第23章 梦想豪宅(20)(三合一)


    加西亚没什么个人物品, 作为死刑犯她的财产已全被没收,偷出来的收容物也被她用光了。


    她将自己仅剩下的武器,电棒和铁棍, 一并交给了方明。


    方明握住武器的手过于用力,微微颤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可能不需要, ”加西亚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平淡又释然,“但我更用不上。”


    方明就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恨不得马上把它丢掉, 却不得不接过这份沉重的包袱:“既然没想过活下去, 那你为什么要报名成为调查员?”


    在他的认知中,将功补过减轻刑罚是罪犯们冒险进入怪谈域的唯一理由,所以他无法理解。


    “我想做就去做了, 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要拿回来……在你们看来我做了错事吧, 但我不后悔。”加西亚突然获得了几分活力,语气激昂地说出这番话,“我否认他们的指责,我不该受到那些对待,不是吗?”


    微尘在啃食她的内脏,堵塞血管与神经,渐渐地,她感受不到疼痛, 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沈泽宇手中拿了一捧葡萄,递过来:“队长,你把这些吃了吧。”


    方明原地不动, 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过那些葡萄。他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直到女人的身体完全被灰白的尘埃淹没,消化后连骨头渣滓都没剩下。


    沈泽宇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可不行,方明是重要的线索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无奈之下,他只好亲手投喂,一颗颗把葡萄塞进方明的嘴里。


    方明还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连咀嚼的本能都忘记了,在沈泽宇的不懈努力下,他才勉强吞下去几颗,眼眸中的灰色褪去,恢复成正常的深棕色。


    许久后,方明道:“我要帮她报仇。”


    “报仇?”沈泽宇不解又警觉地问,“你要向谁复仇?”


    杀死加西亚的直接原因是微尘,让加西亚受伤的凶手是卡萨,一直抱有恶意想害死调查员的是伊莎贝拉伯爵。


    抢走她的所有物,并给她冠上叛徒之名的是异常收容部。


    把人当作耗材,逼迫他们赌上性命去探索未知危险区域的,是UMF基金会。


    方明算什么东西?他要向谁复仇?他能打得过谁?


    沈泽宇一瞬间放弃了保护方明的想法,他可不想被拖下水。


    方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我要……我要把这个鬼地方烧了!”


    沈泽宇不为所动:“你想烧了古宅?抱歉,我不赞成。”


    “为什么?”方明难以置信又愤怒地看向他,厉声质问,“难道你就完全不憎恨这个吃人的恶魔?就算同伴死在面前你也无动于衷吗?!”


    沈泽宇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重申一下,我们的工作是探索在怪谈域中的生存法则,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解决掉污染源,但目前我们没找到消灭微尘的办法。至于卡萨,那应该交给异常收容部的人处理,别把手伸得太长了。”


    方明瞬间暴起,拽住沈泽宇的衣领吼道:“你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沈泽宇叹气摇头。可怜的卡萨,这么多年来不仅要对付来自五湖四海的寄生物,到如今还要被自家发疯的益生菌反噬,实在是倒霉。


    “好了,”沈泽宇按住他的手,“既然拿到了祭刀,那就去刺杀伊莎贝拉,你也不想加西亚的牺牲被浪费吧?”


    不管怎么说,他要撬开方明的嘴,得先稳住他的情绪,找个合适的宣泄口。


    据仆人们所说,古宅里的“主人”数量众多,即便不被卡萨唤醒也会偶尔自行苏醒,祸害人类。在上一次调查行动中,创造出祭刀的人应该击败了当时的“主人”,而伊莎贝拉和她的儿子是近期才活跃在古宅中的。


    仆人服装能保护入住者,这条规则仅在没有绿色鬼魂干扰的时候生效,所以他们换上仆人服装后并没有感受到非常大的庇护效果。


    “卡萨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玛丽也说了,它才是我们仆人应该侍奉的对象。”沈泽宇试图给出合理的借口,免得方明向不恰当的对象出手,“顺应规则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卡萨是我们要拉拢的势力,作为投名状,我们去把某些阴魂不散的寄生虫消灭掉。”


    “你……”


    方明一时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


    “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吗?杀死伊莎贝拉,你完成复仇,黑界的封闭也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再在这栋豪宅里舒服地住上一天,然后出去汇报工作结果。”沈泽宇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规划一日三餐。


    方明被说动了,本来消灭绿色鬼魂就是他寻找祭刀的理由。他的双手缓缓松开,垂着头思考。


    他深知自己身边站着的全是冷眼旁观的恶魔,无论多么激烈的表演都无法动摇他们坚硬无情的心脏,或许他们根本没有会跳动的心脏。


    散发剧毒辐射的留学生,如水鬼般阴冷的女孩,异常活跃无畏的少女,以及受他们拥护的导师——被无数蛛丝捆绑在网中的美丽猎物。


    这群人组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围在方明四周,根本不给外人提出异议的余地。


    理解这一点的方明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好,那就……”


    上楼,和曾经的户主一决高下。


    …………


    古宅三楼一共有六个房间,分别为四间卧室,书房和衣帽间。


    为了不错过敌人的踪迹,调查员们没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全凭上次探索中记忆下来的地形和布局,谨慎地摸黑前进,放轻脚步爬上楼梯。


    “导师,”千瞳轻声提醒道,“伊莎贝拉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家具的位置有些变化。”


    沈泽宇在楼梯口停下:“要不要投石探路?”


    千瞳拼命摇头:“石头会不够用的。”


    “这么多?”


    沈泽宇望向漆黑的走廊,不敢想象前方到底有多少机关陷阱。


    在大家犹豫之时,阿湘拨开挡路的队友,径直向前走。


    “你去哪?”千瞳紧张地小声呼唤她。


    阿湘淡淡道:“观摩学习。”


    她的目标是那间儿童卧室,不过没有直接入内,而是在距离门口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了。


    联想起在浴室中的对话,明白她的意图后,沈泽宇也侧耳倾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其他人先别说话。


    带着哭腔的小孩声音和母亲的严厉呵斥从房间中传出。


    “妈妈,他们要过来了。”


    “这是我的家,我不会让任何坏人进来!”


    “可是,妈妈……”


    “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解决掉这群贱民,再回来唱歌给你听。”


    “其实他们是客人吧,我们也……”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吗?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快回床上去,别给我添乱。”


    母亲说完这句后,小孩彻底闭上了嘴,空气再度沉寂。


    阿湘后撤回伙伴身边,没有见到幽灵从房间里出来,大概已经穿墙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导师,”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看见了。”


    沈泽宇问:“什么?”


    阿湘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他们能互相触碰,母亲攻击了孩子。”


    她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有不解,惊讶,和一点点对知识的渴求,但唯独没有同情。


    沈泽宇微微叹气,他早就料到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所以提前给阿湘打了预防针。


    无论是伯爵一家,还是阿湘的人类养父母,家庭情况都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能片面看待。


    “阿湘,你去和那个孩子聊聊。”沈泽宇道,“如果可以,最好劝他跟我们合作。”


    幽灵之间可以互相触碰,这点说不定能利用起来。虽然手握利刃,但对方有主场优势,这场战斗依然很难打,他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叛逆的孩子反抗家长,多么正常的事情。


    阿湘点点头,像泥鳅般灵活地钻进了儿童房,顺手把门掩上。


    方明不知该说什么,走到沈泽宇身后语重心长道:“你竟然想让别人家母子反目,太卑鄙了……”


    “真正相亲相爱的家人,怎么可能因为外人的一两句话就反目成仇?”沈泽宇神情淡漠地目视前方,“只是尝试一下,顺便,让阿湘学学。”


    阿湘迟迟没有出来,屋里也没什么大动静,看样子伊莎贝拉已经离开,儿童房内正在进行的是孩子之间的交谈。


    大约等了五分钟,儿童房的门才被再次打开,阿湘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朝缩在楼梯口的队友说道:“他说,他会帮我们一起完成恶作剧。”


    沈泽宇松了口气,不愧是精通人类语言的高材生阿湘,如此顺利就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成功忽悠小孩加入到干坏事的队列中。


    下一个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在迷宫般的三楼中找到伯爵的藏身点。


    先前千瞳侦查过,大部分家具都出现了位移,一部分疑似被用于制作简易的防卫机关,现在的三楼简直是易守难攻之地。


    “千瞳,”沈泽宇不抱希望地询问,“你现在能看见伊莎贝拉在哪里吗?”


    千瞳沮丧地摇头:“她往里面跑了,应该早就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毕竟正常人都会……”沈泽宇话停在一半,既然敌人认为调查员会顺着走廊一间一间搜查下去,那为何不直接绕路到最后呢?


    沈泽宇转身,压低声音向其他人分享他的计划:“我们先去二楼,直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然后翻窗爬墙回到三楼。”


    “这样用时会不会太长?”阿湘不太乐观,“如果伊莎贝拉发现我们太久没出现,她肯定知道我们绕后了,幽灵在古宅内行动没什么限制,她变阵的速度很快,我们追不上的。”


    沈泽宇低头沉思:“嗯……不如兵分两路,阿湘,你带着其他人走正面,直接撞上陷阱就好,让伊莎贝拉误以为我们的行动完全符合她的预想。我和普利斯玛去绕后。”


    方明不假思索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要亲手杀了那个鬼魂。”


    沈泽宇摇头:“让你们走正面,不是把你们当诱饵。双管齐下,无论哪边先抵达终点都是我们获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样吧,我尽量把她往你们这边赶。”


    两面夹击,让伊莎贝拉体会一下调查员的压迫感。


    为了不让伊莎贝拉发现有人绕后,走正面的人确实要多一点,时间紧迫,方明不再争辩,同意了这个计划。


    “走吧,”沈泽宇轻轻拍打普利斯玛的背,和祂一起走下楼梯,“我不擅长攀登,还请麻烦你抱我一下。”


    普利斯玛与他形影不离,自从外出后好像变得更加粘人了,哪怕没有提醒都会紧紧跟上。两人刚到二楼,就听见上方传来一阵稀奇古怪的声响,有木板断裂,大量弹珠跳动,紧绷的铁丝被砍断等等,和调查员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沈泽宇一边估算声源与自己的距离一边推测其他人走到什么位置,拉上普利斯玛的手匆匆往前赶,因为走廊没有拐弯,哪怕前路伸手不见五指都没关系。


    普利斯玛的目光悄悄移向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用力地拢紧五指,时不时摩擦几下,似乎对这种触感非常好奇。


    对沈泽宇来说,这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因为他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脉搏和血液流动,怪异的违和感使人心跳加速。


    嘭!头顶传来的巨物坍塌的响动让他猛然回过神,身体本能地因为恐惧僵直了一瞬,然而就在下一刻,身后的人突然发力将他往后拉,双臂自两边向中间收紧,将他按在了怀中。


    果然,没有心跳,沈泽宇的手恰好按在对方的胸膛上,低声说:“还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下次,如果有其他人在的话,你再这样我可要打你了。”


    绝对不能忘记把心跳模拟出来。


    以及……


    “千瞳,在洞里。”


    沈泽宇:“啊?”


    普利斯玛一脸淡定地继续输出奇怪的话:“在天花板上爬行,跳进衣柜,用窗帘扮演晴天娃娃,荡到床上。”


    “等等你能看见上面发生了什么?”沈泽宇惊恐,“不用直播,谢谢!”


    怪不得这么吵,原来楼上在玩男生女生向前冲。


    “以为你想知道。”普利斯玛终止描述,低头时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泽宇尝试把祂推开:“我没事,只是刚才被吓到了,继续走吧。”


    但普利斯玛纹丝不动,他再怎么使劲都没办法脱离祂的禁锢。


    “卡住了。”普利斯玛将头埋进他的肩颈。


    沈泽宇:“?”


    谁卡住了?哪里卡住了?


    果然普利斯玛的语言能力还需要加强训练。


    楼上众人跌跌撞撞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水般的宁静笼罩着走廊。


    “我们要加快进度……”沈泽宇艰难地拖着比他自己还大的累赘向前挪动。


    普利斯玛终于放过了他,重新将姿势变回手牵手,搭在对方肩上的几缕银蓝发丝轻巧滑落,仿佛恋恋不舍的挽留。


    沈泽宇强忍住看向普利斯玛的冲动,直奔尽头的房间,步子不受控地越来越快。


    他们没有受到什么阻碍,顺利进入最深处的卧室。这是一间面积稍大的客房,配有小型客厅和卧室,外边紧挨着阳台,站在上面能俯瞰花园美景,但现在正值深夜,什么都看不到。


    “好了,”沈泽宇深吸一口气,“你用什么姿势抱我上去比较方便?”


    普利斯玛毫不犹豫:“下来那时候,一样。”


    “那次是有重力,难不成你还能飞?”


    或许真的可以。


    沈泽宇用谨慎的目光打量普利斯玛,虽然相处了这么久,但他还没能摸清这只怪物的全部功能,有待进一步开发。


    “来自于星空之物,”普利斯玛平静地说道,“终有一天,羽翼丰满,就可以腾飞。”


    沈泽宇下意识问:“你在说你自己吗?”


    普利斯玛没有回答,保持缄默并将沈泽宇横抱起来,一种热切且充满怀念的眼神从祂交织着不明色彩光辉的眼眸中透出。


    他们走出窗户,晚风吹拂使彼此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长发就是如此不便之物,但现在无人在意。


    “我……”普利斯玛羞怯地低着头,不敢看怀中人的眼睛,“飞翔,并不擅长,抓紧了。”


    话音刚落,在沈泽宇的手臂勾住祂脖子的同一时间,祂的双足脱离地面。


    视野中的画面在快速移动中变得模糊,好在相邻的楼层之间距离不远,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很快结束,比起飞,倒不如说是普利斯玛施展了弹跳的功夫,一跃而起落在三楼阳台上。


    沈泽宇甚至感觉不到落地的冲击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在那双令人安稳如置身于摇篮中的手臂上停留几秒后才想起来要下地。


    虽然人已经离开,但普利斯玛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体表的余温被晚风吹散后才放下双臂。


    沈泽宇准备推开窗户进屋,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住,指尖触碰到某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不好!


