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暮夏,情侣拖手逛街太多。一个小偶像恋情遭路人曝光,惹得传言甚嚣尘上,一说是其出道前的恋人,也有说是金主。
也许这些年娱乐圈风风雨雨出事太多,如此大事,竟也没掉多少粉丝。广场上铺满澄清图,粉丝们抽奖呼吁不要对艺人造谣。
拉拉扯扯,又牵扯出来郁雪存。
他在公众视野里消失许多天,工作室也许久不发照片。
好事者对比他往昔资源,惊奇发现,这个看起来“不温不火”的明星,过去竟无声无息握着两个顶奢代言,五大名导合作了三位。
而如今,只剩一家杂志,和一部尚未上映的电视剧。
过去的资源好到不正常,如今的门庭冷落才显得凄凉。
然而不等网友议论出究竟,工作室便发了九宫格,官宣与某某豪车的中华区代言以及热门游戏线下活动。
一部被预热已久的文艺治愈片亦官宣他为男主。
这场失宠情人的戏码还没上演,就被打破。讨论者们悻悻要散,帖子里惊现神秘人,讳莫如深爆料:“失宠?人家大佬力捧的金丝雀,闹闹脾气,要搞独立宣言,才整了这么一出。十年不是真爱也有感情,怎么可能说掰就掰。”
一时间,论坛层出不穷的真内围假爆料,同人知乎风,天涯深扒帖,几乎将那个“神秘大佬”编出十几位选项。但凡三十五岁以下,全中国富豪榜有名的青年才俊,都多出一段他逃他追的虐恋纠葛。
卢至为一位狐朋狗友侥幸继承家业,同样榜上有名。编撰者煞有介事说纪某某与郁某某雪天相识,男配李某某强取豪夺,纪某某嫉妒成狂小黑屋云云。
这位“纪某某”调侃给卢至为打去电话:“你那一位又在网络热议了。”
卢至为早就知道了,倒不惊讶,甚至有些习惯:“公关部在处理。”
“不是我挑事啊老卢,”纪某某道:“我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那位娇生惯养,离开你恐怕电费都不知道怎么交。他与你相处惯了,综艺节目上,我看他对所有嘉宾都笑眯眯甜丝丝,小游戏拉拉扯扯也是常事,很不懂得自矜。今天网友八卦他有十几段情史,谈一个甩一个金主,空穴来风,却也有因。全都赖他自己,和谁都亲昵。”
“那有什么不好。”卢至为说:“叫他防着人,他现在倒先防我如同防狼。还不如退回先前那样。”
纪某某又说:“你太惯着,才会这样。他和你闹,你就冷着他,封杀他全部资源,他那样的开销如流水,衣服只穿牌子定制,玩偶要买名品,游戏不管玩不玩全部入库。几大奢侈珠宝的亮晶晶挂饰专门坑他的钱。你只要雪藏他一个月,他立刻穷困潦倒回来找你。”
“他多的是人脉。”
“就算朋友多,有几个愿意一直借他钱浪费?”纪某某说:“他发脾气,你就出差,多来几次,他知道了发火没有用,今后也就乖了。”
蝉鸣吵极了,也许到夏末,蝉也知道过季,叫声反而更密,吵得人心烦意乱。卢至为一会儿不答,才说:“你今后不要这样议论他。”
纪某某笑嘻嘻说:“你不懂得养鸟啊,这么漂亮一只小鸟,被你养坏了。将来你结婚,他要是一时委屈,闹到你家门来,圈子里,你家老头子的老脸都丢光了。”
“不结婚也就不会发生。”
“少装蒜,你们华寰如今那个天工项目,和江家基地合作那么深,订婚在即了吧?”
卢至为平时不愿意和这些朋友谈太多小存,现在,却也的确无计可施。他放下并购案文件,说道:“还没订婚,已经和我闹成这样。真订了婚,恐怕要记恨我太久了。”
纪某某一时沉默。
半晌,电话那头才传来声音:“你家的信托持有华寰大量股份吧?要是老爷子通过信托收回你现在的股权,取消你的投票权,你真就从此当个闲散富二代,甘心放弃股权?”
“除了我,他找不到第二个继承人,难道将华寰交给外人?”卢至为说:“真走到那一步,私人信托也够我重新组建一个华寰。”
“好了,不和你胡扯了,你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吧,也就嘴上厉害,真叫你放弃信托受益权,我都不相信。”
那部文艺电影项目还在筹备阶段,为了尽快补上前段时间缺失的曝光度,工作室先给郁雪存接了个综艺。
郁雪存翻了好几遍节目单,投资方只有一个酒业一个乳业和一个自嗨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CY华寰。
节目拍摄在云南的一个农村,长途飞机,落地时郁雪存已经饥肠辘辘。
导演就说:“刚好,我们节目第一期就是在村民家里做饭。”
小金:“……”走去和导演耳语,是否允许选手作弊。郁雪存会做的饭,大概只有自热米饭。
导演:“我们节目公开透明……那个,全程直播,不太方便给郁老师端进去成品。”
郁雪存准备大干一场,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做厨神降世。
结果以他偷偷采了白蘑菇,没煮熟,差点毒死自己告终。
至此,所有选手都非常回避与他同组做饭。
小金非常心疼,安慰郁雪存:“没事的郁老师,我会做饭。你饿不着。”
郁雪存感动至极。
然后小金给他准备了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贴心询问:“再剪个火腿肠?”
看着已经被烧焦了的锅,郁雪存顿有种和小金抱头相依为命的悲苦感。
但因为太饿了,他还是老老实实把面全都吃了。这么好养活,还是给了节目组一些拍摄下去的信心。
深夜,郁雪存抱着这户农家妹妹热心送他的白萝卜,默默躺在床上啃。思考着这是否又是卢至为的打击报复,才会让他接这档综艺。
节目的投资商身家清白,绝非那些资本大鳄。郁雪存只能认栽。
CY园区总办。一个小游戏的B轮融资会议正在进行,老板却笑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我们上…上一季度的用户留存率环比增长……”
晋熠点头。
“小红书等社媒平台的UCG热度同样显著增长……”
晋熠点头。
他正忙着看小鸟吃蘑菇把自己毒死。也算是生物界一大奇闻。
华寰。
卢至为听完并购报价,定下调,离开会议室。
李助理亦步亦趋,汇报完公事,又尽责汇报综艺直播情况。
“情况大致如此。”李助理说:“我们特意让节目组选了条件比较好的拍摄地,但对于小少爷来说还是略有些艰苦。”
“叫个厨子过去。”
“作弊可能被其他选手举报。”
卢至为不以为意:“没有人敢多嘴。”
李助理这才说:“郁老师可能不太愿意承你的情。”
卢至为淡淡:“行,那就饿死他吧。”
“好的。”
“好什么?”卢至为说:“晚上睡觉叫节目组关三小时摄像头,送吃的进去。他不吃,就说他饿一天,CY贷款就停一笔,等他节目拍完,晋熠马上要破产跳楼了。”
“实操起来,几大行不太会完全配合吧……”
“吓唬他就行了。”卢至为说:“他能有多聪明,还能真的懂银行常识不成?”
李助理信服。
当天夜里,为了旧情人的公司安危,郁雪存被逼无奈,不情不愿,风卷残云吃完了糖醋虾仁、蔬菜什锦和提拉米苏蛋糕。
吃撑了,小猪被金助理拎出去散步消食。
“不要…走这么快…肚子痛……”郁雪存虚弱。
小金:“……李助是让您挑选着喜欢的,没有让您全都吃完。”
“都喜欢。”郁雪存也很疑惑。
小金:“不挑食挺好的。”养小猪也没有这么轻松,还得精选饲料。果然小狗才是最好养活。
散步完,郁雪存下意识看了一眼村口。
月明星稀,农村里空气清新,头顶还有些许星光。村口只有两条大黄狗,除此之外,当然没有人。也不会有人来。
如果是北京拍摄,兴许有一两个人远远来看他。远到了云南,谁为他抛却市场生意。
他既然特意选得这么天高皇帝远,就应该接受孤单。
小金听他叹气,老神在在:“又饿了?”
郁雪存:“……没有!”
“那是想打游戏了。”
“说了没有了,难道我除了吃就是玩吗?”
“原来是想睡觉了,走吧,送您回去。”
郁雪存:“……”深感挫败。难道,他就不能是在思考一些忧郁的人生议题?比如说命运与自主,比如说性格的成因?
这些是他偷看卢至为的书上看到的。没怎么看懂,但可以发到微博上,对粉丝们装作有文化。
一场综艺下来,郁雪存磕磕绊绊学会了做一些简餐。
当其他选手的粉丝在欣赏自担节目中的全能、亲和力与适应能力,有一位小狗选手的微博下,此刻是一片庆祝他学会挂面要先烧热水的评论。
郁雪存吃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因为是自己做的。
看来他以后可以走野外求生赛道。
第32章 笨鸟乱飞
很快到了片场开机的时候。
王志导演是圈内出名的好脾气,郁雪存第一部镀金的片,就是他来接手。他的剧组出了名的穷,资方给钱出人,都好商量。
所有导演里,他最让卢至为放心。郁雪存要独立,要和他割席,那也得将人放在他卢至为能看到的地方。王志向来是聪明人。
这回又照顾着这个小祖宗,王志千叮咛万嘱咐,提前吩咐了B组副导演放宽要求。
副导演不信邪,盯了监视器一上午,愣是没放郁雪存过一条。
人工降雨,又在泥地里摔了好几下,导演一来,就看到郁雪存一副脏兮兮湿漉漉的样子,化妆师正在擦他脸上干掉的泥水。
他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脸,被这样揉捏搓擦,依然一副小乞丐的样子,头发都纠结在一起。
导演一看天都塌了。
“这是做什么?”
“没有一条能用的啊,老王,我们是原声收音,他后面演得还行,但台词完全没有起伏……”
“郁雪存用配音。”王志导演说:“现场没提前跟你说?”
“我觉得他的可塑性还是……”
“你别管,用配音。”王志导演打断:“他感冒了你担责任吗?”
副导演根本没放心上,只以为王志是慈导演多败演员:“我担呗,我给他买999感冒灵。”
“……”和这个耿直的家伙真说不通。
“B组今天我来看吧。”王志导演道:“这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副导演不乐意了:“老王,你质疑我的专业性是吧?我还拍不好他一个小鸡崽子?这边交给我,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听到这里吵吵嚷嚷,郁雪存就像被薯条吸引的海鸥一样鬼鬼祟祟凑到边上来了,光明正大双手插袋,杵边上偷听。
王志导演本来想说“华寰那边问起来你来担吗”,话到嘴边只能变成:“这边的戏份我更有灵感。”
郁雪存左看看王志,右看看副导。然后很有礼貌地和王导演打了个招呼。
副导不理他们,将监视器画面调出来。瓢泼大雨,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林布景间,纸灯笼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郁雪存惊叹:“哇!”
副导:“……你哇什么,这是我拍得好,难道是你长得好?”
王志也说不出人家副导演业务能力有什么问题,憋了半天只能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把孩子逼太紧。”
副导演转头问郁雪存:“你希望我正常标准对待你,还是放水?”
要是他问是严格还是宽松,郁雪存肯定选宽松。可是他这样问好狡猾。
郁雪存说:“那当然正常标准呀。”
于是含泪又拍一下午。
回家的车上,郁雪存累得很想骂卢至为。可是找不到理由骂卢至为。他又不能骂自己。
只好对来接他的晋熠说:“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晋熠怔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你下班十五分钟我不是就到了?而且你也没叫我来接你啊。我主动来还有错?”
郁雪存没有理,被人家拆穿,更心虚了,就把脸贴到车窗上,假装看风景:“那我又没叫你来接。你凭什么来?”
