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一结束，这场初雪便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接连着两日都不曾停歇。
墨子熙抖落伞上的雪，在门口跺了几下脚。
“五殿下。”侍卫早冻得鼻尖发红，遵着宫内的规矩给他行礼：“您也来藏书阁寻书吗？”
墨子熙听这话愣了愣：“还有人在内？”
平日里藏书阁就鲜少有人来，更不用说像近来这样的天气。
侍卫解释：“虞小姐和九公主在里面。”
他轻笑了一声，撑开刚收起来的伞。
可惜……这一趟白跑了。
侍卫看他要走，疑道：“殿下……您不是要找书吗？”
墨子熙踏步往回走，“不用了，我更喜欢一人待着。”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一眼，只好看着他走远，也没再说什么。
藏书阁内，亦楚将一叠剑谱放到案桌上，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虞奚元看她累成这样，放下手中的书，朝旁边烧着的熏香里加了片凝神香。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身处其中，总是在不自觉中放松了下来。
亦楚坐在一旁盯着虞奚元看。
屋子里除去虞奚元翻书外，没有别的一点声音，仿佛是与窗外悄然落下的雪预定好了，要一起消声于此刻。
“……”虞奚元时常不动声色地朝亦楚那瞥，可每一次都会撞上她盯着自己的眼神。
她到底在看什么？
“殿下，您若是没事干，也可以去找些书来看看。”虞奚元终于忍不住，被这样盯着她总归是静不下心来。
亦楚一怔，“啊？”
“可楚楚认识的字不多……看不懂那些的。”
她认识的字都是嬷嬷上一世教与她，藏书阁这里的书大多是些民间流传已久的古籍，生僻字居多，她看了也等于白看。
虞奚元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叹道：“那……臣念给殿下听。”
亦楚愣了愣，有些意外。
她答道：“好。”
案桌上放着的都是剑谱，虞奚元斟酌了片刻，觉得不适合亦楚。她起身找了基本适合她看的宫规和女红书，回来却见亦楚拿着本书，笑对她说：“楚楚想看这本。”
虞奚元微微一怔，叹气道：“行。”
一翻开书她就后悔了。
亦楚找的也不是什么违禁的书，叫做《乾坤志》，顾名思义，书里讲的是乾元、中庸和坤泽三种性别和特征，此外还普及了雨露期和情热期等等说法。
当然，也讲解了这些特殊时期的应对方法。
虞奚元觉得这书还是不适合亦楚看。
书“啪”地一下被合上，亦楚看向虞奚元，只见她脸上表情不那么好看。
亦楚问：“怎么了？”
虞奚元：“没什么，殿下，我们换一本吧。”
亦楚皱眉，“不要，楚楚就看这本。”
虞奚元：“……”
她看着面前执拗的九公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殿下，您为何一定要看这本？”
亦楚坐在一边，没有答话。
她是故意找这本的。
而亦楚不答话，虞奚元以为是她生气了。
亦楚低着头捏了捏手指，面前落下一道黑影，她抬眸，看到虞奚元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殿下，那臣从这里开始讲可以吗？”
亦楚怔怔地看着她手指的地方，须臾，点头道：“可以。”
人在长到一定年岁后会产生分化，一部分分化成乾元，一部分分化成坤泽，而大部分人则是中庸。乾元与坤泽能散发信引，并对对方产生相互吸引的影响。
这些都是常识了。
亦楚想听的却不是这个。
“公主殿下，您都记住了吗？”虞奚元合上书，她挑着避开了那些不能讲的东西，给亦楚普及了一遍基础常识。
“记住了。”亦楚闻着凝神香的味道，道：“信引会很好闻吗？”
“会像这凝神香一样好闻吗？”
虞奚元一愣，“或许吧，这个因人而异。”
“那，姐姐的信引好闻吗？”亦楚看向她，叫人无从躲避这视线。
“臣……臣的？”这问题有些突然，虞奚元道：“殿下，臣还没分化……”
“姐姐会比楚楚分化早吗？”
“……可能。”
“楚楚能闻到姐姐的信引吗？”
“这……或许吧。”
“姐姐以后会是坤泽吗？”
“大概……”虞奚元被问得语无伦次，答道：“臣大概是乾元吧。”
