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眸光霎时冷冽, 宋许青心中虽觉诧异,但还是坦然承认道:“对啊。”
于是裴林琛的面色便愈发难看,他追问道:“具体是如何?”
“什么具体如何, 不就跟你方才一样吗。”她随口说道:“我师兄素来胃口小,是以每每有饭剩下, 便都会由我帮他吃完。”
“他剩饭就剩饭, 与你何干?”裴林琛语声里漫上几分不悦。
“那可万万不行, ”宋许青连忙摆手道:“我师父平生最恨浪费粮食之人, 要是师兄剩饭的事儿被他知道,我们可就完了。”
“你们?”裴林琛对她口中这二字格外介意。
“对啊,我跟师兄从来都是有错一起罚的, 他要是剩饭,我也跑不了。”她长叹口气, 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裴林琛的面色稍微缓和些:“如此说来,你这般做, 只是为了躲避责罚?”
“倒也不全是。”
“不全是?”
宋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多吃点,好填饱肚子。”
“你父母果然在家中苛待你。”裴林琛语气笃定。
“这事儿该怎么说好呢。”宋许青思忖阵, 道:“说是苛待, 但临江府的闺阁女子们, 不都是被这么教养着长大的吗?条条礼法桎梏在前,我们自然就吃不饱饭了。”
裴林琛沉默了下, 半晌, 问她道:“那你来了应天府之后, 每日能吃饱饭吗?”
“那自然是能的了, 不光吃饱,有时甚至还吃撑呢,”谈及吃食, 宋许青眉眼顿时变得鲜活起来,“尤其是你母亲苏夫人,她每日都遣人给我送好多东西!”
见她神采飞扬地述说那些糕点的美味,裴林琛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但这只是极低的一声轻笑,忙着说话的宋许青,全然没注意到。
等她说到口干舌燥,休息之际,见裴林琛目光凝在他脸上,不由得疑惑发问:“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不回答,反而问道:“你常吃旁人剩饭吗?”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成沿街要饭的乞丐不成!”宋许青很不服气地说:“我只吃过你跟师兄两个人的剩饭。”
裴林琛眸色微敛。
又是他。
又是这个师兄。
“你师兄,是怎样的人?”
在脑子意识到之前,心中的疑问已然脱口而出。
“我师兄啊,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特别好的人。”宋许青认认真真想了会儿,方给出答案。
“那我呢?”裴林琛问她。
宋许青一时茫然:“你什么?”
见她迟迟不作答,他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不悦:“我就不好?”
“额好啊,你你当然好了。”
心虚的语气,辅以四处乱瞟的眼神,任谁都能看出是说谎的作态。
裴林琛岂会看不透。
他在心中预想过她口中所言,或许不是他爱听的,但真见她如此敷衍,心中仍是不可避免地坠下去几分。
他抿紧薄唇,沉声开口:“往后不许再吃你师兄剩饭,可记住了?”
宋许青一愣:“为何?”
“你便这般想吃?”裴林琛问完话,想起什么,又淡声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便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你师父责罚,所以,你不必再吃谁的剩饭了。”
他对上她怔然的目光,又补了一句道:“我断不会饿着你的,宋许青青。”
话到嘴边,他却突然转口换了称呼。
宋许青听见这声,便疑声问道:“你为何突然改叫我青青了,从前问你你不肯说,如今总能告诉我缘由了吧?”
裴林琛视线落在窗外的郁郁密林上,他平声静气道:“我母亲的意思。”
“我一猜也是苏夫人。”宋许青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裴林琛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过了会儿,问道:“你师兄也叫你青青吗?”
“不不不,”她连忙否认道:“师兄素来只唤我师妹,从不直呼我名讳。”
“原来如此。”他脸色好看了些。
“你问完话了吗?”宋许青抬手指着被她搁置许久的兔子肉,说:“不趁热吃,就不好吃了。”
裴林琛本是想说这份做得不好,意欲重新再做一份,但见宋许青鼓着腮帮子,一口接一口,跟只松鼠似的埋头苦吃,到了唇边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了。
他也学她,撕了块兔肉,放进口中。
无盐调味,尝到嘴里,便只是单调寡淡的肉味,但比起方才,似乎多了些滋味。
***
宋许青意犹未尽地吃完烤兔,仍觉不满足,便主动提议道:“我再抓几只回来如何?”
裴林琛正觉他手艺尚有精进之处,便颔首答应:“好。”
他话音刚落,她就跟阵风似的跑出去,不多时折返,手上已经拎了好几只兔子,“诺,给你。”
裴林琛伸手接过后,见她转身又要往外去,便问道:“你要去何处?”
“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探探周遭地势,看能不能找到离开崖底的办法。”她如实说道。
“不行,”他不假思索便拒绝道:“倘若你走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那岂不是——”
宋许青出声打断他的话:“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能找到回来的路,我有我的法子。”
她扬了扬手中的那柄断剑,继续道:“山中没有路,因而我探路时劈开的那些荆棘,便等同于我沿路做下的标记,沿着标记走,你还愁我回不来吗?”
裴林琛略思忖了一阵,发现事实真如她所说那般,只得慢慢长出口气道:“既如此,你探路时务必万事小心。”
“知道知道!”她利落答应。
“等等。”
“你还有话要说?”
“你早些回来。”
裴林琛眼睑低垂,看着那几只兔子,顿了顿,语声压得很低:“不趁热吃兔肉,会不好吃。”
宋许青一听,立马点头如捣蒜:“你放心,我定会准时回来!”
话音未落,人便跑了出去。
只是探路这事儿,比她想象中难得要多,四周林木景致大都相似,全然辨不清到底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出路。
宋许青只得循着日光所在一个劲往前跋涉,等劈荆棘劈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得不原路返回时,才发现她竟未曾走出多远。
这事实确实狠狠挫去她几分心气,但气馁却还不至于。
宋许青叹了口气,握紧断剑,打算回草寮,但回去的路上,她瞧见澄澈见底的溪流,想起自己方才一路奔波浑身汗湿,便动了沐浴的念头。
她想这里是悬底,杳无人迹,而裴林琛又恰巧忙于处理野兔,再没有比如今更适合她沐浴的时机。
心中很快有了论断。
宋许青将断剑与脱下的衣裳整齐放置岸边,便缓缓迈步,踏入溪流。
甫一踏入溪流,便有冰凉的流水缓缓包裹身躯,因劈荆棘而产生的疲惫,似乎被溪水裹挟,向着远处流淌,很快彻底消弭。
宋许青微微仰头,掬起一捧清泉自肩头浇下,洗去她满身尘污,羽睫点缀着细碎水珠,在日光的掩映下宛若碎玉,泼墨长发则披散着,若藻荇般在碧波里交横,几缕贴在莹白的肩颈,越发显得肤色似雪。
泠泠水流潺潺,兼有鸟雀啁啾,她心神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一刻,整个人说不出的快意舒畅。
宋许青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而就在这时,身后的丛林中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异响,脸上惬意瞬间褪去,换上了警戒的神情。
宋许青匆匆捞起溪边的衣裳,飞速穿戴妥当,又连忙拿住断剑,这才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四下静谧非常,连风声似乎都在此时偃旗息鼓,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膛中擂鼓一般的心跳。
宋许青将断剑向前虚抬,而后以鬼魅般的速度骤然往前一冲,剑锋狠刺发出声音的灌木。
但灌木之后,空空如也。
被她砍断的,只是一截冰冷的木枝。
宋许青望着地上断枝,又看看手中握着的剑,眉头紧蹙。
莫不是这些时日她心神太过紧绷,出现了幻听?
她从前只听闻旁人幻听,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她头上。
宋许青摇摇头,暗暗感到些无奈,将断剑收回,抬步欲要回草寮。
但她倏地看到些什么,神色登时变得凝重。
***
裴林琛刚把烤完的野兔在石板上搁置好,就见宋许青沉着一张脸回来。
他见她这神情,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了?”
宋许青握剑的手紧了紧,“这崖底不止我们,还有旁人潜藏。”
闻言,裴林琛神色毫无波澜,只是抬眸望住她,问:“你何出此言?”
她见他不信,便将“证据”从怀中拿出来,举到他眼前,说:“这是我在草刺上发现的东西。”
裴林琛目光在那碎布上游移,过了会儿,缓声道:“仅凭块被荆棘勾落的残布,断定不了什么,这布料许是前人留下的,你多虑了。”
宋许青当即反驳:“我绝非多虑,你好好看看这布料。”
她眉宇间浮上几分忧色:“布面是干的。”
“林间方才才下过大雨,草木尚未干透,到处是潮湿水汽,但你瞧这块布,它只在触草的下端微有湿意,上头却整干爽,这足以说明,布料的主人是在雨停后才来崖底的!”
宋许青有些焦躁:“若是我们的人,定然不会悄无声息藏匿在暗处,所以偷窥我的只能是敌人派来的。”
“偷窥?”裴林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她却无心在这上头与他多作解释,急声说道:“此地我们不能再多待,不然若刺客找上门,仅我一人之力,怕是无暇顾及你周全。”
“不必担忧。”他全然不似她紧张,语调依旧从容:“依我之见,那人未必是刺客。”
宋许青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想?”
“便是凭你手中这块‘证据’。”
裴林琛对上她不解的目光,缓缓解释道:“这布的面料薄而顺滑,触感微凉,该是上等的细绢。一匹细绢价值两千文,够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用度,你觉得一个看天过活,风餐露宿的刺客,会舍得用它来制衣吗?”
“的确不可能。”宋许青皱眉,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不是刺客,还能是谁呢?”
裴林琛摇摇头,说:“这我便不知了,我能断定的只有一点,那人对你,大抵没有恶意。”
她睁大双目,有些惊讶:“这也是你从布料上看出来的?”
