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邺仲夏多雨,但大多都是连绵悱恻的细雨,像近来这几日暴雨如注倾盆的雨势倒十分少见。


    更别说青天白日,还伴随着阵阵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便连那荷塘内本已至花期,渐次而开的荷花,如今也全被这急势的雨打得低垂儿了身去,朵朵儿都恹恹地。


    硕大雨珠落下,打在荷花花瓣上,又溅至荷叶上,而后顺着青绿叶面,滚落回池塘。


    这般诡异天气,连日以来,如无必要,已是绝了大多数人出门的意图,更愿蜗于宅中避雨,足不出户。


    否则此刻若有人路过,一眼便能看出这荷塘内的怪异——


    满池粉绿花叶之中,赫然一抹鲜红身影。


    若非那色泽太艳,否则于这溟濛雨势中,恐与这荷花融于一色。


    叶凛浑身是伤,那本鲜艳的火红襦裙,如今被血渍生生染成暗红。


    全身疼痛难忍,如被拆筋扒骨了一般,额间冉冉而落的鲜血,甚至将眼前都迷蒙成了一片血红。


    亏得这荷塘不算深,堪堪只漫过她的腰际,否则凭借此刻状态,叶凛相信不等人来,她恐已溺亡。


    如今还能坐于这荷塘之中,全凭一股信念。


    一股还未手刃仇人,尚不能死的信念!


    叶凛浑身已然湿透,墨黑秀发之上毫无点缀,散乱垂下,熨帖在面上、胸前,垂落的发尾在池中飘起。


    倒还真有几分索命女鬼的意味。


    心中默数,就在数至一千时,意料之中的脚步声果然来了。


    如今视觉受阻,听觉就变得愈发灵敏。


    ‘哒哒——哒哒——’


    不急不缓地脚步声,踩在这青石地板上,渐次清晰,倒还有几分来者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的感觉。


    纵然此刻叶凛视线一片模糊,视物不能,却也知晓来者为谁。


    甚至就算不看,也知此刻女子面上的神情该有几多傲慢、嘲讽、挪揄。


    夏璎璎手持油纸伞,伞面大朵大朵的牡丹争奇斗艳,哪怕在这暴雨中也豪不逊色,与她如今身着的火红衣裙交相辉映,说不出的瑰丽绝艳。


    伞柄微微靠于右肩,衣袖下滑,露出一小截纤长白细的手腕。


    夏璎璎本来是不喜这般俗气颜色的,她长相清丽,如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寻常自也是以那淡雅衣裙为主,就为衬出自身的脱俗气质。


    可偏生叶凛与她是不同的美,叶凛姿容潋滟,美艳夺目。


    两相对比,就宛如银装素裹中,娇艳怒放的红梅,白雪虽好,但在妍丽色彩中也难免会被衬得寡淡,黯然失色。


    特别是当她和叶凛同时出现在谢桢之面前时,谢桢之的眼中只有叶凛!


    夏璎璎下意识地攥紧了油纸伞柄,咬紧牙关,面上戾气乍现。


    然不过一瞬,在看到如今狼狈不堪,没有原来半分模样的叶凛后,嫉恨、不甘,瞬间消失殆尽。


    夏璎璎唇畔讽意更甚,内心不免一阵暗爽。


    从前再美又如何?桢之哥哥眼中再有她又如何?


    到最后,不依然是她的手下败将?而那桢之哥哥,最后要娶的人,不也依然是她?


    夏璎璎微微转着手中纸伞,心中愉悦,哪怕此刻暴雨渐大,打湿了她半边衣裙,也丝毫没影响到她的心情。


    观赏了半天面前女子的丑态,夏璎璎这才轻嗤出声——


    “想当初我们岚剑宗少主,那是何等威风、何等不羁?然而如今呢?却是个手脚皆残,武功尽失的废物,可惜啊,可惜。”


    早在夏璎璎停下,叶凛便知她在看自己,倒也任凭她打量。


    对这话毫无反应,叶凛只是微微抬头,对上夏璎璎所在位置。


    这般风轻云淡的模样,一如往常,落入夏璎璎眼里倒成了挑衅,抓着伞柄的力道愈深,甚至手背隐隐有青筋凸起。


    夏璎璎上前两步,盯着叶凛那双无力垂于池内的手,怒目道:“怎么?你是手脚被废,如今耳朵也聋了吗?!”


