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洺芷还是成功混入了叛军军营。
往地敌方塞个线人对谢净来说并不难, 更何况西北叛军中有不少女人,陈洺芷的混入显得并不扎眼。
装乖示弱的事陈洺芷并没少干,过去她能凭着这一手将整个土匪山寨一窝端, 如今要做的事情也难不倒她。
她腰间塞着的是提前备好的烟筒,待看好地形, 便随之燃放示意。
这烟没什么味道,飘起来的时候也并不惹眼, 可一旦拉开距离观察,便能清晰地看出弥散的烟气,从而判断地势高低, 山峦走向。
虽不够精准, 可也够排兵布阵了。
陈洺芷是寅时混进去的, 因节节败退, 这一处军营积攒了太多散兵游勇,营内没什么秩序可言, 她在各色男女间穿行, 竟也没人觉察出不对。
陈洺芷决定先从周边下手, 最后再给谢净示意主营的方位。
她顺着主营走了一圈,反是有起伏的地方,一概插上烟柱, 待所有高低起伏大概看完, 陈洺芷便顺着点燃。
卯时, 谢净远远便望见了陈洺芷发出的烟信, 手执毛笔,按她的提示在地形图上圈画,很快便画出了地势起伏。
他盯着手中的地形图看了一会,安排手底将领各自领兵布控, 因地制宜地攻克。
又过了半晌,他看到远远升气的红烟,便知道陈洺芷找到了主营,低头标记出来。
另一边。
陈洺芷手中的烟棒全部点完,关键点位正好标注完毕。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烧毁军粮了。
陈洺芷第一次做这种事,咽了咽口水,往军营后面走。
她方才已经探查过军粮所在的那一块区域,因营中溃兵多,本该严加看守的军粮此刻却无人把控,陈洺芷不费吹灰之力便潜了进去。
她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抖了抖,又吹了一口气,待旺了点,便果断将火折子扔进粮仓,一一点燃后,她转身就跑。
她这边弄出的动静起初并未引起叛军将领注意,等到他们被军营内的喧哗引出来之时,军粮已被烧毁大半。
营内的溃兵哭喊着,个个往粮仓跑,试图挽救一些口里,陈洺芷则逆着人流往外走。
身后火光冲天,她却毫不动摇。
谢净也看到了这火光,这是陈洺芷给他的最后讯号。
“出兵,即刻攻打。”
他向各个副将发号施令,身后号角吹响,大军集结,向西北叛军征讨。
陈洺芷站在山脚,看着谢净率领大军离她越来越近,紧绷的身体此刻终于放松下来。
谢净在陈洺芷身前勒马,下马拉着她的手,围着她看了一圈,发现并无伤势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陈洺芷抬眼,“军营里的粮草已全部烧毁,箭矢也没有多少完好的了。”
谢净点点头,将她往后面带,“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来办,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有把握。”
陈洺芷点了点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等你。”
她疲惫极了,被人带着回了营地。
小榻上,她依靠着引枕,外面是激烈的厮杀声,可此刻她不用再担心了。
在这样吵闹的环境里,陈洺芷还是昏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谁都没死。
阿娘活着,孙莲花活着,苏子滢还是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郡主,他们好好地住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可再睁眼,她仍在冰冷空寂的军营里,耳畔厮杀声渐渐停歇,陈洺芷往外走,一抬眼便看到了谢净。
叛军首领已被他生擒,当众用剑抹了喉咙,一时间残部鸟兽作散,没了斗志的叛军被长驱直入,不到半刻钟便不敌谢净所率大军,投了降。
陈洺芷站在低地,耳畔是鸣金收兵的欢呼声,失去多日的笑颜又一次浮现在人们脸上,成王败寇,叛军悉数被扣留关押,一切都没费什么功夫。
陈洺芷忽地想冷笑。
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么轻巧地结束了。
原来这就是战争。
来的时候势如破竹,可走的时候却悄无声息。
只有地底的人被永远带走,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这场战争有多痛苦。
一切因为战争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陈洺芷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是抬眼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谢净,朝他伸出了手。
她钻入谢净的怀里,他的心跳很快,落在陈洺芷耳朵里,让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还算活着。
耳畔是谢净呜咽的声音,“阿芷,我们赢了。”
陈洺芷握紧他的手,“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的爱恨情仇随着飘扬的旌旗消散,终是尘埃落定。
三日后,是苏子滢的葬礼。
饶是那些古板官员如何阻挠,陈洺芷最终还是遵了苏子滢的遗愿,将她至于其家乡最高山峦的山顶之上,待有灵之鸟将其分食,也算是魂归天际。
举行仪式那日的风很大,陈洺芷的衣襟被吹得随风飘荡,她站在山腰的高台上,看着飞鸟穿过山顶经幡,在苏子滢身边盘旋,热泪从眼角滚落,湮进锦袍里。
活着的人在人间磋磨,死去的人,魂灵在天际徘徊,是谓天人永隔.