“不,我只是据你所言推断,彼时敌在明我在暗的情形下,他若存心想取你性命,早有可乘之机,不必等你发觉,暴露行迹后才仓促逃窜。”
“这话倒也有理,”宋许青斟酌许久才出声道:“难道事实真如你所说,他只是个不小心撞见我的过路人?”
“应天府地界广阔,人口众多,兴许有哪家的公子,就偏爱到这山野丛林间游历,你我也不得而知。”
“放着锦绣宅院不要,竟偏偏跑到这荒野地方来,还真是个怪胎。”宋许青叽里咕噜地点评着。
“罢了,他爱如何行事,与你我无关,”裴林琛提醒她道:“再不吃,兔肉可就凉了。”
宋许青这才想起被她忘在一边的兔肉,慌张道:“快快快,我得快点吃。”
有了先前的那回练手,裴林琛此番烤出来的兔肉滋味更妙,外酥里嫩不说,还吃得人口齿生香。
宋许青大快朵颐。
费了不少力气将兔肉吃得干干净净,她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餍足地眯了眯眼。
裴林琛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换在平时,宋许青肯定要怼他一句“看什么看”,但她现下吃得太饱,实在没什么气力,只想美美睡上一觉。
因而未有犹豫,翻身上了床榻,背对着外间,以十分疲累的语气说道:“我有些困了,想歇会儿,你若有什么事,喊醒我便好。”
语毕,便阖上双眼,沉沉进入梦乡。
而在她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后,裴林琛伸手拿起她方才带回的“证据”,瞥了眼余烬尚热的火堆,慢悠悠地将布料投入火中。
唰的一声,布料便被火舌彻底吞噬,化作焦黑的灰烬,再辨不出半分原貌。
裴林琛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裤脚,专心收拾起宋许青吃剩的骨渣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
总之等宋许青睡醒时,外头的天已彻底暗沉下来。
她是真累了,累到头一沾到床板,几乎就立时睡去。
她睁着眼,缓了一阵,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回笼,手肘撑住床板,慢慢坐起来。
宋许青目光在室内逡巡,很快便看到倚着冰冷墙角,沉沉睡去的裴林琛。
昏淡的月光穿窗入户,轻轻拂掠过他精致眉眼,衬得这清贵冷隽的世家子,愈发卓然出尘。
她迈着轻轻的步子,小心翼翼地靠到他身边去,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睡颜。
熟睡的裴林琛,没了往日锋利的压迫感,凭着超人的相貌,竟显出几分温润的亲和。
但脑子里“亲和”这个词才冒出来,宋许青就用力挥手,将它拍飞。
狗屁,这词儿跟他裴林琛八辈子都碰不到一起去,想起从前在临江府的种种,她就来气。
一来气,看着他熟睡的面容,她不免就生出了别的心思。
宋许青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悄悄伸出手,屏气凝神,缓缓将两根手指贴上去,打算揪下几根来。
谁料她指尖刚贴上去,尚未来得及使劲,面前本在熟睡的裴林琛就睁开了眼。
他目光直直落在近在咫尺的宋许青,以及,那两根尚未被她收回的手指。
她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颊,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气氛:“我、我没想干什么,我伸手就是伸着玩儿”
但气氛似乎被她越说越凝固,裴林琛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她面庞,分毫未动。
宋许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头也越垂越低。
但在这时,本默不作声的他,却忽然低声道:“我竟又梦见你了。”
闻言,宋许青一怔,随即抬眼,仔细打量起他的表情。
他面上依旧平淡从容,似乎跟往日没什么分别,但眼底却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俨然是还未从睡意中完全清醒的模样。
且裴林琛接下来的举动,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再度阖上眼,似乎又要睡去。
只是这次睡前,他抬手将她的手轻轻拢进了掌心,轻声说道:“青青,我今日累了,没力气陪你闹,容我歇会儿。”
语罢,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宋许青僵立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还是又过了会儿,夜风轻轻吹动她颊边发丝,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向裴林琛握住自己的手,自语道:“他经常梦到我?”
她见他陷入熟睡,抓她的手也渐渐失了力度,便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回。
裴林琛在睡梦中含糊应了一声,并未转醒。
经过这小插曲,宋许青如今捉弄他的心思是彻底歇了,她站起身,往外走去,想着他若熟睡,那便由她来戒备。
虽然他先前那番话,是有稍稍宽慰她,但真要放下心,却是没有,毕竟这崖底除了他们,还有生人的踪迹,不得不提防。
宋许青寻了块大石坐下,抬头看着远山如黛,若忽视她的处境,今时这景色倒有几分静美。
天色彻底沉下,冷月悬空,有银白清光如水倾泻而下,将周遭草木都披上了一层雪色轻纱,漫天星子错落排布,碎玉一般缀满夜幕,点点生辉,连地上斑驳青苔与乱石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偶有几声夜鸟低鸣,衬得此地更是幽谧深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手中仍抓着断剑,但这次却未有立时向接近之人发起攻势,因她认得这悠然轻缓的步调。
裴林琛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看着苍穹高悬的明月,问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吗,”裴林琛淡淡说道:“我瞧着不像。”
心思被拆穿,宋许青却不承认,而是反驳道:“你的猜测毫无论断,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此话一出,裴林琛久久地陷入缄默,两人间便只有冷寂的风声。
宋许青见他不开口,以为是她这话说得她不快,而她又不想低头做破冰之人,便也学着他,一言不发。
“宋许青,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他突然发问,打破这片寂静。
宋许青握剑的手一顿,心中千思百转,但最终到嘴边的只是一句:“我不知道。”
裴林琛似乎对此答案并不意外,转身望住她眼眸,慢慢道:“以后就知道了。”
他又问:“你可想过,从这里出去后,等着我们二人的会是什么吗?”
“什么?”
“我会娶你。”
宋许青沉默了会儿,“哦。”
见状,裴林琛却笑了:“这是什么反应,既不高兴,也不难过。”
“那我该是什么反应?”见他发笑,宋许青心中便生出几分烦乱,“你不许笑。”
“我高兴,为何不能笑?”
“有什么好高兴的?”宋许青闷声道:“你我又非两情相悦,这桩婚事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一场戏,累都要累死了,哪儿还有心情高兴。”
她见她越是开口,裴林琛面上的笑意就越淡,更是觉得她一语中的,道:“看吧,你也这么想是不是?”
“不是。”裴林琛出声否认道。
“既然不是,你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她吐字如倒豆:“你明明就是被我戳中了心事,却不想承认罢了。”
宋许青摇了摇头,继续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也清楚我的出身与你相比云泥之别,娶我对你的仕途并无裨益,想来你也定然不想步你父亲后尘,心中该是悔恨得很的吧。”
她看向他,又道:“裴林琛,现在你我二人尚未成婚,这桩婚事还有反悔的余地,不然若是定下,我们可就真的要——”
“住口。”
这是他头回,用这样满含霜意的语调同她讲话。
宋许青心绪本就低落,被他厉声呵斥,更是不肯就此打住,接着道:“我为何要闭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本打算继续争辩,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原因无他。
不过是她又欲张嘴的刹那,裴林琛抬手,用力地扣住了她后脑勺。
下一瞬。
一个吻,堵住了所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你那个该死
在感受到唇上温软触感的刹那, 宋许青眼眸骤然圆睁,但她旋即回神,奋力将裴林琛狠狠推开。
她抬袖反复擦拭, 直擦到唇瓣都洇出薄红,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皱眉问道, 语气又惊又怒:“你疯了, 你究竟在做什么?!”
裴林琛静静地看着她, 俄而偏转脸庞,淡声道:“嫌你太过聒噪,让你闭嘴。”
“让我闭嘴有千万种法子, 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用别的法子你受用吗?”他说:“我方才便让你别再开口,你有听进我半句吗?”
宋许青被问得哑口无言, 又虚虚抬袖抹了抹唇角,等思考完, 才道:“我心绪不佳,你合该让让我。”
“我心中亦不快, 那你是否也该让我?”裴林琛冷声冷气道。
宋许青心中郁结, 原因有二。
一来是不知能否离开崖底, 对前路惘然,二来则是暗处尚有不明之人潜藏, 会时时刻刻令她不安。
但裴林琛这满心的怨气, 她却有些不明缘由, 记忆里, 他惯来是从容自持的模样,遇见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情绪极少大起大合。
她不信仅仅因她几句话, 便叫他恼到这地步,想来他心底定然还有旁的事瞒着她。
只是眼下这般光景,委实不是追问的时机。
宋许青便是再有疑问,也不得不暂且按捺住,生硬地说道:“也罢,我们俩扯平。”
裴林琛没回答,只是低眉敛目,眸光沉沉,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她的目光自他青筋跃现的手背掠过,直觉告诉她,他如今心情应当是差到极致。
还是先走为妙。
不然还不知他接下来要发什么疯。
思及此,宋许青当即从大石上起身,煞有介事地说道:“此处有你守着,我待着也是白待,便去前头看看了。”
依旧无人应答。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离开,行至半途时,没忍住回头瞥了裴林琛一眼,却见他仍维着她走时那姿势,似乎陷入什么不可自拔的思绪中。
宋许青倒真有些好奇他在想什么,却也知晓,他大抵不会向她吐露半句,只得摇摇头,揣着满腔疑问,转身远去。
***
裴林琛的脑海中,反反复复盘旋着宋许青方才说的那番话。
她说,他定然不想步他父亲后尘,娶一个毫无家世依仗的女子。
说他娶了她,终有一日会后悔。
他不由得想起昔年,父亲迁至应天府,抬何氏为平妻后,母亲虽常有遮掩,但仍会在无意中被他撞见失意流泪、神色落寞的模样。
那时他才明白,门第出身,分量竟如此之沉重。
重到足以让人冷心绝情,摒弃相伴多年的发妻,另娶高门新人。
裴林琛有时也暗自思忖,觉得自己像父亲,但又不全然像,因为他做不到父亲那般,毫无芥蒂地舍弃有感情的妻子。
是以,他早早便打定主意,若要娶妻,不若干脆娶个名门出身的贵女,如此,父母或许都会为他由衷感到高兴。
本该是如此的。
但宋许青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乱得彻彻底底。
以至于,她在说出那句“你心中该是悔恨得很”时,他才幡然醒悟。
不对。
他心中没有与悔恨二字沾边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曾有。
甚至于,对这桩婚事,他心中竟是有期待在的。
这个发现,让他长久以来的认知,彻彻底底地崩裂,破碎。
他对宋许青的情意,已经泛滥到让他失去理智,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了。
裴林琛抿紧薄唇,眉头亦蹙起。
不行。
他不能容忍局面再继续失控。
他必须冷静下来
宋许青嘴上是以探路为由躲开裴林琛,但真走远后,心中放不下周遭隐患,还是四下查探了一番。
除了她跟裴林琛的脚印,未有其他人留下的踪迹。
这让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在外徘徊许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迈步回了草寮,她折返时夜色已是很深,料想裴林琛该是也回来了。
但等进了草寮,屋内空空荡荡,哪有他半个人影。
宋许青心中警铃大作,想着他被刺客发现后的种种可能,未加思索,提着剑欲去寻他。
只是出去尚未有几步路,裴林琛修长的身影便在道路尽头出现。
宋许青两步靠过去,见他发尾濡湿仍在淌水,便问道:“你许久未归,是去溪涧沐浴了?”
