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女友说,她在北门小吃街旁的网吧。


    何意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难不成,60现在就和她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耳尖微微泛红,立刻抬头四处张望。


    上午的网吧空荡荡的,谁坐在哪儿一目了然。她一圈扫视下来,并没有看见模样像60的人。


    她说不上心里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的瞬间,却在斜对面对上了一双有些熟悉的明媚桃花眼。


    是她?


    那个轻佻却热心的大小姐,大小姐也会来网吧这种地方吗?


    她的思绪短暂地飘移了一瞬。


    可这也不是她的60,便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漠然地收回视线。


    也是,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60怎么可能偏偏在这里。


    她低下头,手指慢吞吞落在键盘上。


    叶陆泠看着斜对面女人干脆低头避开视线的动作,生生被气笑了。


    她承认,自己发那条信息的时候存了点使坏的心思,就等着看何意看见自己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谁曾想,对方明明已经看见了她,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这是把她当成透明人了!


    叮咚。


    现实里的何意对她冷脸相待,电脑那头的“1”发来的话语,却满是藏不住的关心:【那你记得早点回去,网吧里不安全。】


    叶陆泠深呼吸好几下,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何意现如今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不气,不能生气。


    这般反复劝了自己许多次,她才稍稍平复下有些纷乱的呼吸,指尖却依旧重重按在键盘上,【好,我马上就回去上课了。】


    这句话发出去,她心里还憋着一点气,故意不等对面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没有等着接收新消息。


    她往上滑动聊天记录,目光落在前面一段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复的内容上。


    她又带着几分心虚继续往上划,是她刚重生那会儿发出去的消息:【你在隔壁t大是吗,我们见一面吧。】


    她回想起那时一心想要和对方划清界限的心态。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庆幸,幸好那时候,她没有把那些诘问连同分手的话一股脑说出口。


    若是真那样做了。先不说她和何意之间最后这一丝联系,会被她亲手斩断,光是想到何意听见那些话之后,一定会难过流泪,她就心头发紧。


    此刻的叶陆泠已经全然忘记,当初“1”突然消失的时候,她有多么生气。倘若她此刻还能想起这件事,大概也只会下意识觉得,何意当初没来,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继续往前翻动聊天记录。


    2000年9月,二人正处在热恋期。只是她那时候已经开学,整日忙着各式各样的琐事,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并不算多。


    反观七八月的记录,就要密集得多。


    2000年8月23日20点11分。


    “1”:【今天南城下雨了,还好你不在南城,你不喜欢下雨。】


    那时候的她回复:【是呀,下雨你还出门兼职了吗?骑车很危险的。】


    “1”隔了好几分钟才回过来,【要赚钱的,所以出去工作了。】


    【路是有些滑,我下次会注意的。】


    就简简单单这两句话,那时候的她不知怎么,一眼就看出了对面女人语气里藏着的心虚,当即带着几分训斥的语气发过去:【你怎么知道路滑?是不是摔跤了?】


    【还想瞒着不告诉我?】


    “1”这下倒是回得极快,【就是膝盖蹭破一点皮……你别生气……】


    她这边立刻噼里啪啦敲出一大段关心的话,对面本就心虚,被她这样一番追问,后续发出来的字句愈发心虚。


    若是换作前两天的她看见这段记录,怕是要尴尬得当场把这一页聊天记录删掉。恋爱里的自己,霸道、急躁、蛮横,句句都带着刺,活像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再读这些文字,她抬眼望向斜对面的女人,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现出何意蹲在摊位后头,低头撩起裤腿,露出伶仃脚踝的模样。


    她的皮肤很白,小腿常年少见日光,定然会比脸上还要白皙,膝盖上摔出来的伤口,想来也格外刺目。


    心底泛起一阵微微的刺痛,这是一种于成年后的她而言十分陌生的情绪。


    她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眼下这份心绪,和一个多月前她发出【是不是摔跤了?】这句话时的心情,有着几分微妙的重合。