    他想退后,但阳台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向左或向右跑也无济于事。


    窗户框架连同玻璃一起向外倾倒。


    是啊,狡猾的敌人怎么会在背后留下一条毫不设防的路呢,这可是她引以为傲的家。


    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晚了,沈泽宇闭上眼,双手挡在前面作为缓冲,等待玻璃砸到自己头上。这大概不至于立刻弄死他,只是会很痛。


    无论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是撞击的痛感都没有如他想象那般出现。


    他睁开眼,首先对上的是自己惊恐又茫然的脸庞。


    以及,在他身旁流淌的,仿佛由流动的星光与深邃虚空交织而成,变化莫测的烟霭。


    恍惚间,沈泽宇想触碰那些色彩,却发现眼前的只是玻璃上的倒影,真正的光源在他身后。


    那些无定形的物质时而飘渺,时而汇聚成流光,透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使妄图久久凝视祂的人头晕目眩。


    沈泽宇不知道祂用了什么办法挡住了前倾的窗户,但挺好的,至少这样他没有被玻璃碎片划伤的风险,动静也很小。


    考虑到结果不错,沈泽宇将责备的话咽了下去,小声道:“你快变回去,我要开窗了。”


    没想到这家伙得寸进尺,凭借自身强大的流动性直接穿过窗户缝钻进室内,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在窗前停下,慢悠悠地把人类的形态变化出来,与他隔着玻璃对视。


    沈泽宇:“你在跟我炫耀什么?”


    说起来,这倒是有点像他们初遇的那一天,而且普利斯玛那时也是钻了防盗网才跨越窗户。


    但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沈泽宇无语地推开窗,以正常的方式走进卧室。


    普利斯玛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为了避免产生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抽一巴掌的冲动,沈泽宇连忙低头往前走,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想把跟屁虫甩开。


    然后,他就不幸踩中一块往下陷的地砖。


    沈泽宇:“???”


    咻的一声,他向后仰头,三支尖锐的箭擦着他的下巴飞过去,射中一旁的衣柜。


    他刚要庆幸自己反应够快躲过一劫,下一秒衣柜门弹开,被石块塞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失去支撑,一股脑全往外面滚。


    幸好因为摩擦力大,石头和麻袋滚落的速度比较慢,他得以迅速朝附近空旷的区域跳去,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造泥石流。


    紧接着,他踩中了一条绳索,天花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呵,”沈泽宇不慌不忙地侧身避开从天而降的灯具,在发现有第二层机关后,他就猜到了是连环计,只要一直躲下去,总能耗到机关设计者江郎才尽,“看你还准备了多少惊喜!”


    普利斯玛还站在窗户旁,观赏他一系列炫酷的操作,略带惊讶道:“装修,好特别。”


    沈泽宇顺利应付几次突袭,竟忽然起了调侃的心思,百忙之中抽空道:“你喜欢这种装修风格?”


    “不,”普利斯玛摇头,“打扫起来,很辛苦。”


    沈泽宇:“……”


    首先要考虑的不应该是安全性问题吗?


    一个人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混战大约持续了三分钟,乒铃乓啷的家具总算是停歇了。沈泽宇双手插在腰上,虽然知道这样会吸入更多微尘但还是忍不住大口喘气。


    话说为什么踩机关的事情全让他来做啊?


    毕竟是自己选择先走一步,沈泽宇现在也不好意思推卸责任,只能愤愤不平地瞪了眼在旁边干站着发呆的某只宠物。


    “告诉我吧,”沈泽宇把气息理顺后说道,“伊莎贝拉到底在哪,你应该能看见。”


    普利斯玛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但没有详细描述,祂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被汗水浸湿衣服的室友身上,湿润的布料无法再遮掩白里透红的肌肤。拼命与外界做气体交换的他,看起来格外有生命力,如同一块美味的小蛋糕。


    沈泽宇懒得多问,与其尝试去理解普利斯玛烂到没边的语言,不如自己去一探究竟。


    他往那边一看,顿时无语凝噎。普利斯玛的导航能力堪比缺德地图,祂指着的分明是一堵墙。


    “就在那里。”普利斯玛语气坚定。


    沈泽宇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卧室,仅仅思考几秒就胸有成竹地走向侧边的一排大衣柜。


    他极少露出这种眼神,阴冷绝情,锋芒锐利,只有在确定周围没人的时候,他才能停止伪装。


    用于掩盖特质的日常款深棕美瞳下,翠绿火种在熊熊燃烧。


    沈泽宇撞开隐藏式的旋转门,快步走入后方通向衣帽间的小道。


    如果没有理解错,伊莎贝拉就躲在里面。


    衣帽间内部空间狭小拥挤,被设计师做了不少隔断,更衣区的帘子全被拉上,还摆满各季衣物、鞋袜和配饰等物品,视线严重受阻,是绝佳的躲猫猫地点。


    远离普利斯玛后,视野更加昏暗,在密闭的空间内没有环境光的帮助,他不得不小心摸索,以免自己撞上什么东西。


    沈泽宇接连拉开几块更衣室的帘布,扑空后不耐烦地说道:“一动不动,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他刚说完,背后就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一排挂满连衣裙的金属衣架像小车一样直冲他撞过来。


    沈泽宇往旁边走一步,任由它撞上靠墙的全身镜,清脆的镜面破碎声回荡在房间中,但很快恢复寂静。


    这种程度算不上攻击,更像是打声招呼。


    “你想带我去哪里?”沈泽宇一边慢慢走一边翻出漂亮的刀花,嘴角轻笑,根据之前的探索,在脑海中模拟出衣帽间的布局,揣摩每一个躲藏点。


    再往后走就要进入另一个房间了。


    方明他们没有动静,估计被什么机关暂时控制住了,没办法脱身。


    看来,胜利的果实还是要他来收获。


    沈泽宇眼神一凝,反握祭刀,防止武器在战斗中被夺走。充满肃杀之气的环境使他的身体时刻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伊莎贝拉不是恐怖游戏里只会根据程序行动的NPC,也不是有一定临场应变能力的AI。她曾是人,来自几百年前的,刻苦钻研黑魔法,试图与未知强大生物对抗的聪明人。


    她有勇有谋,是个很可怕的对手,绝不能轻视。


    伊莎贝拉相信知识的力量,她喜欢学习,所以……


    沈泽宇走到尽头,这是死路,面前是一堵墙壁,已经没有前进的余地。


    两侧都是金属衣架,供人行走的通道狭窄,不方便施展拳脚。


    就是现在!


    刀尖刺入腰腹的一瞬,惊恐与难以置信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幽绿色幻影的脸上。


    “不,不可能……”她连声音都在颤抖,“你看不到……”


    沈泽宇冷笑:“我确实看不到,毕竟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但是伊莎贝拉,使用我的招数时就没想过会被我反制吗?”


    伊莎贝拉发出愤恨不已的痛苦哼声,挣扎着强行抽出祭刀,迅速闪身融入墙壁。


    沈泽宇放下手,眼下他没有能力追击,伊莎贝拉真是做出了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在他触动卧室机关的时候,伊莎贝拉就意识到有人绕后,于是照猫画虎,引诱他一步步深入衣帽间,去到狭隘的死胡同里,趁着他落单之际从背后突袭。这样一来,祭刀就落在了衣帽间,很难被敌人的同伙找到。


    但沈泽宇也在利用这点,摆脱普利斯玛是为了不让祂的光辉影响到自己观察绿色幽灵荧光。刚才刺伤伊莎贝拉,算是得到了比较好的成果。


    远处又传来奇怪的动静,看样子方明一行人也成功逃出陷阱,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沈泽宇用衣角擦了擦刀刃,将脸上的凶戾收起来,调整好状态后才从另一个出口钻出衣帽间,进入下一间卧室。


    “她在那里!”


    “我的腿被绑住了!过不去啊!”


    “等等,祭刀不在我们这,就算碰到她也没用!”


    “该死的!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同伴们叽叽喳喳的呼喊此起彼伏,有种莫名的喜感。


    伊莎贝拉慌不择路撞进调查员的包围圈中,幸亏她提前做好布置,拖延了他们的步伐,才能勉强周旋。


    沈泽宇以散步的速度朝那边靠近,心中估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什么时候能结束。


    祭刀太少了,那群人除了吸引伊莎贝拉的注意力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如果配合得好,他倒是可以把祭刀投掷给离她近的人,完成一次绝妙的偷袭。


    其实,知道是谁拿着祭刀后,伊莎贝拉只需要专心对付他一人就好,为什么还要分散精力去处理其他人呢?


    难不成她真的对“家”爱得深沉,不允许它受到任何破坏和侮辱?


    沈泽宇咂了咂舌,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思维。


    他推开门,一道身影恰好在他面前飞驰过去。


    方明跨越重重障碍,在走廊上狂飙。


    伊丽莎白面目狰狞地紧随其后,操控数个陶瓷花瓶冲向他,眼看就要撞上。


    在伤口疼痛的刺激下她完全失去以往的矜持高贵,对这些捣乱分子恨之入骨,使出全部的手段驱逐他们。


    在她的视角中,错的确实是别人。这栋住宅是真金白银买下的财产,恶魔的出现是始料未及的,流言蜚语和不懂事的孩子不停地增加她的痛苦。


    她被迫死后重生,困在此地,还撞上调查员,实在是无妄之灾。


    每个疯女人背后都有一个更疯的世界。沈泽宇不想评判对错,立场不同,他要完成工作。


    他眯眼瞄准,想将手中的祭刀掷出,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伊莎贝拉移动速度太快,还非常灵活,能够穿过一些墙壁之类的实体,但刀不行。


    方明想方设法击碎花瓶,连滚带爬躲入附近的房间,在一番混战后又破门而出。


    沈泽宇叹了口气,衣帽间里成功的反击似乎让事情变得更棘手了,直接开启伊莎贝拉的狂暴模式。


    冲出房间的伊莎贝拉一挥手,地面上的瓷瓶碎片全部悬浮在半空中,锐利尖角对准仓皇逃窜的方明,像子弹般飞出。


    躲不掉了!沈泽宇一咬牙,举起刀准备孤注一掷,不管怎样都要先让伊莎贝拉分神。


    晃动的绿光忽然扩散,把走廊照得明亮如昼。


    “混蛋!”伊莎贝拉被禁锢在原地,暴怒地低头咆哮。


    在她的小腿上,一个小孩子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尽管害怕也抱着不松手。他眼泪汪汪,直视母亲的双眼,咬紧嘴唇以沉默应对怒火。


    因为注意力转移,所有碎瓷片失去控制落地,方明安全撤离到掩体后方。


    “滚开!滚开!”伊莎贝拉一边吼叫一边拼命甩腿,试图把粘在身上的“口香糖”踢开,丝毫没有顾虑到那是她的孩子。


    小孩闭紧双眼,在空中晃来晃去,倔强又委屈地说:“妈妈,别再欺负他们了,你生气的话,打我就好。”


    伊莎贝拉根本不跟他客气,听到这话立刻一巴掌扇在他的脑门上,小孩的脑袋不受控地向外边飞,圆嘟嘟的脸挤成一团,但他一声不吭。


    沈泽宇可不会干站着,趁此机会绕到她身侧,一刀挥出,刀刃顺着绿光半透明的形体切下,手感宛若剪裁丝绸,直接斩断她的左臂。


    若不是她保留警惕下意识躲避,这一击断掉的可就是她的脑袋了。


    沈泽宇不知道幽灵的要害在哪里,只能先按人类的标准来。眼看失手,便迅速转变攻势,意图将刀刺入她肋骨之间的空隙,直击心脏。


    万万没想到伊莎贝拉彻底丢掉情义,趁着约克脱力松手,将他抱起来挡在身前。沈泽宇来不及收刀,只能眼睁睁看着祭刀没入幼小身躯的脊背,一声刺耳的惨叫爆发出来,小孩的灵体顿时扭曲虚化,连轮廓都逐渐模糊了。


    伊莎贝拉的眼中没有一丝心疼和悲伤,只剩下厌恶。反应过来后,她开怀大笑,好像丢掉了某个一直困扰她的垃圾,终于得到解脱。


    向着外人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得到母亲的怜爱?


    独臂的伯爵忘记身上的伤痛,微笑着唤起周围的碎瓷片,心满意足地准备了结对手。


    “啧,”沈泽宇收回刀,后撤一段距离,“你们之间的隔阂比我想象中更大一些,是我失算了。”


    普利斯玛不知道在哪里,现在他孤身一人,恐怕很难接住这次攻击。


    正当碎片的暴风雨即将朝他落下时,一个灵巧的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他和伊莎贝拉之间。


    “别过来!”千瞳无所畏惧地摆成“大”字正面迎上白瓷,像扎根在此地的大树一样,任由那些尖锐的碎片刺入她的血肉。她成功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为后方开辟出一片安全的空间。


    伊莎贝拉呆滞住。连一毫米的移动都没有!明明这个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不觉得痛么?她不会流血么?


    事实上,千瞳流血了,连眼球都被扎爆了好多颗。她清楚地知道,此时不能退缩,回头朝沈泽宇展演一笑:“没事的,导师,快去……”


    沈泽宇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伊莎贝拉。


    但来不及了,发现攻击不奏效后,伊莎贝拉再次狡猾地选择了穿墙逃走。她能利用地形优势和敌人打游击战,只要稳住不急躁,胜利最终会归属于她。


    沈泽宇在空荡荡的走廊中间停下,环顾四周,心情越来越滑落进深渊。


    牺牲了这么多,这场战斗真的值得吗?