晋熠试探:“真对不起小存…?你想听我这样说吗,可是我又没犯错……”
郁雪存:“你不要讲话了。”
与此同时,郁雪存先前拍的农村综艺也到了收官夜,后面几期都是提前录播,停更攒了一周,热度空前高涨。
前面郁雪存一会儿和助理把锅烧了,一会儿栽水沟了让节目组一通找,一会儿出村偷吃被摄像抓包……观众们颇有怨言。
[208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到综艺和真人秀就现原形了]
[笑死我了,看到每次做饭环节,别的嘉宾都跑去和摄像说不要和他一组,他就被划来划去的,去哪里都被推出来,我真的狂笑,怎么这么有节目效果]
最后一期刚播出,弹幕满是“郁雪存又惹什么祸了”。
节目最后场地在农村小学,本来是明星们和小朋友们互动,既涨路人缘,还显得节目温馨正能量。
这一边,嘉宾们正在贴心与孩子们一起剪贴纸,合影,玩涂色游戏……那一边,郁雪存和另一个班级的小学生吵起来了。
视频里,飘过去无数问号。
摄像大哥凑过去一问,原来是有个孩子头上生疮,怕被人笑话就戴了帽子。结果班上几个顽皮的学生把帽子传来传去,郁雪存本来想仗着大人的优势抢回来,结果竟没抢过小学生。
一气之下,郁雪存就和小孩子吵架。
吵架内容无非是攻击和反弹。
摄影大哥帮忙把挂上风扇的帽子拿下来,问郁雪存:“您是想制止校园霸凌吗?”
郁雪存:“什么?”他只是帮忙抢回帽子……
摄影大哥一脸钦佩:“郁老师好细心啊,我们都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
“您是在教育这些小孩吗?”
“……”他只是急了,破防了,所以真心在和小学生斗嘴。
视频里郁雪存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反正是夸他的,他就肯定一下吧。
收官这期,意外让郁雪存收获了不少正面舆论,粉丝都涨了些,连他的烂片评分也上涨了0.2。
看完全程视频,卢至为不知道该不该说傻子运气真好。
一档窘态百出的综艺,他都没怎么让公关部去管网络舆论,防止堵嘴太严被反噬,结果还让郁雪存起了点流量。
哭笑不得之余,心里又有些怜爱这个傻瓜。郁雪存的概念里,恐怕不懂得孩子间的霸凌这么深奥的命题,仅仅是想要物归原主。
拍第一部电影时,剧组不当使用电器,引起火灾,烧坏了学校一棵老树。明明与郁雪存无关系,是另一位演员导致,但网传与某某新人演员有关,便传到了郁雪存头上。他也乖乖打电话给卢至为,问卢至为要零花钱,用来赔钱。
要不是当时卢至为问清原委,非要追究这笔零花钱的用途,恐怕郁雪存今天还要多一笔污点。
第一次学滑板,卢至为强硬松了手,要逼他学会,郁雪存摔得眼泪汪汪。但卢至为再伸手给他,他还是相信他。
脾气坏,但不记仇。头脑笨,但肯负责。有点难搞,一些些难养,胜在听话。
现在,听话这个优点也可以抹除了。
暮夏大雨蒙蒙的,卢至为一直拖延着原定的订婚期限,直到反悔。老爷子叫他休假回家一趟,他实在不想回去听训。
春节不回家过年,已经训得耳朵出茧,卢至为也有点烦了。他很尊重老爷子,也不推卸责任,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他还没有想好。
他独自开车,不知道多少个小时后,才到郁雪存拍戏的山里面。
雨一大,山里就雾蒙蒙的,水汽溅成一片潮潮的白雾,映在绿油油的山色里。郁雪存短衫短裤,露出的胳膊和腿都很白,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的,坐在凳子上休息,座位搭着伞蓬。小金就在边上给他拿竹扇子扇风,问他凉不凉快。
山雨里,风当然凉凉的。
卢至为才上来,就见这人这么会享受,心里百般复杂。
也不知道郁雪存什么时候才会在外面撞疼,乖乖回家来。看这样子,分明乐不思蜀。看来得敲打敲打小金了,不能太惯着。
王志导演见到大老板过来,立刻端正态度,一边介绍剧组情况,一边明里暗里地表示郁雪存一点也没受委屈。
卢至为却说:“演员是来拍戏的,不是来度假的。”
王志导演没太琢磨明白:“当然当然,我们对影片的质量也是有要求的。”
“对部分演员的要求也可以拔高些,别让某些人真的以为,外面演戏赚钱这么轻松。”
王志导演恍然大悟。
被王导演哄了小半个月的郁雪存,就这样又被丢到了副导演那里。
等雨停,要拍一场雪景戏。这部文艺治愈片讲的是男主某天来到死去朋友的梦里,在这个充满奇幻与魔幻的梦中经历了各种波诡云谲又催人泪下的事。
人工降雪已经准备多时。
卢至为过来,郁雪存就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
卢至为听到他在和小金小声蛐蛐。
“这个人来干嘛。”
小金解释:“华寰跟投了这部电影……嗯,是跟投,之前没投。所以小存老师你是靠自己拿到角色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呀,”郁雪存说:“什么跟投,就是钱多没地方花。”
卢至为被这个没有良心的解释气得笑了笑,也懒得和这个正在和他冷战的小鸟计较,只抱着手臂,装云淡风轻,欣赏自己投资的电影。
郁雪存换上角色厚厚的棉服,在人造雪里走。后期,这一段会加上一些奇幻生物的特效。
无实物表演,卢至为已经准备好被辣眼睛了。结果大概是因为这个角色本来就傻傻的,所以小存本色出演……看不出是演的还是真傻。
卢至为还没来得及笑,就见大明星被不合脚的雪地靴绊倒,栽在雪地里。他立刻站起来。
那边郁雪存反而抬起头,不太好意思,又觉得好玩,禁不住笑了。
卢至为:“傻。”
旁边的王志导演:“……”
会觉得泡沫雪能把人冻着的才是傻蛋吧。夏天拍雪景,最冷的冷风机,他都没敢给祖宗上。
王志导演摸不准大老板的态度,又问了一句:“郁老师这边,我们是拍快点,还是拍慢点?”
卢至为淡淡说:“和我有关系?”
“好的。”王导演心里翻白眼,懒得喷是谁深夜来谈男主角色。
卢至为又道:“不过我投的戏,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当然还是高标准严要求的好。像刚才那种粗制滥造的画面,栽雪地里还笑,蠢的要死,明显应该重拍。鞋子不合脚,道具组也该给他换了。”
王导:“……重拍一遍,给郁老师换双鞋子?”
“重拍就不用了,他也就这点天分。别浪费我的钱。”
王导:“……”开小灶能不能直说,还要人猜心思,皇帝吗。
第33章 打破的玻璃罩
如果只唯心,卢至为愿意在这山沟沟里待一宿,也愿意一生不回别墅。但老宅电话一来,说老爷子病了,要独孙回家里住几天,也和江家的人吃个饭,见见面。
“我在外头。”
“不至于空不出这两天的时间。”卢董说:“公事你都堆冗了,就为了去看那个小明星。可见华寰现在不忙。”
卢至为远远地看了郁雪存一眼。
郁雪存还坐在凳子上,正抬着脸,听着副导演讲戏。那副认真模样,仿佛只要他磨练好了演技,这世上的康庄大道,都会对他打开似的。
这么天真,这么傻。
雨后,山雾越来越浓,几乎滴成了水,他就拿着剧本遮住脑袋,手臂却被淋得湿哒哒的,像只落水小狗,扑腾半天什么用也没有。
还是金助理给他拿了伞和纸巾。
大明星的人生里吃过最大的苦,也许就是那一个雪夜,和韩评的决裂。卢至为觉得韩评对他本人的评判不够公正。
韩评一定对郁雪存说过,他是个恶棍,将郁雪存饲养在玻璃罐子里,像养一只易死的萤火虫,不让它出去经历春夏秋冬。只将他放在江滨别墅,放在半山庄园,开会要带着,出差要挂着电话,睡觉要守着。
他就像十八世纪最可恶的守财奴,宁愿将财富锁在密室,锁到金银都腐锈,也不肯放出天日。
但是他的控制欲,与日俱增的掌控与依赖,都是这个小鸟喂养出来的。如果二十岁没遇到郁雪存,他还在过卢家大少爷的人生。
偏偏这个少年闯进来,经历了一场大祸,父债累累,母亲病亡,信赖的继兄将他丢弃,仰仗的长辈也拒之门外。小鸟受了这么重的伤,趴到了他的手掌心里。他当然想要握紧,怕小鸟飞走,再从空中摔下去。
在绝境里,郁雪存也不得不那么依赖着他。越是依赖,卢至为越需要每时每刻证明——我在这里,没离开你。这种存在感的证明,不知不觉,就越过了界限。
如果他是贪婪的恶龙,也是被这只小鸟的天真喂养出来的贪婪。就算他是控制狂恶棍,也是被郁雪存的信赖寄生出的掌控欲。如今,这只小鸟养好了翅膀,就要飞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至为,你约好了七月订婚,如今又反悔,你爷爷气得不轻,家里董事会的老人都很维护你,但你也该回来陪陪老人家了。爷爷奶奶都很想你。”
卢至为明明该觉得父亲的电话烦人,但看着郁雪存乖乖让小金擦脸上雾水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不闷。
他的萤火虫还好端端在这里亮着,没有因为离开了玻璃罐又过了季节,就死亡。
郁雪存下了戏,听小金絮絮叨叨着说他演得好,说剧组又收到一笔两千万的追加投资,可以住好一点的酒店,明天就搬过去。
不只是酒店,就连伙食都好了不少。
小金说:“因为您表演很好,这部戏很有潜力,投资方肯追投,所以越来越有钱了。”
努力就会有回报,做得好就会被夸奖。郁雪存的世界真理又一次得到印证。
他先回到原先的酒店洗了脸,进浴室冲了凉,换了衣服,兴冲冲又拿出剧本看。
一看就看到深夜里,勤奋小存早就趴在剧本上睡着了。
卢至为没有回北京,暮夏的北京开始冷了,他和父亲说,在这个温暖的城市多待两天,再过两天,他就回家。
入夜之后,卢至为和信托律师视频通话。他自己的个人信托也购买了一部分华寰的股权、现金和房产,但如果在华寰的职务被解除,那么他就要早做打算,提前调整资产构成。
与律师的电话,主要在聊另一笔教育信托。
“是的,卢先生,目前受益人的情况是完全符合受益条件的,如果您希望信托受益提前,机构会给受益人30%的资产。等到受益人郁雪存三十岁以后,将得到剩下70%。”
卢至为道:“就这样办吧。”
律师道:“对了,您为受益人的一笔信托——华寰资产信托,近期出现了一些变动,下面我会对接给您,方便您确认情况……”
正在这时,另一通电话接了进来,是李助理。
“稍等,”卢至为说完,接通李助的电话:“说。”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以李助的情商,断然不会给大老板打电话。
“卢总,典盛山景酒店那边出了点问题,围了一堆狗仔……”
“叫安保盯紧点。”
听到郁雪存目前住的酒店名字,卢至为说:“明天就让他们剧组搬。”
“好的。”
然而不一会儿,电话铃又急促响起来。
卢至为还没问又发生了什么,李助理就急忙道:“郁老师那边有点状况……”
郁雪存睡得正沉,梦里面梦到卢至为结了婚,他变成了一只硕大的老鼠,挂在油灯上,眼睁睁看着卢至为和家里人笑着说话。屁股和尾巴被油灯烫得很痛。
他一直大喊“烫死了”“烫死了”,卢至为却听不懂小老鼠的语言。
一位佣人走过来,拨了下油灯,咦一声,就将小老鼠提了起来。那佣人明明是一张陌生模糊的脸,张嘴却对着小老鼠喊出:“郁雪存。”
郁雪存吓醒了,还没从噩梦里回过神,就听到了重重的敲门声。外面有陌生男声急切地喊着他:“小存!小存!”
郁雪存醒了神,懊恼万分,练习台词都能睡着,他难道真的是好吃懒做,才会做这么可怕的变老鼠的梦。
听着外面越来越重的敲门声,他回了一声:“谁呀?”