“嗯。”裴林琛答得简略,身子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些。
宋许青却没发现他刻意的疏离,只是如实说着心里话:“往后还是早些回来,不然我看不见你,会忧心。”
裴林琛一时怔愣,有些不知该如何言语,看向她道:“你”
“你什么你,”她微微有些不悦:“我跟你说话你不曾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那为何不回话?”
“要回什么?”
“回你知道了,往后会照做。”
裴林琛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知道了。”
宋许青哼了声,神色才稍稍舒展:“这还差不多。”
说话间,草寮已近在眼前,二人肩并肩,一同走进去。
宋许青径直往床靠,直接在床畔坐下,坐下后抬眼,见裴林琛仍站在原地,一副不肯再迈步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为何不过来?”她心下茫然。
裴林琛避而不答,只强行调转话茬道:“夜色深重,你今日劳累了一天,还是早些歇下的好。”
宋许青细细打量他片刻,总算想通他在心底别扭什么,当即起身,几步至裴林琛跟前,不待他反应,便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人往床边拖拽,口中还低声嘟囔道:“有好好的床不睡,你这不是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裴林琛一时不察,还真就被她给带到了床沿,本是欲抽身离开,孰料双肩却被她牢牢地给摁住。
“我一个姑娘家的尚且不介意,你堂堂七尺男儿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她俯眸,居高临下地对他道:“你要是个男人,今晚就给我睡床上,听见没有?”
此话一出,哪个男人能想借口推辞。
因而裴林琛便是心中想走的念头再强烈,而今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他紧锁眉头,静静思量许久,终究是妥协,躺上了这张冷硬而又狭窄的木床,转身向里,背对着宋许青。
宋许青只要他上床就好,至于他朝向哪边,便不是她该管的事。是以在他躺好后,她也紧跟着上了床。
裴林琛感受到了床板的轻微晃动,这让他愈发静不下心来,只得睁眼,看着面前茅草拌泥糊成的墙面。
仔细看去,便发觉墙面污秽不已,遍布着黑灰色的霉斑,隐隐还有难闻的污浊气味传来。墙皮更是脆弱斑驳,似乎稍有动静,便会簌簌往下掉落。
裴林琛素来喜洁,哪里能忍受如此脏污的墙壁,下意识向后避让,但草寮的这张床乃是供樵夫单人休憩的,自然空间逼仄得很,他才挪动了半寸不到,后背便碰到身后的宋许青。
他不愿与她多有接触,只得在此堪堪停住,视线重又落在眼前斑驳的墙皮上。
下一瞬,裴林琛便看到角落腐朽的墙皮轰然掉下一小块,成群的土鳖虫飞速四散逃窜,让人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寒。
“宋许青。”
他终究没忍住叫了她的名字。
但无人回应,身后只有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裴林琛不信宋许青会睡得如此之快,只以为她是想袖手旁观之意,便转过身想拆穿她的伪装。
但这一转身,两人鼻尖近乎触碰到一起。
这时他才发觉,她离他竟如此之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勾连交缠,再分不出彼此。
裴林琛看着近在眼前的恬淡睡颜,有些失神,在理智回笼前,他已先一步伸手,轻轻抚上她面颊。
触手一片温软滑腻,仿佛是在摸上等云缎,这般柔软的触感,很快令他心头荡漾起层层波澜。
而睡梦中的宋许青,似乎被他的触碰惊扰,隐隐有转醒之意,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呓语落在裴林琛耳中,宛若雷霆乍响,他慌忙想要撤手。
却来不及。
宋许青身后,一把抓住了他。
裴林琛呼吸骤然一窒。
但宋许青抓住他后,却并没有睁眼,好似只把他的手当作个物件,不仅没醒,还用温软的颊肉轻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小猫一样柔软可爱,温顺得毫无攻击性。
裴林琛双目牢牢锁在她脸上,原想挣扎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顺从地被她抓着。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睡颜。
良久,才有些恍惚般地开口:“好可爱。”
***
翌日清晨,一夜好眠的宋许青,心满意足地从床上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伸到一半,她猛然记起床上似乎还有一人,便连忙转头去看。
身侧空空如也。
她伸手去摸床板,结果摸到一片寒凉,意味着裴林琛早已起身许久。
宋许青没在房里看见人,便从破烂的窗户往外张望,也没他踪迹。
奇怪。
大清早的,他能去哪儿?
她没心思在床上继续睡,翻身下床,将身上睡乱的衣裳理了理,便出门去溪边,打算梳洗
行至溪边,就见她遍寻不得的裴林琛,此刻正在溪边清洗着什么。
宋许青以为是她眼花,揉了两下眼睛,等看清那人确是他不错,才大步过去,一拍他肩膀,问道:“你在此地做什么?”
裴林琛头也不抬,道:“野果。”
她低头看向他掌心,发现里头竟躺着几颗艳红鲜润的果子,便很是喜道:“这果子师兄从前替我摘过,滋味酸甜适口。我昨日四处奔走都未曾见到,倒是被你寻着,你是在何处摘来的?”
裴林琛指尖一顿,侧眸看向宋许青,语气沉了几分:“往后,少在我面前提你那师兄。”
宋许青眨了眨眼:“为何?”
“你我是要成婚的人了,若你夫婿婚后成日在你面前提及旁的女人,你心中可会快意?”
“啊”她有些讶异:“你竟真打算娶我吗?”
裴林琛眼露不悦:“不然你还想谁娶你?”
“我并非此意,只是怕你后悔,”宋许青垂下眼,道:“宋家帮不了你半分,不成为你的拖累便已是万幸。”
闻言,裴林琛神色淡然:“世上唯有无能的男子,才要依仗女子的家世立身成事。”
宋许青抬眼看他:“即便这些人里头包括你父亲?”
“是。”他坦然应声,半分不觉自己所言是多么大逆不道。
“那你还挺有骨气的。”宋许青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半天只憋出来这句。
“无话可说,那便不说。”他看出她词穷,将手中洗净的野果递给她,言简意赅道:“吃。”
宋许青拿了一颗送入口中,轻轻咀嚼两下,酸甜可口的汁水霎时溢满口腔,喉中的干涩也因之得以消解,她欢喜地眯了眯眼,杏眸弯成了可爱的月牙状。
直到最后一颗野果进了肚,她还意犹未尽,追问道:“你到底是在哪里摘来的?”
“只这几颗,我全都摘来了。”
闻言,她有些沮丧:“好吧。”
刚睡醒时,宋许青本是不饿,但这几颗酸甜可口的野果吃进去,就跟开胃菜似的,给她吃饿了。
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看着偶在溪边游动的草鱼,心中一动,看向身边的裴林琛,问道:“你会不会烤鱼?”
他略作思量:“应当比兔子简单。”
有他这句,宋许青立时有了干劲,飞快在溪边梳洗完毕,捞起袖子裤腿,预备下溪抓鱼。
她脚往溪水里踩时,不小心踩到一颗覆满青苔的圆石,身子登时一滑,眼见着便要往前扑进水里去。
所幸,裴林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才免了她这一回狼狈。
宋许青抚抚胸口,给自己顺气,同时不忘与他道谢:“多谢。”
裴林琛缓声道:“小心些。”
“我会的。”宋许青举着手中断剑,将之当作鱼叉,眸光牢牢锁在水底游弋的草鱼上。
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确保不会搅乱水面,引起波澜。
余光中见裴林琛仍旧立在原地,宋许青开口道:“你站在此处也是无用,还不如去寻些野薄荷来,留着待会儿烤鱼去腥用。”
裴林琛此时才醒过神,应声道:“我即刻便去。”
宋许青嘱咐完,又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抓鱼上,因而也就未注意到身后说即刻就走的人,仍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好一阵。
裴林琛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在崖底的日子,竟也有几分趣味在。
她的喜怒哀乐近在眼前,他所言所行也都系于她一身,两人就好似真做了夫妻般朝夕相伴。
他转念想起两人尚未成婚的事实,唇角笑意浅淡了些,但旋即又恢复如常。
纵使而今不是夫妻又如何,以后定然会是。
他绝不容许她另嫁旁人。
至于她总提起的和离?
