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性的泪珠从她眼眸极汹涌地掉落出来,沿着沈鹊应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到喉结,坠在那里。
他稍有轻微滚动,泪滴便蜿蜒向下,沾湿了衬衫上的挺括衣领。
车厢封闭的空气凝滞几秒。
扶楹好似懵了。
不知道这个结论沈鹊应是怎么得出来的。
沈鹊应近距离注视着她,“随便问你个问题,答不上来也要哭?”
“我不是。”扶楹摇头。
她哭是因为……被沈鹊应那股强势至极的气息给入侵,以至于身体给出陌生又震颤的反馈。
连带着耳根到衣领下后背的皮肤都漫起一层薄薄的红。
然而饶是如此,沈鹊应还要摸上去,用指腹在她柔美的侧脸轮廓缓慢游移向上,压着她潮湿眼角,低声问:“所以为什么哭,爽的?”
好直白的词汇。
偏偏扶楹像是被他一语道破,愣了愣,细密睫毛透着几分懵懂地闪动,又透着难以启齿的不安。
“需要我提供帮助么。”见她不答,沈鹊应捡起残存的绅士风度。
明明是他惹哭人的。
偏生用这种正人君子口吻,说着快令扶楹感到烧灼的话。
扶楹的腿下意识地并拢,既紧张过度又软绵绵将自己靠在宽大椅背上,当沈鹊应手掌探来,她升起了股极度浓郁的不安全感,手指尖泛着一点潮意,又忍不住陷入他头发里:“沈鹊应,我、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应该推开沈鹊应的。
但手脚今天格外不听大脑使唤,白净的膝盖动都动不了,反被推开。
泪珠可怜兮兮悬着又要砸掉下来,好在沈鹊应慈悲大度的安抚她,但那股依旧充满压迫的气势却毫不收敛,“这很正常,你不是没事就在家饱读人体结构书籍,这点生理知识都学忘了?”
“我看的是你性别的。”
忍不住辩驳的话音落地一瞬,扶楹口头上又软了,原因很简单,她脖侧被咬的可怖痛楚还很清晰,怕万一哪个字不谨慎又惹得沈鹊应做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行为。
更何况……她还需要他帮助呢。
思量了三秒,扶楹呼吸声变得越发湿乎乎的,小声问:“沈鹊应,你很喜欢助人为乐的,是吗?”
有求于人时,倒是爱习惯先给人戴高帽,沈鹊应手掌动作缓慢强势,语调却平静:“这话题倒是转的快,扶小姐想说什么?”
沈太太扶小姐换着喊,全凭他心情。
而扶楹这回真不是故意转话题的,心知两人虽然同居一起,但自己想随时随地见他的权限远不如一位秘书高,现在要是抓紧机会不说,指不定等下了车,他又被公务缠走了。
扶楹似乎在犹豫措辞:“我是想……”
她是想到了曾经欠过出现在那栋老洋房的身份神秘少年一笔医药费。
扶宴朝后来托人脉暗中查过,却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只能跟她猜测,那位连姓氏都不愿意透露的恩人多半是家族出了祸事,豪门圈这种情况多了去,倒台就有仇家蠢蠢欲动,逃到国外避难的行踪自是得严格保密的。
扶家欠的债太多了,扶楹遇好人施善,曾经在佛祖面前发过愿的,她会一笔一笔还清。
何况她落难之际对方伸出援手,倘若真如哥哥猜想的那样也落难了。
她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而眼见着沈鹊应似乎跟老师之间关系颇有渊源的话。
会不会也认识那个少年?
扶楹纯粹是想先试探下口风,红润的唇吐着气微张,只是没来得及问,忽然被手机的震动声给打断了。
这次是她的。
闪烁亮起的屏幕来电显示:师弟秦恪为。
沈鹊应瞥了一眼,神情变得寡淡:“怎么不接?”
响起三秒钟而已,扶楹都没来得及正常反应就被嫌慢,被问的,她一情绪慌张,完全是条件反射的夹紧了腿。
沈鹊应游刃有余将指腹停留在边缘的小布料,薄到轻易穿透,那张一度明文禁止媒体肆意传播、过分英俊到摄人心魄的面容却越发逼近,“沈太太,还继续吗?”