    时不待人,他没空犹豫,只能克制住自己不去考虑这些事。


    “方明,”他握紧刀柄,低声呼唤同伴,“这样下去不行。”


    一旁观战的方明从掩体后走出来:“确实不行,我们要像刚才约克做的那样,想办法限制住伯爵的行动,这样你才能攻击到她。”


    “你有主意?”沈泽宇抱着一丝期待看向他。


    方明长长地叹息,声音中夹杂着怀念与释然,一时思绪万千:“我还在之前的队伍里时,队长有一种拖延敌人的方法,恰好只对异常生物奏效。”


    沈泽宇洗耳恭听。


    方明拿出那盒糖果:“这是收容物,你以为它只有查看寿命的功效吗?有没有想过如果把代表生命的糖果吃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沈泽宇猜到它还有其他功能,但之前想探究的秘密太多,他才没有留意这点。


    “吃下糖果,消耗相应的寿命作为能量供给,可以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个半径三米的圆形力场,”方明用拇指弹开铁罐的盖子,“进入这个力场的异常生物将无法离开,效果持续两小时。”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范围性群控技能,就是代价有点太大了。


    方明将最后一颗软糖倒在手心:“当初,队长就是靠它挡住了追兵,让我能逃出《死亡欢乐谷》。”


    传承的力量真是神奇,现在,他要吃下糖果,用同样的方式保护队员。


    “《死亡欢乐谷》的诅咒大大缩短了我的寿命,哪怕没这件事,我也活不长了。”方明将糖果一口咽下,甚至没敢品味它的甜味,“不要有心理负担。”


    沈泽宇:“嗯。”


    沉没成本太高,他没理由放弃赢下这场战斗。


    方明义无反顾地向伊莎贝拉离开的方向走去:“如果我死了,尸体也会继续维持力场。做好你自己的事,别让我白费力气。”


    沈泽宇将祭刀递过去:“要不你来动手?”


    “不用了,”方明失去激情,背影没入黑暗之中,“选择她作为最终的敌人,是我的决定,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们,活着出去。”


    沈泽宇无言地将祭刀抱在怀中。


    “导师,”千瞳一瘸一拐地走来,用手捂住喷血的伤口,“我们还要等多久?”


    “阿湘呢?”沈泽宇问。


    千瞳面露沮丧:“她被打晕过去了,我没保护好她。”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阻止队长选择这条错误路线,默认的支持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本来可以龟缩在小轿车旁边,靠葡萄扛过微尘的侵袭,等待黑界的限制解除后和大家一起逃出去。


    本来可以放弃与“主人”对抗,回避冲突,把麻烦交给下一批入住的人。


    假如他们不执意要清理古宅中户主的残魂,就无需冒险前往地窖获取祭刀,加西亚不会这么快病发生亡,古宅提供的解药完全够用。


    没有那么多假如。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完成它吧。


    沈泽宇道:“千瞳,你留在这里。”


    再多一个人也只是添麻烦,他独自钻进主卧,那里不断传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动静。


    …………


    宽敞的房间内,方明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已经没剩下几根完好的骨头。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在剧痛的影响下动弹不得,双目无神地瞪着飘浮在房间中央的幽魂。


    他看见有人走进房间,挥刀刺向那个恐怖的青色光柱,两者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翠绿的火焰冲向四周,覆盖万物,瞬间将卧室内的气温降至冰点。


    为什么会觉得冷?


    “你……”


    方明发现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被某人抱了起来,头部微微向上抬高。


    “先别死,”沈泽宇语气淡漠,好像连调动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我。”


    兴许是回光返照,方明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问吧……”


    “你知道有谁是第七部门的成员吗?”沈泽宇满怀希望地问。


    方明气若游丝:“不知道,但我能确定,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有明面上的身份,都是基金会六个部门中的成员。”


    身兼数职,真是辛苦这群打工仔。


    沈泽宇没时间和别人同病相怜,继续问:“他们都是超越者吗?”


    “不全是,但我觉得,咳咳,他们的工作和超越者有一定联系。”


    直到此时,方明才从沈泽宇紧张的眼神中看出,这个人真的一无所知。


    其实他也没对沈泽宇有很深的了解,但某些人的表现让他隐约猜到,沈泽宇并不是一个在豪门斗争在落败的贵公子。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聊久一点。


    沈泽宇紧紧抓住他无力的手,急切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是谁让你来我身边的?”


    “是……”


    方明的身体失去支撑,仿佛被张嘴的动作抽干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未尽的话语悬在半空,只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小红包掉落[猫爪]


    营养液加更将在春节当晚11点开始补上[好运莲莲]


    第24章 梦想豪宅(结项归档)


    “你在生什么闷气?已经连续六小时没有说话了。”


    二楼客房内, 沈泽宇安顿好受伤的学生后,终于腾出时间和普利斯玛聊天。


    天蒙蒙亮,这是他们进入怪谈域的第三天。


    普利斯玛不知何时起进入了哑巴模式, 沈泽宇最开始还以为祂像以前一样因为怕说错话才保持安静,再加上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才没管祂。现在闲下来,他才后知后觉耳边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普利斯玛的五官和肌肉都在默认位置上, 换句话说就是没做出任何表情。祂一动不动地凝视沈泽宇,仿佛时间被施展了凝固魔法,让祂成为一楼廊道画像中的一份子。


    沈泽宇挑了挑眉:“你生气, 是因为我抛下你不管?”


    普利斯玛不语。


    “其实你可以来找我, ”沈泽宇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后面如果有普利斯玛来帮忙的话确实挺不错,“你不会在我们分开之后就没有移动过吧?”


    “找你,你不喜欢。乱动, 你不允许。”普利斯玛终于肯张开嘴唇了。


    沈泽宇无法反驳。他平时特意叮嘱过普利斯玛不要在他外出的时候未经允许过来找他, 就是为了防止某一天祂突然闯入基金会。


    在同居的初期, 因为普利斯玛总是弄坏东西,图省事的沈泽宇甚至要求祂如果不在他视线范围之内就不要做任何事情,虽然早就收回了禁令,但普利斯玛养成习惯,一旦远离他就会变得无精打采,好像躲进茧里的蝴蝶幼虫。


    “抱歉,”沈泽宇的声音明显软化,“是我不好, 不该丢下你。”


    出门在外把不栓绳的宠物扔在一边,害得人家苦等,他内心疯狂谴责自己的不道德行为。


    普利斯玛的视线向下落:“道歉……不用。”


    沈泽宇努力伸手够着祂的头顶, 揉了揉手感细腻的炫彩头发:“乖,回去请你吃罐头……哦不,请你吃我。”


    普利斯玛的眼珠子向上移动,盯着他裸露的手腕,不知在想什么。


    沈泽宇觉得安抚得差不多了,把手收回来,转身前去查看阿湘和千瞳的伤势。


    阿湘在后半夜苏醒,让沈泽宇去找了些水泼在她身上,说是能加速伤口愈合。


    沈泽宇坐在床边,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原本鲜血淋漓的裂伤都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阿湘的体质真是神奇。


    “如果能用加盐的水,效果更好……”阿湘有气无力地说。


    沈泽宇把手覆在她的额头上:“那不是往你伤口撒盐嘛,不过你们住在海里的动物,或许更适应高盐浓度环境。我去厨房看过了,一点调味料都没有。”


    阿湘忍不住笑起来,苍白的脸色显得她的笑容格外凄惨。


    睡在旁边的千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胳膊抡圆了甩几圈:“看!我已经好啦,不用担心我。”


    沈泽宇微微张大嘴,定睛一看发现她的身体真的完好如初,惊讶道:“你自愈能力这么强?”


    “是啊,”千瞳骄傲地挺起胸,“导师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让我去吧。”


    沈泽宇没有立刻回答,手不知不觉紧紧抓住被褥。


    他想收尸,祭奠逝去的朋友。


    在主卧击杀伊莎贝拉后,为了防止学生来接应他时被困在力场结界里,他迅速离开现场,没来得及处理方明的尸体。


    可等到天亮再回去看,屋里只剩下一套沾满血污的执事装和方明的随身物品。


    沈泽宇把执事装扔去地下一层的洗衣房,拜托其他仆人清洗完毕后把它归还原位,队友的遗物他打包好带在身边。


    加西亚和方明都没留下尸体,如果立个衣冠冢祭拜他们,会不会太假惺惺了?


    “我想在花园里摘几朵漂亮的花,颜色淡雅一点,”沈泽宇道,“麻烦你去跑一趟。”


    千瞳领命离开。


    沈泽宇拉开椅子在书桌旁坐下,拿出纸和笔准备完成最后的工作。


    “您要做什么?”阿湘问道。


    沈泽宇按下圆珠笔:“留纸条,之后还会有人进来,有些事情要提醒他们。”


    规则是由前人不断试错得出的,每一行字皆是警示。


    沈泽宇把要注意的点整理成文字,方便其他人快速获知该如何在这个怪谈域内生存。


    【古宅入住须知】


    【1.此建筑不欢迎客人,当你必须要入住时,谨记以下要点,否则后果自负。】


    【2.呼吸有害健康,建议在室内时刻佩戴防毒面罩。】


    【3.保持环境干净整洁,有利于人体健康。】


    【4.当你发现其他住户时,不要惊慌,观察对方是否散发荧光。若有,留意荧光的颜色并牢记。】


    【5.不要相信发出绿色荧光的人。如果看见绿色荧光物质,请立即远离。】


    【6.久居后出现色盲症状是正常现象,但荧光的颜色在客观上不会改变。如想改善视力,可以食用有明目功效的蔬果。】


    【7.如果感觉自己霉运连连,可以前往地下一层仆人房或果园附近的工具房内领取服装,更换后即可有效改善该状况。】


    【8.人靠衣装马靠鞍,换好衣服后,你就是仆人了。】


    沈泽宇写完这篇,检查一遍后换了张纸,为了不让读者受到太大的精神冲击,增加文字的可信度,他要循序渐进地输出真相。


    第二张纸将被贴在仆人的卧室内,如果有人更换衣物即可看见。


    【仆人守则】


    【1.当你看到这份守则时,相信你已经因为忍受不了这栋楼中艰苦的生活而换上仆人的服装。请注意你的身份已经转变,并留意以下要点。】


    【2.古老的府邸拥有生命,它排斥寄生物,但如果协助它维持卫生,我们也能获得一些优待。】


    【3.灰尘是仆人的头号敌人,它们会使古宅变得肮脏。我们必须尽可能清理室内的灰尘。】


    【4.地窖是积累灰尘最多的地方,那里已是它们的领土,无法清理,不要轻易进入。】


    【5.古宅中的住户只是虚影,一把被诅咒的祭刀可以将他们送往该去的地方。但是请谨记,激怒主人是不明智的选择。】


    【6.如有必要使用祭刀,你可尝试在酒窖找到它,灰尘经常会把那把刀搬去它们的巢穴。】


    【7.灰尘使事物“蒙尘”,阻挡光线传播导致失色。若人体被灰尘入侵,最先表露出症状的会是眼球,你可能无法分辨颜色,视力逐步下降。食用果园产出的葡萄能缓解色盲症状。】


    【8.不要忘记照顾果园里的葡萄藤,那是我们对抗灰尘的有力武器。】


    【9.作为外来者,即使这份工作没有金钱报酬,也应当怀有感恩之心。】


    完工,这样的话就算有愣头青闯进怪谈域,也有机会活着逃出来。


    沈泽宇静静等待墨水干透,就在这时听见由远至近的轻快脚步声,是千瞳回来了。


    “导师!”她手握几朵小花,“这些可以吗?”


    沈泽宇回头温柔地一笑:“可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要去办点事。”


    他接过花束,刚要踏出房门,又怕事故重演,回头招呼:“普利斯玛,你也一起来吧。”


    普利斯玛走到他身后,虽然动作和神情都正常,但还是难掩眼底的欢呼雀跃。


    两人全程没有交谈,先上三楼主卧,放下几朵花,又下楼进厨房,在加西亚被微尘吞噬的那个地方摆上花束。


    普利斯玛好几次想开口,但祂隐约察觉到这是一个哀伤、宁静的过程,为了不破坏室友的兴致,祂最终把尚未组织好的语言藏在心里。


    直到快走到二楼客房门前,普利斯玛才问:“为什么?”


    沈泽宇刚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话停下动作。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眸与情绪:“这是礼仪。哪怕人死后就只剩一片虚无,活着的人也会怀念他们,往后余生不断受到那些回忆的影响。”


    “他们还在。”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仰起头:“是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段时间转生成蓝色幽灵,帮助下一批住户呢?”


    私情处理完毕,他回到房间内,和伙伴们共进午餐,休憩一段时间后坐在书桌前写调查报告。


    等明天从这里出去,他就要提交报告,等待审批通过结算奖励。与其回去之后再抽时间写,不如今天先完成工作,别给假期的自己增添负担。


    沈泽宇对着空白的纸冥思苦想,实在找不到开头的灵感,便随口一问:“说起来,在这个怪谈域里,你们都学到了什么?”


    千瞳摆出紧张兮兮的表情:“人,是不可以单独在夜间上厕所的!会碰到鬼!”


    “人类不能呼吸。”阿湘仰躺在床铺上,平静地回答。


    普利斯玛脱口而出:“你是我的主人。”


    啪!一支笔掉在了地上。


    沈泽宇又气又笑,强硬地掐住祂的下巴:“你再说一遍。”


    普利斯玛:“……不是吗?”