可笑。
他分明从未应允过
虽然草鱼刺是多了些,但念在她吃饱了的份上,宋许青决定不与它们计较。
吃完她又休息了一阵,便重新操持起她找出路的大业。
裴林琛被留下,负责处理那些鱼刺的后事,得闻她要走,也依旧是从前那句:“早些回来。”
宋许青这回学聪明了,不再硬劈荆棘,专挑林木高大之处前行,没有路了,便踩着树干借力纵身飞跃,一路向前。
这般行进,远比砍开灌木要迅捷许多。
没多会儿,就见前方林木渐渐稀疏,隐约有熹微亮光自林木缝隙间透出来。
宋许青眯了眯眼,加快步伐,飞速向前冲去。
然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地方。
——玉泉寺后山。
待发现这一点后,她便连忙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下山,意欲先回寺里找个师傅传信,好让海棠与苏夫人她们安心。
孰料刚行至寺门,还没迈步向内,便有人直直朝她冲来,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而后高声呼喊道:“找到了找到了!你们快速速禀告裴夫人,人找到了!”
宋许青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寮房去,本以为到了寮房,便能看见海棠与苏夫人,但真踏入房内,坐在正中上首的,却是满面笑意的何淑敏。
何淑敏见她归来,忙从座上起身,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至她跟前,而后握住宋许青双手,以十分爱怜的语气说道:“崖底凶险,想必你这些时日定然受了不少苦楚,快,快让我瞧瞧,身上可有哪儿伤着没有。”
她说着便动手,俨然要仔细检视的架势。
宋许青微微使力,将手抽回,向后小退半步,方开口:“劳夫人挂念,我身子并无恙。”
何淑敏脸上仍是挂着慈爱的笑:“没有哪儿伤着,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还请夫人恕我冒昧,”宋许青垂首,温声道:“不知苏夫人与我侍女海棠,现下在何处?我与她们失散许久,想来她们心中定然焦急,我需得与她们报声平安。”
闻言,何淑敏轻拍自己额头,无奈道:“瞧我这记性,竟将这最要紧的事儿给忘了。”
她连忙挥手,喊来位婢从,吩咐道:“令人快马加鞭回府,将宋姑娘无事的消息带回去。”
婢从颔首道:“奴婢明白。”
语罢,转身便走。
宋许青却出声阻拦道:“何以只报我一人的平安,裴林琛亦然无事。”
何淑敏笑了笑,朝那婢从使了个眼色,“听见了?”
婢从躬了躬身,缓缓退了下去。
宋许青不愿久留于此,便努力寻了个由头道:“夫人不妨下令让搜寻之人回来,裴林琛由我带回便可。”
“万万不可,你一介弱女子能走运从崖底脱身,已属天大的不易,若叫你孤身一人折返,找不到林琛事小,倘若你再遇险,我可无颜面对你临江府的双亲。”何淑敏道:“下月,你爹娘便要动身来应天府,在此节骨眼,我可千万不能让你出事。”
宋许青一顿,险些以为她听错了:“我爹娘,要来应天府?”
何淑敏捂唇笑道:“事儿忘了同你细说,你跟林琛的婚事已筹备得大差不差,最快下月便能完婚,是以我便事先派人送了信笺去临江府告知你爹娘,待你与林琛婚期落定,再请他二人来。”
“这这样啊”她心绪纷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状,何淑敏眯了眯眼,弯唇道:“你与林琛婚事既是要成,你瞧着却无甚欢喜,可是那小子欺负了你?若真是如此,你大胆与我说,往后都是一家子的人,我说什么也要替你讨个公道来。”
“不必不必,夫人言重了,我与他相识多年,早已清楚彼此秉性,哪儿能生得出什么罅隙呢。”宋许青连忙摆手否认。
“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等你嫁进裴府,便是我裴家的女儿,我为我自己女儿要个公道,岂能有谁说我不是。”
这番客套话虚伪太过,宋许青都膈应到有些反胃,但还是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勉强弯着唇角笑道:“多谢夫人体恤,有您这话在,我往后的日子便有所依仗了。”
“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何淑敏说着,凑身问着一侧的李嬷嬷:“人安排得如何,可妥当了?”
李嬷嬷恭声回禀道:“夫人放心,那位已经去了。”
宋许青听她二人旁若无人地交谈,有些疑惑地问道:“安排什么人?”
李嬷嬷笑着同他解释:“大公子身边能人异士众多,因而听闻二公子走失的消息,便遣了身手最好之人去搜寻,想来此刻,那位该是已找到二公子了。”
宋许青点点头:“那他许是不久就能回玉泉寺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何淑敏面上仍挂着慈眉善目的笑,但眼底却有层冰冷的杀意在蔓延。
***
裴林琛处理完鱼刺后,便回草寮等宋许青归来,但左等右等,始终见不到她人影,便举步去了他们先前所待的溪流,想着她许是沿路奔波累了,又在溪里沐浴。
但抵达溪边,立在那里的却并非宋许青,而是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他黑色劲装着身,满面皆是凛冽肃杀之气。
男子微微侧耳,似乎在分辨什么,日光流转,落在他那双浸满寒意的眸子里,却带不去半分温度。
裴林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便意识到什么。
但男子丝毫不给他生机,骤然发难,只听一阵尖锐的刺耳破空声,方才几丈开外的男人转瞬便欺身近前,身形快如鬼魅,招式更是利落到目不能辨。
一道寒光飞掠。
裴林琛再抬眼时,一柄长剑已然横亘在他脖颈。
男子垂眸俯视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只是漠然:“临死前,还有遗言要说吗?”
裴林琛如今命悬一线,但他脸上却丝毫未有慌张,反而因男子鬼魅般的招式,陷入回想。
若是他没记错,他在某人身上,好像也见过这招式。
心头迷雾尽数散去。
裴林琛毫无惧色地迎上杀手目光,语气笃定:“你是青青的师兄?”
在听见‘青青’二字时,沈天栩握剑的手便松开力道,“你认得师妹,你是她什么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裴林琛弯了弯眉眼,唇边激起的笑纹荡漾,宛若春水涟漪。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天栩,语速放得极慢,带着十足的耐心:
“我是青青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温热身躯贴
闻言, 沈天栩瞳孔骤缩,看他的目光也从漠然变成了审视。
他手中长剑仍悬在裴林琛颈侧半寸之处,虽力度稍有减弱, 方向却丝毫未有偏移。
沈天栩凝眸死死地望着他,冷声道:“我不信。”
他声音极低, 却不是那种沙哑浑厚的嗓音, 而是带有一种磁性的质感, 入耳极为动听。
裴林琛缓缓道:“你我素未谋面, 我若不是她心上人,如何能仅凭几招便认出你是她师兄。”
“师妹从前与你提起过我?”
虽不愿承认,但裴林琛还是微微颔首道:“是。”
沈天栩继续追问:“师妹是如何同你说我的?”
这问题引得裴林琛陷入回忆, 但宋许青那句“师兄是极好极好的人”,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稍稍思量少顷, 启口道:“说你胃口极小,堂堂七尺男儿连一碗饭都剩下, 还要求女子助力;”
“也说你终日游手好闲,只会摘些野果给她吃, 一份像样的果子都给不起;”
“哦, ”裴林琛像是忆起什么, 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青青最常提及的,便是你恬不知耻, 不顾男女大防给她上药的事儿。”
沈天栩越听眸光越冷, 眉头也深深锁起, 架在他脖颈的剑又重了几分力道:“还有呢?”
“说了这许多, 你仍旧不信?”裴林琛迎上他冷厉目光,过了会儿,缓声道:“青青后腰右侧, 生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你居然知道?”沈天栩有些失了分寸,锋利的剑刃立时在裴林琛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颈间带来尖锐的刺痛,裴林琛却无暇顾及,只是直视眼前高大的男子,眼底覆上一层阴翳:“你居然也知道?”
在场两人面色都难看至极,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得厉害,几乎一触即发。
冲这情势,便是沈天栩下一瞬提剑砍去裴林琛头颅,都有可能。
但他僵立原地许久,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剑收起。
清脆的剑刃入鞘声,缓解了四周几近冻结的空气。
裴林琛冷着一张脸。
沈天栩也不说话。
两个人心有灵犀地保持沉默,一前一后地朝离开崖底的路去。
***
宋许青没在寮房待多久,便被何淑敏找了个理由,给打发回裴府。
虽然没能见到裴林琛,但她想着先回去,便能先一步安抚海棠跟苏夫人,便没推辞,顺势离开玉泉寺。
待回到裴府,海棠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成核桃状,眼底也遍布着血丝,俨然是几日不曾睡好的迹象。
苏夫人比她体面些,但眼底也有浓重乌青,人瞧着比往日憔悴沧桑许多。
见着宋许青回来,苏静兰当即从座上起身,只是连日心力交瘁,食不下咽,自是站不稳当,脚下虚软险些摔倒,幸得严嬷嬷搀扶,这才免了一跌。
“瞧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着实是不成体统。”苏静兰重又被搀扶着坐下,待坐稳,方抬目问宋许青道:“我听闻你与林琛皆无事,缘何只你一人回来,林琛何在?”