    叮咚。


    企鹅的提示音已经响了好几声了。


    对面的女人脸上露出明显带着焦急的神色,她叹了一口气,将聊天记录往下划,动作之间还带着几分依依不舍。


    划到最底部,何意刚刚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你最近还在兼职吗?】


    【你都这么忙了,兼职就别做了吧。生活费以及学杂费,我能给你。】


    叶陆泠看到这里,一时之间还有些茫然。


    好半晌,她才从记忆那些犄角旮旯里翻出对应的片段。


    她母亲一心扑在公司上,父亲对她向来漠不关心,每个月只有秘书按时打来的生活费。


    她年少心气高,不愿意接受这种没有爱的,仿若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金钱。


    从高中开始,她便不再动用家里给的钱与资源,宁愿背着吉他四处驻唱、做兼职。


    只不过,这件事好像被何意误会了,误以为她家境贫寒,家里供不起她上学……


    从前她知晓对方有这个误会的时候,不仅没有主动解释,心底还暗暗高兴。


    “1”爱着她,爱的是她这个人,就算她没有秉业集团大小姐的名头。


    就算她身无分文。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却体会不到记忆里当初自己满心甜蜜的心情,反倒觉得后背快要冒出冷汗。


    对于旁人来说,她秉业集团大小姐的身份或许是加分项,可放在何意身上……


    何意对她本就有些自卑,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直接被吓跑……


    叶陆泠抬手捂住脸,而后飞快敲下几个字,【我已经把兼职辞掉了。】


    对面消息几乎立刻就回了过来,【好,那我每个月给你生活费。】


    对面迟疑了一小会儿,又发来一句,【一个月五百,够吗?】


    一个月五百。


    赵乐乾与沈知微家境已经算得上不错了。她们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才四百。


    何意每天早上五点就要出摊辛苦挣钱,却愿意拿出一个月五百给她。


    叶陆泠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口20岁的自己实在过分,她默默敲出一句,【不用,你的钱你留着花。】


    这条信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再次跳出【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叶陆泠在输入框里敲下一句:【其实,我家里还挺有钱的……】,反复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发送出去。


    就在这时,对面发来新消息:【60,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说了你别生气。】


    叶陆泠眉梢一挑,哦?她要坦白?


    她坐直身子,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指尖轻轻一动,回复:【你说,我保证不生气。】


    这条信息发送之后,对面才小心翼翼地敲出文字:【其实,我每个月能攒一些钱,能还的不止500块……】


    【只不过,我私心里,不想把你的一万块那么快还完,才提的一个月还500……】


    【所以我有钱的,你可以用我的钱。还有,我另外给你的生活费,不算我还你的钱。】


    叶陆泠看到这几条消息,连忙捂住嘴,这才没有当场笑出声。


    原来她是以为,自己是觉得她没钱,才不肯收下这笔钱吗?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何意居然这么可爱?


    她正笑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叶陆泠拿起手机一看,来电人是赵乐乾。


    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网吧外面接起电话。


    “陆泠,你快回来!!!你忘了今天早上是院长的课吗!!她发现你不在教室了!”


    叶陆泠眼前一黑。


    她这才猛然想起来,方才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她毫不犹豫地逃了课,偏偏逃的还是一周只有一节的院长的课。


    这下她倒是确认了“1”就是何意,院长也确认了她逃课这件事。


    “不过我跟她说你拉肚子去厕所了,你记住啊,我也是偷偷溜出来给你打电话的,你快点回来,再不回来,院长都要进厕所找人了!”


    挂了电话,叶陆泠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快步回到网吧,把那句犹豫了许久的话小心发了出去,【其实,我家里挺有钱的,去兼职也是因为我喜欢弹吉他】


    【至于钱,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没关系。】


    【对了,我弹吉他很好听的,今天晚上七点,我们学校的迎新晚会,我会上台表演节目,你想来看吗?】


    【我赶着回去上课,下线了。有事联系我手机。】


    这几句发送完毕,她不等何意的回复,便匆匆关掉电脑结账离开。


    叶陆泠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节课上课铃响之前,踏进了教室的门槛。


    好巧不巧,她一抬眼,正好对上戴着无框眼镜、笑眯眯望向门口的周维桢院长。


    叶陆泠进门的动作一顿,莫名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怎么回事,她当了七年的孤魂,居然还会怕老师?


    “肚子好点了?”周院长带着关切开口问了一句。


    赵乐乾在一旁拼命朝她使眼色,叶陆泠接收到她的暗示,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叶陆泠说完,见周院长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便不再多言,走到赵乐乾旁边的空位坐下。


    屁股刚贴上椅子,赵乐乾就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早上也太大胆了,老周的课你也敢跑!她问起你的时候我差点被吓死!】


    叶陆泠面露愧色,抢过她手里的笔,刷刷写下,【我给忘了……】


    赵乐乾看见这几个字,双眸猛地睁大,没有出声,可那双杏眼清清楚楚传递出一个想法:这你也敢忘?


