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虞奚元站在扬满黄沙的黄昏下，她挺直了脊背，血战过后，发丝散乱，迎着风飘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唯有她一人还完好地站着。
亦楚睁开眼，不知道这是哪。
她看向远方的那个背影，第一眼便认出是虞奚元。
可……她前世并未上过战场。
又怎么会见到这些情形？
她心中一阵刺痛，低下头，才惊觉看自己手上拿着把匕首，而自己的脸上，有冰凉的泪水蜿蜒而下。
亦楚愣住了。
她似乎是坐在一座轿子里，身上穿着婚服，穿金戴银，是她从来没穿过的衣裳。她攀在轿子上的窗朝外望，看到那些尸体和沾血的乐器散落在地上，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
这是在边塞。
这是……和亲？
不知何时，“虞奚元”已经朝她走来，步步逼近，亦楚身子一缩，觉得她虽长着同虞奚元一样的脸，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她的奚元姐姐。从不会在她面前展露这一面。
亦楚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睁大了眼睛，颇为惶恐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
似乎是不满于她这样的反应，对方靠近了一步，抓住她的手，不可置信道：“你怕我？”
亦楚僵在原地，手上的匕首因为对方加重了力道而掉落在地上。
对方道：“跟我回去吧。”
亦楚控制不住得发抖，她想挣脱这个人，可手使不上劲，连面前的画面也越来越黑。
“跟我回去。”
亦楚几乎看不清眼前，只觉得意识愈发模糊，她好像坠入一个深渊。
耳边有人喊她：“长公主殿下……”
……
“殿下！殿下……”
亦楚再次醒来，眼前是熟悉的地方。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很热。
渐渐地，昏睡前的记忆袭来，她忽得抓住被子，看向一旁的虞奚元，“姐姐！紫云她……”
“她没事。”虞奚元没想到她对紫云这个婢女会这么担心，安慰道：“八公主没对她做什么。”
“殿下，您发烧昏迷了一日，那些事，您就先不要管了。”
亦楚觉得奇怪，墨元禾真的不会对紫云做什么吗？她问：“是……是姐姐？姐姐保护了紫云是吗……”
虞奚元本不想提，她既然问了，也就点点头。
她只是看亦楚昏过去前这么担心这婢女，想到婢女若是出了事，想必她也会伤心。
“她打碎了琉璃花瓶，皇上虽还不知此事，可终究是瞒不住的。八公主她……臣也不能保证她是否会守口如瓶。”
亦楚低着头不讲话，她呼出的气还是烫的，福嬷嬷从外面走进来，说道：“虞小姐，瑾嫔宫里来人说虞将军他……”
“我知道了。”虞奚元在这待了快一上午，她从父亲进宫到现在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想必再待下去，也只会让父亲的愤怒更甚几分。
她回头看了眼亦楚，那人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她想起亦楚方才被梦魇困住的模样，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竟抖成那样。
“殿下，那臣先离去了。”
亦楚还有些讷讷的，对虞奚元的告别也没做出很大的反应，等到人走了，她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对她过于冷淡了？
毕竟奚元姐姐没去练功，还陪了自己这么久。
她抓了抓发昏的头，福嬷嬷道：“殿下在恼什么？”
对于亦楚发烧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很多次，所以这回众人虽担心了许久，却也将此事看得平淡起来，尽量不在亦楚面前表现得心疼和怜悯，免得叫她多想。
亦楚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一日梦到了什么，可醒来前的那道声音她还依稀记得，“嬷嬷……大启的长公主她……”
福嬷嬷扶着亦楚躺下，说道：“殿下烧糊涂了，大启哪有长公主？”
宣明帝的第一个孩子，是出自一位妃子，只可惜大皇子命数不长，尚在襁褓中便不幸夭折。
说来奇怪，宣明帝这么多的孩子，最后能安稳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亦楚想了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问出了那个不可能的问题。
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在发烧时做了那个不可能的梦。
前世她发烧时，似乎没做过这个梦。
福嬷嬷给她掖好被子，“殿下别多想了，等你睡一觉烧退了，带你去看紫云。”
“紫云……”亦楚八岁的身子受不住，她嘴里一直喃喃着名字，就像个八岁的小孩，紧紧握着福嬷嬷的手睡去。
*
虞奚元还没回到瑾嫔那儿，在路上就碰见了虞庭。
“父亲……”虞奚元愣在原地，看出虞庭眼里的怒意。
已经两日了，他的气还没消下去。
虞庭冷道：“你可知我为何进宫？”
虞奚元低头，呈认错的态度，小声道：“知道……”
“知道？”虞庭背着手朝她走过去，“奚元，我和你母亲一直当你懂事，以为说过一遍你就能记住，怎么这些日子，你把我们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虞奚元朝后退了一步，“没有忘，父亲。”
她确实听了父亲的话，在宫中安分守己，非必要的事不主动去招惹。即便是刚入宫那日墨元瑞那样说母亲，她也没有出手教训……
但亦楚不一样。
在入宫前，父亲和母亲就和她讲过，沐安宫那位不受宠的公主还是不要产生交集。虞奚元也没想过，自己只是因为觉得她可怜，便随手观照了她一下，然后……
她们的关系就成了现在这样。
——一个深得皇上喜爱的臣女，跟沐安宫不得宠的公主常常待在一块。
虞庭觉得自己再不进宫，自己女儿的未来就要毁了。
“听说她昨日发烧，你守了她一夜？”虞庭看着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孩子，也不好对她太过严厉，既然她知道错在哪，只要能改就好。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子也……”
“父亲！”虞奚元打断得毫不留情，让虞庭都愣了愣。
虞奚元道：“父亲……奚元的身子早就好了，只不过是在有暖炭的屋子待一夜，没什么大碍。”
“奚元见到九公主那样，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难免心中有所感触。”
虞庭眯了眯眸，她这样的解释他可以理解，但……
“我已经和皇上讲过了，说你是不懂事才……”
“父亲！”虞奚元攥紧拳头，抬了抬声音，“奚元已经够懂事了！您往后不用再编这样的理由……我想做什么，都是经过自己判断的。”
虞庭没想到虞奚元只是离家短短数日，竟学会了同他顶嘴。
不过看样子，她怕是很早就想这样了。
虞庭看着自己孩子攥得几乎要嵌入手中的指甲，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她快十四了，再过一年，便要及笄了。
他早就清楚得很，他的孩子从来都很懂事。
是他一直束缚着她。
虞奚元静立了片刻，抬起头，冷冷道：“还有……那件事，奚元要叫您和母亲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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