“小存,我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明天有几场戏,导演想和你确定一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狗仔太多了,剧组现在就要换酒店,你先给我开下门。”
郁雪存虽然觉得对方这么亲昵地喊他名字,有点冒犯,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短袖和牛仔裤的男人,戴着口罩,露一双细长的眼睛,一见到郁雪存就说:“等下会有人来收拾你的行李,小存老师,你先跟着我,小心狗仔,不能走那边的电梯了。”
郁雪存:“哦。”
男人带他去下楼梯,因为是安全通道,所以黑灯瞎火的,没有照明。男人来牵他的手,郁雪存觉得不太舒服,就把手插兜里了。
“抱歉,雪存老师,我是怕你摔倒。”
郁雪存也不好意思说是戒备对方,就说:“好的。”将手从兜里重新拿出来。
黑暗里,男人冷不丁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一点茧。男人手心里汗很多,好像很紧张。
“小存老师,网上说你和华寰的老总闹翻了?还有人说你谈了恋爱,我一直帮你骂他们造谣。”
“……谢谢你。”郁雪存抽了抽手,说:“你不要抓我。也不要问我私事。”
他这样公关式又生疏的语气,略微让对方失望。对方道:“你出道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每一次线下活动我都来看你,杭州路演那次,你还回答过我问题。你不能对我说谎。”
郁雪存终于把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有点生气了:“你带路就好了。”
男人转过脸,那双眼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郁雪存的眼,神情万分的热忱,近乎是有点绝望的热情:“你怎么不明白,世界上所有人都会伤害你的,只有我,只有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你被金主甩了,说你情人一大堆,依靠着美色上位,只有我在保护你……”
郁雪存想说你以为你是卢至为啊,不想跟着他了,转头往回走。
就在男人停下来想追他时,后面下来几人,急匆匆喊着“郁老师”。
郁雪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金将那个男人扑倒在地,场面非常热辣。郁雪存哪见过这种阵仗。
另外几个工作人员一副快哭的样子,把他往上面推着走,一会儿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一会儿又打电话给剧组谁谁汇报着他的情况。
郁雪存只能一一地回答,他没有事。被问得胸闷头晕,一堆人围着他,仿佛他是偷偷飞出了玻璃罐的萤火虫,马上就要因为经受了一丁点寒风而死了。
“那个私生粉已经控制了,是因为网上的流言情绪过激,查到了郁老师的酒店行程。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挂断了电话,卢至为立刻拿起车钥匙。
停车场里没开灯,他太急着开车,不慎夹到了手,来不及觉得痛,先驱车去酒店。
到了酒店,按下电梯,他才后知后觉手掌有条口子,在电梯按键上留下血渍。冷风里一吹,早就不觉得痛了,只有心痛。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狗,人类招一招手,他就乖乖跟着走了。但是这能怪谁呢?
只有怪那个教郁雪存“世界上没有坏人”的人。
他费尽心思将这个世界打造成一个游乐场的样子,到处都是光明与善意,一点点苦痛也不许郁雪存见到。他从来没有想过,郁雪存离开他以后,如何去生活。
只要郁雪存听话,乖乖待在他的手掌心里,外面的风雪永远吹不进来,世界永远温暖如春。他就是这样想的。
被车门夹到了手会痛,普通人一定会怕痛而及时缩回手。可是郁雪存知不知道缩手呢?
电梯一层层从0到17,眼看就要到23,卢至为却忽然按了17层暂停。
现在不能上去。
跑得这么远,郁雪存就是为了跑出他的视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他再急冲冲跑上去,只会更加刺激郁雪存。
李助理发来短着:“郁老师现在不想见人……”
不用短信提醒。卢至为也知道不能上去,那会吓到郁雪存。他会以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可以防止别人走进去,会以为连独处都是一种奢侈。
他静静站在电梯里,直到电梯回到了1楼,外面的人进来。冷风灌进来。
如果是从前,郁雪存现在就该给他打电话了。看鬼片吓到都会闹着要回家,受一点点委屈都要电话里翻来覆去讲两个小时。
电话里,郁雪存一定会夸张地说那个男人外貌是可怕的,就像是凶恶的大恐龙,会渲染楼梯道多么黑多么冷,然后落点回到——“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现在却没有电话声响。
因为他不想要他来。
刚进电梯的人正在给家人打电话,笑呵呵说着旅游见闻,就见电梯里面那个男人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前,那男人脸色阴沉极了,在酒店墙壁上用力砸了一下。
第34章 流动
晋熠没有想过会接到卢至为的电话。
他在和商业上的朋友打牌喝水,说说笑笑间,弯一下腰拿起手机听了电话,就得知了郁雪存那边的事。
卢至为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嘲讽或者刻薄,只像播放新闻一样陈述事实,随后给了酒店地址。
晋熠推开桌上筹码,示意今天请客,往外面走。
另一边,卢至为挂断了电话,不急着包扎手指。他靠在车窗边,看着酒店灯火通明,狗仔已经叫散去大半。
也许是血流不止的缘故,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一个个念头纷沓冒出。那是他的小鸟,他亲手养的小鸟,别人不能碰,也不能喂。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只属于他一个人。
今天,他竟然叫另一个人去陪。
他就在楼下面。他的人金助理就在郁雪存房门外面。可是都不能进那一扇薄薄的门板。
小存太健忘了,已经忘了自己过去是怎样依赖着人。读书时,他受了委屈,遇到了新鲜的事,一回到家,都要说给卢至为听,一倒一箩筐,说到卢至为要去参与视频会议了,还没说完。
卢至为就会牵着他去书房,让他坐在腿上。视频会议中,卢至为的麦克风静音,郁雪存小声地和他讲在社团活动中得到了名次,被同学表白,帮老师收了试卷……事无巨细,他离不开卢至为。
卢至为就像是他人生的一本精美的手帐本,他将遇到对方以后人生的每一天,都装点拼贴,汇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晋熠敲了敲房门,说:“我是晋熠。”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郁雪存穿着小鳄鱼图案的睡衣,抱着一个游戏机,室内明亮灯光,桌上堆着漫画书,还有剧本。一些零食开了袋,放在客厅,而中间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经典动画《名侦探柯南》。
这场面比晋熠想象中好多了。他还以为会收获一只软成一团的小狗,或者一只哭成液体的液体鸟。情况似乎不那么坏。
郁雪存让开身体,让晋熠进了房间,才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守在旁边的金助理。
金助理说:“不会和卢总说的,您放心和罗密欧密会吧。”
郁雪存:“……乱讲。”
晋熠陪他直到他玩累了,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从床边站起身。
黑暗里,郁雪存却又睁开晶亮的眼睛。
晋熠说:“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下一会儿五子棋。”
他这么体贴,任劳任怨,一整夜陪着游戏,郁雪存说不出再麻烦他的话,只能默默闭上眼睛。
晋熠站在黑暗里,模模糊糊感觉到郁雪存并不快乐,心里沉甸甸压着什么事。但是郁雪存不肯跟他讲。他刚才多嘴一句,郁雪存就将眼睛闭了。他不知道还能怎样讲。
他只能宽慰:“那个私生粉和你说了什么吗?你也不要放心里。世上许多事很复杂,你不要看别人的眼色,听别人的评价。”
他是真心话,郁雪存却仍闭着眼睛说:“少对我说这些官腔的话。”
晋熠怔住了,苦笑了一下,便还是走出去,将门带上。
他在外面久久地抽烟。
过去,晋熠是不抽烟的。郁雪存喜欢他这一点。
他记得大学一起去天文台,他抱着郁雪存,给郁雪存讲解哪一颗星星存在了多少亿万光年。
夜色里面,少年时的郁雪存就抬脸看着他,脸那么白净,那么小,像一朵小小的铃兰花,在他怀里面笑,笑声也像风铃一样,很好听。
郁雪存说:“你身上有洗衣服的味道,没有烟味。”
晋熠就问他:“你喜欢抽烟吗?”
“不喜欢,但是我哥哥喜欢。”
“你还有一个哥哥?”
“不是哥哥,我也不叫他哥哥。但对你介绍的话,我也只能说他是哥哥。”
晋熠听不大明白,郁雪存就笑嘻嘻地说他笨。
郁雪存向他介绍说:“他平时也是不抽的,因为我嫌弃烟味不好闻。只有工作忙时,他会在外面应酬,抽上一根。那我电话里面就不许他回家。他只有下了车后,在冷风里吹上一会儿,散了烟味,脱了外套,才许进来。”
“你哥哥很爱你。”晋熠不知该讲什么,笨嘴拙舌地说:“我以后也会对你好。”
郁雪存还是笑眯眯看他,语气那么真切,几乎有些温柔:“晋熠只要是晋熠就好了呀。晋熠不要变成他那样。”
晋熠听着,却怅然了,他理工科的脑袋想不出太文艺的说法,半晌,只能抿着嘴笑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倒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不包含在哥哥子集里,供你对抗另一个集合的符号。”
郁雪存说:“我真心喜欢你的!”
“我知道。”晋熠低下头去吻他的脸,他闭上眼睛,屏息任晋熠吻。
昏天地暗睡到凌晨三点,郁雪存爬起来,觉得头痛,仿佛宿醉了一场。
他后知后觉,原来昨夜惊魂并不是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他心里其实很怕,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害怕。他还没有习得表现哭泣与无助。
人生前面一半,哭泣和无助没有用,他只能张牙舞爪地对所有人竖起刺,韩评一句话就能激怒他,因为他要捍卫自尊。
后面一半,卢至为也不许他哭。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去剧组被助理前簇后拥着,去世界各地有卢至为替他包装着漫画书与游戏机。
骤然走进那窄窄黑黑的新人生里,他还没学会新的环境里生存的手段。
郁雪存决定去盥洗室流一流眼泪,学习一下不用眼药水的哭泣。可是走到套房的客厅,瞧见晋熠坐在那里,正在喝酒,他的眼睛干干的,不好意思流水。
“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晋熠黑暗里回过脸,脸是红的,应该是酒热:“有人托我守一晚。说你受了惊吓,身边不能没有人,不然睡在床上,你又要胡思乱想,觉得自己遭世界抛弃了。”
郁雪存说:“这个人乱讲我,你听信,你也乱讲。”
“我想也是,”晋熠脸上的表情接近困惑,解嘲似的说:“我认识的小存,虽然有些骄矜,有些被宠坏的小毛病,有些古怪的小情绪……”
“你不要讲话了。”
“可是从来不哭的。也从来不会哀伤太深刻的话题。看起来明明像个单细胞生物,就像08年言情小说里那种主人公一样,生活在一个美好世界里,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晋熠说:“是这样的,是吗?”
郁雪存谨慎地问:“你讲得好深奥,是骂我还是夸我?夸我的话,那是的。骂我……不许。”
晋熠说:“那人却说你很敏感,很难哄。要我一定无论如何不走,即使你只是玩一晚上无聊的小鳄鱼洗澡游戏,也不能真的对你放心。”
郁雪存说:“都说了他乱讲了呀。”
晋熠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认识你的小时候。你那天和我说,你小时候就想要遇见我这样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心里面多么的难过。因为你生命里,其实已经有那样一个人了,是不是?”
郁雪存反问他:“如果早就有了,那么你是谁呢,晋熠?明明我第一个和你在一起。”
晋熠便哑口无言。
郁雪存走到他旁边,看了他面前的酒瓶,喝了一半,便嫌弃说:“你酒量真不行。”
晋熠明白,他又被放在了天平上作对比,甚至天平另一端是谁,他也分晓明白了:“哦,看来卢至为很行。”
郁雪存说:“你今晚真奇怪。”
“那么你是喜欢过去的晋熠,还是现在的晋熠?”晋熠问。
“不都是你吗,有什么不同?”
晋熠盯着他的脸,一定要一个答案。
郁雪存只好说:“过去的我,当然喜欢过去的你。当时我还不懂得社会。现在的我,并不喜欢过去的晋熠。也许和现在的你,更能做朋友。”
晋熠也笑笑:“你还叫我不要讲官腔的话。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郁雪存红了脸:“我没有,我是真心的。”
真心地说着不爱他,这样的真心真是残忍。
郁雪存站起身,要去盥洗室洗脸,晋熠却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存,你离开他,离开韩评,又拒绝我,世界上还有谁?”
