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嬷嬷打心底里不放心她一人，从屋子里拿出瑾嫔宫里送来的雪狐裘：“殿下，这个穿上。”
亦楚肩头一重，想脱掉的话没说出口。
“这么晚了，殿下真要一人去吗？”福嬷嬷是真怕她一人出些什么事，“还是我和紫云陪着……”
“不用了嬷嬷。”亦楚道：“宫里难得允许放烟花，楚楚只是去看看。”
她说完这话就朝外走了，福嬷嬷在门口守着，直到看不到人影子，她才转身进去找紫云，给她几根烟花棒，说道：“惠贵妃给各宫发的。”
紫云接过打量了一下，奇道：“有烟花，怎么还让殿下出去？”
福嬷嬷拿来盏蜡烛，燃着了烟花棒的头，她看着烟花炸裂开去，说道：“殿下哪是想玩烟花？她是在沐安宫待不住，想出去走走。”
紫云：“可从前不都这样过来了？”
手上的烟花棒消褪了最后一抹光，福嬷嬷换了根新的，问：“你不要？”
紫云撇撇嘴，道：“嬷嬷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喜欢玩烟花？”
福嬷嬷笑了笑，盯着手上烟花棒放出的光，好似从中看出了别的消失良久的东西，她小声说道：“不是喜欢玩烟花，是烟花里有东西啊……”
殿下这些日子常朝外跑，闲暇时又一人坐在屋内发怵。
她早就看出来了，她的殿下心中，那颗小小的心里，有什么牵挂着的东西。
是和虞小姐有关的。
＊
过了小寒，再过半月便是这年除夕。
落雪暂停，月亮挂在树梢上，是难得见光的夜。
宫中平日不放烟火，只有在过年这种日子才会大规模地燃放。离除夕还有些日子，这几日里，夜晚的宫道上会有别的宫的孩子出来放烟火。
亦楚到那时，远远便看到零星的烟火光。
那是从民间进来的一种烟花棒，点燃之后会迸发出璀璨的光，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未消的残影，宛如无风无云的夜色中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亦楚带上兜帽，在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烟火的光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也没有人在意这边何时多坐了一个人。
同那些烟火光比起来，她拿着的那盏灯显得黯淡了不少。
“公主殿下！您那样会伤到自己的！”不知是哪个宫的小公主贪玩，看着那烟花棒上奇特的光，竟伸出手要去触碰。
亦楚循着那声看过去，起身制止了她的动作。
宫人跑过来拿着刚捡的弹珠球给她，急着抓住她的手查看，“殿下！您有没有哪伤着了？”
那小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被宫女手上的弹珠球吸引了过去。她看了眼左手上拿着的一捧烟花棒，突然给了亦楚。
亦楚一愣，接了过来。
小公主抓着宫女手上的弹珠球跑开了，宫女看着这个带着兜帽的人，有些愣愣的。
雪已经停了许久，可风还时不时吹过来，亦楚喉尖发痒，她捂着嘴咳了几声，一阵风将她的兜帽吹落下来。
她额前碎发被风吹动，月光在眼角处映下了灰色影子。
宫女一怔。
她好像……不认识。
见她一直咳，整个人看着也小小的一个，不是因为本身体型小，而是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
像是经常卧病在床，或是鲜少出来走动，身子才会瘦弱成这样。
宫女问：“你……你没事吧？”
亦楚摇摇头，调整了自己状态。
她比这位宫女要稍微低一些，微微仰着头，眼眸里不仅是宫女的面容，还有一种经历过很多事后的形成的从容，仿佛所有事在她眼中都无法藏匿。
宫女被她这样的眼神怔住了。
亦楚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眼中的疑惑，用及为平静的语气说着，“沐安宫九公主，墨亦楚。”
或许她们这些宫婢并未见过九公主的样貌，但她的名字却是听过的。
尤其是近几日，她同虞奚元走得近的事早传遍了皇宫。
“九……九公主！”宫女吓了一跳，“奴婢见过九公主。”
亦楚垂眸看向眼前跪着自己的婢女，皱起眉，“本宫只是出来走走，你无需这般。”
方才那位跑走的小公主见宫女没跟上，这会又跑了回来，见宫女跪在地上，推了推亦楚。
“公主！您不能这样……”宫女拉住了还要进一步上去推亦楚的小公主。
亦楚朝后退了几步，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转身一看，惊道：“奚元姐姐……”
虞奚元看了她一眼，给她带上兜帽，说道：“风大，九公主还是要注意些。”
亦楚抓着兜帽，轻轻点了点头。
宫人将那小公主拉在怀里，一边给亦楚道歉：“九公主，是十二公主不懂事，还请您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息怒。”
亦楚张了张口，无碍的话刚要说出口，虞奚元抢先答道：“不懂事吗？十二公主年纪这么小，可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推人吧？”
