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风盘腿坐在地毯上，头也不抬：“说什么，听不懂。”
他将小礼物从笼子里捞出来，举到徐知面前，四目对两目：“我们小礼物不可爱吗？”
路过宠物店觉得合眼缘就买了。不行？
小礼物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徐知点头：“嗯嗯，你继续装。”
他拿肩膀撞了戚风一下，撞完顺势将胳膊往人肩上一搭。
“行啊小蛋糕，我还寻思你这进度条得卡到明年呢——真聪明！知道投其所好。”
戚风垂眸，将小礼物rua成一片鼠饼，没接话。才不会承认，宋识青那天只给他点了个赞，一条评论都没有。
ipad里在播《生活大爆炸》圣诞特辑，十分应景，徐知的注意力被拉过去一瞬，又拉回来：“这剧你从大学看到工作，还没看腻啊。”
“放着，当背景音听。”戚风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纸盒，拆开，是圣诞造型的树桩蛋糕卷，黑森林口味，表面撒了一层细密的糖霜，顶上还插着一枚小小的麋鹿巧克力片。圣诞过了，节日限定甜点都打折，是薅羊毛的好时候。
他拆了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徐知看着他，又看了看茶几上拆开的半盒苹果糖，以及一袋已经空了的姜饼人包装，忍不住开口：“戚风，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爱吃甜品了，怎么，不怕胖了？”他原本以为和男神重逢又加上微信之后，小蛋糕会更注重身材管理才对。
戚风含着蛋糕叉，吞咽的动作停了一下。
抬眸。
“你还是脸肿的时候可爱。”
“你就继续捂着耳朵向前跑吧。”徐知冷笑，“别说胖了，吃这么多糖，小心蛀牙。”
他话音一顿，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
“不对，蛀了牙正好有理由光明正大去见宋医生。好啊小蛋糕，原来你打的是这种主意——天衣无缝蛀牙局！”
戚风面无表情，牙尖将巧克力片碾碎。
“根本没这回事。”
就算有天他真蛀牙了，也绝对不会去找宋识青补。
戚风见过徐知拔智齿——他就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那副治好了也流口水的样子。
徐知吞了吞口水，看他吃，也馋了。
“给我来一颗。”
伸手从桌上抓起一颗苹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徐知低头看了眼包装纸，眉毛拧起来。
“你怎么改买这个牌子了？不是嫌这个没另一个好吃吗？”
戚风：“这个促销，两件八折。”
徐知闻言，环视一圈客厅——收回目光，将糖纸扔进垃圾桶，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消费降级了哈。”
虽然小蛋糕收入不低，工作几年也攒了些钱，但年初为了开宠物医院全都投了进去，现在还背着银行贷款。
徐知目光扫到角落那几个纸袋，随手拨了拨：“你买这么多护肤品干嘛？这牌子还挺贵的，够你买多少袋糖了？再说你也不用这些啊。”
戚风天生肤质好，又白又细嫩。大学军训那会儿他们全宿舍框框涂防晒，还是黑了起码两个色号，养了一整个冬天才白回来。小蛋糕的护肤品就只有两瓶青蛙王子，那脸蛋在太阳底下一晒，几乎能透光。
基因这东西真不公平。
被徐知这么一提醒，戚风才想起从买回来就堆在角落的五套护肤品——那天在商场柜台，为了去见宋识青，他扫了一整排货架。
“客户送的。”戚风面不改色，“看上拿走。”
“不必，喜欢我可以自己买，你挂闲鱼上卖了回回血吧。”徐知随手拿起其中一套，翻到背面看了看，“哎？这还是哪个男团的联名款呢，里面有小卡，可以出给粉丝。”捆护肤品出。
放着也是放着。戚风想了想，捞起手机：“有道理。”
他打开闲鱼，对着护肤品拍了几张照片。
徐知在旁边提醒：“把小卡拍上。”
“哦。”
挂上链接。
徐知：“……你叫这个名字？”
“对啊。之前总有屠龙刀，自从换上这个名字，砍价的人都变少了。”
戚风低头。
？
【您的订单已被拍下，等待买家付款。】
“这么快！”徐知凑过来看，“不会是黄牛吧？这个男团好像还挺火，我客户里好多人喜欢。”
戚风点进买家主页。
动态里大多是收物的帖子，汉服、lo裙……偶尔出的物也都是些奢侈品，保养得很好。有许多男团相关的周边及记录。
“应该不是。”他将手机转给徐知看，“是粉丝。”
话音刚落，私信又弹出五六条。