    脸上写满了无辜和求知欲。


    沈泽宇实在拿祂没办法,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奈松手,把笔捡起来继续对着尚未完成的报告书埋头苦干。


    伪人们不太闹腾,无话可说时各发各的呆,房间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别忘记写感想,”沈泽宇提醒,“800字以上,趁现在有空,你们别闲着。”


    都出去旅游了怎么可能不让孩子写作文,外出经历全是现成的素材。


    最主要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悠闲无压力。


    阿湘躺在床上生无可恋:“你也没放过我们。”


    社会实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日升日落,到了某一刻,一阵无形的波动自远方而来,让沈泽宇的心脏若有所感地猛烈跳动。


    黑界的限制解除了。


    沈泽宇监督所有人收拾好行李,临走前把仆人服装归还,留下写好规则的纸条,再次去果园收割了一筐葡萄大快朵颐。


    中午,大家一同步行在花香四溢的庭院中。


    沈泽宇将手探出无形的边界,穿过去的部分瞬间消失不见。


    “我们回家吧。”


    …………


    UMF基金会华夏分部。


    某位大少爷首战告捷但死了俩队友的消息不胫而走。


    调查报告的保密级别很高,一般人没有权限查阅,自然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据档案室的“知情人士”透露,那两人都是被沈泽宇设计谋杀的。


    没有证据,疑罪从无。众人偷瞄行走在大厅中的黑发青年,私底下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明面上和他针锋相对。而他,身处于漩涡中心的沈泽宇似乎对周围目光的变化浑然不觉,一切行为和神态都与往常一样。


    有几个眼熟他的同事大胆试探,发现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懒得管。


    他为什么要杀人?出于对调岗的不满所以报复社会吗?


    下一批和他组队的人会不会也惨遭毒手?


    “沈泽宇,来我办公室一趟。”


    广播中传出郑利行冷峻庄重的声音,怪谈专研部的所有人心头一颤,各种离谱猜测涌上脑海,私下的小群聊顿时被新消息刷屏。


    连一向护着沈泽宇的郑部长都要请他喝茶了,实际情况只会比他们想象得更严重。


    沈泽宇刚办完一些繁杂的手续,将装备交还组织,听到广播后从容不迫地走向部长办公室。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慌乱的,郑利行有法定监护人这一层身份天然压制他。


    面对着熟悉的门牌,他犹豫一秒,才抬手叩门。


    “请进。”


    沈泽宇一进门就感觉无数道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但屋里的人只有坐在办公桌后的郑利行。他扫视一圈,收起警惕的微表情,淡定地坐到郑利行对面。


    郑利行开门见山:“你的调查报告,我已全部看过,没什么问题。方明和加西亚的死亡是正常损耗,基金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沈泽宇点点头,他倒没有很担心这件事。写报告的过程中他精心斟酌用词,把伪人的特殊表现和其他一些不便透露给外人的秘密隐藏起来,但此时此刻,他不太确定审阅报告的人有没有发现端倪。


    “我对你的预期比较高,本来以为这次你能解除黑界,”郑利行的声线让人听不出喜怒哀乐,“能解释一下吗?”


    沈泽宇沉默片刻,华夏家长喜爱的打压式教育来得措不及防,果然孩子无论拿到多好的成绩都会被敲打一番。他理清思绪,说道:“因为我们不具备消灭污染源头的条件。”


    他耐心地将微尘的特征用清晰易懂的语言再描述了一遍,并表示单凭调查员的力量无法清理全部微尘,就算联合仆人鬼魂和卡萨也难办。


    郑利行敲了几下桌面:“你知道吗?很多民众有疑问,为什么国家机关不出动军队平推怪谈域,而是只派出零星几人组成探索队伍深入险境。”


    沈泽宇闭口不言,垂下眼帘表演出一副很乖顺的样子。有些事情太复杂,牵扯到多方利益,他不好评价。


    “这涉及到成本和回报的问题,”郑利行也不想在这里过多废话,“而且,有些东西不能用常规武器处理。”


    比如鬼魂就不会受到物理伤害,大范围清理一片区域空气中的细颗粒物也十分困难。


    “这时候就要动用收容物了。你们的调查结果对基金会来说价值极高,之后我们会派出合适的超越者携带能应对微尘的收容物进入《梦想豪宅》,尝试破除黑界,顺便收管异常设施‘卡萨’。”


    郑利行十指交叠置于桌面,在平静的叙述中给故事结尾画上句号。


    沈泽宇松了口气,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中一样,很快人类就能重新夺回一块土地了。


    “说起来,”他展颜一笑,“我想您多虑了,前辈们都很好,他们的调查结果没有出错,也没有误导我们,只是不够深入了解本质。”


    郑利行摇了摇头:“你不能这么想,片面的理解往往导致错误,就算他们没有恶意,也会在无意间藏起重要的信息。”


    沈泽宇联想起大门的纸条,他一开始认为“呼吸都是错误的”只是一种夸张说法,因为前辈在怪谈域中失去希望才自暴自弃地写下那些话,结果让他暂时忽视了这一条,没立刻想到空气中存在问题。


    还有那位以搞怪手法写下纸条,说要住在马厩的调查员,刚开始读到他的留言时,大家都以为只是在开玩笑,但得知真相后再回头品味,其实他就是在说宅子是危险恐怖的,外面是安全区。


    郑利行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几叠纸:“对了,这次找你来单独谈话,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情要通知你。”


    沈泽宇连忙坐直,洗耳恭听。完成任务肯定是有奖励的,他进来前就大致猜到可能有好事要发生。


    “你和你朋友的实习结束了,是时候加入固定队伍,开启你的升职加薪之旅。”


    每位调查员的第一次任务都是实习,成功逃脱后就能转正,加入成员固定的探索队伍。


    通过绩效考核,队伍会得到不同的评级,福利和薪资水平也会改变。


    郑利行道:“不过我想以你的性子,肯定不愿屈居人下,所以我帮你争取到了组建队伍的资格,你来当队长。”


    她松开手,十几份简历摊开在桌面上。


    “来挑选一下心仪的同伴吧。”


    第25章 可汗大点兵


    沈泽宇此生未当过HR, 也没挑选过别人的简历,这种招募牛马的感觉格外新奇。


    他知道自己的形象在同事们的口口相传中变得十分可怕,拿起简历问道:“您确定他们愿意跟随我?”


    “这是给你的考验, ”郑利行道,“我只考量了他们的能力素质,至于其他的, 我不负责把控。选好后告诉我,我会去通知他们。”


    沈泽宇心里没底,轻咳一声。


    他简单扫了一眼, 候选人覆盖了各方面专业, 全都是特长显著的人才, 没有废物,实在是难以抉择。


    选聪明人,不太行。聪明人既不可控又容易刨根问底, 分分钟看出队伍里有伪人。


    但选蠢人的话, 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最好选钝感力强的人, 沈泽宇这样想着,将两份简历抽出来。


    这两位都偏向治疗定位,A是临床医学海归博士,B是拥有治疗相关能力的超越者。对于调查员团队来说,医生是不可或缺的。


    相信科学还是相信超验?


    沈泽宇没多想就扔掉了海归博士的简历。


    “第一位?”郑利行投来好奇的眼神,“看来你做出了决定。”


    沈泽宇把简历递过去:“就他了,王志远。”


    名字平平无奇,但认真看就能发现此人并不简单。王志远出生于工匠世家, 除去治疗能力,他还掌握维修机械的技术。队伍人数上限是八人,现在只剩下四个坑位, 沈泽宇需要多面手。


    郑利行接过简历看了看,道:“他是因为绑定了超能武器才成为超越者的。”


    超能武器,是基金会生产的一种具备特殊能力的武器,通常无法复刻量产,全是孤品,与契合的使用者结成一对一绑定关系。


    通过审批持有超能武器的人,能被算作超越者。


    “他绑定的超能武器是什么?”沈泽宇问。


    郑利行道:“‘维生屏障’,材质柔软,防御性能和延展性优越,可覆盖于体表,亦可撑大成球状,使用时会持续治疗屏障内的人员。”


    沈泽宇直呼捡到宝,这是奶盾啊!


    王志远一个人就能满足队伍对医生、工匠和盾卫三种职业的需求。


    “我看他期望薪资很低。”沈泽宇想不通为何人才沦落至此。


    郑利行把纸张整理了一下:“他是农村人,不了解城市物价和基金会员工薪资水准。”


    沈泽宇心疼一秒。


    他接着翻阅其他简历,但曾经沧海难为水,越看越觉得剩下的人缺陷多多,谁都没办法让他满意。


    读到其中一份履历看起来比较普通的简历时,他翻页的手停下了,视线落在某一栏上。


    “引荐人,方明……”


    沈泽宇皱着眉将它抽出来。此人名叫俞聪,大学刚毕业,非常年轻,和方明是高中同学的关系。


    两人一直保持联络,方明在前段时间介绍俞聪加入UMF基金会,俞聪欣然同意,实习也很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他将加入方明带领的队伍。


    照片上的人长得清秀干净,给人第一印象不错。


    沈泽宇严重怀疑郑利行是故意把这份简历放进来的,想内定但不好明说,因为俞聪比起其他候选人实在是有些逊色。


    线索接着线索,一环扣一环,如果顺着这条线追踪下去,到底能找出什么真相?


    沈泽宇自认为领悟了郑利行的意图,把俞聪的简历递过去:“就他吧。”


    “嗯。”郑利行这次没多说什么,把简历放置在一旁。


    探索队伍人数上限是八人,沈泽宇的室友和学生也已经转正,不出意外会继续跟随他。


    还剩下两个空位……


    沈泽宇道:“我先不选了,日后有机会再招募。”


    人越多越难管理,他不想给自己上强度。


    郑利行把其他简历收起来放回原位:“不急着提交成员名单,你可以先和候选人接触一下,他们今天都没请假。”


    沈泽宇起身告别:“好,我现在去看看。”


    “希望你下次有更好的表现。”


    …………


    某没有领导在的小群聊。


    【卧槽那个姓沈的刚才来我们办公室巡查了!】


    【我也看到了,好哈人,他怨气怎么这么重。】


    【怨气重的是我们吧……听说部长没有罚他,反而允许他组建新的探索队,现在他要物色人选。】


    【你们不说我还以为加班加出了幻觉,看见死神来了呢。】


    【谁敢进他队啊?嫌命长。】


    【喂你们说沈泽宇这次是不是翻身了?既然死刑犯都能靠完成一次探索来洗脱罪名,那他估计要被财团重新重视起来了。】


    【我觉得有可能,你看他干的好事不是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最新消息,沈泽宇抵达茶水间……】


    【心疼这时候摸鱼的朋友们。】


    【人在档案室,他刚才来拿了一些背调资料,我看里头大概有十几个人。】


    【这都要查啊???进他队是要考公吗?】


    【泪目,我刚想去健身房避一下,结果他就进来了。】


    【兄弟走好。】


    【好消息,我看见他跟王志远聊了起来。】


    【王志远是……?】


    【哦,前不久刚完成实习的,走狗屎运绑了个超能武器,估计那小子就这点被看上了吧。】


    【碰上沈泽宇,也不知道该说他走运还是倒霉。】


    【这种情况我们管它叫“欧非守恒”。】


    …………


    沈泽宇回到家里时,普利斯玛已经做好了一桌子十个菜。


    “你是照着那种‘一个锅出十个菜’的短视频做的?”看着有些眼熟的菜式,沈泽宇问道。


    厨房里的普利斯玛正在清洗超级大铁锅,听到这话把脖子伸长到两米多,在门口探出个脑袋朝他点了点头。


    沈泽宇忧愁地坐到餐桌旁边,思考让伪人用手机上互联网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不让他们睁眼看世界是不行的,人类是变化很快的物种,尤其在这个时代,如果长期和外界隔绝,他们始终会跟社会脱节,无法伪装成表面正常的人类。


    他一直等到普利斯玛落座才动筷,虽然知道祂不会吃桌上的食物,但有人陪着食欲会好一些。


    “我吃不完的,”沈泽宇艰难干完一碗饭,望着看似完好如初的菜品说道,“等下你把这些端到隔壁楼,分给学生们吧。”


    普利斯玛不太情愿地找了个篮子装菜,虽然祂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烂尾楼,但祂对其他伪人毫无兴趣,更不想把自己精心制作的人类食品分享给这群碍事的家伙。


    沈泽宇放下餐具,踱步到窗户旁边,看见两张从缝隙塞进来的纸,他今早出门时告诉千瞳和阿湘把800字小作文交到这里,现在正好把它们当成饭后的消遣。


    “你的还没写完吗?”沈泽宇往沙发上一摊,“算了,再宽限你几天。”


    他满怀期待地开始扫视稿纸上的第一行字。


    “秋天,是一个迷人的季节。今天,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妹妹一起前往欧洲旅游……”


    等等,这抄的哪门子秋游范文?


    沈泽宇满脸黑线地看完这篇充满中小学生格调的文章,深深感受到其中蕴含丰富的应试作文技巧。从仿写的角度来看,千瞳做得确实不错,文字读起来没有活人感,但这恰恰是当地学生的普遍风貌。


    可为什么他在文中是“妈妈”啊?


    沈泽宇迅速把第二张纸翻出来,把小学生作文盖住,接着细细品味高材生阿湘的文章。


    语言通顺用词精准,逻辑性也很强,每个字都好像卡在了某个完美模板里,只是修饰词有些过于华丽繁复。


    但沈泽宇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和上一篇直白流露情感的小学生作文不同,这篇文章里似乎一点感情成分都没有,全是技巧。


    “居然用AI生成的东西糊弄我,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果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沈泽宇想起阿湘重伤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强求她认真完成作业,只好把苦果默默咽下。


    等他阅读完两人的作文后,普利斯玛恰好送完饭回到家里。


    “过来,”沈泽宇挥手让祂坐到自己旁边,“来陪我,晚些再喂你。”


    普利斯玛双腿并拢坐到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却不刻意,哪怕什么都没做都能显露出一种教养极好的优雅气质。


    这反倒让姿势慵懒的沈泽宇觉得有些不自在,为了转移注意力连忙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好在播放晚间新闻。


    女主持人严肃沉稳的讲话声传入耳中,使人不由自主地聚精会神看向屏幕。


    画面中显示出黑白配色的某视频资料片段,一群衣着古怪的嫌疑人抱头蹲在地上等待被警方带走。


    “最新消息,近日,S市公安局截获一大批宣传封建迷信、违背公序良俗的非法传单。经过调查,现能确定发布该传单的单位为邪教组织‘新住民’……”


    新住民,沈泽宇曾经听过其他部门的人提起这个组织,不过它基本不会和怪谈域扯上关系,所以他了解得并不多。


    这是一个鼓吹新世界即将降临的邪教,成员都认为自己是新世界的居民,而其他人只会在世界更替之际和旧世界一起被消灭,总之又是个信教就能躲过世界毁灭的套路。


    他们认为2012年那场月全食是灭世灾难的前兆,自从那时起这个组织就越来越活跃,试图扩大自身的影响力。


    类似的邪教还有很多,但在各国政府和UMF基金会的联合打击下都翻不起什么浪花。


    “普利斯玛,”沈泽宇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觉得你和那些伪装成人的生物会取代人类成为新世界的主要居民吗?”