郁雪存听着呆住了:“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口呢。”
晋熠说:“现在是我陪着你。”
“可是我说过,叫你不要变成他那样。”郁雪存说:“我已经有了一个他,如果我喜欢他那样,就不欠缺一个像他的人。如果我不喜欢他那样,你为什么要变成那样呢。”
晋熠慢慢松开了手。
盥洗室里,郁雪存打开热水,掬在手里。热气腾腾的,很快在室内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温热的水流就顺着他的手指滑下去,温热地抚摸着、包裹着他,温热的雾气笼罩着他。他一直没有用热水洗脸,只是一直静静掬着一捧热水,感受到牵手一样的热气,在手心里捧着。
晋熠终于从客厅走来,站门旁,看他站里面。背对着,看不到郁雪存的表情。
晋熠说:“小存。我也不愿意变成这样。但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才能重新见到你。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理解。今天晚上我愿意陪着你度过,你不是一个人。明天,后天,以后,都可以是这样。”
郁雪存回过头,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像是被店员推销了促销的超市商品,很感激,但口袋里并没有钱。
晋熠说:“那我当你答应了。”
郁雪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得看人眼色。”
“你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么聪明、官腔、审时度势吗?我是逢迎你在改变。”
郁雪存:“不要脸……”
晋熠无辜道:“你骂得好恶毒。”
“对不起。”郁雪存道完歉,又反应过来:“还不是因为你先乱说的。”
第35章 维护小鸟
再到片场,郁雪存的心情便截然不同。
那个粉丝楼梯口的话,在他心中留下深深一个疑影。
勤能补拙听起来是件励志的事,但依靠别人善后、有后台才得到资源,就太过于反派剧本。
郁雪存抱着剧本,坐在角落,认真琢磨台词。
别的演员被导演训话,一幕互动要拍三回才收场。有心理承受差些的小演员,当场便回了休息室里,借口补妆偷偷掉泪。
他偷看着,惴惴不安,也怕被王导骂得狗血淋头。
轮到了他,王志导演却说:“小存昨晚受惊了,该多休息。”
秋色素净,郁雪存也是没有上妆的状态,似乎剧组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今天只需要休息。
如果是过去,郁雪存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现在,他却有些困惑了。
为什么同剧组的李哥腿受了伤也还是来拍戏,他却可以不必申请,就得到假期。
他心里越想越多,不免怕仍是卢至为给他的特权,脸耳便红了:“我要拍。”
王志导演有些疑惑:“你助理说你状态不太好,昨天失眠,今天恐怕闹觉,特意给你请了假。”
小金道:“我们郁老师比较有艺术追求,顶着身体不适的压力也要拍呢。”
郁雪存:“……”原来是助理帮他请过假了呀。他却疑神疑鬼的,看什么都怕是受人恩惠。
晚上,剧组在山上聚餐,山泉洗了新鲜的水果装盘,还有一些从山下买的冰淇凌和小烤肉。连天夏雨,如今入了秋,空气清冽,山风凉得很舒服。
小金打了些烤肉过来给郁雪存尝尝,说道:“您这些天攒着片酬,还打算和盛世娱乐解约吗?”
郁雪存一惊,想不到自己的隐秘行为被人看在眼中,他不会撒谎,只能讷讷点头。
“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小金说:“如果卢总成心要卡您的合约,您也出不去的。”
郁雪存不说话,小金又说:“说不定卢总不打算结婚?”
郁雪存道:“和他结不结婚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不喜欢北京的天和水了。”小金笑一笑:“我不太懂。趁烤肉还热,快吃吧,我再去打一点冰淇凌来。”
郁雪存托着下巴,看着山下蜿蜒的灯火。
小金打冰淇凌回来,远远看到他夜色里背影,像一只停在礁石上忧郁看着岸边人类村庄的小人鱼,所有的忧愁与眼泪都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小金有什么不懂的,他太了解郁雪存在置气什么。从小被人捧着哄着,大明星心里两分的傲气都被哄到了八分,现在突然和他讲,你不是什么艺术瑰宝,只是靠着金主砸钱才得到关注与宠爱。
偏偏这时,卢至为又到处闹联姻传闻,还不解释,甚至有点默认的意思。那岂不是坐实了他和郁雪存是金主与小情人的关系?
郁雪存一定受不了这种闲气,心里发恨要和卢至为一刀两断的样子,不肯再受一点襄助。
小金将冰淇凌拿给他,坐在郁雪存旁边,决定替老板说说话,说:“卢总大您八岁多,也许哪天就死了呢,您再和他僵持,也是费两个人的时间。”
郁雪存吃惊看了一眼小金。
过了一会儿,郁雪存才犹犹豫豫说:“……也没有那么快死的。”
小金说:“不好说。”
郁雪存听出来小金在开玩笑,笑了一下,但紧接着又忧愁着脸:“那我也不希望他死。没有讨厌到那个程度。”
小金看他苦着一张漂亮的脸,说这种话,实在是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害怕被别人以为自己不够独立。
卢至为与他没有亲属的关系,不是哥哥,不是爸爸,但在他人生里太长时间扮演着监护人的角色。这个监护人太不称职,没有教他如何飞,如何捕食,不教他外面风霜雨雪,不让他剪断依恋的脐带,以至于直到如今,他还是十八岁那样的一腔稚气。
他还没学会长大呢。
第二天拍戏,是郁雪存和昨天被训话的演员的对手戏。
几场被喊卡,导演也不说问题在哪里,只让两个人自己琢磨。
那个演员一气之下,就忍不住道:“要是我的问题,王导你早就开骂了。还不是他背台词太僵硬,语速太快,背课文吗是在。”
王导说:“你再琢磨琢磨。”
郁雪存被呛得面红耳热,心生愧疚,下一场重拍,不自觉放慢了语速,充满感情地诗朗诵。
这一次不等导演喊卡,全场就笑得前仰后合。
郁雪存不好意思了,也跟着笑。
王导这回对郁雪存说:“不要这样念,你是电影演员,生活化一些,这不是舞台剧。”
郁雪存老实听着。拍了这一会儿,脸上妆开始化了,黏在脸上很不舒服,他眨了眨眼睛。
另一个演员说:“你有什么好翻白眼的,我还有通告赶,我才倒霉。”
郁雪存说:“粉有点黏,不是翻白眼。”
“行了吧,”演员说:“昨天王导训我,你在旁边偷笑,你自己演得又有多好。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
郁雪存心里只有怪小金昨天乱讲冷笑话给他解闷。
结果两个人吵到了王志那里。
王志头痛地看着这两个小学生,一个指另一个:“他对我翻白眼,还笑我。”
另一个就眼巴巴看着他:“我没有。他乱讲我。”
王志:“你们两个先把演技练练好,练好了再吵,谁厉害我帮谁。”
郁雪存有点露怯了。虽然对方也被王导骂,但也是靠自己实力进的剧组。但他背后是否是卢至为的授意……比拼实力,他没有信心。
他便准备先装作体面地道歉,以免被演技ko后太过于没面子。
王导却懒得替他们主持公道,挥挥手,把两个人全轰走了。
等小金接受了卢至为真正的授意——带着秋天特供的银耳梨汤去给他润润喉咙,就见他头悬梁锥刺股,正在跟着课程,学习台词技巧。
小金不免好奇:“导演骂你了?”
郁雪存就将“谁演技好判谁赢”的王导法律说给了小金。
小金:“那叫卢总改一下法条不就行了。”
郁雪存却好像得了什么便宜一样,立刻否决:“不行,我听别人说了,他是乐奇娱乐塞进来的人,也有后台。”
人家有后台,他反而高兴,恐怕是觉得这样就不算他欺负人。
小金:“好吧,那您练成大影帝吧。”
结果两人都没能成为演技精湛老戏骨,反而郁雪存因为熬夜练习而不幸患流感,一直咳嗽,这几天的戏都拍不成了。
王导:“……现在的演员都不会在工作时间照顾好自己身体了?”
晋熠来看他,就收到一只咳得眼泪汪汪还在看剧本的小鸟。
看了真让人心疼,晋熠给他倒了热茶放边上,说:“你还不休息呢。”
郁雪存问:“我在演戏上是不是没有天分?”
“恐怕是的。”晋熠说。
要是卢至为,就会说他演得特别特别好,世界上没有人比拟,若他息影,演艺界就失去一颗明珠。
现在才听到真话评价,郁雪存更是伤心:“可是我一毕业就演戏了……”
晋熠安慰他:“可以来我的公司。”
“数学和代码上我更没天分。”
晋熠本来想为他想出一项天赋异禀的才能,但沉默半天,竟然一个都说不出。
郁雪存:“……你干嘛。”
晋熠紧急补救:“你很有收情书的天分,大学时候总收到很多……”
本就流感的小鸟,被这一气,病更重了,晚上就发起低烧,流着鼻涕,迷迷糊糊喊热。
晋熠和小金忙活着给他倒水,哄他不要掀掉被子,两个人才是忙活得热出一身汗。
晋熠还没被折腾得叫苦,郁雪存先被药苦得掉眼泪了,这让晋熠大大意外。
“这有什么好哭的,不许哭。”晋熠哄他。
他烧得脸红红的,还在说:“我不要喝药。想吃甜的……”
那一点不受嗟来之食的气节,全不见了。
小金老神在在:“巧克力前几天都拿去喂狗了。”
“……不能喂狗。”
郁雪存竟然有“巧克力不能喂狗”的常识,晋熠觉得他还没有那么笨。
“有人说家里的甜食,都进一只贪吃小狗的肚子里了。”小金转达:“他正在开车过来,等下给你买。但是不喝药,就没有奖励,以后冰淇凌也禁食。”
“……”事关甜食的生死,郁雪存才迷迷瞪瞪反应过来,什么老板,什么家里,他明明和卢至为分了手,早就搬出了江滨别墅,这里是剧组,他很有底气,“……让他滚。”
小金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又转达:“老板说他正在滚过来。”
后半夜里,郁雪存感觉到有人进来,将他踢到边上的被子捡起来,连人带被子将他捂住。喂他喝药,他吃一口想吐,一时不察,一下子咽了下去。
那人身上没什么寒气,也没什么烟味,暖烘烘的,应该是在暖气边上烘热了才来。
郁雪存听到他说:“这时候不要生我的气。病好再生吧。”
郁雪存气得头更晕了。生气又不是游戏,还能暂停关卡。而且就算是游戏,就连王者荣耀都不能中途暂停的。
他心里怨怪这个人,一句话也不想回应。那人也不恼怒,任劳任怨照顾他,被推开,也就再重新坐回来,总算喂完药。
喝完药,嘴巴甜了一下。郁雪存嚼了嚼,原来是有巧克力。
半夜里,他又觉得口渴,想要哼哼两声表达一下,但哼不出来,嗓子哑,说话也像小鸭子。
那人拿吸管给他,他含了一会儿,就喝到了温热的水,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他明天要把小金赶走……这是眼线……
欺他病无力,忍能对面为卧底。
早上,小金买了粥给他,他拿着勺子搅来搅去,只吃里面的甜南瓜。
“昨晚有盗贼入室。”郁雪存说。
小金:“盗贼已经走了,没少什么东西。”
郁雪存:“……那也不行。”
“昨天后半夜下了秋雨,太冷了,那个贼不放心这里的供暖,所以来看看您。路上车抛锚,还是淋着雨走上山的。我想着,看看而已,一时不察,就让他溜进去了。下次我一定严守公主房门,不再让一个小贼闯入。”
郁雪存:“你不许讲话。”
小金:“嗻。”
郁雪存气得有点想回去睡觉顺便吃一顿必胜客和冰淇凌和双层大蛋糕了。
郁雪存这里在对小金秋后算账,另一边,导演也在被秋后算账。
小郁老师在片场被人指摘演技以及导演和稀泥之事,上达天听,惊动大皇帝。
皇帝陛下刚在老宅听完训,被老爷子骂个狗血淋头,不咸不淡回嘴两句,和家里头吵得不可开交。本就满肚子的火,可怜的王导撞在枪口,想逃无处逃。
卢至为:“你是嫌投资太多了。”
王志:“……这个,这个他们小朋友之间吵架,斗斗嘴而已……”
“今天不要说他没笑话别人,没翻什么白眼,是被胡说八道,”卢至为道:“就算他真让谁滚,那个人也得滚。不要说是演员,他要换个导演,换李志张志,拍这部电影,一样得奖,一样院线排满。”
“主要郁老师想要成为实力演员……”王志导演咳嗽一声,“而且我也没有偏帮啊。”
“那你就告诉他,他现在就是实力演员。”卢至为道:“你要是觉得拿着我的钱,用着我的人,还能让他陪你玩什么雕琢朽木的戏码,就太可笑了。如果你要换乐奇来当第一投资商,华寰退出,我没意见。但人我要带走,赔偿不会少给你。”
王导连忙打圆场:“我真的没有对小存有意见啊。不信你问……”
卢至为:“……”他现在要是能直接去问郁雪存,和人家说上一句话,不被赶,还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王导还不知道自己马屁拍错,继续说:“小存肯定是想要独立一点,有艺术追求,好好拍电影,才会熬夜练习台词。我听了也是心疼得不行,一直让他好好休息,他的朋友一位姓晋的先生来看他,我也是立刻让人进去好好慰问了……”
说的没有一句卢至为爱听的。
卢至为的脸色由阴转阴:“好了。拍戏的事我不懂,不会指手画脚。你今后要分清主次,分明谁是主演,谁是投资,我不希望再听到一些风言。”
郁雪存病好以后,刚来继续补拍戏份,那天和他吵架的演员就被导演拉着,摁头道歉和好。
郁雪存非常感动。果然他的演技更好吧,导演都说了谁演技更好谁占理。
哎,他真是演戏天才。
第36章 祝贺短信
秋雨一密,天气转冷。
每天的夜戏,郁雪存总是手脚冰凉。他用手捂住脸取暖,把有点婴儿肥的脸也捂得凉飕飕。
小金拿给他一个小猪热水袋,他这里贴贴,那里捂捂,没一会儿,就说不热了。
小金:“哪有那么快冷掉。实在不行,我去和导演说,取消您的夜戏。本来卢总也不同意您拍夜戏。”
这句话一出,本来还在这里冷那里累叫苦连天的郁雪存,立刻精神抖擞,坚决道:“谁说我不行了?”
