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晏行睡了很久,昏天黑地不知时辰,也不会再有人唤他起床,叫他当心睡多了晚上再失眠。


    恍然一睁眼。


    破旧粗陋的房顶,连梁都没有,隐隐还有粉尘向下落。


    晏行心知这不是梦,嘴里还有鱼干的腥味儿,再睁一次眼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然后他对上一双伸在他头顶炯炯圆睁的好奇眼睛,呼吸一窒,吓得朝后边一缩。


    “啊!漂亮哥哥醒了!”


    长生也朝门边退,手舞足蹈的,脸上却有点儿畏惧,不敢靠近。


    晏行按住刚醒就被吓到失常的心律,凝神问道:“你是谁?”


    “长生,长生,我是长生!”长生用力动脑筋想了想,加了一句,“长生是七娘养的。七娘呢?你怎么睡在七娘床上?”


    简单沟通了两句,晏行已经能从她的语气和动作判断出这是一个心智不全之人,而她口中的七娘,大概,是带他回来的女人。


    晏行反问:“你不知道七娘去了哪里吗。”


    “哦,”长生顿时沮丧起来,“她肯定又去城里玩了,每次都不带长生。长生要在家里看粮食。”


    七娘昨天就去城里玩了一整天,今天还去,也太气人了。


    不过今天家里多了个漂亮哥哥,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坏人呢。


    他长得那么好看,脸蛋子比藏在深水里的石头还光滑,怎么可能是坏人。


    长生看愣了眼,对着晏行傻笑起来,显得更呆了几分。


    晏行瞧她这样,也知问不出什么便回神打理起自己来。


    他侧身撕开里头破损的宫装薄衫,呈一条带状系在腰间拢了拢。


    纤腰如柳,在宽大蓝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娇弱柔软,轻轻一掐就能断了似的。


    这衣服总算合身了些,不至于令他行动不便。


    晏行下了床后便招来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两米远的长生,对他笑道:“这地方我不熟悉,你带我转转吧。”


    “嗯!长生带漂亮哥哥去玩!”


    罗綦的屋子就那么麻雀大点儿的地方,没一会儿就转了个遍,长生又把他带去了常玩的河边。


    以前这里也会有很多其他人,像长生一样捡石头戏耍的小孩儿,浆洗衣服的男郎,午后晒太阳的老人,现下全没了。


    长生拿石子往河上扔出几个旋儿,惊起几道涟漪,余下全是死寂的回声。


    罗綦推着装满粮食用具的板车到家的时候,正看见两个人铺着条破草席在自家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个男人似乎在教长生写字,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长发垂在脸侧,遮着他精致艳丽的眉目,却藏不住那份娇俏端庄,她从没见过的恬静样儿。


    长生也只摇头晃脑地跟着听,在这个格外温馨的下午,外面的乱世与她们无关,能轻易安抚下罗綦躁乱不安的心。


    她远远喊了一嗓子,两个人立刻看过眼来,表现各异。


    长生很给面子地一下站了起来,跑到罗綦身边帮她推车子。


    反观另一个,侧过头,拘谨地起身,踌躇片刻后快步走进了屋子,躲着不见人。


    罗綦顿时不忿了,防她跟防贼一样,跟长生却那么亲热,凭什么。


    东西全从车上解下来之后她也没时间休息,赶着去把板车还给幽都的城防,想起他刚才被衣服绊了脚的模样中途又转道去了罗小阮家。


    被砂石掩盖的地窖门被敲响,里面没有回应。


    罗綦道了声:“小阮,是我,七娘。”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木栓被抽出的动静,罗小阮从漆黑的地窖里探出一张略显瘦黄的小脸,惊喜道:“七娘!你怎么来了!”


    没等罗綦说话,里面就是一阵骂骂咧咧:“罗七娘,你怎么又来了!我警告你可别打我们小阮的主意!我家小阮将来可是要嫁大官儿做诰命的,滚滚滚。”


    他那个手脚健全却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摊在床上的娘,喝着酒骂着人,不堪入耳地叫嚣着。


    其她两人只当她是空气,兀自聊着事儿。


    “我想问你拿两套男装。你放心,用白面和米换,我今天弄到不少好东西。”


    罗小阮心里顿时起了疑,沉默着转身爬下木梯捧来几件干净发白的衣裤。


    “给你,几套不穿的衣服而已,家里粮食够,不用费心。”


    罗綦没有推拒,想着她们住地底下也不好开火,便道:“谢谢了啊,外边还算太平,过两天你就可以带着翠娘上来住了。对了,明儿家里蒸馒头,你过来搭把手,有新鲜的不吃白不吃。”


    “诶!明早我就去你家。”


    里头半醉的中年女人也竖着耳朵听,不满喊道:“别想着让我儿子给你干白工啊!个泼皮丫头!”


    “别理她,”罗小阮小声笑,“七娘你等着,我给你去拿腌菜,春天的时候多做了一罐,一直忘了给你。”


    罗綦本想拒绝,她一般不从罗小阮这儿随便拿东西,转念又想到家里那张挑食的嘴,动摇了会儿就没拒绝。


    罗小阮人看着瘦小,手艺确实不错,寻常的野菜也能做出鲜味儿。他常在各个村儿的家宴上掌勺,会赚钱,就是供着他那个有小癖却无大过的娘有点儿亏。


    罗綦拎着陶罐走到家,长生还蹲在栅栏口画圈圈,鬼画符一样。


    她皱眉看了会儿,冷不丁站她背后问了句:“画的啥?”