宋许青一听便知她在担忧什么,开口道:“不过是我机缘巧合恰好先出了崖底,遇见搜寻的人,被带去见了何夫人。何夫人念我这两日辛苦,便遣人送我先回府休息,至于林琛,她则另外派人去找了。”
她说着又温声道:“不过夫人你放心,林琛他好着呢。”
待安慰完苏夫人,宋许青才发觉她竟在不知不觉间,叫起了林琛。
但话已出口,再改,反倒显得刻意,还是暂且这么叫着吧。
苏静兰听她这番话,高悬的心落下几分,嘴角也有了点些微笑意,但她旋即便叹口气,不无失落地道:“也只怪我无能,连找自己儿子这事,都得交由旁人。”
一旁的严嬷嬷跟小春,听见她自怨自艾的话,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不敢再多言。
宋许青却轻轻摇头,道:“夫人您为林琛的事儿已然忧思过重,裴大人是体谅您,才不让您插手这事儿,不然若真由你去,届时人尚未找到,您许是要先垮了身子。”
苏静兰有被她这话稍稍宽慰几许,勉强扬了扬唇笑道:“也是,我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老爷许是考虑到这点,方不允我在场。”
宋许青在房内又与她说了阵子的话,又看着严嬷嬷侍候她服完汤药,而后就听闻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着谁人的高声传报:“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苏静兰听着这声,原本混沌无光的眼睛便瞬间亮起,苍白的脸好似也有些血色,她在严嬷嬷的搀扶下,快步往外走去。
宋许青放心不下她,便也紧随其后。
***
裴林琛看向身侧的沈天栩,问道:“你违背上头命令的后果,可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沈天栩直视前方,语气冷硬:“此事与你无关。”
裴林琛挑了挑眉,顿了会儿,道:“我是青青的夫君,你既是青青师兄,便也算我半个师兄,师兄的安危,我自然是要关照几分的。”
这话成功说得沈天栩偏转脸庞。
他看着眼前神色从容的清隽男子,皱了皱眉,开口道:“见到师妹后,若我发现你所言虚假,我有的是法子取你性命。”
寻常人遭他如此一句,怕是早吓得惶惶求饶。
裴林琛反倒弯唇笑了出来,应声道:“好啊,我随时恭候。”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无息地交锋时,远处传来人声。
苏静兰又是惊又是喜,哽咽地道:“林琛,快到这儿来,让娘好生瞧一瞧。”
裴林琛循声望去,见宋许青自她身后缓缓步出,而后向他所在迈步。
他愣了一瞬,但旋即回神,欲要上前迎她。
但——
宋许青,掠过了他。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过他身侧,停在了沈天栩面前,仰起头,眉眼弯弯,肉眼可见的喜出望外,“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师傅不是不许你来应天府的吗?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
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沈天栩只得逐一作答。
宋许青极有耐心地听着,偶尔还含笑颔首。
裴林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原抬到半空的手,也悄无声息地垂落。
苏静兰见他不过来,便自个儿靠过去,仔细端详他半晌,确认是安然无恙后,面上才露出真心的笑:“这两日你真是受了苦了,人都消瘦不少。”
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
裴林琛跟着扬了扬唇角,应道:“母亲多虑了,儿子一切安好。”
话是朝着苏静兰说不错,但他一双沉冷的黑眸,却牢牢锁在不远处那说笑的两人身上。
如此,便是苏静兰再不注意,也发现了异样。
她望着跟沈天栩有说有笑的宋许青,心下茫然,便问道:“那位是救你出崖底的恩人吗,青青怎会与他相识?”
说着,苏静兰又想起什么,环顾空旷的四下,问道:“何夫人怎的不曾与你一同回来?”
裴林琛默了默,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日子日后再向母亲细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宋许青所在迈步,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正对面的沈天栩。
他摆出亲和有礼的笑,道:“阁下便是青青的师兄?我从前总听她提及你,今日得见,果然风采卓绝,是人中龙凤。”
裴林琛说着十足客气的体面话,与方才在崖底独处时的刻薄截然相反。
只可惜这套人情世故,对性格孤僻的沈天栩并不顶用,他连人前的体面都不想给,直言道:“我还是喜欢你在崖底时与我说的那些话。”
裴林琛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也不恼,轻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我大抵明白日后该如何与师兄相处了。”
沈天栩冷嗤一声,俨然是不想与他多话的意思。
宋许青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虽然他们没将话点明,但任谁都看得出两人势如水火,她有些好奇,便悄声问着身侧的裴林琛:“你是哪里惹了我师兄不快了?不然他怎会如此冷淡地对你?”
裴林琛唇边笑意淡了淡,反问道:“何以定是我招惹于他,便不能是他存心与我为难?”
“哪里的话,我师兄心性极佳,若非你蓄意挑事,他怎会这般待你。”
“好?”他想起回来的路上,沈天栩刻意换下的那身黑色劲装,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还不曾问呢,师兄如今在何处高就?”
沈天栩呼吸一顿,迎上裴林琛满是笑意的眼,思忖少顷,说道:“师妹,我听他说他是你——”
“青青。”裴林琛忽然叫了宋许青一声。
宋许青果然被他这声引去注意,问道:“唤我做什么?”
“并无别的,”裴林琛笑了下,说:“我只是想起婚服缝制好后你尚未试过,你得试了,绣娘才好改尺寸。”
“这时候急着试什么婚服呐?”宋许青想不通他们才刚从崖底脱身,还没来得及歇脚,便跟赶鸭子上架似的试婚服。
裴林琛看了一眼沈天栩,无奈解释道:“婚期着实太赶,我亦没有办法。”
“好吧。”宋许青答应完,又看向沈天栩:“师兄你这便要走吗?”
沈天栩道:“不,我决定留在应天府。”
“那你预备在何处落脚?”
“待我找到安身之处,自会告知于你。”
宋许青颔首道:“好。”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你若遇上事,尽管来找我,我定会帮你。”
这里终究是裴家,不是她宋家,她没资格留师兄暂住,所能做的,也就这些。
沈天栩眉目仍旧冷硬,但语调却比方才柔和许多:“多谢师妹。”
“承安,带她去试婚服。”裴林琛在此时,突然沉声命令道。
承安得令,当即上前,躬身道:“少夫人,跟小的走吧。”
“少夫人?”宋许青听见他口中称呼,不由得语带惊讶地重复一遍。
承安飞速地捂住嘴,心中叫苦不迭,私下练习次数太多,致使再看到宋姑娘,下意识他便叫出声了。
这下可真是完了,少爷定然要责罚他说错话。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他家少爷面上不仅没有丝毫不悦,甚至比起方才,眉头还好心情地舒展几分。
而少爷对面站着的那名高壮男子,看少爷的眼神则阴沉可怖,仿佛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承安看了半晌,在心中暗忖。
他隐隐有种预感,少爷的婚事怕是没那么顺遂。
眼前这位看着就不像好相与的,少爷一个不留神真给人逼急了,他估计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到那时,宋姑娘会如何选择呢?
承安想到这儿,便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
待到宋许青被承安领远了,裴林琛方再度开口道,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若不想被她知晓你如今的营生,在应天府的这些时日,就安分守己,少与有夫之妇牵扯。”
闻言,沈天栩静默少顷,语声笃定:“你在怕。”
“可笑,”裴林琛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我有何好怕?”
“你怕我将她夺走。”沈天栩缓缓道:“倘若你与师妹当真两情相悦,便不必这般处处提防于我。”
裴林琛渐渐敛了笑意,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半晌,启唇道:“看来你并非徒有一身功夫。”
“我与师妹不同,”沈天栩说:“她年岁小,涉世未深,极易受人蒙骗,我却不会,所以你若敢苛待她半分,我定然不会轻饶了你。”
“还轮不到你来管教我。”
裴林琛淡看他一眼,旋即转身,回了苏静兰身侧。
苏静兰心中满是疑问,却碍于在外人多眼杂不好问,只得先携他回院落,待入了内室,才再开口道:“门口男子究竟是何人?我听青青唤他师兄,莫非他们之间”
“昔日在临江府时,母亲应当还记得,青青她一向不精课业,宋家着手替她找了位授业先生,想来这师兄,该与她出于同一先生门下。”他的话半真半假。
“但我瞧那人满身的煞气,怎么看也不像是读书人的样子。”
“不过虚有其表罢了。”裴林琛毫不留情道:“看着威势,实则中看不中用。”
“原是如此,”苏静兰颔首后,又转了话头:“你父亲令何夫人主持搜寻你的事宜,方才青青也说她已然派了人去寻你,但你既然归家,缘何我不见她半分人影?”
对上母亲担忧的目光,裴林琛思量少顷,终究还是选择将内情瞒下,道:“我并未遇上何夫人派出的人,乃是独身出的崖底,而后又恰好在归途中遇见青青师兄,这才与他结伴同路一程。”
苏静兰一介内宅妇人,没那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且也不曾想过儿子会刻意隐瞒,便信了两拨人错开的说辞,道:“关于婚事,我尚有一事要问你。”
“母亲请讲。”
“如今婚期定下,婚服亦裁制妥当,但婚仪这块,我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依从临江府旧俗,还是应天府本地规矩。”苏静兰有几分为难:“你父亲将一应事宜全权交由我处理,但我却在这上头犯了难。”
“两地婚俗相差许多么?”裴林琛对这些闺阁嫁娶之事知之甚少。
苏静兰叹口气道:“大体相仿,只是细节有别。”
“既如此,便随应天府的规矩吧,”裴林琛说:“这许多年来,母亲如今该是对此地婚仪更为了解。”
“有你这话我便省了心,”苏静兰终于展露笑颜:“我还愁呢,若是将临江府的试婚之礼搬过来,少不得要被旁人讥笑是乡野陋俗。”
裴林琛眉头一皱:“何为试婚。”
这话苏静兰有些羞于启齿。
一旁的严嬷嬷上前,含笑代为解释:“临江府人家嫁女前,唯恐新婿有隐疾,都会遣婢女上门与姑爷行敦伦之礼,确保无恙后,方敲定婚约。”
苏静兰颔首道:“但你与青青的婚事早已板上钉钉,这事儿不过走个过场,本也是可有可无。”
裴林琛思索阵,问道:“只能是婢女,不能是本本人?”
