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奚元猜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朝后仰了仰头，仿佛这样就能更加全面地去确认亦楚此刻表情的认真与否。
她是臣子，自然不能这么称呼公主的。关系再好，也是臣与君。
她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虞奚元愣了半天没讲话，但亦楚已从她眼中明白了意思。
……差点忘了，这一世的奚元姐姐才同她相识一月未到。
她这样提出来，许是有些冒然了。
她“噗嗤”笑了一声，拉回对面出神那人的思绪。
“楚楚开玩笑，姐姐怎么还当真了？”
虞奚元：“什……”
是开玩笑的？
她分明还想得这么认真！
甚至……还在脑中想了想自己叫出“楚楚”二字时的情形……
亦楚看她这样纠结，歪头：“？”
虞奚元瞥了眼对方茫然的眼神，别过头，叹出一口气。
“往后别开这样的玩笑了，殿下。”
我会当真的。
亦楚悠悠笑了，答道：“好。”
可她方才，也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这么对着，亦楚突然想到什么，问她：“姐姐今日不用学功课？”
“快要过年，先生回家去了。”虞奚元道：“所以这几日臣可以经常来看殿下。”
亦楚惊道：“姐姐不回家？”
虞奚元摇头，“皇上要我留在宫中。父亲他……”
一提到虞庭她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微微俯下了头，“他也回去陪母亲了。”
亦楚低下头，想着这一世虞庭的手臂没受伤改变了很多事，虞奚元本该回去照顾虞庭，现在却要留在宫中过年。
可还是很奇怪。
宣明帝对虞奚元太好了。即便是别的功臣子女，他也没有这样叫人留在宫中的。
亦楚：“父皇要你留在宫中，虞将军也同意吗？”
虞奚元点头。
那是皇上的要求，父亲他……哪有什么拒绝的地步呢？
她也一直不解，宣明帝为何对她颇为看重和关心。她几次询问父亲，都没有得到答案。
父亲只说，“皇上不会害你。”
这让她更加费解。
皇上不会害她，怎么父亲当初还如此拒绝她入宫面圣？
她还看不懂。
大人的世界，仅凭她十三岁的眼睛还看不透。
不过她不急着要问题的答案。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父亲几次要在她面前托出，可又看她还是个孩子，也就摇头叹气扯开了话题。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原因。
亦楚“唔”了一声，大概能猜到虞奚元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可惜她上一世常在沐安宫安居，对这些事情也知之甚少。
亦楚道：“姐姐第一次参加宫宴，可要好好准备呀。”
虞奚元淡淡“嗯”了一声。
她对这宫宴其实也没什么兴趣。
倒是面前的九公主，每每提到这种事，都会给她一种想去却不能去的无奈。
除夕宫宴重要，没有皇上的准许，她怕是不能随便带她去。
她仿佛被看透了心思，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亦楚说了句：“楚楚这回不想去了。”
虞奚元一愣，看向她。
亦楚闭上眼，像是在回忆着从前，“除夕晚宴后宫里会放烟花，楚楚在沐安宫跟紫云和嬷嬷一起过年，然后再一起看烟花。”
她睁眼，指向远方的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虞奚元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那里宫殿重重叠叠，有冰冷的萧墙耸立，上面盘踞了枯萎的枝条，还有融雪从上面滑下来。
沐安宫偏僻，离放烟花的地方不算很近。
……这里真的能看到烟花吗？
虞奚元看到她说到烟花时眼里闪烁不断的光，忽然想起小寒那日她没能点燃烟花棒。
她还想到，整个皇宫看烟花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惠贵妃的端信宫。
＊
除夕那日，亦楚醒得比平日还要早。紫云已经尽力放轻了动作，可看到亦楚坐起来时，还是走到面前认错，“殿下，是紫云动作太大了。”
亦楚看她近来这样“衷心”的态度，在她面前总分外听话，也不会跟她打趣。
那件事对她还是有影响。
亦楚叹了口气，起身穿衣。
是因为除夕到了，她自己也睡不着。
说来也是好笑，除夕是别人的事，同沐安宫无关。她为何要睡不着呢？
过年要穿新衣裳，福嬷嬷一早就给她放在了一边，是条红艳艳的斗篷和绣了红梅的锦裙。她看到锦裙上绣的梅，想起这一月来她几次半夜醒来，都能看到隔壁房间的光。
这一针一线不是尚宫局的手笔，都是福嬷嬷深夜打着灯缝的。
福嬷嬷年纪大了，夜晚的光也足够昏暗。这梅花并没有栩栩如生，相反的，有些轮廓看起来不似梅花。
更有些地方梅花挨着梅花，紧紧挤在一起。
福嬷嬷从外头端了早膳进来，见亦楚穿着，笑道：”殿下穿着果真合身。”
亦楚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展示，最后一头扑进她怀里，“是嬷嬷手艺好！”
“今日除夕，嬷嬷会做哪些好吃的？”
福嬷嬷指了指她鼻子，“总之都是殿下爱吃的。”
亦楚笑着，福嬷嬷突然道：“今年的烟花，殿下想跟谁一起看呢？”
亦楚愣了愣，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下。
紫云也看过来。
往年不都是她们三人一起吗？
怎么突然……
福嬷嬷看着二人，将谁都知晓的事又一次提醒：“殿下，今年虞小姐在宫中过节。”
亦楚猜到福嬷嬷要说这个，可真的听她说出来，她又不知该怎么办。
她想和奚元姐姐一起过。
可她这几日已经太黏着对方，除夕这种日子，她就不该再把虞奚元抢过来了。
她是大将军的女儿，除夕节跟她一个冷宫公主一起过……传出去，那些大臣又要说闲话了。
＊
除夕晚上难得放晴，亦楚坐在屋门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天。
再过片刻，就到了放烟花的时间。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紫云和嬷嬷。
微风徐徐袭过，沐安宫内点着风，静悄悄的。
这和宫里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吧。
奚元姐姐，也一定在大殿外等着看烟花了。
“殿下……”
亦楚听到福嬷嬷小心翼翼叫她，转过头，朝她指的方向望去。
就像是变戏法。
那个她在心里想的人，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心声。
烟花在空中升起一道光，随后炸裂成花。
亦楚看到那个站在沐安宫宫口的人，朝她做着无声口型：殿下，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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