手机一直震,扶楹却本能不想他被打断。
干嘛……
干嘛问她!
扶楹声音微弱:“沈先生,帮人帮到底……”
谁知沈鹊应的帮助服务是另一只空闲的手掌替她接听,还体贴免提。
以免她身体生理性发抖拿不稳手机。
下秒秦恪为的大嗓门就在电话里传来:“我回来了超级惊喜吧,这个点太阳都能没素质趴你窗上了,怎么还没来上班啊?”
扶楹忽然语塞。
反观沈鹊应好整以暇地等待她会怎么回话似的,视线盯得扶楹那颗心脏忽上忽下,想推开他了,手指尖从那短发移开,抵上胸膛。
秦恪为又问:“扶楹?”
“小师姐?”
“我家最温柔心善人美的……”
“我之前看到你了。”扶楹莫名感觉到沈鹊应气势极盛起来,颤了一丝音打断秦恪为的话,语速很快说完:“穿连帽卫衣站在街道对面,我有事要忙,挂了。”
近乎是同一时间。
沈鹊应面无表情地将滚烫的手掌心骤然贴紧上来,又好似被她那股芍药香气惊慌失措张合又闭合地柔软缠绕住了,两股温度明显。
扶楹泪眼懵懵地,失了力气似的借他坚实胸膛靠着,呼吸再次潮湿。
她的香,只能任由沈鹊应掌控欲十足地包裹,逐渐浓馥。
直至,沈鹊应漫不经心地拿湿纸巾,替她擦拭去额头和后颈沁出的细碎汗珠,跟谈正经公务没什么区别般总结陈词:“扶小姐,年纪大点更会伺候你。”
扶楹:“?”
……
满陇路,二楼工作室的洗手间。
水流哗哗响,扶楹微微弯腰捧一大把水泼在脸上,靠冰凉温度把身体那股异样压下。
倏地抬起头,从镜中望着自己。
脸颊明显的红潮褪去不少了,但眼尾晕着一抹,像是被上等紫毫笔蘸墨,淡淡几笔自描出的绯红花瓣,滚着颤巍巍水珠,新鲜,生动。
紧接着,又想到半小时前车厢座椅上的画面。
扶楹微恼的轻蹙着眉心,重新捧起水,泼了一把镜子,直到蜿蜒的透明水痕模糊了她的脸,再无法清晰照出,才自欺欺人般的松了口气,走出去。
刚推开门,扶楹便发现秦恪为站在博古架前,秋日暖阳正好洒落他半身,卷曲的棕发垂着额头,正捏起明宣德祭红釉玉壶春瓶,看釉面的颜色。
“你不是跟楼师父下墓考古去了吗?”她慢悠悠步走到桌旁,抽出纸巾擦手问。
秦恪为回头,“考古碰到任蔓筱了,一个文物保护中心主任,一个咱们的修复国宝级别老专家,两尊大佛伺候不起,我告病假夹着尾巴回来了。”
两人口中的师父,便是楼延青,将文物工作室开在老城区多年,平时对接些高端收藏家和博物馆古瓷器的修复项目。
当初扶楹从学校毕业后,会来此地。
是秦恪为特意来游说的:“你看着名字,楼延青……姓氏既有楼台高耸之感,代表他在咱们这行的地位绝对德高望重不可撼动啊,延青念着又像是青山漫漫舒展,一看就是个清风朗月,好相处的人,你想规规矩矩过安静日子,拜他派系门下准没错。”
然而,事实上楼延青性格暴躁,时不时的就爱鸟语花香地喷几句。
特别是训起秦恪为这个血脉至亲的外孙兼不孝徒时:
“到底是哪路神仙教出你这么个混蛋小崽子。”
“你一人一本新民法啊,假古董都敢替人伪造,少往家里搬东西,我怕你以后私藏文物,把我牵扯进去。”
秦恪为:“糟老头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楼延青吹鼻子瞪眼:“你还敢顶嘴?!如果不是扶楹看你影子歪扶了一把又扶一把,你早被剁光手指埋土里了!”
