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花了十文钱, 扯了一块黛蓝色的棉布,裁了两片方巾,戴在头上, 裹住发丝,确保无一根发丝掉落。
姜早儿翻出两朵姜黄色绒花, 一朵别在自己耳后, 另一朵给东家戴上, 一来固定头巾,二来也更美观些。
头巾质地粗糙, 好在颜色浓郁, 戴在温梨头上, 衬得唇红齿白的芙蓉面更加细腻皎洁。
姜早儿拉住东家瞧了瞧, 甚是满意。
温梨也很满意,这头巾好用又显眼, 极易被人记住,就当给“月上香饮”传扬了。
也算歪打正着。
温梨还做了改进,每做一盏饮子,都当着食客的面儿来,糖放多少, 果子添几样, 桩桩件件都与他们说着来, 就为着让食客目光不离, 看清每一道工序都是干净的。
这般虽慢了些, 可嘴甜些, 小料多撒一把,再说几句漂亮话,素来不会有人苛责。
熬过这一阵子, 便好了。
里里外外梳理一遍,确保并无遗漏,温梨战意满满,只待明日庙会见分晓。
姜早儿用余下的布料,给小叶子也裁了一个小头巾,又翻出一朵粉色珠花别上。
翌日清晨,三个人站在一处,好似三朵迎风俏立的小花,整齐又好看。
出发前,温梨又盘了一下手中的银钱,想着近日少吃一餐,仍可匀出三斤细米给叶屠户送去。
叶屠户得了好处,便不会因跟着她们出摊,而为难小叶子。
经过肉铺时,温梨把细米给了叶屠户,叶屠户笑呵呵收下,并嘱咐小叶子少吃饭多干活。
小叶子低头应了。
温梨目光扫过始终站在叶屠户身后,畏畏缩缩的女人,心底一叹,这个自身难保的女人,也无法责怪她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孩子。
衣裙满是血污的女人,素来呆愣的眼里亮了一下,回了温梨一个干涩到像是脸裂开了的笑。
温梨竟从那眼中看出一丝艳羡?
羡慕她能去庙会?
温梨走前,对那女人道,“放心,我会看好小叶子。”
那女人又是那副迟钝的样子,并无一丝回应,温梨等了一会,才转身离去。
三人到庙会上,支好摊子,里里外外光洁如新,打眼一看就知干净得不得了,姜早儿手上功夫更是没话说,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
甚至三人的笑容都是干净的,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再有人说不干净,食客自发为她们辩护。
摊子前人来人往,小叶子轻盈地在小木桌和摊子间穿梭,收拾汤碗,端送饮子,动作干净利索,颇得夸赞。
“啊?”小叶子惊呼出声,斜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那人力气大得出奇,她下意识紧紧地护住手里的汤碗,整个人却被撞飞了出去。
汤碗护在怀里,小叶子侧身倒在地上,右边胳膊和手掌挨地,小脸瞬时疼得通红。
“没碎!”小叶子松了口气,抬眼看去,心中登时一惊,方才撞她之人,满衣襟的汤水,正一脸凶狠地瞪着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那衣服看料子就很贵,她赔不起,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拿自己的衣袖去擦,可又怕那人嫌弃她衣服不干净,正不知所措时,被人一把拉到了身后
是温姐姐!