戚风统一回复：抱歉，已经有人拍下了。
排除掉黄牛的可能，他回到第一位买家的对话框。
有、咸：小姐姐，面交可以吗？我看你也在s市，你住哪个区？我去找你！(><)
戚风低头打字。
：可以。不是小姐姐。
有、咸：啊不好意思！那……小哥哥？(w)
戚风懒得纠正称呼了，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
【买家已付款】。
有、咸：劳斯，我现在去找你！方便吗？(☆▽☆)
戚风抬眸——屏幕左上角显示22:47。窗外，夜色已深，小区里只剩路灯还亮着。犹豫了一秒，好在他明天休息，不上班。
戚风：行。
他将具体地址发过去，又补了一句：你快到了通知我，我下楼。
时间差不多了。
戚风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衣架上的大衣往身上套。徐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水，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表情逐渐微妙。
“你——就穿这身下去？”
戚风低头看了看：“这身怎么了？”
“有点恶心。”
内里是一件洗到领口微松的旧t恤，尺码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晃晃荡荡。t恤外面裹了一件藏青牛角扣大衣，羊毛呢，剪裁挺括，穿上无痛增肥10kg。
别笑，还有下半身。
一条灰色的居家卫裤，裤脚塞进一双毛绒暖袜里——袜子是撞色荧光蓝绿，可能他看不懂的就叫时尚，和脚上那双“卖出去仓库干净多了”的洞洞鞋唱和着，形成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视觉冲击。
全靠脸撑着。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何意味？”
“拜托你也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好不好？”徐知从戚风手中抢过手机，点进买家主页，一看就衣品很好，“人家这样，你——”
戚风：“嗯，那我换一件。等见了面，对方夸我帅，我就说，姐妹你也米米嘟。”
徐知：“……”
戚风从茶几上拆了片口罩，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戴好，遮住下半张脸，避免不必要的社交，顺便将头顶的碎发往下压了压。
“原来你在第五层。”徐知惭愧，“是我格局小了。”
戚风穿得很恶心地出门了。
电梯里没有旁人，他对着镜面电梯门打量了两眼，无所谓地收回视线。
划开闲鱼。
买家五分钟前发来了一则新消息。
有、咸：劳斯，不好意思，我人现在不在s市，所以叫了个代取来拿。138xxxxxxxx。这是他的手机号，如果收到来电请不要当成诈骗！(w)
屏幕中央登时弹出一条风险提醒——
戚风扫了一眼，没在意。
后来才明白那是命运给的警告。
他顺手回了个“好”。
然后给那个代取的手机号发送短信：我下楼了。穿藏青牛角扣大衣，在南门口。
138xxxxxxxx：停车，三分钟。
戚风眨了下眼。
从颜文字到惜字如金，前后画风的转变，需要耗费一点时间适应。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过小区里那条被树影遮得斑斑驳驳的石板路，挑了棵南门口最显眼的椰子树下站定。
十二月底的夜风微凉，带着一点潮润的草木气息，和不知从哪条街上飘来的糖炒栗子味。
万籁俱寂，只有零星啾啾的鸟鸣。
戚风仰头看树。
椰子树干笔直高挑，羽状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路灯照在叶面上泛出一层银绿的微光。
他发了会儿呆，低头，发现洞洞鞋上的配饰松了，便原地蹲下来，伸手去按紧那颗歪掉的鞋花。
“你好。”
有些熟悉的声音，温和，低沉。夜风惊扰，从椰子树叶间穿过，轻而缓地下落。
按着鞋花的拇指停在半空。
戚风卡住了。
像打王者的时候，团战正酣，网却掉了。
明知道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知道该动，知道该跑。战，或逃，否则就完蛋了。
但却动不了，也跑不掉。
只能等死。
“请问——”
宋识青确认卖家id，低头，视线落在椰子树下那团藏青毛绒织物上。
“是「祈愿神券膨胀」吗？”
·
半小时前。
千里之外的新加坡。
