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红砖教学楼外墙爬满爬山虎,入秋黄了大半,风一过,叶子簌簌地往台阶上落。廊下静悄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隔得远,像被午后的日头晒化了一般。


    初赛汇报顺利结束,阶梯教室的木门被推开,上午十点的日光顺着门缝淌进来,照见半空浮着的细尘,一浮一沉,慢慢打转。


    叶陆泠、赵乐乾和沈知微并肩走出教室。


    廊下的阳光落在叶陆泠及肩的黑发上,发丝泛出浅淡光泽,路过的几个女生脚步放缓,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赵乐乾长长松了口气,侧头看向叶陆泠:“陆泠!刚才汇报你做得也太好了,比我们讨论的好多了,院长都夸你呢,有你在,真安心啊。”


    她说得眉飞色舞,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整个人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沈知微在一旁跟着笑着点头。


    叶陆泠弯了弯眼:“可别这么说,要不是你们材料做得好,我上台也没东西可说。”


    沈知微也笑着夸了几句,又开口道:“昨天是你请客,今天说什么都轮到我们买单,就当庆祝咱们顺利晋级了。”


    叶陆泠笑着应好,三人一边说笑,顺着长廊往外走。


    可她心思还落在项目计划书上。院级初赛稳妥过了,下周就要校级评审。


    昨天晚上时间短,她只粗略改动了一下,以她现在的眼光回看,计划书里还有好几处薄弱的地方。


    更何况,她亲眼见过十年后的世界。就连墓园看门的大妈,都会拿着手机打发时间。


    互联网时代,浪潮将至。


    她在心里挑挑拣拣,把那些能写进计划书里的未来信息,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


    走出大楼刚拐过角,前头忽然炸开一阵笑闹声。


    “顾姝学姐,你刚刚弹得真好听!”


    几个套着社团文化衫的女生从巷口涌进来,叽叽喳喳挤作一团。为首那个身量高挑,长发披肩,眉眼弯弯,笑得分外温柔。


    叶陆泠脚步一顿,恨不得凭空生出一双翅膀,逃得离这人越远越好。可顾姝已经看见了她。


    “陆泠?”顾姝一眼看见她,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你刚从崇德楼过来,是去比赛了吗?”


    她拨开身边那几个女生,脸上挂着笑,脚步轻盈往这边过来。


    叶陆泠还没说话,赵乐乾便开了口,“对啊,我们顺利晋级了。”


    顾姝闻言笑开,声音里带了一丝雀跃,像是真在替她高兴:“恭喜你顺利晋级。”


    叶陆泠淡淡应声,转身就想走。


    顾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学妹今天怎么回事?


    从前她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同自己说话。顾姝垂落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顾姝再次开口,语气裹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不过……我听月彤说,你不想和我组队,是吗?”


    叶陆泠几乎没有迟疑:“对。”


    这话一出,身旁几个女生当即炸开。


    “陆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谁不知道啊,学姐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不和她组队呢,”


    “对啊对啊。”


    高马尾女生往前半步,开口,刻薄的话先落了地:“哟,顾姝学姐捧着一颗真心来邀你,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下不来台,可真够威风的。”


    “对啊陆泠!顾姝姐一直看重你,整个音乐社谁不知道。”齐刘海女生抢着开口。


    “顾姝姐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主动过来找你合并队伍,你就这样回绝她,对得起她吗?”