温梨先是微笑着道歉,“这位客人,这衣服我们赔。”
姜早儿把吓傻的小叶子拉到摊子后面,边清理伤口边悄声道:“东家心里最是清楚,不是你的错,就是赔钱,你也不用管。东家说过,事发生在摊子上,就是大家的事。”
小叶子呆楞地抬眼去看姜早儿,然后又扭头去看温梨,不是她的事?怎么不是她的事,人是她撞的啊。
弟弟和爹整日说她晦气,连累家里跟着倒霉。
小叶子低着头,只听那人说衣裳要一两银子,还要给他赔罪。
温梨说银子可以,不过小孩子被吓得不轻,她可代为赔罪。
那人一听,登时不乐意了,叫嚣着要小叶子跪下认错。
小叶子哆嗦着便要过去,被姜早儿紧紧拉住,她知道,东家不会让小叶子下跪认错的。
明明是那人故意撞小叶子,是存心来捣乱的。
果见,温梨脸色沉下来,冷声道:“我赔礼,不是因为我们错了,而是事发生在我的摊子上,我不计较,是因着做生意的,想求个和气。”
“不过我的好言语,只对明事理之人,如若有人听不懂人话,蓄意挑事,就是拼着今日生意不做,也要让大家评评理,计较一下,谁对谁错?”
温梨声音不高,不过句句分明,话音方落,饮茶的、看热闹的,立时围过来不少人。
有人出声,“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再说老板都说要赔了。”
“对啊,这棉布衣衫值一两银子?”
也有看热闹不显事大的起哄,“好衣裳被茶汤污了,真是够倒霉的?”
更有人阴阳怪气道,“怕不是碰瓷吧,看老板娘好看,动了什么歪心思。”
温梨不卑不亢地盯着那人,也不在乎周围人语,直言:“报官吧。”
那人闻言,笑得一脸得意,好似正和他意。
看那人说起巡检司时的熟稔,温梨心里明白个八九不离十,这不是寻常闹事。
和李集脱不了干系。
巡检司的人来得很快,温梨安抚了姜早儿几句,便跟着官差,还有那个闹事之人,一起去往巡检司。
方走出几步,便见萧明一脸寒意,挡在他们几人身前。
两位官差刚要发话,温梨立时上前一步,道,“表哥,你帮我照看一下摊子。”
萧明蹙眉,没有让路的打算,温梨弯了一下眼睛道:“没事,不用担心。”
萧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听话地退了一步。
两位官差霎时松了一口气,放下握刀的手,他自己让开最好!
适才只是一照面,两人竟被骇得后退半步。
姜早儿和小叶子犹如两个被抛弃的孤儿,傻呆呆地看着温梨跟着官差走远。
尤其是小叶子,低着头,细弱的肩膀抖个不停,豆大的眼泪无声往下掉。
直到萧望之走过来,淡声道,“听她的话。”
姜早儿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对,干活,东家走前说,让我们把饮子卖完再收摊。”
小叶子哇的哭出声来,她要害死温姐姐了!
姜早儿给她擦了把脸,“不哭,东家说过,哭没有用,我们把生意做好,等东家回来,不能让东家再操心今日营收。”
小叶子极力忍住眼泪,开始干活,只是得空便偷偷抹眼泪。
萧望之一直在摊子后方站着,姜早儿也没多说什么,有这么个看起来就能打的人,在旁边镇着,心里多少安定些。
温梨到了巡检司,一进门,只见李集目光阴沉,抬脚便踹向和温梨一同进来的闹事者,那人没躲,一脚踹实在胸口,疼得直抽气。
温梨冷眼看着,不知这又唱得那一出,李集有些嫌弃地弹了弹袍角,然后示意温梨跟他走。
李集在一个无窗的屋子前停住,门推开,里面跪了几个人。
温梨一看便知,是声称在饮子里吃出脏东西的几人。
“这是?”温梨笑着看李集,“还请李检司明示。”
“这几个人,还有方才在你摊子上闹事之人,皆是当初冒充巡检司员,与你起争执的那人指使。他被我严惩之后,怀恨在心,这才平白惹出这许多事。”然后十分有礼道:“此事,说来怪我,不知温姑娘可愿给我个恕罪的机会。”
“李检司客气,只是您打算如何处罚他们?”温梨浅笑道。
“一人罚银二两。”李集看着温梨看戏一般的脸色,心间一滞,厉声道:“今日那人五两。”
温梨道了一句好,没必要跟银子过不去,况且这并不是今日的重头戏。
果见,李集说完,便邀请温梨去花厅喝茶。
他们甫一坐定,周围的人便退了下去。
李集彬彬有礼地亲自为温梨斟茶。
温梨表情未变,“李检司,有话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看着温梨似笑非笑的目光,李集有种被看穿的气恼。
心里暗暗责怪手下做事莽撞,去她摊子闹事,让她生意做不下去,逼她主动来求他,过于明显了些。
“温姑娘是何意?”李集调整一下坐姿,回过神来,她如何想并不重要。
温梨道:“这幕后主使之人,当真如李检司所言?”