他如此敬业,这些天又如此努力,就连副导演都夸了他两句,说他只差在没有系统性学过表演知识。郁雪存被夸得飘飘然,不顾小金极力劝阻,非要加班拍完一场单人特效戏。
拍完已经十二点,郁雪存洗完澡换上睡衣,浑身酸痛。
他是大病初愈,这样操劳,本来身体就弱,如今更不想动弹,只能缩在沙发里看会儿动画。
晋熠来看他,他眼睛都睁不开了。被戳一下脸,脸就陷进去一个小窝。
郁雪存觉得有点痛,就张开嘴巴:“别戳我……”
晋熠听他的话,就改成了捏住他的脸颊,扯扯又松开,说:“你是困成了什么样。”
郁雪存把脸往抱枕里一埋,不动了,鸵鸟似的,不让晋熠再使坏。
晋熠说:“起来喝一点东西。你冻了一晚上,就这样洗完澡睡觉,明天一准要着凉。我小时候熬夜做题目,就喝一碗热姜鸡汤,第二天就不会冷了。”
郁雪存只“嗯嗯”,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
“既然答应了,还不醒?”
郁雪存的敷衍大法,在晋熠这里永远不奏效,没等他酣眠,就被戳着脸戳醒了。
晋熠也不为难他,拿一个勺子,喂着他喝,他像小孩子等水喝一样,喝一口看一眼晋熠,困意渐无。
酒店套房里只点了夜灯。昏黄的光线里,他的白色睡衣毛绒绒的,剪短了的头发扎在兔子帽中,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晋熠说:“我成天正事不做,跑来看你,你也不领情。”
郁雪存抬起脸,眼睫微微弯了,带点笑的模样,说道:“那我们都这么多年不见了,你为什么呢?不要说旧情难忘,也不要说什么一生喜欢一个人,老套死了。你喜欢我哪一点?我尝试改一改。”
晋熠说:“那我只能说见色起意,只有这个你信。”
郁雪存信服:“好吧!这个我的确改不了。”
晋熠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吃痛,抱怨晋熠。
过了会儿,他才笑着说:“哎,好像真的不冷了。晋熠,你爸爸妈妈的方法真管用。”
晋熠说:“不冷了就去床上睡觉。”
郁雪存还是笑嘻嘻的:“他们对你真好。”
晋熠不是特别了解郁雪存身世,但知道他落入卢至为那里,恐怕是家庭有难,说道:“要你每天做一百道奥数题换,你愿不愿意?”
其实也没有那么恐怖,晋熠的父母虽然严厉,也只不过是对他成绩有要求。
但晋熠不愿意将家庭渲染得多么美好温暖,怕让郁雪存难过。
郁雪存说:“愿意呀。不用答对吧?”
晋熠一愣,随即好气又好笑:“当然要做对,不然算什么条件。”
郁雪存失望哦了一声,摇摇头说:“那我做不到的。”
晋熠离开酒店,开车离开。
前面红灯,他忽然怅有所失,觉得先前的回答不对。他不应该那样回答郁雪存。
得到父母的爱,不应该有什么做数学题的条件。就算小存是笨蛋,连方程都解不会,他也应得到的。
他那样故意渲染夸大家庭的恐怖严格,反而让郁雪存愈发觉得不能匹配。
白天,晋熠又来探班。
他郑重和郁雪存道了歉,倒让郁雪存无所适从,最后小声说:“没有关系呀。”
刚好赶上郁雪存拍一场“辛苦”的戏,浑身灰扑扑的,光着脚,脸上都是泥,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变。
晋熠在旁观看,看到“主角”摔在泥坑里,因弄丢了朋友的遗物流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山路,两三步便又摔倒在滑陡的泥泞中。
其实小存的演技还是很浮夸,但这次哭戏好歹没有用眼药水。
等助理把他扶起来,去旁边吹头发擦身体,披上毯子,把他吹得毛绒绒暖烘烘的。
晋熠问他:“你怎么哭的?”
郁雪存说:“我想起来,有一回生日,妈妈说送我一个新的玩偶,可是那次她忙忘了。我一辈子也得不到那次的生日礼物。就觉得弄丢了很珍贵的东西。”
晋熠听得有点难过,说:“我给你买。”
郁雪存拒绝:“那也不是我九岁想要的那个了。当时没得到,就是弄丢了。”
晋熠不大懂他为这么小一件事伤心这么久,但还是默默记下来,今后不能漏他的生日礼物。
晋熠说:“刚才看你光着脚在泥地里,我看得很不是滋味。”
郁雪存一听就笑了:“你心疼我呀。”
晋熠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一时间耳根都开始红,尴尬地说:“……我只是觉得,无论是谁死掉,无论多么宝贵的朋友,都不值得你受这样一场苦。”
王志导演走过来,本来是想给郁雪存讲讲戏,一听这句话,不禁暗暗翻白眼,嘴上说:“小存啊,我们这个电影的主旨不是这意思,你别乱听,来,我给你好好说一说……”
郁雪存就乖乖被抓去听教导,不再听某些男人的甜言蜜语。他回过头,冲晋熠做了个鬼脸,意思是晋熠说瞎话。
晋熠心里却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理。
他没有见过郁雪存受苦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郁雪存应该为谁伤心为谁受苦。
衣食无忧,前程光明,富贵天真。这就应该是郁雪存的人生。在晋熠的潜意识里,这就像被验证过的数学公式一样,无法被打破。
秋天过半,年度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开始颁奖。郁雪存的《小城大事》也被提名。
他向导演请了三天假,拉着小金去香港玩。
秋雨蒙蒙,像他拍过的文艺电影里某一次忧伤的画面,在维港看灯光璀璨,郁雪存和小金兴奋了一会儿,渐渐又低落了。
他问小金:“我能不能得奖呢?”
“能的。”
“是因为我演得很好吗?”郁雪存追问。
小金说:“这个问题您问过我很多遍了。无论我多么肯定,都不如评审们肯定您,更有含金量。”
郁雪存趴在栏杆上,闷闷地说:“评审们也是因为卢至为。”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像一幅张扬起来的水墨,留白的部分是脸颊,宣纸一样的白,一双黑眼在上面,精灵可爱。这么漂亮一张脸,他这副忧愁的表情,实在是太煞风景。
小金犹豫了一下说:“您和卢总闹翻,他未必能留心到您有电影在评奖。”
万一真的没拿奖,他怕郁雪存太失望伤心,不能不提前打预防针。
颁奖典礼现场,郁雪存有点紧张。走到洗手间,听到里面两个艺人在低声议论。
“这回有几个奖,恐怕又要被那谁的电影包揽了。”
“谁?”
“别装傻了,郁雪存啊。他背后那位能量大着呢,国内国外的奖,这些年一个不落的替他包揽着,评审那里他都是一路绿灯。”
“新闻不是说没那回事吗?那一位要订婚了。”
“这都几月份了,新闻说夏天订婚,再拖几个月就入冬了,可见全是狗仔捕风捉影。至于郁雪存,你以为有人敢乱编排华寰总裁的情史?”
郁雪存心里很没有底气。
这回卢至为恐怕真的忘记了。
外面都习惯了他年年提名获奖。要是今年没有拿奖,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也许粉丝也怪他不会挑剧本,这么好的牌都打烂。
郁雪存逃避想走,里面两个艺人出来了,见到了他,气氛尴尬,其中一个小声喊了一声“郁老师”,拉着另一个匆匆离开。
颁奖典礼过半,一大堆奖项都被揭晓得主。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郁雪存演的是《小城》的男三,最佳男主角轮不到他,但最佳男配角和新人奖,他都被提名。
与他竞争的是一位歌手转演员的人气王,现场不少人都去和那人攀谈。
郁雪存知道那人叫李敬。
前年一个广告商同时找他和李敬当代言人,拍一场广告。
当时的郁雪存风评不太好,卢至为也是第一次捧人,手生,好几次弄巧成拙,所以还没能把小存捧成大明星。
广告时,李敬要求一番,升全球代言人,因为他咖位确实大过于郁雪存,广告商最终同意了。
郁雪存没有记在心里,但卢至为却总觉得小鸟受了欺负,耿耿于怀很久。
不知怎么的,颁奖现场突然传出说男配角的奖是李敬。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台下嘉宾们里面疯传。工作人员连连走来走去,也是一副泄露了内部消息的焦躁姿态。
郁雪存绷紧了肩膀,不敢看别人,只顾着听旁边的人和他笑着讲话,什么也没听清楚。
直到旁边人推了推他,说:“台上喊你呢。”
他如梦初醒,抬起头去。
颁奖嘉宾笑盈盈向他点头:“最佳男配角,《小城大事》,郁雪存。郁老师是太惊喜了,都不来领奖了。”
周围也响起善意的笑声,但很快都灭了声息。因为李敬的表情不太好看。
郁雪存领完奖,下了台。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陌生短信。
“大明星,祝贺你。”
这样没有署名的祝贺短信,郁雪存这么笨,都能猜到会是谁。他没有回,只将手机抱在手里,一一翻看着其他人同一时间涌来的祝贺。
第37章 感情状态
这场颁奖有惊无险度过。
卢至为在金融峰会里抽身,坐车回北京。华寰今日多事之秋,董事会对上季度一个项目回资缓慢提出质疑。
董事会后,他父亲又将婚事重提。其实只要门当户对,他如果真不喜欢江家,一切可以商谈。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婚姻里是否有爱,最无关紧要。就算不能强强联合钱权组合,也至少不能闹出笑话。
“那个孩子,家里一开始不知道,”卢建国说:“后来看着可怜,也就留了下来。但是你要想一想,一个孤儿,明星,古时候这叫做戏子,又是被卢家教着养着到今天,你要是非要……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卢家还没接到解放的通知,家里头替大少爷养童养媳。流言对你,也许只是股价波动个几天,伤不到筋骨。对别人呢?甚于猛虎啊。”
坐在车里,卢至为想着父亲说的话,不禁想笑。
他一个人养着的小鸟,什么时候成了家族资产。
“他在剧组吗?”