    第26章 失窃案


    “新世界……”


    普利斯玛努力尝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就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泽宇道,“未必是人类主导的。”


    普利斯玛若有所思:“新世界,很遥远。”


    “有多遥远?”沈泽宇问, 虽然知道人类总有一天会灭绝,但普利斯玛竟然知道确切时间吗?


    普利斯玛的思维跳跃极快,答非所问:“世界, 宇宙,看不见人类,人类如同微尘。”


    沈泽宇:“我没想到你说的世界是宇宙范畴, 是我格局小了……”


    “地球, 不属于人类, ”普利斯玛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寄生物, 你还有我。”


    沈泽宇实在摸不准祂的笑点, 不过看祂这么开心, 心情也莫名轻松了许多:“你看到刚才的新闻了吗,哪天你要是被邪教徒召唤出来了,可别帮他们做事,否则我就要代表基金会消灭你了。”


    “召唤?”普利斯玛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我?”


    沈泽宇:“不过看你这废物样子似乎没有什么被召唤的价值……难道你能做许愿神灯吗?”


    他从没有问过,也不敢探究普利斯玛的能力,怕那是自己承受不住的真相,怕答案会破坏他们目前比较稳定且友好的关系, 怕安稳的生活被打断。


    不过好奇心始终存在,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普利斯玛冥思苦想一阵, “能吃。”


    沈泽宇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这也能算优点吗?”


    普利斯玛不愿再被动地回答问题,转守为攻:“你的愿望,说出来。”


    沈泽宇转头看着窗户,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


    若是向神许愿一定能实现的话,现在的他只有一件想要祈求的事情。


    “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被当成消耗品,也不被当成异类,永远永远,就和现在一样。”


    “我希望被视作一个正常的人。”


    这并不是很容易办到的事,尽管大家出生都是人类,但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就难免被赋予各种属性,人类最喜欢把自己的同胞不当人看。


    他刚把头转回来,就正对上一面发光的手机屏幕。普利斯玛双手郑重地托举着这台智能机器,把认真挑选的表情包展示给他看。


    一只卡通猫咪蹦蹦跳跳,双手拿着啦啦队花球,配字是“加油”。


    沈泽宇噗嗤一笑:“所以还是得靠我自己,是吗?”


    他关闭电视,又和普利斯玛玩闹了一会儿后走回卧室,准备照常给室友喂食。谁知道这次他躺在床上许久,普利斯玛都没有进来。


    时间流逝,屋内寂静到只能听见一道微弱的呼吸声,他失去耐心,闭上眼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


    过山车,旋转木马,跳楼机。


    越来越多的人,模糊的脸和缠住身体的手。


    “不要看……不要看……”


    床上的人猛抽一口凉气,瞬间弹起,瞪大的双眼中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紧。


    那个游乐园变得更清晰了!


    沈泽宇正要跳下床去洗把脸,脚踝突然被谁抓住,冰凉触感和梦中的捆绑微妙地重叠起来,吓得他尖叫一声,下意识使劲蹬腿。


    “睡觉……”


    普利斯玛保持人形,睡眼朦胧,好像刚刚被惊醒,连声音都软绵绵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沈泽宇把腿停下,眼神心虚地瞥向一边:“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以往普利斯玛每次都是吃完就走,很有边界感,晚上他们各睡各的。


    普利斯玛缓缓坐起,盖在身上的薄被顺着祂的动作滑落,窗外皎洁的月光落在祂同样白净无暇的体表,无论是用圣洁还是魅惑来形容都很合适。


    “晚安,”祂轻声呢喃,“你害怕,今晚……陪你。”


    沈泽宇浑身紧绷,向后缩了缩。他宁愿相信普利斯玛留下来的理由是还没吃饱,而不是察觉到他不舒服所以来陪着他。


    他不愿意接受普利斯玛拥有近似于人的情感。


    这是假的吧?这一定是扮演出来欺骗他的吧?


    沈泽宇在心中反复叮嘱自己不要被蒙骗,一言不发地倒回床上,闭眼赌气地准备强行入睡。


    一只手温柔地轻抚他的额头,隔着实质的血肉,吸走恐慌与杂念,顺便把噩梦连带那些潜意识思维一同驱散。


    直至天明。


    …………


    今天是工作日,一大早基金会的办公楼内就人来人往,乍一看很忙碌,不过许多人都是在有技巧地浑水摸鱼。


    其实并不是他们工作不认真,而是今天有大事要发生,大家都在等一个消息,心思全被吸引走了。


    沈泽宇即将提交队伍成员名单。


    在绝大多数员工心中,现在这个名单和死亡名单等同。虽然进入怪谈域本身就有牺牲的风险,但谁也不想跟刀队友还不用负责的关系户同队。


    其他部门的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乐子,怪谈专研部哀鸿遍野。


    【他上传名单了。】


    【刚才系统让我把几个人的档案袋转移到同一区域,时间对得上,恐怕这些就是沈泽宇点出来的人。】


    【有没有看到是谁?】


    【我记下了名字。普利斯玛,慕容湘,千瞳,王志远和俞聪。】


    【呼,还好不是满编。】


    【等等你们不觉得一把刀悬在头上吗?他随时有可能再添人进去啊!】


    【对诶,坏了。】


    沈泽宇平时不加没有通知功能的群聊,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同事们的议论。他办完事后照常走去食堂吃饭,手机忽然震动一下,响起了他给郑利行设置的专属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一项新任务,要求他去调查一起收容物失窃案。


    虽然他已经转职成调查员,不过凭借之前在档案室的工作经历,他还是能胜任这份工作的,郑部长如此表示。


    沈泽宇:“……”


    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上司发来不合理要求该怎么婉拒”。


    略微思考后,沈泽宇放下手机,认命地折返回档案室,准备趁着午休时间找一找关于那件收容物的资料。


    怪谈专研部和异常收容部的档案系统并不相通,幸好他得到了部长授予的特殊权限,才顺利登上去查询。


    “最后一步,输入事件编号,回车……有了!”


    沈泽宇把脑袋凑近屏幕。


    这是一起上个月发生的案件,丢失的收容物为“魔女火刑架”。


    它已存世几百年,据说曾在那个人们以狩猎女巫为名排除异己的年代杀死过不少无辜少女,鲜血浸透木桩,怨念久久不散,造就了它的异常。


    从图片上来看,它就是一个立起来的大木桩子,中间绑了几圈铁链,底下堆放柴火之类的易燃物。


    这次收容失败的导火索是安保人员的背叛,有间谍混入看守收容物的队列中,在夜间趁机盗走火刑架。因为它体积和重量都较大,想搬走它无疑要靠集体行动,当天晚上值班的巡逻队自此人间蒸发。


    “对异常收容部来说这绝对是个大丑闻吧……”沈泽宇摸着下巴想,“可为什么让我来查?”


    异常收容部并非完全没有行动,但背叛者留下许多误导性的线索,导致案件调查进展缓慢。


    沈泽宇整理一遍现有的情报,画了个思维导图,发现某些细节之间其实存在隐秘的联系。它们都指向一个地区——位于大不列颠的某处两周前才出现的新怪谈域。


    原来如此!沈泽宇抓住这一丝灵光,在自家的系统中查询该怪谈域,才知道它已经被立项了。


    反应速度很快,以基金会往常的效率来说算得上雷霆行动。


    项目名称《处刑时刻》,命名理由是该区域内的主要建筑是一家私人博物馆,展览主题为各地各时期的刑具。


    难不成火刑架被当成了他们家的新藏品?


    沈泽宇结合两个部门的情报,一番头脑风暴过后,意识到火刑架极有可能就是被转运进这家博物馆内,释放某种影响,然后诱发了这片怪谈域的诞生。


    新生的怪谈域,从未被探索过的零进度项目,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


    沈泽宇很快敲定主意。


    他打开和郑利行的私聊,在框中输入:“放心吧,一周之内,我保证让《处刑时刻》的黑界消失,把博物馆解救出来。”


    两秒过去,郑利行回复:“注意安全。”


    她很满意,光看这四个字沈泽宇就能感受到。


    完成这个项目,夺回火刑架,相当于向异常收容部示好,郑利行的安排在帮助他减少树敌,拉拢更多朋友。


    至于这个机会他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个人实力了,但愿一切顺利。


    就在这时,聊天框再次震动一下,新的气泡弹出。


    【你先放下手头上的工作,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泽宇疑惑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回复了一个问号。


    【有人申请和你决斗,我现在暂时拦住他,你尽快来处理吧,私人恩怨自行解决。】


    沈泽宇回复了三个问号。


    决斗?好生僻的词汇,这还是二十一世纪吗?——


    作者有话说:晚上例行柔韧性锻炼后。


    沈泽宇:把我门口快递拿一下,对就是这个……用它帮我按摩一下腿部的肌肉。


    普利斯玛:(花了五分钟找到开关,兴致勃勃地把玩抖起来的小球)


    沈泽宇:放我腿上。


    普利斯玛:震动款,你喜欢?


    沈泽宇:筋膜枪不都是会动的吗……


    ————


    看见前面有读者宝贝猜普利斯玛是不是星之彩,不是的,了解克苏鲁神话的小伙伴都知道星之彩不是外神。普利斯玛是我把星之彩的部分特质和某位人类看不见的外神结合起来创造出的角色,因为原型太冷门了说出来大家可能都不认识,就当个小彩蛋吧(如果有人看出来,也许会触发红包掉落)[红心]


    第27章 复仇传承(营养液500加更)


    很少有人敢冲进领导办公室里闹事, 除了妄想整顿职场的00后。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郑利行面前,穿着一身十分酷炫的机能风外套加蓝黑配色的工装裤,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 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怒火并不来源于工作中碰到的麻烦,而是一条突如其来的死讯。


    方明死了,他的高中同学兼好朋友被害死了, 凶手仍逍遥法外。


    既然无人能制裁关系户,那他就亲自动手!


    抱着这样一腔热血的想法,俞聪冲进部长办公室打听沈泽宇的下落。


    “他会过来的, 我了解这个孩子。”郑利行坐在桌子后面, 神情冷静, “你不必担心这点。”


    被戳中心事的俞聪顿住脚步,片刻后冲她愤怒又委屈地质问:“为什么你要护着那个混蛋?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调查员的领导者是正义的化身?”郑利行毫不客气地打碎他的幻想,“我们所做的一切, 出发点都是利益, 全人类的利益。只要他能带给我们的好处依然大于他会造成的伤害, 我就没有理由舍弃他。”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郑利行道:“进来吧,泽宇。”


    沈泽宇小心地探出半个身子,在看清那位不速之客的样貌后,这才放下戒备走进来:“俞聪,我没想到第一次和你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呵,你还想在什么情况下和我见面?”俞聪话中带刺,冷眼斜视他,“我不会忘记你做过的事情, 别以为大家闭口不谈,它的痕迹就被彻底抹除了。”


    沈泽宇刚要走向郑利行,听到这话转身对着他:“什么事?”


    俞聪顿时怒火中烧:“明知故问!”


    “抱歉, 我这人不太喜欢跟谜语人相处,你应该会讲话吧?”沈泽宇微笑。


    俞聪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克制住揍人的冲动:“在怪谈域里杀死方明,难道你认为这样做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会遭报应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沈泽宇装作无奈地摇摇头,“你说的对,人在做,天在看,我迟早会遭报应,你要提前替天行道吗?”


    俞聪脸部肌肉抽搐,他总算是知道什么叫人至贱则无敌,怎么能脸皮这么厚?


    郑利行道:“你俩关上门再吵。”


    俞聪满脸涨红,一拳呼啸而过,击打在门板上,哐一声把它关紧,那架势似乎要把门打穿。


    就连沈泽宇也抖了抖,心中庆幸刚才那一下没打到自己身上,同时对俞聪的评价更上一层楼,竟然在如此暴怒的情况下仍能克制冲动,没有选择攻击人,实在是难得。


    这也意味着俞聪给他留了辩解的机会。沈泽宇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想为朋友报仇,对吗?”


    俞聪重新把目光投向他,眼中愤怒丝毫不减。


    沈泽宇叹气一声:“唉,方明真是一语成谶,传承的力量太神奇了……”


    俞聪冷笑着攥紧双拳:“你还说我谜语人,你自己又不把话说清楚。”


    “我告诉你吧,”沈泽宇缓缓走向他,“方明是自愿去死的,他也是为了帮朋友报仇。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你们挺像的,不愧是好朋友啊。”


    俞聪脸上的表情僵住,被逼得后退几步,最后背贴在墙上,实在无路可退才停下:“是,是吗?他为谁报仇?”


    沈泽宇轻笑道:“当时我们队里还有个叫加西亚的人,她死得很憋屈,原因很多。方明挑了个表面上最软的柿子去捏,结果还是失败战死了,与我无关。”


    俞聪眼中含泪,颤声道:“你说无关就无关?!”


    “嗯……硬要说的话,我也有错,我没能阻止他。”


    沈泽宇稍微和俞聪拉开一点距离,避免把清澈的大学生逼得狗急跳墙。然后,他摊开双手:“如果你听完我的解释,仍然觉得不甘心,那就向我讨要赔偿吧,与罪恶相符的惩罚我还是乐意承担的。”


    俞聪低着头,苦笑着争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沈泽宇语气温和,他胸有成竹,甚至没想去找证人,“事实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还想听信那些讨厌我的人散播的谣言,那我可要考虑把你踢出我的团队了。”


    俞聪彻底呆住。


    什么?