那个假的巡检司员,明明怕李检司怕的要死,怎会继续生事。
李集略一思忱,大大方方道:“我承认,方才有意隐瞒,这两日之事是我手下所为,不过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想着帮我一把,我也是刚刚知晓,已狠狠责罚过了。”
“他们知我对温姑娘有意。”
李集深情款款的模样,似是觉得事情说开也无妨,反倒证实他用情至深,连下属都愿促成此事。
“我还要感谢他们不成?”温梨不慌不忙道。
李集目光微沉,温梨这态度过于平静了,平静的有些嘲讽。
“李检司是打算娶我为妻?”
“我会对你好,不要在乎虚名。”
“那就是为妾,亦或是当个善解人意的外室。”温梨道:“如若我不愿呢?”
李集没有否认,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今日这身装扮,过于招摇了些。
即便不是他,也不免被有心之人觊觎。
“你一个女子,在外开店,诸多不便,换种活法不好?”李集说着重新倒了一杯茶,顷身把杯子径直递到温梨唇边,不容拒绝。
“李检司这是要强人所难?不怕失了身份。”温梨用手挡住杯子道。
李集逗猫般更近一些,猫儿是需要调教的,欲迎还拒做做样子罢了,哪能当真?
“既然李检司开诚布公,我有几句话,也想请您听一听。”温梨忍着恶心,直视李集的眼睛。
“哦,什么话,你说,我听。”李集眼里全是玩味。
“第一,我不做妾。第二”温梨手指轻抬,对着李集的脸颊,轻轻一吹,李集只觉脸上一麻,用手一摸,半边脸霎时肿了起来。
“第二,我会杀人。”
“你”李集气急。
温梨在掌心翻出一个药丸,“这是解药。”
李集心中惊惧,这个女子竟有这种手段,也不敢去吃那解药。
“若李检司死了,我今日也出不了巡检司的大门。”温梨说完轻巧一笑,“我并不打算要李检司的命,只是想说,李检司还是离我远些好。”
李集犹豫地盯着那丸药。
温梨好心提醒:“此毒奇痒难耐,不服解药,会痒到人生生把肉抓下来,也不会停。”
话音刚落,李集只觉得脸上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让人恨不得撕了面皮。
李集不再犹豫,就着茶水把解药咽了,片刻后,脸色恢复如初。
温梨目光柔和,盯着李集抬手欲打人的手,极轻地笑了笑。
李集收回手,大抵是怕她还有什么怪招。
温梨道:“把我这样一个不怕死,脾气古怪的女人放在身边,对您不是什么好事。”
顿了一下又道:“我是一个记仇的人,死也要拉仇人一起的。李检司,鱼死网破可就不好了,您说,是吗?”
李集冷冷看着温梨,“我今日让你走,如若我身子有何不适,你知道后果”。
富贵之人都惜命,温梨赌他不敢直接弄死她,毕竟吃了她的东西。
温梨施施然起身,行至门口时,回眸笑道:“李检司,你我之间之事,不要殃及无辜。”
说完顿了一下,满是遗憾道,“否则,当真的让人失望至极。”
李集冷哼一声。
温梨从容行了礼,转身离去,李集不过一时被吓着了,还是要寻个自保之法,免得他日后发难。
温梨出了巡检司,望向城南那一片飞檐重殿,如何才能得到长公主的青睐呢?
作者有话说:
温梨: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新文做了新封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超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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