李助理道:“郁先生现在香港,正参加一场颁奖典礼。”
卢至为坏了一天的心情莫名变好。仿佛项目到了年底验收结果,他打开平板,调到颁奖直播,看大明星拿意料之中的奖。
他仔细端详,试图透过这一层屏幕,看到郁雪存现在的心。
他的小鸟今天高不高兴,有没有担惊受怕。他一无所知。
从郁雪存干巴巴的获奖感言里,卢至为听不出太多的感情——那也是正常的,卢至为从不指望他有什么才情。
郁雪存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过卢至为早就换了备用号码,发了条祝贺,果然没收到回复。
再发,已经又被拉黑了。
很好。看来郁雪存能通过语气认出他。郁雪存还是爱他的。
卢至为说:“他什么时候回剧组?”
李助理道:“郁先生只请了三天的假,今晚的飞机回去。小金说有人陪接机。”
“谁?”
郁雪存提着行李走出机场,呵手取暖,一只手就从旁伸出,替他拉过了行李箱。
他一转头,是晋熠。
晋熠高领的风衣,看起来和大学时没两样,华尔街的几年,只让他少了些青涩,多了分沉稳。
他看到郁雪存皱起眉头,似乎怪他查探航班,便微微一笑:“恭喜你获奖,我特地来给你庆祝的。”
郁雪存一开始还没懂得,等晋熠将他行李塞进后备箱,推他去一家西餐厅时,他不禁吐槽:“要是我没获奖,你提前订的位置庆祝什么?”
“庆祝小存游港三天,顺利回来。”
他永远有借口约他。从学生时候的借书还书,雨天打伞,到现在还是一样。不动声色,但总在陪他。
郁雪存想,也许当年就是喜欢上了晋熠这一点。
他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睡,有点怕冷,有点怕黑,怕下着大雪的夜晚,也怕到处通明的灯光,怕远处的喊声,怕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怕体检的数落,怕成绩的清单,他怕黑夜里玩偶的眼睛,还有点怕电梯上升失重的感觉。
必须有人牵着手,他才敢在命运里安睡。当时大学太年轻,晋熠一伸出手,他就犹犹豫豫抓住了。
他们吃的是法餐,郁雪存说:“这么难吃。”
晋熠道:“我在外面吃过更难吃的。明年可以带你去开眼界——如果纽约那家店还没关。”
郁雪存立刻说:“我们有什么明年?”
晋熠说:“我是说,作为朋友。”
郁雪存才发现自己有点敏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切盘中餐。
晋熠却不怪他:“你向来有一点胆小,容易被风吹草动惊吓。像一只兔子,受了惊就容易生气,竖起刺。”
郁雪存不明白这是奚落还是夸赞,只能将餐点搅来搅去。
旁边有晋熠专门预约的小提琴手,忽然拉起《梦中的婚礼》。郁雪存吓了一跳,手中刀叉坠到桌面,发出哐当的响声。
晋熠隔着桌面看他,并不说话。
郁雪存怕自己这一次又是草木皆兵,将刀叉捡起来。晋熠却从怀中摸出什么。
郁雪存没有抬头去细看。
晋熠说:“你怕看到一个戒指盒吗?只是一件贺你得奖的袖扣。”
郁雪存这才接了礼物,打开来,适时表现出礼貌的喜欢,冲晋熠笑一笑:“你送我戒指我也不怕的,当奢侈品估价卖给回收店。袖扣就不卖了,很好看。”
晋熠抿着嘴笑:“你怕意志不坚,万一我真的拿出个戒指盒,你为了气气卢至为,也许就真的答应了我。所以你不敢看。”
旁边,小提琴手已经识趣换了曲目。
郁雪存没反驳。
他向来主体性不那么强,有些随波逐流。无论谁都可以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一段路,以至于当他孤身走在命运的路口,竟然害怕选择方向。
吃完饭,晋熠送他去落脚点,一个临时的酒店。
替他将行李箱打开,里面装的没有什么有用的日用品,只不过是玩偶、漫画和游戏机,还有几本聊胜于无的演技指导书。
晋熠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我第一次见有人出远门,收拾这些行李。”
郁雪存说:“那你呢,晋熠,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带我借给你的《龙族》。”
晋熠说:“小孩子才带小说书漫画书。”
这是郁雪存第一次切切实实问起他在国外的经历。晋熠低下头去,替他将行李箱的拉链重新拉好。
郁雪存见晋熠不正面回答,以为他不喜欢谈这个话题,也就不再问了。
晋熠的确不大想和郁雪存谈这个。
他和父母决裂了出国,在外面读书并不顺利。第一次建立CY时,他瞄准了一家老牌的电子机械公司,几乎花空公司资金,收购那家公司11%股份,成为了大股东。
然而那家公司却传出财务丑闻。那次收购差点让晋熠身负巨债。
他不得不更狠一点,更激进,他学透了金融本质是空手套白狼,是欺骗信任。他变得不像他自己。
只是为了今天能够回来,坐在郁雪存的身边,为他收拾这些玩偶。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
但晋熠觉得很安宁。他不想将那些复杂的商战或者犯罪博弈说给郁雪存听,这似乎有点玷污对方。
最后,晋熠说:“当时在纽约,逛了好久,找不到一家好吃的拉面店。我就后悔没有带你给我的那些小说书了,精神食粮也是食粮,至少解闷。”
郁雪存便笑了一下,好像笑他真倒霉。
晋熠也微微笑。他在纽约遇到最大的困难是没有合口味的拉面,这就是他给郁雪存的回答。
第二天,各项奖的归属已经在热搜挂了一夜,热度渐退。
就在公众目光逐渐转向其他新闻时,一个话题爆上了热搜。
#李敬女友爆料Y姓明星背靠大金主#
#李敬嫂子#
郁雪存被电话吵醒,从小金口述中一五一十吃瓜。
原来这个李敬偷偷谈恋爱,还冷暴力女友,出轨了另一个模特。
他的地下女友因此开了微博号来锤他出轨,放出十八张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整整两年。
于是,郁雪存就坐在去剧组的车里,和小金一起凑在手机边,看第四张聊天记录——李敬和女友吐槽郁雪存背靠金升地产的顾总,靠着顾总拿奖。
郁雪存震惊了。
小金拿出百度,搜索顾总的名字,弹出来的照片是个地中海老男人。
底下评论半信半疑。
黑粉借机发散:“顾中时不是老早结婚了吗?和全家。J市两个财团联姻,二十年前还是一桩新闻呢。果然男人都喜欢年轻的。”
“婚外情啊,真不老实,看面相就是酒囊饭袋。”
“哇塞,好劲爆,明星插足财团婚姻,这年龄差多少啊……”
眼看热搜位置越来越高,小金赶紧给公司公关部打电话催促。
奈何这个瓜牵扯的主要是李敬,聊天记录里的明星一大堆,每家都在忙活,所以降热度操作复杂,微博对接的工作人员的社交软件几乎处于瘫痪状态。
到了剧组,导演就一直拉着郁雪存讲戏,不让他看社媒。
郁雪存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谣言,总会澄清。他没有太被流言伤害过,也只将这当做普通的一次新闻公关。
然而下午,这些截图愈演愈烈,结合之前那些被卢至为掐灭的流言火星子,越烧越旺,网友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郁雪存出剧组买个甜筒的功夫,就被好几个记者堵住,追问他的感情状态,询问他昨晚获奖为何不高兴,又问他和李敬关系怎么样。
话里话外,要探听他对网传新闻的一个答案。
郁雪存知道,尽管他和那个地中海见过不超过三面,但此时新闻里,一定已经将他们说成了忘年之恋。
这一点谣言,以华寰的速度,明天就全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用他太操心。
郁雪存却抱着甜筒,对记者笑了一笑:“感情状态……”
他这副神秘的表情,让记者们争先恐后把话筒往前推,想要获得独家新闻。
郁雪存却只是逗逗他们:“单身啊。”
记者们失望之余,郁雪存又说:“也许会交往,但也不会交往年纪比我大的人啦。”
第38章 丢掉的人生行李
郁雪存私下接受采访,承认单身,对于网友来说,只当他是公关营业。
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被小猫不轻不重挠了一爪子,不疼,但也不太舒服。
对于工作室,则是一次公关危机。果然,紧接着来了一个华寰公关部的电话。
工作人员以为要被追究责任,但华寰只是问了两句大致情况,就没再继续。仿佛老父亲得知孩子在外面摔泥坑了,来问问安全到家没有。
小金给逃回片场的郁雪存整理衣领,说:“华寰对您一直挺好的,这些事,郁老师您不用回应,只要等着华寰来处理。”
只要等着卢至为为他善后,为他将世界的声音关在门外,将舆论的声潮又压下。
郁雪存低下头,看衣服上别的麦克风。晚上有片场采访,他马上要去背稿了。
名利场的声色犬马,他并没有沾染太多。从一个玻璃屋,又跌跌撞撞进入另一个玻璃球中,他转啊转,也只不过是听话地长大。
“我去补一下妆。”郁雪存说着,进了休息室里。
他抱着手机,想了很久,终于打出一个号码。
卢至为笑话他是童话里的公主,总做着出逃反叛的梦,其实离不开人。离开家里千万里,还是要睡没有豌豆的软床,没有豺狼环伺的木屋,才能好梦。
他只不过空谈着自由和理想,却依靠着卢至为去灌溉演艺梦想。
电话接通,晋熠问他:“怎么,决定结束单身生活,谈年纪相仿的恋爱?”
“不是。”郁雪存小声说:“如果我不当明星,可以做什么?”
“当我的女朋友?”
“你再乱讲我就挂了。”
晋熠同他玩笑而已,这便说:“可以拍杂志,当模特,接广告,可以学陶艺,也可以陪我看枯燥无聊的金融数字,去世界各地,可以学制作游戏,世界很大的,小存。你没有尝试过别的路,所以有太多种可能,我甚至无法一次性给你讲完。”
郁雪存语气软了:“我什么也不会呀。”
“我也不会演戏,我也不会打游戏,我也不会唱歌,我也不会吹泡泡糖。你会这么多事,这不叫做什么都不会。”晋熠认真地说:“只是我们会的不太一样。如果你愿意往前走,至少…作为朋友,只要你向我开口,我不会太难为你。”
郁雪存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晚上的剧组采访。
王志导演一直为郁雪存回答着各种难回答的问题,恋情,微博,热搜,演技,奖项归属……郁雪存听着都心虚,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捅出这么多娄子。
终于有个记者将话筒传给了他,问道:“郁老师对这次饰演的角色有什么感触吗?您有过这样一个曾经要好、后来分开的朋友吗?”
郁雪存说:“有的。”
“是因为什么原因呢?”记者来了兴趣,戏谑问:“是学生时候要好的朋友吗?还是演戏时候认识的?”