    叶陆泠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一碰上和何意相关的事情,她好像就丢掉了平日里一贯的冷静自持。


    她无奈提笔写道,【我发现,我的网恋女友,就是拉面摊老板,我一时情急,就跑去找她确认了。】


    赵乐乾偷偷接过纸条,本是一副等着看她怎么圆话的表情。可看清纸条上写的内容之后,她瞪大双眼,惊呼出声,“什么!”


    “沿海经济……”周维桢正在讲课的声音被这一声惊呼打断,她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朝这边望过来。


    赵乐乾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讪讪地笑起来,“哈哈哈,周老师,哈哈哈我是觉得您讲得太好了,忍不住惊叹一下哈哈哈。”


    “哦?是吗,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赵乐乾眼神飘忽不定。她哪里听清老师刚刚讲了什么!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绝望地闭上眼,正准备老老实实认错,右边忽然递过来一张写着娟秀字迹的纸条。


    她飞快扫了一眼,如获至宝,照着纸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沿海经济依托加工贸易和外资……”


    周维桢将台下几个小姑娘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神色依旧严肃,眼底却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好了,坐下吧。”


    赵乐乾松了一大口气,一坐下来就攥住沈知微的手,满眼星星地崇拜看着她,对着她无声地比着口型,【知微,你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沈知微不知是被她眼底滚烫的热忱,还是被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烫到,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她不想自己显得太过胆怯,在心底暗暗给自己鼓劲,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赵乐乾已经转头看向左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眼底方才亮起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真的假的?就这么巧?你的网恋对象正好就是你留意的那个拉面摊老板?】


    【不是吧,这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陆泠想到方才赵乐乾差点被抓包,心里正有些心虚,面对她的提问,便耐心解释了一遍,隐去重生的相关内容,只说在网吧偶遇,再结合之前送面的事情,慢慢确认了身份。


    赵乐乾听完好友这段像小说一般离奇的经历,啧啧称奇,末了又想起一件事,提笔写下:


    【你上次还说想要和网恋女友分手呢,现在发现她就是拉面摊摊主,你还想分手吗?】


    ……


    60一定不会和她分手了。何意在心底默默想着。


    她望着屏幕上满满当当都是“60”发来的字句,这几天被重重担忧掏空的心,一点点被这些温柔的话语重新填满。


    只是看见对方说家里条件不错的那一句,她心底其实并不相信。若是家里真有人疼她,开学的时候,还有许多60无助的时候,怎么会没人陪着她呢。


    她猜想,一定是60不想花她的钱,才特意编出来推拒的借口。心里虽有这样的猜测,她却不打算戳破,60最要面子了。


    明明清楚对面此刻已经下线,她依旧认认真真敲下回复。【好,我知道了,那这样的话,我每个月还你1000块钱吧。】


    【好,今天晚上,我会准时过去看的。】


    【你的号码我记牢了,我会打给你的。】


    她又眷恋地盯着这些简简单单的字句看了许久,为了不耽误中午出摊,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走到柜台结账。


    “小何啊,听常姐一句劝,少泡点网吧,你这孩子要多休息休息。”常姐接过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好多都花在网吧这儿了。”


    这孩子这几天除了出摊,几乎大半时间都耗在网吧里。


    何意唇角微微舒展,“以后不会了。”


    常姐闻言抬头,看见她虽然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疲惫,可先前笼罩在她身上的颓丧已经消散不见,她也跟着笑起来,“这才对嘛,年轻小姑娘,就该有朝气蓬勃的样子。”


    “常姐,我打个电话。”何意递过去一块钱。


    常姐没有接钱,反倒直接把听筒递到她手里,“打吧。”


    何意笑着抿了抿唇,拿起桌上的听筒,一下一下按下那条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她紧张地抿紧嘴唇,不知道这通电话能不能顺利接通。


    嘟——嘟——


    几声响铃过后,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瞬,何意几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狂喜,唇角不由自主向上扬起。


    下一秒,一道略带失真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嘈杂纷乱,“喂?哪位?”


    那声音近得仿佛就贴在她耳边说话,握着听筒的左耳被这一句话烘得发烫,可她反倒把听筒贴得更近,贪心地想要多听几句。


    这就是60的声音吗?


    很好听。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声音,有几分耳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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