“这”苏静兰细细回想片刻,说:“虽也有这般先例,可一旦传扬出去,世人只会非议女子放荡,于名声有损。”
“这样啊”裴林琛若有所思:“那还是循着应天府礼制吧。”
苏静兰微微颔首,忽而又想起一桩事:“你与青青的婚期定下后,你父亲便将守在静室门口的人手撤去了,往后你记得多照拂她些。”
“儿子记下了。”
***
宋许青看着放在桌案托盘上衣玦层叠、锦绣流光的大红喜服。喜服用着昂贵的织金妆花锦料子,底缎铺满金线,缀着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海棠纹通遍罗衫,配以缠颈鸾鸟,这炽烈的红艳艳如火烧云,几乎晃花人眼。
海棠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一阵才找回声音:“大户人家的排场果真与我们宋家天差地别。”
从前夫人变卖家中田产首饰时,她也曾窥见过夫人当年嫁给老爷时所着的喜服,彼时已觉极尽华美,可与眼前这件相较,终究云泥之差。
宋许青垂首,指尖轻轻抚过喜服衣料,触手细腻凉滑,针脚整密匀整,其上锦面纹样稍有晃动,便会在日光下荡漾出温润华光。
直到此刻,她心底才真切生出几分实感。
她竟真要与裴林琛成婚了。
宋许青说不清心中这复杂的滋味究竟是如何,只得看向送喜服来的四个丫鬟,道:“衣服既已送到,你们便回去跟你们主子复命吧。”
几个丫鬟却是不曾动,站在最左侧的一人上前解释道:“奴婢们不敢违逆小姐,只是这套嫁衣层叠繁复,房中仅有海棠一人侍奉,穿戴之时极易被衣摆绊倒,若是不慎损毁锦料,奴婢便是赔上性命也担待不起。还望小姐体恤奴婢几个,留我们在此服侍。”
宋许青明白织金妆花锦素来都是用硬扁的金线,极易崩裂,若是磕碰,连带着撕裂整片锦料也是常有之事,丫鬟所言非虚,便点点头,让她们留下了。
起初,她还不以为意,没将穿嫁衣这事看得多么艰难,但很快,就变了念头。
穿抹胸、亵衣亵裤时尚且轻便,但等到套上外头的鞠衣跟婚裙时,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大衫上头坠饰多,分量便沉,宋许青甫一穿上,肩膀都被压得塌下去。
单海棠一人,连系带都系不上,因为小姐光是有轻微动作,宽大的袖摆便会紧紧缠结在一起。
一众丫鬟们适时上前来帮手,负责系带的系带,系扣的系扣,连裙摆都有专人负责抬着。
但便是如此分工明确,整套嫁衣穿戴完毕,也实打实耗去宋许青两个时辰,等穿完,再戴上二珠的翟冠,她感觉整个人沉了少说有几十斤,每一步都迈得分外滞重。
“姑娘可觉得哪里不合身?”丫鬟问道。
宋许青缓缓走了几步,皱眉思忖阵,道:“裙摆裁短些,侧缝胸围放放,腰围则收紧,余下便无需改动了。”
“奴婢记下了。”
这身厚重的喜服穿时困难,脱下,亦然是一桩苦差事。
总之等事了,宋许青脖颈都酸得厉害,浑身也出了层薄汗,吩咐海棠道:“为我备些热水,我想沐浴。”
海棠也累,但较之负重几十斤的小姐要好上许多,略歇片刻,便小跑出去张罗浴汤。
等沐浴完,又用完晚膳,宋许青才终于缓过力气,也不顾什么体面不体面,干脆整个人在床上一躺。四仰八叉地卧着。
她望着头顶素白的帘帐,问着海棠道:“师傅从前总不许师兄来应天府地界,若此番师兄在这儿待着的事儿被师傅知晓,师傅可会罚他?”
“事出有因,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海棠安慰她道:“毕竟小姐您要成婚了嘛~”
想到婚事,宋许青又道:“想来苏夫人该是遂了应天府的规矩,毕竟我没从谁那里听闻试婚的事儿。”
提起试婚,海棠心有余悸地庆幸道:“得亏是按着这儿的规矩。”
宋许青在床上躺久,困意便涌上来,打了个哈欠道:“海棠,我要歇下了,你将我把烛火灭了吧。”
海棠灭完蜡烛,推门走了出去。
宋许青拉过被子,阖上眼,困意便潮水般袭来,意识逐渐昏蒙,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她是被床的一阵晃动给惊醒的。
宋许青睁开惺忪迷蒙的眸子,正对上裴林琛淡然沉静的眉眼。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翻身想要重睡,但翻身时,被褥被人牢牢压住,翻不动了。
这下子,宋许青总算知道一切都不是梦,刚欲大声质问裴林琛想做什么,就被他大手捂住唇。
他温热的身躯贴上她后背,声音放得极低:
“嘘——”
“试婚这样隐秘的事儿,难道你还想引来谁围观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狠狠用力
“试婚?”听见他的话语后, 宋许青眼中瞬间漫上几分茫然:“婚俗是照着临江府规矩来?可苏夫人怎的也没派人知会我一声。”
“循着应天府的规矩,自然无人告知你。”裴林琛用食指轻轻勾住她发尾,在指尖绕了绕。
“既循着此地规矩, 你深夜来我房中做什么?”她当即就挣扎起来。
“应天府也有试婚的规矩。”他坦然扯谎,面不红, 心不跳, 不见半分羞愧之色。
宋许青对应天府的风土礼俗不甚了解, 只得半信半疑地应下, 问道:“应天府是什么规矩?”
裴林琛眼也不眨,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我都在这儿了,你觉得能是什么规矩?”
她不愿全然信, 开口道:“临江府便是试婚,也都是派家生的丫鬟去, 何曾有主子亲身去的道理,传出去还不知要被世人指摘成什么样呢。”
“所以, 我这不是换了身衣裳吗?”
宋许青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看不清他具体穿了什么模样的衣裳, 但横亘在她腰前的那双手, 却叫她辨出衣料质地——非是往日昂贵的锦缎, 只是裴府仆役常用的细布。
她霎时明白他的用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为了试婚, 竟换上下人的衣服, 深夜潜入我房中?”
裴林琛松开桎梏她细腰的手, 缓缓坐起身来, 问道:“我不好看吗?”
宋许青转过身,静静地打量他少顷。
的确,纵然只穿着下人的质朴短衫, 也掩不住他优越的骨相,甚至因皮囊太过出挑,简陋的衣服反衬得他肤色雪白,通身的清贵气度,半分也未折损。
且衣衫松垮,袖口宽大,小臂流畅的线条在抬手间隐隐乍现,浅色青筋虬结,却不显狰狞,只是漂亮。
造物主似乎在他的皮相上极尽雕琢,任谁如何看,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宋许青本是想借机狠狠贬低他一番,但看了半晌,却是半句刻薄的话都说不出了,只得含糊道:“勉强过得去罢了。”
见她这般搪塞,裴林琛倒也不恼,干脆利落地翻身上压,垂眸俯视身下女子,低声道:“既然小姐没哪里不满,那我得抓紧办妥差事了,不然回去,不好与我家少爷交代。”
她听他刻意装出的下人语调,便不由发笑:“你可真是闲得唔——”
但话说到一半,宋许青便感受到一阵温柔的触感,裴林琛柔热的唇贴上了她。
“裴林琛哈等一下。”
她试图出声制止他的动作,但裴林琛置若罔闻,湿润的唇舌始终辗转厮磨,她几乎都能听到他喉间滚过的吞咽之声。
宋许青感到一阵阵酥麻感,意识都有些昏昏沉沉。
“青青,不过是试婚而已,你不必如此抗拒。”裴林琛用沙哑的嗓音劝解她。
宋许青紧咬嘴唇,难为情地别过脸去。
他低声笑了笑
宋许青的困意卷土而来,她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意识朦朦胧胧间,好像有谁俯身,爱怜地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
***
何淑敏坐守寮房,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要等的消息,耐心几乎消磨殆尽,外头才传来下人通传之声。
李嬷嬷抬手,命人入内回话。
那小厮一进门,便颤颤巍巍道:“夫人,二少爷已经回府了。”
“你说什么?!”何淑敏猛地拍案而起,眉头紧锁,沉声发问道:“是活着回去的还是”
小厮将脑袋垂得更低:“禀夫人,二少爷安然无恙。”
“一群不中用的东西!”何淑敏重又在座上坐下,面色阴沉得厉害:“思远不是说这次派出的人身手极好么,既是身手极好,怎么能叫他安然无恙地回去?就算不能取他性命,断一臂折一腿也好!”
李嬷嬷在一旁劝说道:“夫人切莫动怒,此番是他运气好,但日后他长久待在府中,您还愁我们找不到机会下手吗?”
何淑敏深深地喘了两口气,面色稍有平复,但语气依旧冷厉:“你派人即刻给思远送书信,叫他速速归府,弟弟要成亲,他这个做长兄的,如何也缺席不得。”
“老身这就去安排。”
***
几日后,宋许青自裴府下人那儿,收到了沈天栩的书信,言明如今暂在隆安镖局安身,她若想见,可直接去那处寻他。
她得闻消息,便带着海棠动身去崇明街。
行至镖局大门口。
那几名看门的力士如今知晓她身份,也不拦人了,反而齐齐弯腰低头问好,十足恭敬。
宋许青朝他们笑着颔首,算作回应,便大步入内。
镖局的黄镖头尚不认得她,见她来便汪汪大叫起来。
犬吠声引得陆文端从内院出来,他见着来人,很是惊喜,忙上前道:“今儿是吹了什么风,竟把镖头您给吹来了。”
宋许青见他意欲凑近,连连后撤,再刻意冷着声调道:“我衣裳今日穿的软烟罗的,你若抽金线不成,反将我衣裳撕坏,我要你的命。”
闻言,陆文端刚伸到半途的手,只得讪讪收起,赔笑道:“镖头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就是见您路途奔波辛苦,想要好好搀扶您一番。”
“少跟我废话,”他人都掉钱眼儿里了,她如何能不明白他心中所想,直截了当道:“我师兄人如今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你说天栩啊,”陆文端随手指了个方向:“他住在内院最东侧那间厢房。”
宋许青听他口中熟稔地称呼,不禁有些讶异:“你跟我师兄很熟?”