    那高马尾吊梢眼的目光落在叶陆泠那张明艳逼人的脸上,浓重的愱??快要溢出:“人家陆泠家底好,哪里看得上这场比赛。也就顾姝姐,真心把她放在心上。”


    叶陆泠被此起彼伏的声浪吵得头疼,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们别这样。”顾姝抬手拦住众人,声音柔柔的,“陆泠有自己的想法,或许是我们之间的项目不适合并在一起呢。”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自然也是真心待我的,前两天还说要帮我进秉业集团实习见见世面呢。”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陆泠身上。


    在场的人都是南大的,多少也听过秉业集团的名头。


    秉业集团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实业公司,实习名额少得可怜。


    更别提严苛至极的要求,专业对口,百分之五的成绩,符合这些要求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进,还有层层面试,比考学还严。


    可真要进去了,履历上就是实打实的一笔,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摸不着门路。


    顾姝作为一个大三生,按理来说是不符合要求的。而叶陆泠,一句话就能把她弄进去。


    前世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这个文件包,杂七杂八的东西往里塞惯了,今天她也没有翻看。


    叶陆泠听着这话,伸手往包里一探,竟真的摸到一张硬挺的纸。


    这张纸也叫她时隔七年、褪色的记忆涌了回来。


    前世她忙于恋爱和上网,稍有冷落顾姝,就会被这群朋友围在中间,听那些半真半假的谴责。那时的她,真心觉得自己对不住顾姝这个“最好的朋友”,总想着从别处弥补。


    秉业集团的实习邀请函,顾姝明里暗里提过好几回,她便在重生前那两天跟母亲开了口,讨到手里,本打算当弥补的礼物送出去。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重生回了这一天。这张邀请函也就这么跟着文件包,留到了现在。


    “真的吗陆泠?”齐刘海女生炸呼呼地开口,“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替顾姝姐原谅你了哦。”


    “对啊,陆泠,快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秉业集团的邀请函呗。”那高马尾女生说着,竟直接上手,伸进她的文件包。


    叶陆泠眼神冰冷,伸手将那只手拂开。


    高马尾女生撞进她冰冷的眼里,被吓了一跳。叶陆泠平常见谁都笑嘻嘻的,谁也没见过她冷脸的样子。


    乍一看,还唬人得紧。


    其她人也是被她唬住,一时间没人吭声,只剩风拂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


    顾姝观察着她的神色,温温柔柔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别闹。陆泠刚结束初赛汇报,事情多,你们别总围着她问东问西。”


    叶陆泠在心底嗤了一声。重活一世,她哪里看不透她的手段?


    她伸手,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邀请函。纸张簇新,右下方盖着秉业集团的红章。


    上午柔和的自然光下,那方朱红格外醒目。几道视线齐刷刷钉上去,眼也不眨。


    有人抻着脖子想看得仔细些,又不好意思凑近,只拿余光偷偷地瞄。


    顾姝温柔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势在必得,她伸出手去。


    叶陆泠轻轻偏手,避开她即将碰到纸面的指尖。


    她唇角挂着浅淡笑意,语气轻快:“学姐急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这个给你?”


    顾姝指尖悬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隐约预感到不妙,声音微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要印证她心里的不安一般,只听“撕拉”一声。薄薄的邀请函应声裂成两半,那方朱红的印章正好断在裂口上。


    顾姝双目放大。


    叶陆泠捏着两片残纸,指尖捻着断裂的纸缘,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学姐不知道吗?这个只是我拿来撕来玩的而已。”


    这话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顾姝脸上维系许久的温柔再也挂不住,一层一层褪下去。


    可也只在一瞬间,顾姝脸上便换上了委屈的神色,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泪光。


    高马尾女生看见顾姝眼里泛红,像是抓到了把柄,当即冲着叶陆泠指责:


    “仗着自己有门路,就随便毁别人盼了好久的机会。顾姝姐为这事费那么大劲,你就这么糟蹋好朋友的心愿?”


    叶陆泠抬眼看向她,笑意依旧浅浅,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她缓缓开口:“啊,那这样看来,我和学姐确实不适合做好朋友。学姐还是找别的好朋友吧。”


    顾姝哪里料到自己的示弱会叫她说出这种话,眼里闪过慌乱,一时顾不上维持那副委屈姿态,连忙开口:“陆、陆泠,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明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


    叶陆泠没等她说完,径直转身,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身后顾姝仍在喊着她的名字,叶陆泠却没有回头。


    前世她掏心掏肺三年,不过换来订婚宴上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重活一回,离那场背叛还有整整三年,但她连三分钟都不想演了。


    她走后,原地炸开一片议论声。


    “什么情况?”