“昔谢明栾,蹈悖逆之罪,本当明正典刑。念其临阵奋戈,血战疆场,立有大功,准其将功赎罪。既往谋逆之过,一概宽宥,不复追究。即刻恢复皇子身份,归列宗籍,待其自省修德,以赎前愆。”
“又,陈洺芷,随军赞画,筹谋战事,多有勋绩。今特擢授司姻之职,掌天下婚嫁典仪、士族婚配诸事,秩同中卿,钦此。”
得到天子敕令时,陈洺芷和谢净已回京半月。
叛军残部被转交与京城官员处置,因为有功,谢净的罪责被宽恕,陈洺芷也被论功行赏,得了个小官当。
从小太监手里面接过圣旨,两个面面相觑,陈洺芷先破了功,噗嗤笑出了声。
“我是女官啦,”她围着谢净转了几圈,“我之前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也能做官,如今却真的实现了!”
谢净笑着点头,摘去她头顶的碎花,“日后应当称呼阿芷为司姻了。”
陈洺芷笑眯眯地盘算,“等我上任,我就把我的红娘铺子开到全国各地,让那些之前看不上我的人都,好好瞧瞧。”
讲到这里,她又落寞极了,“若是,若是阿娘在世,她定会为我欣喜的……”
若是苏子滢仍在世,应当不会再骂她没出息了吧。
温热的手掌捧起陈洺芷的脸蛋,谢净与她额头相抵,“她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得好好活着。”
陈洺芷抬起眼睛,轻轻点了头。
冬日慢慢过去,如今的太阳越来越暖,日光落到他们两个身上,烘得人心底发软。
陈洺芷困乏着眯了眯眼睛,拉拉谢净的衣角,“那什么,我们成亲吧。”.
唢呐震天。
被扶进去拜堂的时候,陈洺芷的大脑还是空空的。
真的成亲了。
她是谢净的新妇,谢净是她的夫君。
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的红,四周的一切都是喜气洋洋的。
谢净被赐了王府,婚嫁是在他的王府里办的,如今王府被装点得光鲜亮丽,四处都带着新婚的喜气,府内并没有很多宾客,陈洺芷不喜欢的、不熟悉的,谢净都没有宴请,只请了过去在清澜城的一众伙计,沈妍兄妹二人以及侯府一家。
尽管如此,府内还是熙熙攘攘的,大伙挤在一起看着二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亲友!”
“夫妻对拜!”
“礼成!”
喜童朝新人身上泼洒合欢花瓣,推搡着将陈洺芷送入洞房,谢净则要在外招待宾客。
陈洺芷一个人坐在房里,早早地掀了盖头,用了下人送上来的茶点,今日一大早便爬起来梳妆打扮,如今终于是有了能吃东西的时间,她一连吃了许多。
待天色暗下来,洞房外宾客的喧闹声也逐渐稀疏,陈洺芷听到了谢谢的脚步声,忙把手中的果子放回几案上,擦擦嘴巴坐正。
她和谢净早就以老夫老妻相处了,可如今她穿着鲜红的喜袍,心底却滋生出新婚的欢欣雀跃来。
门扉吱呀作响,谢净进来了。
“怎掀了盖头,饿了吗?”
陈洺芷抬起眼睛冲他笑,“当然,你不知道,新娘子一大早就要起来打扮呢。”
她站起身,向谢净展示自己的衣裙,“好看吗?我打扮了很久呢。”
谢净眉眼弯弯,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小猫似地围着自己打转,要被她迷死了,伸手将人搂入怀里,“好看。”
陈洺芷坐到了谢净的大腿上,用嘴巴蹭蹭他的脸颊,“你没喝酒?”
谢净摇头,“你不喜欢酒味,便没有喝。”
“客人们都安置好了?”
“已安排好了歇息的地方,”谢净点头,又想起来了什么,“沈妍临走前,为你留下了一个大箱子,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苏子滢为你准备的嫁妆。”
“西北叛乱,苏子滢趁机去和她父亲汇合,沈妍说,苏子滢临走前便说,她此行可能无法生还,念及你没了母亲,若是婚嫁,没人为你准备嫁妆,便早早地替你备齐了嫁妆,就等这时候转交给你了。”
谢净说完后便去看陈洺芷的脸色,她竟意外地平淡,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轻轻摩挲着谢净的手掌心,喃喃低语:“谢净,我忽然觉得好幸福。”
陈洺芷忽然意识到,哪怕苏子滢身死,可她对她的关心仍在。
如今她不是失去了娘亲的孤儿,不是没钱的红娘,也不是可怜的阶下囚。
陈洺芷觉得头脑发晕,浑身被奇怪的感受包围着。
明明历尽磨难,失去了许多挚友和亲人,可此刻坐在他们的婚房里,陈洺芷却觉得周身发热。
她过去畏惧死亡和分离,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学会了接受和面对。
或许是因为,天上人间,都有爱她的人。
于是她拉着谢净的手,垂眼喃喃:
“真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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