“这事儿倒是难讲。”他思考一阵子,开口道:“不过就是认识得久,常有往来,所以称得上是半个兄弟吧。”
“既是兄弟,怎的我从前未曾听师兄提起过你?”
“你也不想想就你师兄那个沉默寡言性子,能指望他跟你絮絮叨叨唠家常吗?”
“你所言在理。”
宋许青径直往东院走,等到门口,见房门紧闭,未加思索便推门进去,道:“师兄我来找你了,你——”
话语戛然而止,她看见眼前一幕,不由得收了声。
房内,窗牖紧闭,光线昏淡。
高大的男人半敞衣襟,正垂首处理着身上的伤口,沈天栩指节绷起,右手紧捏布条,左手粗粝的指腹则按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但独自包扎终究不便,汗水正一颗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他的身躯与裴林琛截然不同,极具野性张力,充满力量感。
可惜宋许青没有欣赏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肩背浸出的暗红血渍上,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纱布,边帮手,边担忧地问道:“这是何时受的伤,怎会这般严重?”
纵然皮肉伤口交错纵横,沈天栩也眉头都未皱一下,惜字如金道:“前两日不慎被暗器所伤,是我大意了。”
“此番是你运气好,敌人没在暗器上淬毒,否则,你有十条命怕是都不够用。”宋许青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师父跟我都不在你身边,你得自己保全自己,日后行事千万得小心为上。”
他轻轻点头:“我记下了。”
宋许青望着他宽厚脊背上斧刻般的道道旧痕,沉默一阵,终是开口问道:“师兄,若我让你放弃你如今营生,让你留在隆安镖局,你可愿意吗?”
沈天栩一愣:“师妹,你这是何意?”
她缓缓地叹了口气,说:“不瞒师兄,隆安镖局如今的境况想必你也早有了解,不过表面风光,内里已亏空无几,便是我有心操持,也苦于无得力人手。倘若师兄愿意留下,于我而言,就是天大的助力了。”
她殷切地看着他,迫切希望他应允。
沈天栩对上宋许青灼灼目光,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暂时应道:“师妹,可否容我再考虑几日?”
宋许青望着他透过纱布,仍在渗血的伤口,难得态度不依不饶:“两日内便得给我答复。”
他郑重地点头道:“好。”
宋许青包扎完伤口,取过他放置一旁的外袍拿来,披在他肩上,说:“我本还忧心你在这儿会受陆文端刁难,但今日听闻你二人幼时便以兄弟相称,想来倒是我是多虑了。”
她无奈地笑笑,接着说:“师兄,你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宋许青举步往外,但方迈出一步,袖口便被人牢牢攥住。
沈天栩站起身,跟堵高墙似的挡在她身前,冷硬的眉眼中闪过纠结,“师妹你当真,要嫁给那个裴家的二公子吗?”
她没料到他突然拦下她,竟是为了问这一句。
宋许青轻轻颔首道:“嗯。”
沈天栩抓她衣袖的手,骤然间松了力道。
宋许青不知他心中情绪几何,只当他是问完了话,最后道:“师兄,我这便走了。”
沈天栩没应声,任由她离去。
宋许青跟海棠的脚步声是渐渐远去,另有一道优雅从容的脚步声靠近。
沈天栩头也没抬,反手就要关门。
陆文端着急忙慌地抵住门扇,不满地高声叫嚷道:“我好心来安慰你,你反倒赶客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我没什么需要安慰的。”
“没有?”
“以你的耳力,方才我们家镖头都走到门口了,你能听不见?”陆文端嬉皮笑脸地拆穿他:“就算你今日不察,没注意到她,但凭你的身手,便是在她开门那一刹那穿好衣服,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目光斜斜在沈天栩脊背伤口掠过,而后轻轻啧一声:“你来我这儿时,我可不记得你有受过什么伤,想来该是你夜半又去做了什么凶险差事吧。如若不然,只能是谁苦于情场失意,故意弄伤自己来场苦肉计了。”
陆文端唇角笑意加深:“你觉得我这话是对是错?”
沈天栩不接他话锋,转而问道:“你们隆安镖局还有哪里缺人手?我不白用你的。”
见他刻意调转话头,陆文端哪儿能让他顺遂,眉梢轻轻一挑,慢悠悠道:“缺啊,当然缺,我们镖头还缺位能干的外室。”
陆文端话音未落,沈天栩手腕一振,拔剑出鞘。
不见多余招式,一线寒芒飞掠,锋利的剑刃就已经紧紧贴上陆文端脖颈。
沈天栩握着剑柄的手青筋紧绷,宛若虬龙,他的眸光也冷得像凝冰:“你再多话,我不介意杀了你。”
他周身翻涌的杀戾丝毫不假,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饶是惯来嬉笑惯的陆文端,此刻也知玩笑过了火,神色不禁凝重起来:“我只是随口说个玩笑,以后不敢了,不敢了。”
沈天栩又冷冷地注视他小片刻,方缓缓收剑道:“做人外室这种话,你竟也说得出口。”
“哎哟,这事儿在应天府常见得很,谁家深宅女眷没个寂寞的呢,也就是你性子古板,才当我是在出言折辱你。”
沈天栩丝毫不肯退让:“便是世人皆如此,我也不会做小。”
“行行行,知道你有骨气,我以后不提这事儿就是了。”
***
宋许青此番去隆安镖局除却看望沈天栩,还从任老太太那儿,要来了镖局近几年的账簿。
她在家中学过如何打理府务,亦看得懂账本,因而翻阅之下,更明白镖局如今的困境有多么困窘。
先不说前几任镖头留下的债务尚未了结,欠外头商号的货款尚未还清,就是添置马匹兵器的钱,居然也掏不出。
她将账本阖上,没忍住用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料想此事棘手,没想到问题居然这般大。
宋许青顿感肩头一重,静静思忖会儿,终于拿定主意,问着海棠道:“我从裴林琛送的衣裳里挑出几件不起眼的去典当,你觉得如何?”
那些箱子里的衣裳全是稀罕物,便是再不起眼的,也能值不少银钱,有了这些银钱,镖局至少能雇用几个临时镖师,给他们置办兵器马匹,解燃眉之急。
“小姐,这怕是不妥吧”海棠不认同道:“二公子若是知道您将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典当,指不定要多生气呢。”
宋许青也懂这事儿是她理亏,没奈何她如今手头拮据,除了典当,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出路,便劝说海棠道:“咱们偷偷去卖,不叫他发现不就好了?”
海棠面露难色:“这”
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有事儿瞒她,问道:“怎么了,你为何是这神情,可是衣服出了什么事儿?”
宋许青脸色一白:“总不能是前些日子下雨,衣裳全都受潮发了霉吧。”
“倒并非如此,”海棠忙摆手否认:“只是装衣裳的那些箱子太过贵重,奴婢唯恐看管不力,所以在小姐您搬来静室后,奴婢就让宁宥帮奴婢放进他家少爷库房里头了。”
换言之,要变卖衣服,就得去找宁宥打开库房。
宋许青有些犯难。
她有这个本事叫宁宥保守秘密吗?
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试了再说。
“宁宥在哪儿,我们找他去。”宋许青开口。
“宁宥这个时辰该是在书房洒扫,小姐您随奴婢来。”
“少夫人好!”
宋许青刚走到书房门口,宁宥的声音就响在耳畔,凝眸去看,见他正站在书架旁,神色恭谨地垂首行礼。
看他这恭顺模样,她暗觉有戏,便领着海棠步入书房。
待入内,宋许青递去一个眼神,海棠便会意将书房的大门阖上,屋中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见状,宁宥不禁问道:“少夫人是有话要问小的吗?”
宋许青也不跟他打哑谜,开门见山道:“宁宥,你家少爷库房的钥匙在哪儿,能不能借我用片刻,就一会儿,我用完立马还给你。”
“不行。”
她话音刚落,宁宥就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海棠在一旁帮着说话:“宁宥,你误会了,我们家小姐非是觊觎你家少爷财物,只是想从衣箱里取两件衣服,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拿衣服时,你站旁边亲眼看着就是了。”
本以为这番话出来,起码能说得宁宥动摇一二,孰料他态度硬得厉害,半点不退让:“这事儿需得请示我家少爷,没少爷准允,我决不能将钥匙给出去。”
海棠就纳了闷儿了:“拿你家少爷东西你问他还有的说,但我家小姐只是取回她自个儿的衣裳,怎的还非得要他点头?”
宁宥梗着脖子道:“库房重地,轻易不许让人进。”
“那当初我存放衣裳时,怎么就肯我进了,你家库房是成了精的饕餮,只进不出不成?”海棠捞了捞袖子,就欲上前与之争辩。
宋许青忙拉住她,摇摇头道:“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她看得比海棠开,明白这事儿就跟把银子存银号一个道理,存进去容易,再取就得绕九转十八弯了。
海棠:“但是咱们不是要”
宋许青:“我只说要衣裳不就是了,至于衣裳要去干什么,他还能管得到我吗?”