这话语气听起来有点凶，十二公主瑟瑟地看了她一眼，哗啦一下，手上的三四颗弹珠掉到了地上，朝四周滚开去。
这儿发生了这种动静，旁边的其他公主皇子都朝这看过来。
亦楚捂了捂脸。
太招摇了。
她只是想好好看烟火而已。
亦楚不想把事情闹大，看了眼被虞奚元吓到的十二公主，拽了拽虞奚元衣袖，小声道：“姐姐，楚楚没事。”
“虞小姐，十二公主不是有意推九公主……”
宫女抱紧了十二公主，这架势瞧着，亦楚觉得自己和虞奚元在欺负什么弱小。
旁观的人越来越多，亦楚拢了拢兜帽，又一次小声重复：“姐姐！”
这声音带着无奈和央求，虞奚元看着像读出来她话中的难堪，目色动容了两秒，仍未退去淡淡的不悦。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再怎么躲藏也没用。
亦楚叹了口气，干脆直接把兜帽摘下来，让风把自己吹清醒点：“姐姐，我们走吧。”
虞奚元愣了一秒，看向她。
亦楚牵上她的手，微微收紧，朝着人少的地方走。
一路上，虞奚元时不时会朝亦楚那看，可月光总是黯淡的，她只能看到亦楚脸上捉摸不透的神情。
她恍惚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直至走到人少的地方，亦楚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轻轻牵着她的手疾步而行，好似想要急切地离开那个地方。
虞奚元没见过沉默这样久的亦楚，久到她开始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可她那是关心她啊……
若是十二公主那一下推得重些，九公主跌在地上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说她身子那样差……
亦楚又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咳到后面她停了下来拿出手帕擦拭。见她这样，虞奚元打消了自己反驳的念头，乖乖在她面前认错：“殿下，您生气，臣是不是错了？”
亦楚喘了几口气，侧目看她，问道：“你哪里错了？”
虞奚元一怔。
亦楚站直了身子，“姐姐那样做是怕楚楚摔倒，是在保护楚楚，既然这样，我为何要生气？”
虞奚元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殿下……”
亦楚在唇边扬起一抹笑意，伸出左手在她面前甩了甩烟花棒，炫耀似的，“是十二妹妹给我的，姐姐跟楚楚一起放吧。”
虞奚元没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怎么……她真的没生气吗？
她让她在那些人面前出丑，那样也没事吗……
亦楚在身上找了一圈，最后转向虞奚元：“姐姐带打火的东西了吗？”
这副模样看着，像是全然忘了前一刻发生的事。
虞奚元觉得自己良心受到了谴责。
“没……没有。”虞奚元指着那些烟花棒，疑道：“殿下想玩这个？”
问完后她察觉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
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母亲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所以相比同龄的孩子，她总是要显得更成熟和懂事些。
烟花棒这种东西，她早在六岁就不玩了。
可她怎么忘了，九公主从前都在沐安宫待着，想来也是极少玩的。
刚要认错，就听亦楚淡淡说了句：“不想。”
虞奚元转向她。
怎么会不想？
亦楚朝那捧烟花棒静静看着，将左手放下，道：“楚楚也没那么想玩了。”
虞奚元不解。
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在这样冷的天出来？
只是为了看一眼别人玩吗？
她无声看着那个同样静默的人。
月色幽幽地落下，照亮了亦楚半边脸。常年略带着病态的面貌在这样皎白的光照射下变得虚无起来，虞奚元无法阻止自己心里的想法，面前这个人随时会走似的。
她身上的病仿佛每时每刻都能夺走她。
在她们每一个人都没想到的时候。
猝不及防。
风从身后吹起虞奚元的青丝，轻轻刮蹭着脸庞，她觉着这暖意占据了大脑，让自己获得短暂的清醒。
她听到那人道：“今日月圆，没有烟花，我们就这么坐着，赏月吧。”
嘴巴像是不听使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好”字已经顺着风传达到了亦楚那里。
亦楚回头对她笑了笑。
虞奚元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她面前的人像瞬间长大，有了独属于经历漫长岁月才沉淀下的情感。
她好像在那个人的眼中、笑容中……
一举一动，她都从中看到了她的隐隐痛苦和无尽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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