    这时候他才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


    沈泽宇趁热打铁:“你想想看,我如果真的愧对于你,又怎么会邀请你加入我的探索队?难道我不害怕被你背刺吗?”


    俞聪还在挣扎,拼命摇头:“不对,我才不会跟你一起!我可是要和方明组队的!”


    沈泽宇耸了耸肩:“我这支队伍就是方明留下的啊,当初大家都是他的队员,只不过队长牺牲,正常更替罢了。”


    俞聪初入基金会,本能地投靠最熟悉的引路人,现在少了方明,他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正处于非常缺乏安全感的时候。


    他极难对其他人交付信任,而且攻击性很强,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法。


    沈泽宇想以方明的名义,成为下一个给俞聪提供安全感的人,这样就能牢牢把握住他。


    “你以为你能取代方明?”俞聪扯起嘴角,“冷漠的卑鄙小人,你拿什么跟他相提并论。”


    沈泽宇顺着他的话问:“方明是什么大英雄吗?”


    “他虽然不是家喻户晓的大英雄,但他绝对是个伟大的人。”俞聪的语气逐渐变得平缓,带着一丝怀念与憧憬,“我和他还在读书的时候,他就幻想拯救人类了,不,他告诉我那不是幻想,而是我们未来要去做的事情……”


    于是,方明加入基金会,并选择了虽然最危险但最能为人类解决迫在眉睫大难题的调查员岗位。


    有一天,方明向正处于迷茫中的俞聪发出邀请,让他一起来当调查员,实现学生时期的承诺。


    说到这里,俞聪终于激动地大喊出来:“我也想成为拯救大家的人啊!”


    他拉开外套的拉链,露出内衬。


    沈泽宇瞳孔地震。


    内衬上印着的图案是一位动漫角色,粉头发的魔法少女。


    办公室陷入了几秒的寂静。


    “你是二次元啊。”沈泽宇恍然大悟。


    俞聪中气十足地说道:“二次元怎么了?”


    “还穿痛衣。”沈泽宇眯着眼笑。


    俞聪非常宝贝地抚摸了一下内衬:“又不是用你钱买的。”


    他就是那种能被虚拟人物的精神激励,甚至因此改变人生抉择的人。


    沈泽宇眼睁睁看着俞聪脸上的红晕消散,恢复成充满活力的样子,好像在他指尖触碰到魔法少女的那一刻,人就瞬间被充满了电。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


    沈泽宇轻咳一声,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我无法完全取代一个人,毕竟我又不是伪人。你如果执意想被理想主义者带领的话,那我们好聚好散。”


    方明比俞聪成熟很多,或许是俞聪跳过级的缘故,两人虽同级但有年龄差。体验下来,沈泽宇还是感觉方明好相处一些。


    俞聪没有说话,一直盯着衣服上的印花看。


    他要当调查员,哪怕方明不在了,也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虽然沈泽宇是个糟糕的队长,但这支队伍毕竟是方明的遗产,俞聪不希望它分崩离析。


    “好吧,”俞聪冷静下来,眼睛炯炯有神,蕴藏着如黄金般珍贵的信念感,和之前判若两人,“在你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前,我会暂时服从安排。”


    沈泽宇露出友善的笑容,随即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说道:“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队接到新任务了。”


    “什么任务?”俞聪的心脏激动地跳跃几下,实习刚刚结束的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参与到下一次探索中,按照惯例来说调查员不会出勤太频繁,但他迫切想投身于伟大事业,本来还在为接下来的假期感到烦恼。


    沈泽宇与郑利行相视一笑,然后向他揭晓答案:“大不列颠的怪谈域,项目名《处刑时刻》。明天有授勋仪式,后天我们就出发。”


    俞聪迷惑:“授勋仪式?”


    沈泽宇不语,让开身位请部长代为解释。


    “这是实习期的临时队伍转变为正式固定队所要经过的仪式。我会授予你们每个人一枚勋章,以后根据绩效考核的结果提升队伍评级后,勋章的材料也会相应改变。”


    怪谈域探索队,初始评级为黑铁,往后由低至高分别为白银、黄金、金刚石和耀阳。


    存世的耀阳级别队伍有且只能有一支,据说郑利行部长在退居后方前就曾是耀阳队伍的成员。


    郑利行以一种看待晚辈的温柔目光望向二人,说道:“别忘记今天之内给队伍取一个代号,想好了告诉我。”


    针对这个问题,沈泽宇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为了避免被队员的意见干扰,又搞什么投票之类的麻烦事,他抢先一步站在郑利行面前说道:“我考虑好了。”


    俞聪震惊:“喂!你不问问别人?”


    然而他阻止不了沈泽宇接过部长递来的白纸和笔,在上面写下往后将永远跟随这群调查员的名字。


    「黎明」。


    郑利行摩挲着纸张,反复阅览这两字:“黎明,你们会是新生的太阳吗?”


    正要跑过来抢夺白纸的俞聪愣住了。


    沈泽宇轻轻摇头,道:“太阳是不灭的,它一直都在。”


    没人敢质疑太阳。


    所有行走在黑夜中的人,都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尽管那只是太阳散发出来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光线——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我还需要更多[红心]


    第28章 黎明将至(日常更+营养液1000加更)^……


    普利斯玛、千瞳和阿湘是第一次出现在基金会。虽然因为总有新的志愿者加入, 导致大家都对陌生面孔见怪不怪,但普利斯玛过于张扬的外观还是引来了注目。


    祂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自身的发光现象了,但这就像活人一定会呼吸那样是无法改变和掩饰的特质, 所以祂成为了大白天里最亮的一盏灯泡。


    正坐在茶水间的沈泽宇明显感受到周围人对他的关注度减弱,一下楼果然迎面遇见三位伪人。


    “跟我来,”为了防止引发更多骚动, 沈泽宇连忙带他们去到无人的休息室,“授勋仪式两点钟才开始,等下我们集合完毕后, 先去物资统筹部领取新装备, 如果有空就来讨论一下队服的问题。”


    千瞳歪头:“队服?我们要穿制服吗?”


    “嗯, 这是规定。外出行动要穿,尤其是和其他队伍合作的时候,这样比较容易分辨你属于哪支队伍。”


    作为一支杂牌军, 怪谈域探索队是没有统一制服的, 只有被授勋过的正规队伍有资格获得代号并穿着特殊服装。


    在怪谈域内, 经常会出现人死后完全看不出人样的情况,但服装基本不会异变,于是它们理所当然地成为验尸时确认身份的重要依据。


    每条规定背后都藏着血淋淋的经验。


    “我们的代号是「黎明」,要在服装上体现这一要素吗?”阿湘询问。


    沈泽宇道:“可以考虑,但不优先考虑。我认为方便舒适是最重要的。”


    如果为了一件好看的衣服增加运动中的风险,那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沈泽宇侧目打量普利斯玛,心想无论他们设计出多么时尚精美的服装,套在祂身上都会显得黯然失色, 完全是白费劲。普利斯玛一人就能撑起「黎明」的门面,不必在外观方面多费心思。


    大约过了十分钟,王志远和俞聪几乎同时抵达休息室, 与大家会合。


    王志远体型肥胖结实,靠挤才通过门框,全身散发出的厚重感让人一看就觉得他肯定很耐打。更可贵的是他动作十分灵活,一点都没被体重拖累,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很好。


    “嘿,”王志远挥手打招呼,但脸上热情的笑容中藏着一丝拘谨,“你们好,以后就要麻烦大家多多关照了,谢谢!”


    俞聪还是那副拽上天的臭屁模样,往座位上大大咧咧地一靠,把腿翘起:“这就是全部人了?看来我们队叫「乌合之众」比较合适。”


    非主流装扮的留学生,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憨厚老实大胖墩和目光清澈的女生,这个组合怎么看都很奇怪。


    哦,还有某超级恶心的关系户。


    沈泽宇忍俊不禁:“你骂人怎么把自己也给骂进去?”


    俞聪不说话了。


    王志远想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比较空旷的位置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自己撞到别人,眼睛还不停地左右摇摆观察,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房间内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轮流简单介绍了一遍自己,普利斯玛干脆只报了名字。


    沈泽宇见全体队员都落座了,再次重复一遍今天要完成的事情。


    “队服?”俞聪听完眉头一皱,“我不想换衣服。”


    沈泽宇眼神一沉:“你该不会每天都穿着那件吧……”


    “废话!我当然是有很多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俞聪捂住胸口,他可不是邋遢的人。


    沈泽宇轻笑一声,继续思考队服该采用什么版型。


    众人冥思苦想,各有各的优秀意见,但无法统一。


    “衣服……裤子。”普利斯玛小声开口。


    其他人都在还一头雾水时,和祂相处时间最长的沈泽宇光速理解了祂想表达的意思,一拍大腿:“你是说队服不仅可以是上衣,也可以是裤子,对吗?”


    裤子的话就不用再纠结用什么图案了,反正不在视觉中心,而且可以做既有特色又实用的款式。


    普利斯玛凝视着身旁的人,眸中倒映出笑脸的同时,嘴角似乎也染上了笑意。


    沈泽宇拍了拍祂的肩膀,难得真诚地赞许:“普利斯玛,你真是个天才。”


    俞聪举手:“等等,如果是裤子的话,我想要很多的大口袋,就跟我现在穿的这条一样。”


    “深色会比较百搭。”阿湘冷静地提建议,“我们可以加上荧光条装饰,方便在能见度低的环境中看到彼此。”


    千瞳闭眼畅想:“如果它保暖又透气,那就太好了……”


    王志远面露担忧之色:“定制这么好的服装要花不少钱吧,会不会很慢?”


    “反正肯定赶不上我们下一次外出。”沈泽宇无所谓道。


    明天他们就要进入怪谈域了,想起这件事,大家的表情都变得严肃凝重。


    沈泽宇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马上去领装备吧,俞聪,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俞聪脸上写满了不乐意,摆出防备的姿态:“干什么?”


    “请你把我的那份装备一起拿回来,”面对咄咄逼人的敌意,沈泽宇仍旧温柔礼貌,“我等下要去异常收容部一趟,没办法陪你们。”


    这件事本来可以委托伪人去做,但沈泽宇想借此机会瓦解一点俞聪的防备心。被同伴需要的人会有满足感,他希望俞聪在相处的过程中获得正向反馈,慢慢放下芥蒂。


    听上去不难,俞聪嘀咕:“好吧,不过东西太多的话我会让其他人也帮忙拿点。”


    沈泽宇顿时笑眯眯:“麻烦你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


    异常收容部的员工性格普遍比较沉稳,整体氛围比其他地方安静许多。


    出于某种不可谈论的原因,最近巡逻的力度加强了,警卫也换了一批经过严格审核的新人。


    沈泽宇第一次进入他们的办公区域,面对陌生的楼层有些找不着路,只好像访客一样去智能指示牌上查询目标位置和路线。


    “你是……沈先生吗?”


    沈泽宇听到声音回头,看见一位抱着文件的年轻女士站在他身后。


    女人拿起手机查看照片,又抬头和真人比对了一下,惊喜道:“真的是你!郑部长跟我们打过招呼,手续和要走的程序已经办好了,请跟我来。”


    沈泽宇不假思索抛弃智能指示牌,从善如流地跟着她走:“辛苦各位。”


    既然这项任务的获益者有异常收容部,那事前找他们要点协助也是合理的。


    但丑闻不能大肆宣扬,所以交易在暗中进行。沈泽宇努力争取了一番,终于让这个一向高冷骄傲的部门松了口,愿意出借一些收容物供调查员们在怪谈域中使用。


    沈泽宇被领到了存放收容物的区域,乘坐电梯抵达某一层级。那个接引他的女人,自称是部长的秘书,在收容室的防盗门前停下,转身解释道:“这里的收容物是我们筛选过的,安全性较高且容易回收,你可以任意挑选。”


    沈泽宇同时停住:“限定本楼层?”


    “没错。”


    沈泽宇当即将目光投向那些观察窗,每件收容物都拥有独立的房间。能被这样保管,意味着它们至少不会在外观上给人造成精神伤害,而且机制与人类的视线无关。


    收容室设计精妙,每个单间都配备监控和应急防护设施,墙壁的材质因物而异,但整体观感统一,赏心悦目。


    他走出一段距离,观察了大概几十件收容物,发现它们都是死物,不过经历了《梦想豪宅》的洗礼,他现在也不敢打包票这些东西没有生命。


    每间收容室的门口都挂着一叠陈旧的A4纸,上面详细记录了收容物的来源、收容时间、经过哪些实验、员工评语和特性功能等信息。


    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因为异常收容部就像故意给调查员使绊子一样,选出的东西要不非常难以携带和保存,要不没啥大用处,可替代性强。总而言之,这是一批垃圾。


    秘书跟上来,微笑问道:“都不满意吗?”


    沈泽宇冷笑一声,他可不想被扣上得了便宜还挑剔的帽子,回答道:“看来贵部门不太了解我们的实际工作情况,有点想当然了。”


    “抱歉,是我们的疏忽。毕竟异常收容部和怪谈专研部的工作相对独立,大家以往都互不干扰。”秘书很沉得住气,主动示弱又悄悄阴阳对方。


    沈泽宇挑眉:“哦?是吗,但我怎么记得这次是异常收容部先向我们求援呢?我倒是好奇,你们到底有没有合作的诚意。”


    秘书脸上依然挂着笑脸,心里不知已经骂了多少句。按理来说除了他们部门的员工,正常人都接触不到被严密守护的收容物,人们对陌生又强大的事物总是抱有敬畏心。她本以为展示这一层的东西就足够把乡巴佬给震慑住,谁知道他根本不屑一顾。


    调查员的眼光都这么高吗?秘书嘴角抽搐,快绷不住了。


    沈泽宇不依不饶地与她对视,事关队员和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可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其实,我们还准备了另一套方案。”秘书最终退了一步,“如果您不需要工具,异常收容部可以提供人力。”


    这下轮到沈泽宇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了:“你们敢进怪谈域?”