    “啊——我忘了,你如今莫非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像是想到什么般,夏璎璎一手捂嘴,咯咯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


    刚才那抹怒意立时消退。


    夏璎璎厉声道:“狂啊,你再如曾经那般张狂啊?怎么不狂了?”


    这暴雨中,视线着实受阻,虽能看见大致模样,但面上的神情却辨不清晰。


    为了进一步看见叶凛脸上的表情,夏璎璎也顾不得荷塘中的水了,足间轻点,翩然飞下,慢慢向叶凛踱步而去。


    裙尾浮在水面上,荡在夏璎璎身后,仿若那红鲤的漂亮尾巴,在这荷塘中左右摆动。


    夏璎璎边走边道:“你恐还不知道吧?桢之哥哥为什么会对你那么好?”


    少女音调欢快,尾声还带着笑意,“我们西岐,早有取代秦邺之心,而作为西岐最厉害的皇子,桢之哥哥向来知人善用。”


    “他都是在利用你哩,”夏璎璎有些嫌恶叶凛的脏污,在距她三步之远处停下,“他一直,都只是将你作为钳制秦邺各派的棋子,仅此而已。”


    “可如今你是个废人了,于他再无用处,你觉得,他身旁可还会有你的位置?”


    像是不懂而虚心求问的学生,夏璎璎微瞥了眉,歪着头,好似在真诚地发问。


    但其真意如何,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叶凛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会下雨,但没想到会下那么大的雨。


    此刻被这大雨砸得生疼,还真是白瞎了她之前对着镜子练习的面部表情——


    极具讽刺、嘲弄、气死人不偿命的冷笑!


    正当她想着该如何再让夏璎璎凑近自己一些,哪知对面之人主动弯下腰凑近了她几分。


    看着满脸心痛到麻木,已经有些呆滞的叶凛,夏璎璎面上笑意更深。


    她凑近叶凛耳旁,将那从前,每次见到叶凛,一直在内心响起的话,说了出来:“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桢之哥哥即将迎娶我为他的王、妃。”


    那谢桢之愿意娶谁,又是如何看她的,叶凛心道是与她何关?她管他?!


    然而如今却无异于是一个顶儿好的机会。


    秉着话多坏事的原则,叶凛甚至并未开口,直接利落抬起垂下的右手,那一直握于手间,借助荷叶隐匿的银剑,寒芒乍现。


    就这么直直地向着夏璎璎刺去!


    如此惊变,甚至都不给夏璎璎反应的时间。


    她一瞬的诧异、不可置信、怒不可遏映入叶凛眼中。


    然而,就在剑尖距离夏璎璎心脏一寸距离——


    电光石火间,叶凛面前好似失了所有色彩,便连那之前模糊的血红也登时消退。


    -


    ‘哐当——’


    叶凛再次睁眼,面前景致依旧被蒙上了一层火红色彩,只是视物要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尚且还带着几分恍惚,不知身处何处,但在看到如今所处的这方逼仄空间后,叶凛终于是想了起来。


    果不其然,一侧的轿帘被掀起,隔着喜帕,莲俏的小胖圆脸凑了过来,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莲俏的语气中尽是担忧:“小姐,你没受伤吧?方才有人当街纵马,险些与我们相撞,好在有人及时拦住,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来刚才惊醒自己的声响,便是轿夫们被惊吓,险些没抬稳喜轿而发出来的。


    叶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还未从睡梦中彻底苏醒的声线带着几分冷然:“无碍。”


    莲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想着小姐必然还在为出嫁的事而难过,于是放下轿帘,让轿夫们继续启程。


    空间内再次只剩下叶凛一人,那熟悉地带了软萌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系统:「短短一天一夜,梦了三次……你这执念有些深奥。」


    叶凛:「闭嘴。」


    她是烦死了这个随时随地能在她脑中响起,也不管她想不想听的声音了!