“你是老人吗？”于黛玄心平气和、一脸认真地询问。
杯中白雾一缕缕漫上来，将宋识青的眉眼晕得有些模糊，他低头喝了一口助眠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亥时三焦经当令。”
23点，宜静，宜睡眠。
“哥，算我求你了。”于黛玄双手合十，脸凑到镜头前，眼睛睁得尽可能大，“如果我不买，会被人抢走的，那张亲签小卡我收了好久。”
“叫代取。”
“不行，签名有很多伪造的，你要去帮我拿，然后鉴定——等等，我把pdf手册发你。”
宋识青垂眸，不为所动：“我念的bds（牙医学士），不是文物鉴定。”
顿了顿。他抬眼，将杯子搁回桌面。
“明天帮你。”
“夜长梦多！万一被其他人买走了呢？你应星夜前往——”
“你再——”
“宋识青。”于黛玄凑近镜头，“你也不想梓涵的爸爸变成聋子吧。”
她慢吞吞补上：“你了解的，我很有耐心。”
意思是，能一直烦到他答应为止。
宋识青偏了下头，杯沿抵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热气漫过眼睫。
“我不会关机吗？”
“……”
于黛玄沉默片刻，没招了。
她咬牙，眼睛一闭，将最后一张牌摔出来：“你不帮我拿，我就去跟爸说——其实你喜欢男人！”
宋识青看着屏幕上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脸，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杯口最后一丝白雾散尽。音凉如水。
“告诉你个秘密。”
“我知道——”于黛玄猜到他要说什么，“我是妈妈爸爸捡来的是吧。”
“不。其实你今年二十六。妈怀了三年才把你生下来。”
于黛玄愣了一瞬。视频断掉，黑漆漆的屏幕映出她茫然的眼神。
椅腿擦过地毯，宋识青抓起大衣，手臂青筋随动作浮了一下。
魔丸来的。
·
椰林飘香。
戚风现在就想猛灌个十杯，再从梁静茹那儿借点，才有勇气面对。
他将纸袋高高举过头顶，胳膊蹭过两只耳朵，通红的。指尖蜷起，手臂肌肉被地心引力拽得微微发颤——快点拿走。拿了就走。
夜风吹拂，叶子一层层翻过去，沙沙作响。
“身体不舒服吗？”
宋识青的声音混在风里，似乎近了一些，低而清，尾音被椰叶筛得有点散。
“我可以帮忙叫救护车。”
“不……”戚风下意识张张嘴，又猛地咬住唇，脸埋得更深。
他摇头。摇得整个人都在晃，头顶那撮被风吹翘的乱毛跟着左右甩。
有点暧昧了。也不是很熟。这么热心大可不必。万一他是碰瓷的呢？宋识青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为什么打扮得精致漂亮的时候永远遇不到crush？就这么巧，他偶尔穿得恶心了一次，宋识青就水灵灵出现在面前。
老天你耍我。
指尖一轻。
宋识青取走纸袋，视线掠过对方被风吹晃的碎发间，停了一瞬。
蹲久了腿会麻。
戚风维持着蹲姿，脑袋不动，睫毛偷偷往上掀，看人走了没有。
视线边缘闯入一只手。
大衣袖口随动作退开一截，露出一段冷白手腕。掌心翻覆，手背朝上，青筋从骨节间浮起，又随着掌心握拳、收拢隐入皮下。
声音自头顶落下，温和，平稳。尾音没有上扬，也无下沉。
“要扶一下吗？”
虚虚停在半空，等对方自己决定。
戚风盯着这只手。
他活了二十七年，做梦都想牵一下的手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近在咫尺。
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
指尖在膝盖上蜷了又蜷，戚风疯狂心动。
不行。
他用力咬住下唇，将那个已经在喉咙口打转的“要”字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站起来。
戚风悄悄将右脚往回拖了拖，藏进垂地的藏青牛角扣大衣里。大衣下摆像一块遮羞布，守护着他下半身每一个不能见人的时尚单品。
宋识青看着那颗从始至终没抬起来过的后脑勺。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发旋很小，软软地翘着，柔亮得像水洗过。
不理解，但尊重。
手指放松，垂回身侧。
戚风咬牙，抱膝的胳膊偷偷从藏青牛角扣大衣下摆伸进去，捏了捏酸胀的小腿。
视线无处可放，只好盯着正前方，地面上的那双鞋。
balenciagarunner，蓝白拼色。网眼与合成革一层层咬合，鞋型修长，机能感冷硬。鞋带规整，伊恩结系得一丝不苟，左右对称得像用尺量过。