话里话外,说着是朋友,其实是要探听他的恋情究竟。
郁雪存也大大方方地借这个问题谈起“卢至为”:“我以前怨怪他,觉得是他先要离开我的生活,去和别人更要好。现在明白了,不怪他了,是我不再想在他的眼光下,我们进入了不同的人生阶段,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人生呀。”
王志导演在旁边擦汗。
他的手机挂着卢总的聊天界面,正随时准备着为小存危机公关。没想到听这么一段独立发言,完全是为卢总雷点上火上浇油。
黑暗中,卢至为坐在沙发上,看着亮光的电视屏幕。
漂亮的少年笑眯眯向全世界宣讲着什么“不同的人生阶段”,什么“各走各的路”,仿佛是在拍什么励志片。
郁雪存在片中饰演一个被球队经理控制的天才少年,而他卢至为就是那个花钱培养他、又被嫌弃控制欲太强的大家长。
卢至为面无表情喝着酒。
他给了郁雪存太多的自由。放他去山里拍戏,放他去哥哥家住,放他和晋熠亲昵,甚至容忍郁雪存不回家。
他也不怪郁雪存。小存都肯说不记恨他,他也对小存很大方,不会追究。只是这份自由,他必须收回来了。
当天夜里,郁雪存就出剧组酒店,去和晋熠体验“百态人生”。
晋熠帮他看剧本,教他形形色色的人是什么样。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吃油腻生冷,难得吃烧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晋熠烤火。
晋熠听他背台词,磕磕巴巴的,不许他吃烤肉,他有点不服气:“现在拍剧都不用背台词了,只要后期配音大概对得上就行。”
“小存不是要独立,要当好演员吗?”晋熠显然没有意识到郁雪存其实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认真严肃地问。
郁雪存:“……好吧,是这样说啦。”
“这个剧本其实很适合,”晋熠说:“少年时代离开生命的挚友,简直就是我和你。只不过我不像电影里那个朋友,离开得那么彻底,我会自己回来找你。”
郁雪存偷偷撇了撇嘴。
“不许心里吐槽我自作多情。”
郁雪存:“……”被看穿,心虚中。
晋熠隔着烤架看他,些微火光中,他的皮肤白而温暖,不算浓丽,淡眉修眼的俊秀。很适合出现在大荧幕的一张脸。用一句很老套的话来说,男孩的梦中情人,女孩的白马王子。难怪就算演技这样烂,还是有导演愿意与他试一试化学反应。
郁雪存说:“反正也没有人指望我演好。”
“我指望啊,”晋熠说:“我都预定了明年公司带薪休假半天看你的新片,全体写观后感。你要是演得很烂,他们要说我眼光差了。”
郁雪存顿时有了压力。
对着晋熠的脸对戏,郁雪存努力想要寻找导演说的那一种“痛失”的感觉,可是念出台词,就忍不住笑场。
晋熠:“看来这些年,你一点都不想我。”
这样讲太薄情。但事实如此。
郁雪存笑场完,在烤架旁抬起脸,解释说:“要是很小的时候和你分别……我会想你的。晋熠。可是分别变成人生的一种常态之后,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去难过。”
他不是没有为晋熠难过。他也哭过,也没出息地掉眼泪,也和卢至为闹过,绝食过。
如果晋熠发明时光机,回到那一年,见到少年时的郁雪存,也许那一年的郁雪存,能对着他流泪。
晋熠终于合上剧本,不再为难他。
晋熠的戏落了幕,郁雪存带着一身烤肉味回酒店,准备洗完澡,看一会儿《千与千寻》就睡觉。
他摸索着房卡,上楼去房间,却见有人在他房门口。那人穿着秋天的长风衣,打着打火机,没有点烟,只默默地看火光,数着打火机里灯油燃烧了多少,秒针划过脸多少,等了他多久多久。
郁雪存停在原地。
卢至为按灭打火机,说道:“十一点。你很少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正常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正常?醉生梦死,空虚的生活,喝酒,挥霍青春,放纵生命,谈几场快餐的恋爱,败坏了身体,丢掉自己,你就喜欢这样,对吧?”卢至为说:“我没有打算订婚,小存。如果那些炒作股价的新闻,你觉得刺眼,我可以叫公司处理。”
郁雪存终于听到他讲这句话,不打算订婚。
可是来得太晚,以至于他除了怅然若失,竟然一丝惊喜都没有,甚至有种心酸的感觉。
好像不明白卢至为坚持着和他拉锯这么久,他终于决定要走出两个人的生活了,卢至为才突然轻易推翻所有栅栏,说可以和他去流浪天涯海角。
“昨天是江家,今天没有,明天会不会又出现一个邓家贺家,”郁雪存说:“你永远也不能真的和我在一起。连在外面牵手也不能见报。如果是我在你的位置,一定不忍心这样对待你。”
卢至为喝了酒来的,其实听得糊里糊涂,却听明白了郁雪存是不想和他复合。
怎么可能呢?
小鸟喜欢离家出走,这一次不也是一样。过去,他只要说几句好话,就能牵着回家。这次他做出了这么多承诺,已经放下所有的事,不计较那些叛逆宣言,他都不像是卢至为,像是被爱冲昏了头脑。
郁雪存竟然说不回家。
卢至为静了静,低声下气地说:“张妈也很想你。家里有很多游戏机,玩偶,很多漫画书……你都没有带走。它们都很想你。”
“扔掉就好了。”
“扔掉?”卢至为说。
郁雪存想了想,的确没想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江滨别墅,“对啊。如果你嫌占地方,可以扔掉。搬家公司和货拉拉的费用我来出。”
“郁雪存。”
“怎么了,我的名字很好听吗,你这么喜欢叫?”郁雪存这次没被他连名带姓的叫一声就吓住,花清勇气说:“以后也不劳烦你帮我买奖。我就算当花瓶,当烂片专业户,当票房毒药,也是我自己的人生。你给我布置的舞台剧,换个人演也一样。”
“不一样。”卢至为说:“为什么你会觉得,别人能和你一样?”
“那你就是喜欢玩养成游戏。下载个steam多买几个就好了。”
卢至为气笑了,抓住他要刷房卡进门的手臂,说道:“我喜欢玩养成?”
“我喜欢布置舞台剧?”
“我把你所有东西扔掉就好了?”
他几乎是步步紧逼,把郁雪存逼得没有退路,靠在墙边,呼吸都逼仄地挤在了一起。
走廊灯光那么亮,亮得郁雪存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说:“你送我的第一条领带,已经快要洗坏了,我一直没有丢。你在学校第一场演出,自己画的门票,我还收在办公室里。你小时候喜欢玩的,喜欢喝的牛奶盒,看过的电影票根,买过的球星杂志。郁雪存,你自己全都忘光了,你没有长性,也没有记性,你连你自己过去是什么样都可以忘记,我还替你留着,替你记着。”
“十一年前你是怎么快要冻死在雪天的,九年前你是怎么和我倾诉你的梦想的,你是怎么把你手绘的话剧社门票卖给我,怎么长大,怎么走到今天,怎么一点点变成这样……无情无义。”
他身上酒气那么重,说的话也近乎是一字一句的,“你叫我丢掉。你能丢掉所有包袱和行李,连这十一年的你自己,也都要全都丢干净吗?”
郁雪存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认识你的那一天,我已经丢掉过一次依赖韩评的我自己了。那时候,你也没有叫我维持原状。”
第39章 酒店争辩
他的心跳那么快,几乎让郁雪存疑心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他本来还有几分醉意没有醒,这一下全都醒了。郁雪存推开他,他也没反抗,静静靠在墙边,看着郁雪存,那副表情,头一次认识郁雪存似的。
“你来发什么酒疯啊。”郁雪存说。其实他心里又不安起来,怕话讲得太伤人,怕真的绝情。
卢至为就那样静静瞧着他。明明有那么多的公事等着去做,可是卢至为一个也不想去做。
卢至为说:“原来你是这样想。”
郁雪存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讲话。”
卢至为说:“你把韩评当成一个雇主,将我又当成第二个买主。我竟然是个人贩子。我要你忘掉上一个领养你的人给你的所有印记,要你成为我的所有物。现在是我不领养了,所以你自觉清洗掉我们之间所有痕迹。你是这样想的,你甚至觉得自己无比的正当。”
郁雪存说:“不然呢,难道我们是在谈恋爱吗?拜托你,我当时都没成年。”
卢至为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时候我也把你当做弟弟一样,我没有真心对待你吗?我难道在控制你吗?是你……”
“是我想要依赖你,是我想要当明星,所有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郁雪存看到他眼眶也是赤红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气恨,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从心底里涌出来。
“我听话不打扰你时,你从来对我很平淡。直到我主动给你打电话,说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希望你来,依赖你,你才对我不一样。我希望你对我不一样,希望你关注我,我拿不出完美的满分成绩单,我没有能让你与我周旋的成本,我只有这一件倚仗。如果你当时不喜欢我依赖你,喜欢我独立,我就会变成独立的样子。”
卢至为沉默了下来。
走廊里没有风,但有点冷。
郁雪存想要进房间去,觉得目眩,觉得手脚都有点冰凉,他说:“你让一让。”
他声音那么软,几乎不像是一句要求一句命令。但卢至为还是让开了身体。
背对着卢至为,拿房卡开门,郁雪存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
因为卢至为不是一个坏人。
他说不结婚不是骗他的,说真心喜欢他也不是骗他的。他也是真的真心对待过他。因为这个人坏得不那么彻底,好得又不那么纯粹。
他那么用力地想要反方向走,想要和卢至为一刀两断,离开卢至为的生命里,但只要轻易地想一想——卢至为不是一个坏人,这用力和坚定,就也那么轻易可能粉碎掉。
把他往外推的力那么小,小到全世界都不认为他应该离开卢至为。
把他往回拉的力气那么大。十一年的感情,卢至为待他的每一件好,每一个给他买的玩偶,每一份成绩单的签字,每一次如数家珍地记录他的成长。每一次令他感激涕零的、那种珍惜他的语气。
所有种种,都在柔情万千地在他耳边讲:卢至为不是一个绝对坏的人。
郁雪存的手已经抓住门把,进去要关上门。
卢至为伸手进来拦住,被门板夹住了手。他关门很用力,但卢至为没吭声,只是抓着门板,一点点推开了门。
郁雪存被他抓门的样子吓住了,没有再用力压着门,任由他推门进来。
卢至为打开酒店房间里的灯,回过头来问他:“我喝了酒,叫司机回去了,不能酒驾。能借你的浴室用一用吗?洗完澡,我下去重新开一间房。”
郁雪存想不到绝情的话来拒绝他。
他不说话,卢至为就当他同意,进浴室洗澡去了。
郁雪存看了一会儿人物小传,心烦意乱着,一个字也看不进。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提醒着他,室内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和他曾经无比亲密的人。
他终于放下剧本,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节目。综艺节目他不想看,现在笑不出。自己的电视剧和电影他不想看,他也知道演技太烂,导演太捧着他,失去了光影的精彩。
卢至为洗完澡出来,他在看《千与千寻》。孩子似的,明明都二十多岁了,还看这样动画童话的故事。抱着膝盖,下巴就放在膝盖中间,表情那么专注,像一只被放置在纸箱里的小猫,一动也不动。
卢至为反了悔,没立刻下楼去开房,而是拿着一次性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
郁雪存猜到了他会反悔,还是忍不住提醒:“旁边有吹风机。”
卢至为是故意拖延时间,怎么会用吹风机,装作找了找的样子,好像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继续慢慢擦发。
郁雪存懒得起来拿。
卢至为默默看着他,用一种怀念的口吻说:“以前我忙时,你不在学校住宿,在家里,也这样默默地自己看电视。明明有续费的高尔夫球场卡,和为你领养的小马,你从来不去,嫌外面吵,只等我忙完回家。”
郁雪存:“你现在提这个,又想说什么?我不如过去听话了,你深感伤心?”
“我们能不能好好坐下来平静地谈谈话?”
“是谁一身酒气地来,是谁不平静,我可不好讲。”
卢至为笑了一笑:“是我。”
他承认这么痛快,郁雪存倒没法说他了。
卢至为擦完头发,刚才拉住门的手上已经肿了,透青紫的淤血,他又心安理得弯下腰去,去找酒店里常备的医药箱,翻找红花膏和酒精纱布。
郁雪存说:“过了12点,酒店就不提供订房服务了,要到明早8点。”
卢至为说:“我尽快一点。”
他很少见这么无赖,这么拖延,郁雪存说:“我是不会收留你的。”
卢至为说:“那套用你说的话,要是换成我在你的位置上,我可不会这样,让你十二点出房门。”
郁雪存:“……因为你明明有地方可以回啊。只消一通电话,多的是人来接你回家,回北京去。”
“没有你在,我回去有什么意思呢?”反正已经耍了酒疯,卢至为干脆就不要脸到底了,硬生生无视了郁雪存之前那些话,“你难道喜欢上了晋熠?我不怕告诉你,你最好不要喜欢他,否则他就倒霉了。”
郁雪存都懒得理他这种天凉王破的发言。
卢至为说:“你不信吗?CY要找漏洞,实在简单。他急着扩张,急着赚钱。没有大资本找他的麻烦罢了。你以为,他得到几个政府项目,就真在国内站稳脚跟?你看着吧。你哪天和他在一起,哪天他一定破产。”
郁雪存说:“那我和你在一起,你破产吗?”
卢至为说:“我命比较硬,算命的给我算过,就适合你这样的命。”
郁雪存不让他这样插科打诨地绕开先前的话题:“因为我们不会在一起啊。我不配同你在一起的,你家里不是这样想的吗?”
卢至为脸上淡淡的笑收起来了:“他们怎么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觉得我是站在时代风口,吃了红利,实际没有多少本事呢。”
郁雪存说:“那么你怎样想呢?你与我公开关系吗?确定婚姻吗?”