    长生先是得意,随后脸上又显出炫耀:“不是画,是字!阿行说这是长生,长生的长生。”


    “美得你,还阿行。”


    罗綦磕了长生一个脑崩儿,刚知晓的名字在她唇齿间咀嚼着,看了眼大门紧闭的屋子。


    人还藏里边儿,昨晚也没见他这么不待见自己。


    罗綦几步跨过去,刚想一掌推开门,手触上木头又犹豫着换成了指弯,叩响。


    “进来。”


    溪水淙淙灌进罗綦的耳朵,清凉悦耳,婉转悠扬。


    她先探进一个脑袋,里头火早就灭了,夕阳落垂,显得有些昏暗。


    没吱声,罗綦走进去点了火,等屋子重新亮起来才背着身道:“饿了吧,今晚有好吃的,我去叫长生吃饭。”


    瞧她一直在忙,晏行也暂且歇了想喊住她细聊的念头,并不急于一时。


    破布木板搭在草垛上摆在床边,上面还放着几个不成套的破碗。


    堆成山的白馒头沾着几个黑指印,旁边是一小碟看不清原状的腌野菜,她们今晚的餐食。


    家里的小花猫趴在罗綦脚边,等着开饭。


    作为一家之主的罗綦蹲地上,朝每个人的碗里发了一个馒头。


    这都是从那群南方娘子那儿弄到的。


    那人认出她来就把她们给放了。


    罗綦这人脸皮厚,见她们富有,不管熟不熟,上去就是一顿寒暄,有意无意透露出自家想要点米面的意思,便是要用刚搜罗到的东西换她也认了。


    没成想,那人只是哈哈大笑,立刻派人送来了不少东西,够她们一家吃上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就是她几个属下看着不太乐意。


    罗綦可管不了那么多,面上不动声色很不客气地收下了所有的馈赠,反正一出门拍屁股走人,她们后悔也找不到她,麻烦能少惹便少惹。


    苟出了城,她和郭万鼎按人头分了口粮,各自心满意足地归了家。


    今晚这顿饭比她们过年吃得还好。


    长生举着用竹子削好的筷子,嘴馋地等候罗綦发话。


    “吃啊!”


    “嗯!”


    两人一顿狼吞虎咽,一筷子菜就着馒头,吃得叫看客也口齿生津。


    原本早就饿过了头的晏行偷偷滚了滚喉结。


    他面前的这个馒头已经是特意挑的最干净的一个了,免不了上面还有几道黑色的痕迹。


    撕破表皮,露出里面软糯干净的内芯。


    晏行递于唇边谨慎地咬了一小口,香浓的甜意瞬间溢满口腔,舒缓了腹中绞人的饥饿。


    皮被他剥在碗里,那边长生吃完自己的馒头也没有再要新的,眼馋地看着他的碗,舔舔唇。


    罗綦埋头吃饭,不理会她们的互动。


    长生小心地指了指:“你,这个不吃了吗?”


    晏行想到今早罗綦吃他剩下东西的可惜劲儿,迟疑地点了个头。


    “那全给长生吃好不好!”


    不等他反应,长生手一伸已经把他的碗给捞了过去。


    罗綦低声嘀咕了句:“他爹的饿死鬼投胎,老娘迟早得给你吃穷。”


    却也没有阻止。


    晏行身处其间,格格不入,连含在嘴里的馒头也有点儿咽不下去。


    一下子从天上掉落到地上,任谁也一时接受不来。


    罗綦察觉到他的失落,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多喝点水,容易饱。对了,我弄了两床被子回来,晚上给你换上。”


    晏行点头致礼:“多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吃得还没长生多,就算让罗綦一直养着她也愿意,就怕人家不稀罕。


    “我想去滇州,去寻我姑姑。”


    到了这里之后她一直没有询问他的身份,他也无意主动托出。


    他想过是否要去找南迁的朝廷。


    可青蔼有那么多大臣扶持教导,应当没那么需要他,他去了不过是个负累。


    甚至她们也并不希望他的出现害得她们复国无望,招去灾祸。


    现在唯一能护他周全的只有远在云南驻守的亲姑姑。


    一个普通男子在这种环境下要独自出那么远的门去寻亲都艰难万分,更何况是他。


    罗綦瞧他这肩不能提的娇娇模样,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挫折呢。


    索性也没多说,她淡淡道:“现在北狄人看得紧,你出去就被人抓了。过段时间等稳定下来再说吧。”


    “我省得。”


    “吃饱了没,我收了啊……,给你铺被子去!”


    烧开的热水先在旧席子上洗刷了两遍,再用干毛巾吸干水,铺上干净软和的蚕丝被褥,整个人都能陷进去的舒服。


    罗綦铺好之后对着旁边干站着也不知道帮个忙的晏行道:“你运气好,这还是新的没被人用过,睡一觉明早起来就有新馒头吃了。”


    晏行怔忪片刻,迟疑道:“那...那你呢?”


    这房间就一张床,被他给占了她又该去哪里休息。


    “我这几天先跟长生一床挤挤,”罗綦指指墙角张着嘴打哈欠的猫道,“让它陪着你。”


    房间里默了声。


    晏行突然叫住已经收拾完所有走到门口的女人,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谢你,七娘。”


    扣住门框的手猛地一抓,心口被猫挠似的痒痒,片刻后罗綦懒洋洋地回过头,痞笑道:“没关系,安心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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