    然而这所谓的系统可以不听她的心声,她却没办法制止她的哔哔赖赖。


    系统:「哎,万般皆空,都是妄念,反正又杀不了她,你这样很容易钻牛角尖得心理疾病的你造吗?!」


    如果不是这明显的萝莉音,叶凛都要以为这系统是个一心向佛,超凡脱俗的和尚了。


    叶凛:「早知如此,那为何一开始不告知?看着我步步为营的白做工,很爽是不是?」


    果不其然,这句之后,这该死的系统又装死了!


    要说叶凛如今为何会心梗至此,那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叶凛意外穿越至一本名为《帝王的白月光》的书中。


    该书讲述西岐皇子谢桢之,为了家国百姓,与秦邺、北楚对峙,最终打败秦邺登基为王的故事。


    表面看是男主升级流,但其实质却是披着升级流皮,讲谢桢之和女主‘叶凛’爱恨纠葛、虐身又虐心的故事。


    谢桢之野心不小,以事业为重,身边更是无数红颜围绕,以叶凛来看,完全就是靠无数女子上位的‘软饭男’。


    譬如他在朝中的支持,靠的是从小对他情根深种的青梅夏璎璎,夏家对他的支持,而他后期能制衡各门各派,以此威胁秦邺,也都是女主‘叶凛’的功劳。


    ‘叶凛’本是秦邺岚剑宗宗主之女,从小聪颖卓越,天赋极佳,甚至年纪轻轻,就练就了一身好剑术。


    她在与谢桢之的相遇后对其一见钟情,后心甘情愿受其利用,为其鞍前马后,劳心劳力不说,甚至还为他背叛门派,成为替他清扫障碍的‘一把手’。


    这等炙热而掏心掏肺的爱情,叶凛并无感动,甚至还觉得这女主是个妥妥儿的恋爱脑。


    故事最终,女主这般付出并未落得什么好下场,谢桢之遵守承诺,迎娶了自己的青梅夏嫣嫣,而夏嫣嫣更是趁着两人大婚之日,借助旁人之手挑断了‘叶凛’的手筋脚筋。


    男女主之间的虐身又虐心,完全脱离不了夏璎璎的屡次从中作梗。


    就连最后‘叶凛’的死,也是在夏璎璎连翻羞辱后,亲自动的手。


    这哪儿是拿的女主剧本啊?这完完全全拿的就是炮灰剧本吧!


    于是叶凛果断地摒弃了女主这等‘舔·狗’行为,发展事业,独美不香吗?


    可惜你不找事,却不代表事不找你,因男主、女主、女配的羁绊,哪怕试着躲避,叶凛依旧会被迫与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避无可避,叶凛就打算正面迎击,为了不让自己最终落到结局那般的凄惨处境,叶凛将计就计,步步为营。


    然而谁知机关算尽,假意背叛门派,假意中计骗住夏璎璎,让她以为自己手筋脚筋已被挑断,再无威胁。


    可就在叶凛趁着夏璎璎放下警惕靠近自己,正欲杀她个措手不及时……


    却被系统强制送走,让她再度穿越了!


    也就是在昨日,她被送到了原作结局的四十七年以后。


    而同时,叶凛也才知道,穿书者进入书中,若是擅自更改剧情,改变原角色的结局,会导致书中世界波动紊乱,严重者,甚至可能毁掉书中世界,再也无法穿越回去。


    胸闷气短,只要一瞬,人生本来已经很苦了,再来体验艰难版人生又是何必?!


    若早知道是这样的设定,叶凛还折腾什么?早早让谢桢之虐完自己死翘翘不就得了?


    结果她担惊受怕、机关算尽,最终却告诉她是一场笑话?!


    特别是书中的那些虐身遭遇,那都是实打实地落在她身上的!既然都要强制更正结局,那让她杀了再将她送走,出口恶气,她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憋屈!


    当时那柄剑,就在离夏璎璎心口一寸的地方!


    想起曾经夏璎璎对她所做的,叶凛甚至准备了捅她后的一番狂酷炫拽的发言,可最终,都化为泡影。


    就犹如砧板上的肉,到手却自己飞了。


    以前室友追的cp悲剧了,悲恸了好久,一直在说意难平。


    那时叶凛不能理解,但她想,她现在应该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意难平!


    意难平,她现在是真的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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