    “她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这是闹掰了?”


    议论声嗡嗡的。好些人偷偷去看顾姝的脸色,见她僵在原地,又都别开眼。


    赵乐乾和沈知微愣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赵乐乾快步追上,语气里全是惊叹:“陆泠,你刚刚太帅了!我早就看不惯那个李月彤了,她说话真难听,表面为了学姐好,实则就是愱??你。”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同样觉得顾姝那态度,奇奇怪怪的。


    但这话她从没说过,毕竟……陆泠拿顾姝当最好的朋友,她说了反而像挑拨她们一样。


    “陆泠!陆泠!”


    顾姝的声音传来,叶陆泠听到就感觉一阵头疼。


    这人脸皮这么厚的吗?她刚才那话,几乎算得上明晃晃的羞辱了,顾姝竟还追上来。


    顾姝追得急,鞋跟敲着砖地笃笃响,几步撵到跟前,气息还没喘匀。


    赵乐乾和沈知微对视一眼,看看陆泠难看的脸色,又看看顾姝,很识趣地尬笑两声。


    “哈哈哈陆泠,我和知微先去宿舍送文件,等下再一起吃饭啊。”


    说完,没等叶陆泠反应,便一溜烟跑了。


    叶陆泠的脸色有些难看。


    追上来的顾姝自然也注意到了,眼睫扑闪,拼命思索着面前女人态度忽然大变的缘由。


    “刚刚是我不好。我以为那份邀请函是你打算送给我的,是我误会了。”她放软语调,“大家说话太没有分寸了,我已经说过她们了。”


    “可你说,不和我做朋友,也太让我伤心了。”


    叶陆泠淡淡开口:“和她们无关。”


    “那是为什么?”顾姝连忙追问,忽地她往前半步,似是想到什么,咬着唇状似为难般开口,“是不是你网上那个网恋女友说了什么?我只是你的好朋友啊,陆泠。”


    叶陆泠听到这话差点没气笑,她是怎么和她的网恋对象扯上关系了?


    她没好气道,“不是她说了什么。是我自己想和大家保持距离。”


    她停顿片刻,好似想到了什么,唇侧勾起一抹笑,才好整以暇继续说道:


    “毕竟啊,我爱我的网恋女友爱得不得了,不想她受一点委屈,有一丝猜忌。”


    “你应该理解的对吧?学姐上次不是也同我说过,我们这样的人,感情本就更容易招人闲话。”


    说完,她看着顾姝被堵到无言的脸,简直痛快到要笑出声来。


    犹记得她和顾姝刚熟起来的时候,顾姝意外知道她谈了女朋友,非但没有疏远她,反倒握住她的手,说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叫她别怕,她会替她保密,还说了一句,“毕竟我们这样的人,感情本就更容易招人闲话”。


    末了,还反过来请她,也为自己保密。


    那时她还有些感动,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同道中人,也因为这个她才待顾姝更加亲厚。


    谁料这句话就是骗她的,不然,好好的一个女同性恋,怎么转头就同豪门订了婚呢。


    叶陆泠移开目光,懒得再看顾姝那副复杂的神色,转而望向一旁的林荫小道。


    正好望见两个身影从不远处走来,怀里俱是摞着高高的衣服,其中一个大半截身子都埋在里面,只露着额前厚重的刘海。


    叶陆泠脸上的笑意还悬着没散,看到这人,唇角的笑更是加深了。


    这人被衣服埋得严严实实,可她偏偏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何意。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心底的疑惑刚浮上来,那人似是有所察觉,偏过头,径直望向她。


    一阵风恰巧掠过,撩开那女人额前的刘海,露出底下一双完整的眼。


    那一眼,算不上平和。


    换个更直白点的说法,女人在瞪她。


    叶陆泠硬生生气笑了。


    她又是怎么得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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