路灯落下来，鞋面泛起一点冷调的光。一动不动，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还不走？他脚好麻。
“抱歉，我是帮人代取的。市面上签名造假比较多，她想让我现场检查一下真伪，请你理解。”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的，解释的语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尽量快一些。”
此刻戚风除了点头yes摇头no还能说什么？
他缓慢点了点头。
宋识青蹲下来打开纸袋。
戚风悄悄抬眼，趁他低头的时候也低头。
闭上眼。
感受。
夫夫对拜～(￣▽￣～)~
宋识青将小卡从护肤品盒子里抽出，对照手机上的鉴定pdf开始逐一比对。
路灯的光不算亮，他打开手电筒，抬眸。
“可以麻烦帮我举一下手机吗？”
沉默的藏青毛绒织物伸出一只手。
路灯从叶隙间落下来，光碎碎地铺在掌心。皮肤很白，几乎透光，指节乖乖平放着，纹路干净，没有催促，也没有乱动。像一只很听话、被临时征用的手机支架。
“谢谢。”
一位路过的小区住户牵着狗从旁边经过，狗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真的不用叫救护车？”宋识青收起小卡和礼盒，再次询问，怀疑他可能是饿的。
「祈愿」坚定摇头。
宋识青把盒子放回纸袋，站起来，将纸袋边缘整理好：“没什么问题。麻烦你了。”
戚风先是缓缓点了点头，顿了一秒，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不麻烦不麻烦。他高高举起手臂，晃了晃提醒——手机。
宋识青低头看着那颗又点又摇的脑袋，眼尾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他接过，打字给一直信息轰炸他的于黛玄。
[拿到了。]
手腕停了一瞬，想起「祈愿」的id，宋识青指尖点了点。
[记得确认收货。]
“再见。”宋识青收起手机，转身，拎着纸袋走了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当啷。
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什么东西！”
戚风抬起头。
一只黑鸟扑棱棱从椰树冠中冲出来，翅膀扫过路灯，很快没入夜色。
戚风捂住脑袋，摸了摸，指尖湿漉漉的。
还好，是水。
鸟用鸟喙啄开椰子喝水，喝饱了就扔掉。
椰子从树上掉下来，擦着戚风脚边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洞洞鞋旁边。
戚风惊魂未定，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站起来，进入警备状态，下意识抬头看向椰子树的方向。
眉眼全部暴露在路灯的光线里。
“戚医生？”
戚风瞳孔放大，猛地埋头，拉高大衣领口挡住。
什么啊！先前死活认不出来，现在戴着口罩反倒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识青到底是什么记忆系统——选择性失忆吗？还是只记想记的。
“谁啊？你认错——”
咳。
戚风紧急吃了一包卫龙。
“你认错人了吧。”
声音从口罩下面闷出来。
超绝辣条音。
宋识青笑了一声。
很淡，很短，几乎被晚风吹散。
他没有走，反而折返回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那双balenciagarunner重新出现在戚风视野里，鞋尖朝着他的方向停下。
“戚医生为何这样。”
戚风捂住脸，从指缝里确认了一下退路——左边是椰子树，正前方是宋识青，后面是小区的铁栅栏。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都说你认错人了——神经病！”
转身跨栏。
只要打死不认，宋识青就没办法证明这个人是他。
理想很丰满。
但腿麻。
暖袜还打滑。
——哐叽。
宋识青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一蹦一跳落荒而逃的背影。
和石板路上遗落的一只……水晶洞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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