    “不,我们的人手不会穿越黑界,这是底线。”秘书道,“与收容物相对的,是紧急联合支援许可,两者二选一。”


    沈泽宇扶着额头叹息:“既然没办法进去,那要你们支援有何用……”


    紧急联合支援许可,是极其珍贵的承诺。地球上很少发生需要两大部门联手派人出外勤才能解决的灾难,沈泽宇几乎从未听过有谁获得这项许可。


    “联合行动的审批比出借收容物更难通过,”秘书继续添油加醋,“其实这才是你的申请要处理那么久的原因。如此,你该相信我们的诚意了吧。”


    沈泽宇颔首道:“那我都要了,别浪费了你们的努力。”


    他连吃带拿。


    秘书笑容满面但坚定道:“不行。”


    果然想让铁公鸡下蛋没那么容易。


    沈泽宇缓慢向前走,手指轻轻划过观察窗的玻璃,时不时拿起门前的记录纸查看,默默评估每一件收容物的价值。


    “现在,这不是交易了,而是投资。”他循循善诱地说道,“只要你们愿意资助我,我保证在任务结束后还一份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回报。投入越多,成功率越高,回报也就越大。”


    他看出来了,收容物被认真保管,不仅因为它们是危险物品,更重要的原因是它们具有高价值。


    尤其是某些被盗窃出去的宝贝,劫匪怎么会盯上非贵重物品呢?


    基金会里那群唯利是图的老狐狸精肯定有一套利用收容物获取收益的方法。拿不回火刑架,他们损失的不仅仅是名声。


    秘书沉默地思考了一下,委婉地拒绝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我们部长最近一直在大不列颠的分部,没办法当面与你详谈。我这次回华夏唯一的任务是接待你,等你做完选择我就要回去了。”


    “那你就转告她。”沈泽宇掏出手机暗示。


    秘书犹豫了一阵,在沈泽宇的催促和怂恿下还是给部长发了条短信。


    等待回复的期间,沈泽宇又把这层楼逛了逛,在心中列好薅羊毛清单。


    大约过了十分钟,秘书快步走来传达好消息:“部长同意了。请你签署这份协议,代表你已知悉紧急联合支援许可的使用条款并承诺不会做出背叛联盟的行为。”


    她将怀里抱着的那叠文件递过来,原来这是提前备好的协议书。


    沈泽宇拿起协议书认真阅读一遍,郑重地签下姓名,交还回去。


    达成共识后,秘书的态度明显好转许多,不再是那种假惺惺的友善,而是将他视为即将一起瓜分战果的同谋。


    她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化身商场柜姐,边走边说:“你想打包哪些收容物?我去开门。”


    …………


    授勋仪式在礼堂举行,一些知名探索队的队长以及怪谈专研部的领导都前来观礼。


    在场观众不过寥寥十几人,然而压迫感十足,就连沈泽宇也短暂地冒出怯场的念头。


    阿湘无奈被千瞳强制牵手,两人依偎在一起消解紧张的情绪,一路上窃窃私语。


    王志远表现得最手足无措,走上台的过程中还差点摔倒,魂都要被吓飞了,好在被俞聪及时拉住。


    普利斯玛面无表情,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思维早已飞至十万八千里外。祂没兴趣参与人类的仪式,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但这是室友的邀请,不能扫兴。


    礼堂宽敞明亮,新上任的调查员们在舞台上排成一列,郑利行从一旁的盘子上取来勋章,逐个佩戴在调查员胸前。


    “荣耀、勇气与使命,”郑利行放下手,“今日一同交付于你们。我代表全体员工祝愿各位前程似锦,所向披靡。”


    勋章在聚光灯之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现在的它只是普通的小铁片,但日后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几颗心脏不约而同地加速跳动,台下掌声雷鸣,无数期待与审视涌向台上的人。


    沈泽宇道:“「黎明」定不负期望。”


    郑利行轻拍他的胳膊,在无言中表达鼓励。


    老鹰将雏鹰推下悬崖。


    …………


    无人问津的墓园中,某秘密结社的会议即将开始。夜色掩护下,人们身穿与黑夜同色的衣裳,静悄悄地走入约定的地点。


    无人交头接耳,好像他们都格外喜欢沉默,生怕自己出声会惊扰到藏在暗处的阴邪之物。


    一位似乎患有白化病的青年离开烂尾楼,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地赶到此地,从伙伴手中接过一套同款黑袍,给自己披上,然后低着头挤进人群中。


    混乱中,他被推来推去,捂紧外衣的一瞬间,指尖分裂成几条圆柱形的柔软物体,纯白无瑕,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蠕动。


    它们很快重新缠绕成一束,模拟出人类手指的形状。


    所有人入场完毕后,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熙熙攘攘的人群被按下暂停键,如同一座座矗立在墓园中的黑色墓碑。


    一位老者站在中央的高台上,德高望重的他负责主持这场会议。


    “预言之日将至,最终黎明降临。”


    他的瞳孔中闪烁着虔诚且癫狂的光,如枯枝般的双臂慢慢抬起。


    “今夜,沉眠在土地中的他们将沐浴在神的荣光中,获得新生!”


    黑压压的人群整齐高呼——


    “赞美卓越之青炎,独尊之圣主!”


    老者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法阵,与此同时,大地震颤,石质和木质的墓碑纷纷风化崩塌,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但人们甘之如饴地疯狂吸入,痴迷陶醉的表情浮现在他们惨白的脸庞上。


    在不可见的土壤中,密密麻麻的白色蠕虫正在啃食人类的残骸,将腐烂的五脏六腑与神经化为养料,取代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完成替代后,白色蠕虫集群开始进攻棺木,打破上盖并穿透土层,回到生者的世界。


    一条条手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手指用力扣住土壤,将身躯拔出。


    他们是不死不灭的僵尸,受真神眷顾的生灵,腐朽的代名词。


    新成员爬出坟墓,加入到地面的人群中,不一会儿就在前辈的照料下换上了相似的装束,逐渐掌握驱使新身体的技巧,行走的动作与常人无异。


    这是一场开启生命新阶段的仪式。


    蠕虫们使用一种不为人知的信号隐秘地交谈,以极快的速度在皮囊下爬行穿梭,交换思想、情报和见闻。


    会议推进到后半程,不知有谁说了一句:“我发现了圣主行走在人间的化身。”


    吵嚷的蠕虫瞬间全部安静下来。


    老者走下台,人群自动避让出一条通道。他在青年的面前站定,因为过于激动,头部的个体不再维持拟态,上万条黏腻的蠕虫无规律地纠缠舞动,有几条还掉到了地上,又匆匆顺着腿爬回体内。


    “教主,”青年声音沙哑,“我已与‘导师’接触过。”


    不仅如此,为了确保这并非一厢情愿的误认,他还潜伏在那人身边整整三年。


    在场的所有白色蠕虫此刻只关心一个问题。


    “在哪里?”


    …………


    唰——


    在刀刃落入凹槽的前一刻,有人踩住滑动的绳索,阻止它继续下落。


    “断头台,就是这么一回事呀。”


    俯身躺在刑具上的人早已被吓得失去意识,头一垂昏了过去。


    “这样就受不了了?”女人将绳索固定好,嫌弃地用足尖抬起受刑者的脑袋,“唉,还想带你体验一下绞刑架来着……”


    这批游客在那道神秘的结界降临时没来得及离场,被迫停留在博物馆内,如今只剩下一人。


    拥有一头罕见红发的女人是这家博物馆的建立者,她热爱自己的事业,立志让游客拥有一场难忘的旅途。


    “实在遗憾,你还有很多展区没参观呢。”


    她拽住游客的后衣领,将人单手提起,拖着他走向下一个展品。作为天底下最有良心的馆长,她可不允许游客白来一趟,体验感绝对要拉满。


    烙铁,钳子,铁处女……


    起锅烧水,调试电刑设备,再把铁质的滚筒用火烧红……


    全部安排上!


    处理完最后一名游客,她洗了个手,向往常一样走到博物馆大门,准备迎接下一批人。


    无形的屏障横跨门口,阻止她将脚步迈向外界。


    好烦恼,出不去,而且不知道外面的游客会不会被挡住进不来。


    如果一直门可罗雀怎么办?她这个馆长做得可真是太失败了。


    女人垂头丧气,想哭又哭不出来,但转念一想,她又眉开眼笑。


    最近发生的不全是坏事,比如说,她刚刚拿回一件丢失已久的重要大型藏品。


    “我的宝贝,”女人欢快地转身,哼着古老的歌谣往场馆里面走,“我马上来看望你……”


    接待游客的事先放一边,有些东西更需要她的陪伴。


    第29章 处刑时刻(1)


    沈泽宇率先跨越黑界, 没想到直接进入了室内。


    这里是刑具博物馆的入口,再往后就是序厅。


    “这把可能是密室局。”俞聪双手插在口袋里,悠哉悠哉地穿过黑界。


    沈泽宇:“我的眼中只有文字。”


    他看见墙上贴着导览图和《游客须知》。


    从磨损程度来看, 它们应该在怪谈域形成前就存在了,但或许有用呢?


    紧接着穿过黑界的是普利斯玛,祂今日穿了套宫廷风白衬衫,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把接近领口的扣子打开,露出一部分肌肤。双臂的灯笼袖十分显瘦,较长的花边袖口盖住了半只手, 比例完美骨节分明的手指留在外面。


    沈泽宇正要去阅读《游客须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急刹车, 等普利斯玛跟上才继续前进。


    今天他穿了纯黑的风衣,几件银色金属饰品点缀其间,搭配勒住小腹的皮质腰带, 和室友组成黑白双煞出道。


    俞聪躲在背后小声吐槽:“他们是要去走秀吗?”


    刚钻进来的千瞳笑嘻嘻道:“哎呀, 难得导师认真打扮, 且看且珍惜。”


    “……厚底增高鞋。”阿湘目移向下。


    沈泽宇假装没听见,认真浏览景区提供的说明。


    《刑具博物馆游客须知》


    【1.馆内严禁打架斗殴。】


    【2.请勿擅自移动展品,更不可破坏展品。】


    【3.禁止在馆内吸烟或食用自带的食物与饮品,如有需要,请移步休息区。】


    【4.请不要购买纪念品商店工作人员推荐的任何物品,如果接受推销,后果自负。】


    【5.若损坏场馆内任何除展品以外的物品,需照价赔偿。】


    【6.请完整聆听讲解员的每一段介绍, 不要错过任何精彩细节。】


    【7.可以向讲解员咨询,但请勿与她谈论和本场馆无关的内容。】


    【8.若参观途中出现任何身体不适,请及时联络讲解员, 并移步休息区处理。】


    【9.应向受火刑之人行注目礼,火焰是圣洁的,不可亵渎火焰。】


    【10.相信恶有恶报,惩罚乃是神的恩典。】


    读完最后一条,沈泽宇几乎能肯定这套规则受到了污染影响,和最初的版本不一样,正经博物馆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条例?


    尤其是第九条,正好和丢失的收容物有强关联。


    不过考虑到它是私人博物馆,这也有可能是馆长的恶趣味,为了增加游客的情景代入感。


    最快捷的检验方式就是违反其中一条规则,看看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容易把命搭进去。


    对沈泽宇来说,这不成问题,让学生们去办就好。


    他在临出发前善用互联网查询了这家博物馆的相关资料,馆长是一名叫艾莉森的女士,父母早逝,她继承丰厚的家产,把事业与个人收藏爱好结合,经营博物馆维生。


    在脑海中把各项信息过一遍后,沈泽宇勾勒出馆长的大致形象。艾莉森年纪不大,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是个非常有个性有主见的人,写出这样的游客须知不足为奇。


    “今天来的人挺多呢。”


    轻快的脚步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至序厅入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头酒红色的波浪长卷发,自信张扬,随着步伐摆动,在视觉上使人感觉它散发着醇厚的香。这位女士轻启红唇,朝入口处的众人露出一个营业式微笑。


    沈泽宇总觉得那张脸很眼熟,看了几眼发现这就是化了淡妆版本的艾莉森,不禁开口:“馆长……”


    “嘘,”她将食指竖在嘴唇前,朝他俏皮地挤了挤眼睛,“我可是负责带领你们参观本馆的金牌讲解员哦。”


    原来是讲解员?沈泽宇迅速接受新认知,点点头:“那就好。要收费吗?”


    他记得这家博物馆不是免费参观的。


    讲解员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摸出一颗小麦克风夹在衣领上,把挂在腰间的扬声器音量调到最大,对所有人说道:“团体票120镑,刚好够你们六位使用,请先购票再进馆,讲解服务是附赠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没带钱。”俞聪干脆把口袋翻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王志远涨红了脸:“我,我……”


    沈泽宇见状叹气一声,正要把银行卡掏出来,突然想到黑界之内没有信号,连手机支付都用不了。


    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几个没常识的家伙在进大不列颠前根本不记得要去兑换货币,随身携带的零钱全成了废品。


    讲解员笑容和蔼:“各位莫非是忘记带钱包了?”


    “啊哈哈哈……”俞聪摊手,“怎么可能嘛。”


    众调查员一筹莫展之际,阿湘站了出来,递给讲解员几张崭新的钞票:“拿走。”


    周围的大人们看着那小巧玲珑的背影愣神,忽然发觉她是如此伟岸。


    阿湘付完款后回头,一脸无语地看着其他人:“你们出国都不准备钱吗?就连我都知道……”


    沈泽宇目移:“毕竟上次有专机接送,全程没花过钱,我也没想到这次需要。”


    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出国的经验了,想必王志远和俞聪的情况也相同。


    俞聪半开玩笑地说:“下次我们去荒野求生型的项目吧,省钱。”


    这时,点完钱的讲解员抬头问道:“各位都已经阅读《游客须知》了吗?”