而扶楹好在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用楼延青第一次见到她初次印象点评的话来说,是个胸有激雷,面如平湖的好胚子。
发现被骗都没闹着要走。
此时此刻,秦恪为从一排博古架大步流星过来,突然问起:“你跟任蔓筱主任认识?”
扶楹刚拉开椅子坐,微微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是她这次考古时在食堂主动问糟老头儿你的个人感情近况。”这行派系之争得很厉害,地盘就这么点大,谁都只疼自家爱徒。任蔓筱自然不会免俗,身边无论去哪都带着自己嫡系那几个,突然问起关系莫不相干的扶楹……
秦恪为好奇猜道:“不会是想来撬墙角吧,先给你介绍点青年才俊哄过去成一家人。”
扶楹:“你想多了。”
任蔓筱不会要她的。
“有没有想多我不知道。”秦恪为眼底的意味明显,突然笑了:“但看你现在是不需要青年才俊了。”
扶楹不由心想,难道是抽屉里的那张结婚证被看到了?
下一秒,秦恪为抬指,隔空暗示她脖子异样:“走了。”
扶楹愣住了。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拿起手机打开,调成摄像功能后,对着弧度纤细的脖颈位置,果不其然看到了有枚颜色鲜红的齿痕半掩在乌黑发丝间。
难怪车上那么疼。
这是直接破了一块。
扶楹的皮肤太白净到几乎透明,稍微有点儿痕迹就难以忽略,何况是这么明显地方,而沈鹊应咬了后却不出言提醒她?
扶楹情绪感到恼怒。
恰好这时,在别墅的周管家严格按照往日的流程习惯,上午时间就给她发来各式口味的晚餐菜谱,让她点,这次还多附了一行文字:“太太,沈先生今晚会回家跟您一起用饭。”
扶楹垂下睫毛,视线微晃了几秒。
紧接着,想到沈鹊应会恶狠狠咬人。她不会咬,但会恶狠狠告状的,于是乎,给平时爱写点儿匿名举报信发给沈晊雅看的管家回复:“我受了皮肉伤,家里有止血祛疤的药膏吗?”
“有多严重?”周管家惊了大跳:“太太在哪?我现在派医务团队来给您止血。”
“不严重的,是沈鹊应把我脖子咬出血了。”扶楹没让人兴师动众,只是略微隐晦地暗示谁做的,希望管家能公平公正地写进信里,“晚上涂点药就好了,我不生气的。”
周管家仿佛是被这个无比巨大的消息给颠覆到了对沈鹊应无情无欲高大形象的认知……为之震撼了足足十秒钟才回复两条:“沈先生竟然咬太太脖子!!!”
“我知道了。”
扶楹将手机搁在桌上,慢慢地贴着椅子,稍一侧脖,连窗户上树荫稀碎的模糊玻璃都能清晰映出,何况肉眼。
想到自己顶着这样羞耻的痕迹一路晃荡回工作室,她再度懊恼起来,方才洗脸,怎么就没撩开头发丝往脖子上看一眼呢!
沈鹊应这个罪魁祸首。
扶楹忍一时,越复盘细枝末节就越生气。
光告状还不够,得让罪魁祸首一样感到羞愧难安。
这个念头萌生悄然而起,扶楹伸手重新拿起手机,微仰着精致弧度的下巴尖,迅速自拍一张。
务必将罪证拍的清晰又明显。
并附言:【沈先生,您不为您的行为感到羞愧吗?】
*
司机极平稳地行驶着车正离开满陇路,道路两旁的树影迅速掠过。
车厢内倏然接连响起两声微信提示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先生那支私人手机便自己守着了。
沈鹊应姿态松弛靠着黑色真皮座椅上,敛眸看屏幕。
他视线停顿几秒在扶楹那张难得一见会生气的脸蛋上,原本只是淡淡红润的唇好似因此被她无意识咬过,分外潮湿嫣红。
最终才落在她说的罪证上。
沈鹊应虽然生了一张矜贵风雅的皮相,实则内里控制欲极强,所求必要得到。
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将这张照片长按设置为屏保。
三秒后。
他回复:“不羞愧,我吻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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