至少，现在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殿下，我们停止这个问题好不好？”虞奚元觉得自己有罪，而且是大罪。
她分明是来藏书阁寻剑谱的，怎么到最后书没看成，反倒是跟九公主讲了这么多那种话……
“姐姐冷吗？”
“啊？”虞奚元回过神，道：“不冷。”
“噢……”亦楚弱弱地应了句，沉眸看着虞奚元的耳根，笑道：“姐姐的耳垂那里，像花一样泛着粉红。”
“诶？”虞奚元摸了摸耳垂，什么话也说不出。
还不是因为公主步步逼人，抓着臣问那些乾元坤泽之事！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父亲和母亲耳中，她定是要被责骂不知礼义廉耻。
亦楚突然道：“姐姐为何不带耳坠？”
“耳坠？”虞奚元怔了一下，道：“臣时常练武，耳坠只会麻烦。”
亦楚：“可楚楚觉得，姐姐这么漂亮，带上耳坠会更好看。”
虞奚元别过头去不看她。
亦楚接着道：“姐姐对楚楚这么好，改天我叫人打一副。”
“臣谢殿下好意，但真的不用……”
“要的。”亦楚微微皱着眉，不满于虞奚元别过头的那个动作，她走到虞奚元面前，用肯定的语气平静道：“要的。”
虞奚元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公主，愣在原地。
“殿……殿下？”
她想朝后退，亦楚的手突然伸了出来，覆上她发红的耳根，刹那间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温度。
“一定会很适合。”亦楚像是自言自语，那语气十分平静，甚至让虞奚元有这样一瞬间的错觉，认为面前这个人不是亦楚，而是个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姐姐将来若是坤泽，楚楚一定会保护好你，不再被那些乾元欺负。”
虞奚元喃喃：“……再？”
她看着亦楚的眼睛，觉得此刻那里仿佛被按上了什么烙印，正在一遍遍地重复着某种痛苦的东西。
虞奚元放轻了声音：“殿下，您怎么了？”
亦楚突然松开手，一把抱紧她。
两个人没扶稳，一起跌到了地板上。
虞奚元有些慌乱了，这几日来，她还从未见过亦楚这个模样。
“殿下，要不要臣叫太医……”
“不用。”亦楚头埋在她发间，低声道：“不用叫太医，姐姐，就让楚楚这样抱着。”
“楚楚……有些冷了。”
屋内放着炭，自然是不会冷的。
虞奚元不知道亦楚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什么不好回忆，她只是垂眸，随后缓缓地将手盖上亦楚的背，尽可能地用自己最轻的声音去安慰：“殿下，那就挨着臣近一点吧。”
她轻轻拍打着亦楚的背，动作很不熟练。家中无姊妹兄弟，她也是第一次安慰人。
她看别人都是这样的。
身上的人动了动，她怕是自己拍得她不舒服，便停了下来。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有淡淡的香萦绕在中间。
须臾。
寂静的屋内传出一声艰涩的话语，好像在之前经历了一场斗争，战胜莫大的困难才最终得以出口。
“姐姐，楚楚那天的话是认真的。”
虞奚元心想：什么？
亦楚又道：“楚楚说以后分化成乾元，然后保护姐姐，这话是非常认真的。”
虞奚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来，那是自己第一日进宫见到四皇子时，亦楚在自己面前说过的。
她只以为那是一个孩童的玩笑话。
可现在，那个开玩笑的小公主，用过于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楚楚说到做到。”
虞奚元彻底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
是因为把自己当做了宫里的依靠吗？
虞奚元闭上眼，身后是微凉的地板，身前传来对方温暖的体温。
她道：“臣相信殿下。”
“那换做臣，往后若是真的分化成乾元……臣也来保护你。”
凝神香悄悄燃成灰烬，化作若有若无的游丝在空中弥漫。
亦楚攥紧十指，抓着虞奚元的衣襟，强行忍下鼻尖那一抹欣喜下的酸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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