    “看完了。”沈泽宇道,“我们都是高素质旅客,不会破坏规矩的。”


    讲解员笑得很开心:“那就好。接下来我们从序厅开始,按照导览图上的推荐路线往后面走,一直逛完所有的展厅,用时可能较长,请大家做好准备,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俞聪不耐烦地看向别处:“就不能自行参观吗?”


    “那样会错过很多有趣的讲解呢……”讲解员露出失望的表情。


    沈泽宇用手肘撞了下俞聪,小声道:“你看第六条规则。”


    《游客须知》要求他们聆听全部的讲解,也就意味着绑死了游客和讲解员,不能自由探索。


    如果悄悄脱队的话,不知会遭遇什么。


    俞聪暂时放弃乱跑的想法,乖乖跟上大部队。


    序厅的内容不多,并无展品,只有挂在几面墙壁上的文字介绍,配有一些画作的图片。讲解员也不想照着文本念,站在一面墙下说道:“这是不同国家地区的刑罚发展历史简介。这家博物馆建立的初衷并非是通过恐吓的方式给游客带来刺激的体验,而是希望大家能以史为鉴,了解过去的法律和人民生活,感受一些平时很少提及的地方文化。”


    沈泽宇抬头浏览介绍栏中的文字,这些都能在网上查到,客观且没有谬误。他仔细看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什么异常之处。


    讲解员平稳友善的声线让她的话语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不像是撒谎。如果真如她所说那样,刑具博物馆存在的意义还是挺正向的。


    只是,她知道自己被困在了黑界中吗?沈泽宇站在讲解员看不见的角度,悄悄观察她的表情细节。


    如果她最近出过门,肯定能从外部看见博物馆被黑色结界笼罩,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说,这名讲解员已经至少两周没出去过了。


    存在于怪谈域内,超出72小时仍无法穿越黑界的东西,只有可能是……沈泽宇联想到微尘,其实黑界某种程度上起到了锁妖塔的作用。


    “好的,接下来我们即将进入古代刑具展区。”


    讲解员指引众人一路向前,步入下一个展厅。环境光线稍微暗了些,只有展品上方的聚光灯比较明亮,再搭配深棕色的墙壁,起到标出重点的效果。


    “首先是东方刑具展厅,因为之前有很多华夏旅客过来参观,我们把它前置了。”讲解员的站位很巧妙,不会挡住游客观察展品的视线,“各位听说过‘十大酷刑’吗?”


    大家配合地摇头,于是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刑罚,甚至还搭配了一些真实历史事件,讲述有谁受过这些传说中的酷刑。


    兴许是她的演讲太有煽动力了,没听多久,听众的思绪就被引入了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幻想出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受刑者痛苦的嚎叫与呻吟似乎就在耳边回荡着。


    俞聪嘴唇有点发白,故作镇定道:“能不能别把血腥的描述说出来,这里有小孩子呢。”


    阿湘纠正:“首先,我不是未成年人。其次,我的承受能力比你好。”


    讲解员善解人意地微笑:“好呀,其实东方古代有许多有趣的刑罚,不仅不会让受刑者出血,还能施加比一般刑罚更多的痛苦。”


    她搬出水滴刑,不过这回只简单介绍了一下运作过程,没有描述受刑者的感受,显得这种酷刑似乎不痛不痒。


    王志远从未听过,挠挠头:“往脑门上滴水,这确实不痛,但能有效果吗?”


    “水滴刑主要是精神凌辱和折磨,持续时间很长,谁都承受不住。”俞聪道,就连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他在谈及这种刑罚时都收起了不屑。


    千瞳迅速解析当前状况,和其他人一样露出恐惧的眼神,还稍稍打颤,装得惟妙惟肖。


    俞聪瞥了眼沈泽宇:“听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感觉吗?”


    沈泽宇的脸色异常平静,好像神游天外去了。


    俞聪观察了好一阵其他人的反应,注意到普利斯玛完全没听讲,也没有观赏展品,而是全程目视沈泽宇,这样的人没被讲解员的讲述吓到也就罢了,但沈泽宇更加波澜不惊。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让他对这些残酷的历史毫无感觉?


    沈泽宇淡淡道:“我以前在档案室工作,看过更恐怖且真实的故事,阈值比较高,抱歉。”


    俞聪哑然,许久才挤出一句:“你真是生性凉薄。”


    第30章 处刑时刻(2)(营养液1500加更)^^……


    “我很喜欢水, 不会害怕水滴刑。”


    阿湘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讲解员低头看向她,柔声道:“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不过如果没有亲自体验过, 还是不要妄下定论比较好。”


    “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体验刑罚吗?”阿湘问,“这是会伤害到身体的。”


    讲解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然有办法,点到为止就可以了。但无罪之人并不该受罚, 小朋友,那是对刑具的亵渎,”


    阿湘不悦地皱起眉。


    讲解员发现面前的小孩变成了小苦瓜, 哈哈一笑, 说道:“请认真聆听, 最好不要走神哦。”


    沈泽宇听到这话,一时有点无法理解她的思维是如何跳转的,明明阿湘刚才一直都有认真听讲。


    在这个怪谈域里, 最危险的东西就是刑具, 他几乎能肯定在某种情况下来访者会受刑, 可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按照讲解员的逻辑,只有犯了罪才会受罚,但怪谈域里能犯什么罪,唯一的法律便是与外界不同的生存法则。


    那么,刚才讲解员说的话,和第六条规则相关,是否意味着违反它的人会遭受酷刑?而且专门挑这一条出来说,或许它对应的刑罚就是水滴刑。


    从常理上来看, 人类触犯法律受到的惩罚并不完全一致,要看罪名和严重程度。沈泽宇怀疑每一条规则都对应某种特殊的、位于场馆内的刑具。


    “为了确保刚才大家都有集中精神,我们来一场小小的测试, ”讲解员的视线在众面孔中来回移动,落在最耀眼的普利斯玛身上,“好的,这位幸运的游客,请问人们通常认为,十大酷刑里最残忍的一项是什么呢?”


    普利斯玛冷漠地俯视离祂有一段距离的讲解员,似乎不太情愿开口,但最后还是低声念出一个词:“凌迟。”


    俞聪惊恐地盯着祂,这家伙原来有在听?!


    讲解员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失望,拍拍手道:“接下来请看这边。”


    她走到某件展品前,详细讲解它的使用方法和应用场景。“倒吊坠石”、“二龙吐须”等中文字眼清晰地从她口中冒出来,她对展品如数家珍,讲解词中每个字都浓缩了耗费无数日夜的研究成果。


    即便对她抱有敌意,沈泽宇依然敬佩她对这项事业的热爱,能看出这人身上迸发的激情。


    兴许是讲解员收了力度,这次她的讲述不再给人那种头晕目眩、近乎身临其境的痛感了。走出东方展厅时,队内有几人悄悄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呼吸新鲜空气。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西方展厅。


    “不是吧,还来?”俞聪欲哭无泪,“我们才过了第一关吗?”


    沈泽宇回忆导览图:“如果我没记错,博物馆内一共有六个区,等过了这里,后面还有四个刑具展厅。”


    他们交谈时,讲解员已经先一步移动到展厅的中央,站定在摆放位置最佳的重要藏品旁。


    “相信大家都对这件刑具并不陌生吧。”


    闻言,游客们抬眸看去。


    确实如她所说,这件大铁疙瘩的外形别具特色,而且经常在各大影视和游戏作品里出现。


    铁处女。


    它近似于人形立柜,饱经风霜的表面已布满锈迹,高度约两米,完全足以容纳下在场任意一个人。门是开启状态,能直接看到内部,密集的尖刺让人不寒而栗,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有人被关在里面,那会遭受多大的苦难。


    铁处女的顶部刻着一张人脸,神情狰狞痛苦,外部的雕刻花纹也是一些起到恐吓作用的宗教相关图案。


    众人注视着这件古老的刑具,久久没有说话,不是被它本身吓到,而是都把目光聚焦在其中的人偶模型上。


    那个人就像是刚接受完酷刑,在开门的一瞬无力地滑倒,瘫坐在地面上,浑身都是血洞,头低垂着,看不清面部。


    他的手臂和背部仍有血肉与尖刺相连,没能在死前挣脱这些可怕的入侵者。


    人偶的涂装十分逼真,颜色与现实无异,单把它拎出来也是一件不错的艺术品。


    千瞳大着胆子走上去,完全把眼看手勿动的道德抛到九霄云外,把人偶的头抬起,说道:“这真的只是仿真人偶啦,不要害怕。”


    阿湘捂住了鼻子,厌恶之情毫不掩盖地在脸上展露出来。


    沈泽宇鼻翼微动,他也闻到了一丝让人作呕的味道,博物馆的布置太注重细节了,竟能照顾到游客每一种感官。


    “呕,”俞聪干脆不憋了,“这什么味道,厕所爆了?”


    阿湘嫌弃地转过头:“连人血的味道都认不出来吗,千瞳,难道你不来月经?”


    千瞳抓着人偶下巴的手吓得立刻缩回去了:“真,真的吗?我的天啊……”


    沈泽宇总算是知道那种恶心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人类总是对腐尸一类的东西敬而远之,这是基因中的禁令。


    但如果铁处女里的人偶真的是尸体,靠近它并检查过的千瞳怎么会认不出来?


    为解开疑惑,他压下心中的抵触,走上去以同样的方式检查那个人。既然讲解员没有出声制止,那应该是允许触摸的。


    “据说,尖刺的位置设计十分巧妙,避开了人体上所有要害,”讲解员在此期间继续介绍,“所有被关进里面的受刑者,大多都是失血过多而死。”


    普利斯玛:“榨汁机……”


    “喂,”俞聪气势汹汹又无奈地提醒,“这种时候就别提食物好吧,算我求你。”


    普利斯玛眼神无辜:“不是食物。”


    “……但榨汁机就是会让人联想到饮料啊。”


    普利斯玛一脸认真的表情:“人类,不喝液态血。”


    俞聪抓狂地捂住耳朵:“算了,我不跟你聊。”


    但为了听清讲解员说的话,免得之后又来突击检查,他不得不立刻把双手放下,死气沉沉地驼着背站在那里。


    另一边,沈泽宇动手捏了捏脸部的肌肉,确认它是橡胶质地,说道:“没错,人是假的,但填充物不一定。”


    他相信阿湘的判断,人偶内部加入真血也不是不可能。


    还没等到沈泽宇想出对策,千瞳就背着手走到讲解员面前,天真无邪地说道:“姐姐,你们用了真人的血来布置场景吗?”


    在场的其他人类:“???”


    这,这是可以直接问的吗?


    讲解员听到这个提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停下讲述,笑眯眯地说道:“你们猜猜看?”


    千瞳嘟起嘴唇:“猜不出来呀。”


    沈泽宇抢先一步喊道:“等等,这肯定是假的,别纠结了。我们再去看下一件展品吧。”


    讲解员没多说什么,保持模范的微笑,带领游客走向附近的刑具。


    刚才的小插曲似乎没有打扰到众人的雅兴,参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某一瞬间,俞聪才抓住机会跑到沈泽宇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你为什么硬要说它是假的?”


    “难道要在这里和她撕破脸皮吗?”沈泽宇面不改色地反问。


    俞聪想了想,确实是自己有些太冲动了,把刨根问底的念头压下去,装出正常旅客游览博物馆的样子。


    但沈泽宇动了歪心思,他听厌了絮絮叨叨的讲解,走到最前面趁着她换气的间隙搭话:“女士,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讲解员果然停下了原本的话题,和善耐心地对他说:“请讲吧,如果是和本馆有关的,我一定会好好答复。”


    言外之意,如果是无关的那就后果自负。


    沈泽宇微微一笑:“你一定很尊敬并喜爱刑具吧,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刑具?”


    “有啊,”讲解员很爽快地回答,“一切需要用到火的刑具,我都喜欢。”


    “原来如此,”沈泽宇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身旁的一件大型展品上,“你对历史上一些君王死于断头台的结局有何看法?”


    讲解员双手交叠搭在胸口上,微微垂下头,似是在祈祷:“他们是罪有应得,只不过,这种死法作为他们人生故事的结尾,有点不够浪漫。”


    沈泽宇点头:“我明白了。看来在你的认知里,量刑有一套严格且独特的标准。现代火刑已被废除,你是否感到遗憾?”


    “火焰不会停止惩罚世人,它会永恒存在并履行职责。”


    她侧身面向断头台,像瞻仰圣迹般虔诚地仰起头,人类千百年历史中的熊熊烈焰在那双眸中燃烧。


    见无人回应,她便接着往下介绍展品:“如你们所见,这就是断头台,在许多地区都非常受欢迎的刑具。铡刀落下,人头离体,似乎不会给罪人带来多大的痛苦,然而,据说人的脑袋离开身体后,仍能保持清醒一段时间……”


    不能呼吸,因为气管被斩断了。


    没有知觉,大脑不再与底下的神经相连。


    血液不断流失,缺氧造成晕眩。


    俞聪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脊背不受控地弯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要,要控制不住了……”千瞳抱着双腿蹲下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皮肤痉挛,浮出众多球形凸起。


    沈泽宇向后一倒,差点失去平衡,好在被普利斯玛及时抱住。


    王志远看了眼东歪西倒的同伴们,迷茫地摸了摸后颈。


    讲解员的声音,为何如此富有感染力?


    身临其境已经不足以形容眼下的状况了,他们分明是被拉到了真正的断头台上,措不及防地丢掉脑袋。


    俞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彻底丧失身体控制权。哪怕只是幻痛,对大脑造成的伤害也是实质性的。


    谁都没料到会栽倒在这条阴沟里。


    无边无际的疼痛将思考的能力一并剥夺,让意识沉入虚无。


    难道就要结束了吗……——


    作者有话说:阿湘:接受水滴刑的时候,我希望倒在头上的是营养液。


    沈泽宇:你还想要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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