卢至为说:“这不同,小存,这是经济行为。与我们的情感无关。”
“你舍不得。”郁雪存说:“我理解你,要是我,也许也舍不得家里的钱与权,也舍不得信托的继承。我不要和你再拖下去了,我自己都觉得腻。我们只有两种办法,要么,你顺从了我,放弃了你的功成名就。要么,我顺从了你,仍然听你的话,乖乖待在你的家里,和你暗地里拍拖恋爱。”
“我听李助理说,你曾经讲过一句话,说人要将心思全都放在事业上,十分的心要放十分。我很佩服你。你把华寰的江山打得这么好。你继续将你的心,放十分在华寰上面,不就好了吗?”
卢至为有点恼怒了,想不到李助理连这样的话都告诉郁雪存,脸上却不显示怒意,说:“可是遇到了你,我已经改了。至于名分,关系公开……你总不能要我现在就完成。我也不会一辈子拖着你。”
“十一点三十分了,你下去开房吧。”
卢至为说:“我几乎已经在求你了,还有什么没有依你?你还是不满意。小存。人不能这样。”
郁雪存说:“是你自己说的,只是借浴室洗澡,洗完就去另外开房。”
卢至为干脆真的无赖到底:“我喝了酒,说了什么话,我自己记不清。你自己开的门,放了我进来,现在你有什么证据,我说过这种话?”
郁雪存说:“那是狗说的。”
“好啊,狗就狗,反正不是我卢至为说的。”他说:“我就住这里,睡沙发也可以,我想楼下没有房间订了。我不和你讲旧情,只讲公平,你也该收留我住这一晚。”
郁雪存说:“我帮你下去订房。你身份证给我。”
卢至为:“销户了。”
郁雪存:“?”
卢至为说:“我几乎已经求你了。你和韩评跑了,我哄着你回家。你上晋熠的当,我也给了你时间。我告诉你,我卢至为没有这么好肚量,我的鸟就是掉光了毛,也不能别人碰,别人喂。商场上谁想抢我的东西,还没有人能好过。”
郁雪存:“我既不喜欢韩评,也不喜欢晋熠。也不是他们的所有物。”
卢至为表情竟然空白了一瞬,才消化了他这一句话:“那你还是喜欢我的。”
“……我就不能是我自己的吗?”
卢至为说:“对,你是你自己的,同时也不妨碍是我的。”
郁雪存真佩服他这样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也许他的大公司也是这样经营攫取着市场吧。
“你今晚住这里吧。”郁雪存说。
卢至为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好。我睡沙发就好,不影响你休息。”
郁雪存说:“我也没有你想的这么无情无义,你睡主卧的床吧。”
卢至为着实推辞了两句:“这样不好。既然你是要独立,我也不能太干涉着你。我肯定是给你空间。”
郁雪存关掉电视,放下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下去重开一间房住。”
半晌,卢至为才道:“时间不早了,我去开房。你睡吧。”
第40章 十二年前的鬼魂
赶走卢至为一趟,没有像想象中那么严重的后果,世界没有末日,地球没有停转,剧组没被针对。
第二天醒来,郁雪存推开酒店窗户,有点恍惚。窗外面,空气清冽,风争先恐后扑在他脸上,一点点冷。
这里的秋天总是时热时冷,要反复好几次才入冬。他和卢至为也像是这样,像两块铁,在冰里锻过,火里淬过,磕磕绊绊经过了人生十几年,以为未来就要被粘连在一起,突然有天,命运捉弄一样,他从此要去做刀的柄,他去做磨刀的石,从此两不相干。
郁雪存没有叫助理接自己去剧组,他自己出了半山酒店,沿修的栈道,走了小半的山路台阶。
走到脚酸了,他就蹲下来,看到下面有几家店铺夜里面的灯灭了,门口挂出了招牌,玻璃门也打开了一半。
然后小金才匆匆赶来,拿着车钥匙,来接他上班。
半路上,他闻到烧卖的香气,嚷着要自己下车去买。
小金就劝他:“剧组准备好了营养餐。外面的油太多,不干净,卢总知道了肯定会说您。”
其实郁雪存不太明白,为何他连三餐饮食也要听卢至为的话。就连周围人也默认,时至今日,他仍该在卢至为的管控下。
他坚持,小金没有办法。结果真买回车上,吃了一口,他又悻悻说:“没有肉,好多油。”
“不好吃?”小金故意说:“这是你反叛的标志,反抗胜利的果实啊。”
郁雪存闻言,咬牙又啃了一口。干巴巴油腻腻的,像是没烤熟的饭团。如果胜利果实都是这么难吃,那他不太想尝试了。
金助理任劳任怨,拎着被油腻早餐大伤元气的小狗去喝了两口清水,洗刷刷一番他蔫巴巴的表情,才带着恢复了闪闪发光的大明星,来到片场。
王志导演知道昨夜剧组酒店发生的事,猜得到郁雪存和投资人大概吵得不轻。
虽然是卢至为被赶出去,但剧组里工作人员传来传去,就成了“卢总摔门而去”。
上午拍戏过程中,大明星的有气无力,也就情有可原。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外头。车门没开,车牌号京A8开头。
王导捧着自己的中老年人保温杯,路过瞅一眼,就看到了卢至为在车里面,脸色沉沉,盯着小破片场,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
“卢总,有什么指示?”
卢至为不想看老男人的谄笑。虽然他自己也是老男人。他心情不太好,主要原因在于昨晚借酒发疯,竟然都没能留宿小狗房间,这是奇耻大辱。
“不用杵着,”李助理开车,言简意赅对王导说:“卢总只是来视察一下郁先生的工作。”
王志暗自腹诽。
视察?视奸吧。
但他脸上还是很严肃:“卢总关注我们青年演员培养,真是我们演艺界的福气……”
卢至为决定骚扰一下。
“去送个鸡汤。”
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女主带球跑,霸总男主冷傲来到女主居住的小村庄,让特助带来一碗家里保姆煲的鸡汤,逼着女主喝下去。
李助理:“没有鸡汤。”
“去送个红玫瑰。”
“花店还没开门。”
“要你有什么用?”
李助理:“您昨晚没吩咐准备这些。”
卢至为思考良久,用新号码给郁雪存发短信。
那一边,郁雪存喝着热水,收到陌生消息。
【中午过得怎么样?】
他没回复。
晚上,又来一条。
【晚饭好吃吗?】
纯骚扰,没有鸡汤,没有玫瑰,早中晚报时机器。
郁雪存准备再次拉黑之际,律师给他打来电话,通知他私人信托业务已经处理完毕,三个工作日内,委托人为他办理的信托基金30%金额会入账。
“私人信托?”
“是的。委托人卢先生说,主要是十一年里为您准备的成长基金,和一部分股权。您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否在下周约一个时间商议?”
郁雪存:“我又不是他的继承人。”
律师:“这个,配偶也是可以办理信托的。”
“也不是配偶。”
“那个……”律师很为难:“那就当白得一笔钱吧。”
郁雪存态度很坚决:“我不要他的钱。你拿去喂狗。”
不等律师再讲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董事会后,卢至为就收到了律师的汇报,非常恼怒。
他还没有觉得难办的事,没有过觉得棘手的人。卢家几代积累,到他这里,可说是奋六世之余烈,政治上他有闲职,商业中他高歌猛进扩张版图,年纪轻轻就升任华寰总经理。
从来只有别人想给他送钱,求他高抬贵手,从来还没有经历过今天这样,他给别人送钱,别人还避他像避邪。
“你是不是没跟他说清楚?不需要其他条件。他收着就行了。”
“说清了,”律师说:“郁先生说不收您的钱,要求将这笔钱用去喂狗。”
卢至为:“你就不会变通吗?你不会说这是小时候给他攒的压岁钱吗?”
律师:“……好的。不过郁先生把我的电话拉黑了。”
卢至为冷笑:“他除了拉黑还会什么?他以为拉黑就有用?”
律师佩服:“卢总有办法搞到中国移动的解除拉黑白名单?”
“……没有。”卢至为挫败。
郁雪存拍完杀青戏,和剧组吃了一顿饭。他很少留到杀青宴,卢至为不许他喝酒,不想他和大肚便便的投资人说话,觉得那就弄脏了小狗。
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污浊的,都会染脏狗狗毛。所以郁雪存一件也不用经历。
杀青宴中,还是没人敢劝郁雪存酒,但郁雪存还是象征性喝了点果酒。
桌上气氛暖融融的,有人在说跨年坐火车回家,也有人经历了几个月的拍摄成为了知交好友。
郁雪存一个人坐在桌中央。没人来和他玩牌,毕竟他看起来被家里养得很乖,恐怕不懂扑克。没人和他拼酒,他酒量就是那半杯果酒都喝得脸红。
还是小金站在旁边,和他玩了猜拳,输给了他,替他去买夜宵。
他以前是一只很干净的小狗,养在大城堡里,饲主说他身体是有病的,外面的空气有细菌,会把他的毛打脏。现在出来逛一圈,原来周围人都很正常,只有他已经成了年,还像个孩子。
小金不回来,他只有伏在桌面上,自己玩自己的手指。
有一瞬间,他又很想给卢至为打电话了。哪怕这想法只有短短一瞬。
因为他这次很认真拍完了电影,剧本也读了许多遍,台词练得很认真。因为他和剧组的工作人员斗山里蛐蛐,吃了酒店外面摊子的烤红薯,还早起买到了一种全是米粒没有肉的烧卖。
因为他和小金猜拳赢了。因为他喝了点果酒有点微醺。因为他有很多很多的话,都想要说给对方听。
所有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琐事,所有宇宙里微不足道的变化,所有发生在他身体里的细胞衰老和新生。所有这些……
过去,卢至为全部都知道。
现在,他正在独自长大着,卢至为一点点也不了解他了。
小金买了夜宵回来,给大明星解馋。
却见小狗伏在桌上,眼圈红红的,一点也没有工作结束后的开心。反而像是高三毕了业,和所有同学要永远不见的前夕,身体里的一部分跟着流逝掉。他为这种分离悄悄地伤心。
小金说:“要不让导演为你加拍几场。”
“不要。”郁雪存闷闷说。
他只是不喜欢孤单,但不是喜欢工作。
小金没招了,只有安慰道:“没事,您不收卢总的钱,工作室很穷的,没过多久又该进组打工赚钱了,不会孤单的。”
郁雪存:“……”
电影杀青。郁雪存休了一阵子假,所有通告都推掉,变成了一只在阴暗角落里忧郁发霉的蘑菇。
直到小金提醒他账单付不起工作室的水电费,他才不再cos忧郁男神。
新工作在海南,拍一个汽水广告,广告词很简单,要求不高,不费脑细胞。就连郁雪存这种晕字选手,也只用一分钟就看完了甲方要求。
他只当来度假,拍完广告,就要飞回北京。
上飞机前,小金去帮他处理机票事宜。
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是郁老师吗?”
郁雪存摘下口罩:“是的是的。”
工作人员忙侧开身:“哎,太好了,有位先生正找您,说是您的父亲,不小心和您团队走散了,要跟您一起上飞机的。我还怕赶不上您的航班呢。”
郁雪存:“是骗子。”
工作人员:“啊?”
郁雪存好心解释:“我爸爸死掉了。”
工作人员迟疑中,过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又走回来:“那位先生坚持要见见您,证件也都很齐全。这件事我们这边处理不了,您自己看要不要解决。”
郁雪存礼貌道谢,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死掉了。”
就像小时候,韩评告诉他的那样。他的爸爸早就因为欠债被追上废楼,踩空摔死了。就算有一个鬼魂要回来找他赡养,也得通过天地银行来联系,不可能找上机场。
郁雪存还是太年轻。
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死而复生这样的事。
十二年前就应该死掉的人,十八年前就没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竟然在他的电影上映全国、广告投上大屏之后,奇迹般的转生为人,又通过好心人的帮助,来到他面前。
郁雪存不得不怀疑,难道是上天听到了他十年前许愿想要一个家的童言无忌,十年后替他以这种方式实现。
小金回来时,就见郁雪存已经戴好口罩,捂住帽子,缠好了围巾,遮住整张脸,全副武装,仿佛一个逃犯,鬼鬼祟祟等着登机跑路。
小金摸摸脖子,不冷。
这也没提前入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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