海棠笑了:“这倒是。”
***
日暮时分,稀薄的浅阳透过云层落下来,裴林琛归家了。
得到消息,宋许青撂下新翻开的一本账簿,就往他书房去。
还没进门,老远便听得承安在说:“库房是何等要紧的地方,钥匙岂是能随便给的,亏得你没做错事。”
这话狠狠挫了挫宋许青的信心,但她人都到这儿,哪儿还有临阵逃脱的说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一进门,主仆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她。
宋许青看向正中的裴林琛。
他端坐于圈椅上,身形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收束,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裹身,勾勒出窄腰轮廓,较之往日的淡然随性,多了分稳重肃穆之气。
见她来,裴林琛从椅上起身,缓步至她跟前。
宋许青面对宁宥尚且能直来直去地说话,但面对他,便有些局促,没直接点明来意,而是问道:“你今日去哪儿了,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裴林琛长睫垂落,眸光落在她紧咬的樱唇上,半晌,开口道:“下月不是要成婚么,我需得回书院宁亲告假。”
“原是这样。”
她说完这句,本是想开口提库房钥匙的事儿,但前头的裴林琛却突然俯下身,凑近她,轻嗅了两下。
宋许青拿手捂着脖子,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伤药的气味,”裴林琛眸色微沉:“你哪里受伤了?”
“我没受伤。”
“没受伤,为何你身上会有药味。”
“我去看我师兄时,他刚巧在处理伤口,我见他一人不便,便主动帮了他一把。”宋许青十分坦然。
裴林琛却眉峰微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你私下见他,还为他上药?”
他黑眸沉沉落在她身上,面上不见怒容,但隐在大袖中的指尖却紧握到泛白。
宋许青不明他突如其来的怒气从何而来,但想着有求于他,还是放缓语调,问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裴林琛语速飞快。
“为何?”她不解。
“他一介外男,私下与你会面,于礼不合。”
“但他是我师兄。”
“师兄也是外男。”
宋许青说不过他,又怕自己接下来冲动,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冲撞人的话,便想着改日再来讨要库房钥匙。
举步欲走,但尚未来得及转身,手臂便被裴林琛攥在手中。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直的线,道:“这便要走,你没旁的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此话一出,宋许青哪儿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开口道:“说了也是没用,还不如不说。”
他皱眉:“谁说没用?”
宋许青有些愣,转过身看他:“那我说,你就肯给?”
裴林琛眸子死死地盯住他,语调却依旧克制:“我有两个条件。”
她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出声道:“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你不许再私下与你师兄见面,若真要见面,需得我在场。”
宋许青想她跟师兄见面时把海棠也捎上,三个人共处就不算私会,这个条件不算难,欣然答应道:“可以。”
“第二”
说前个条件时,裴林琛尚说得果断,但谈及第二条,他神色中便闪过一丝退缩。
宋许青没耐心跟他耗,直言:“你有话便说,只要不是太苛刻的,我都应你。”
闻言,裴林琛缓缓抬起头,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开口:
“我要听你说‘你爱我,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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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醋醋醋醋醋
满室阒然。
死一般的寂静。
屋中空气仿佛就此凝滞, 众人皆敛了气息,连呼吸都不敢重。
最终,还是宋许青率先打破沉默, 干巴地笑了两声,说道:“我耳力不佳, 方才好像恍惚间幻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并非幻听。”裴林琛目光牢牢地锁着她:“我就要听这一句。”
宋许青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想不通这又是什么作弄人的把戏, 但转念一想, 只要能达到目的,说上一句又何妨。
她定了定神,开口确认道:“只要我说这句, 你就肯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答应道。
话音刚落, 宋许青便径直道:“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她语速飞快, 丝毫未有犹豫。
闻言,裴林琛身子骤然僵住, 素来波澜不惊的人, 脸上头回出现了名为无措的情绪。
他抬手轻掩住薄唇, 瞳孔微微收缩,半天都未言语。
宋许青一心盼着说完这句找他讨钥匙, 结果话一出口, 裴林琛却跟傻子似的愣在原地, 她没什么耐心, 便朝在旁的宁宥伸手,说道:“你家少爷说了,只要我肯说出那句, 就将库房钥匙给我,我已然做到,诺,钥匙拿来。”
宁宥本欲转头请示少爷,但见他兀自怔忪,俨然还没回神的样子,晓得此刻问话也是枉然,只好暗叹口气,将一串钥匙拿出来,交与海棠,叮嘱道:“那系着红布条的,就是库房钥匙,你可千万认好了。”
海棠接过沉甸甸的一串钥匙,点头道:“行,我记着了。”
她转身含笑跟宋许青道:“小姐,走,奴婢带您去库房。”
主仆俩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她们二人一走,书房里就再没谁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林琛才低声喃喃道:“她说她爱我”
承安跟宁宥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无可奈何地摇头。
***
宋许青拿到钥匙便直奔库房,待海棠把门打开,举步入内。
一进门,便见里头宽敞无比,木架林立,层层叠叠都堆得满满当当,绫罗珠翠、奇珍异玩,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但最惹眼的,还是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朱红漆箱,数量之多,足足占去半边库房不说,还几乎快从地面叠到房梁。
心下好奇,宋许青缓步凑近那堆箱子看了看,见箱身绘着团喜纹样,浮雕描了金,箱面还贴着大红喜笺,两对铜锁沉沉坠着,封条上还钤着裴家的府印。
但看到中途,发现只左边那半有裴家府印,右边半列则无,且其上纹样也大不相同,并非团喜,而是鸳鸯戏莲。
宋许青能猜出有裴家府印的,该是裴林琛备下的聘礼,但另一半箱子装的是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陷入自己思绪时,那头的海棠突然叫道:“小姐小姐,咱们的衣箱在这儿呢!”
思绪被唤回,宋许青说了声:“来了。”
经此一番讨要钥匙的波折,宋许青决意将装衣衫的衣箱尽数搬回静室,当即喊了几个裴府的下人帮忙。
箱子沉重,下人搬的时候便有不小的响动。
这动静,将书房里头的承安跟宁宥惊了出来。
宋许青瞥他们眼道:“二位放心吧,我拿的我自个儿的东西,没动你们家少爷私藏分毫。”
语毕,她又想起库房中那些没府印的箱子,没忍住问道:“承安,库房里的那些红箱子,里面究竟是何物?”
承安不假思索道:“回少夫人,那是少爷准备的聘礼跟嫁妆。”
聘礼二字宋许青倒是听得懂,不过嫁妆就
她蹙眉问:“裴府也没待嫁的姑娘,这嫁妆是为谁置办的?”
承安看着她,坦然道:“自然是为少夫人你啊。”
“我?”宋许青有些不解:“嫁妆不该是我父母准备么,这担子如何落到他肩上去了。”
宁宥笑了笑,在旁替承安解释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奁产丰厚与否,关系到新妇能否在夫家立足,越是煊赫,世人才越是看得起。”
她樱唇微张,一时竟无言以对。
裴林琛是怕她父母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怕她嫁妆单薄,到了应天府遭旁人轻慢讥笑,才早早为她备下如许丰厚物件?
她只想着要嫁给他的事儿,这些细枝末节,半分未曾顾及。
可他却考虑周全,处处为她着想。
除却生身父母,竟还有人这般将她放在心上,处处为她考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宋许青心底缓缓漫开。
她探头看了看虚掩的书房门扇,不见裴林琛身影,问着承安:“你家少爷现下如何了,可醒过神了?”
他故意作弄她,叫她说那番话,许是打定主意觉得她说不出口。
料想她脱口而出那一句,该是把他吓得不轻。
承安看了眼宁宥。
宁宥适时开口道:“少爷这会儿在温书呢,少夫人要是想见少爷,估摸着得改日了。”
宋许青哼一声:“谁说我想见他,我拿完东西便走。”
裴府的下人动作快,手脚麻利,很快将箱子全搬到了静室。
宋许青见诸事完毕,便将库房钥匙还给宁宥,领着海棠回院落。
归院后,她从箱子里拣了几件样式素朴的衣服,叫海棠拿去典当,再吩咐她将典当的钱送到隆安镖局。
宋许青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定要亲手把银钱交到师兄手上,绝不允陆文端经手。
末了,她还不放心,又写了封书信给师兄。
其实真要确保万无一失,她亲自跟着去是最好的了,但她先前刚答应裴林琛的条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顶风作案,只好将一应事宜统统交给海棠。
***
“少爷,您的婚服改好了,您可要再上身试试?”承安领着一众仆从步入屋内。
裴林琛淡看他一眼,本无意理会,见他身后还另站着几名捧着托盘的丫鬟,便问道:“那件是她的?”
承安垂首应答:“绣房将两件衣服一并改好,方才送来。”
裴林琛吩咐道:“将两件都放下吧。”
众丫鬟虽是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将嫁衣放置于桌案,而后躬身退出门外。
裴林琛缓步上前,长睫低垂,望着桌上两件艳红似火的喜服,久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属于宋许青的那一件喜服,收回手时,动作微微一顿,低声呢喃:“好香……”
他忽然就改了主意,跟承安道:“这身喜服明日再送去她房中,你先着手安排将聘礼送去临江府的事宜。”
承安心知此事马虎不得,神色凝重道:“少爷您放心,小的定然会备好人手,以防万一。”
裴林琛轻轻地“嗯”一声,再度伸手,轻轻摩挲那一片如火的红绸
海棠从宁宥那儿取回改好的嫁衣后,又跟那几个丫鬟忙前忙后地给宋许青试衣。
有了上回的经验,此番试衣裳不说得心应手,但场面好歹算得上体面。
宋许青穿好嫁衣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绣娘的手艺不错,先前她提过的不合身的地方,全都给她修整妥帖了,嫁衣如今穿着正合身。
不过嫁衣哪里都好,唯独衣料褶皱太多,仿佛被什么人抱在怀里团起过似的。
她回神朝一众丫鬟道:“衣裳是没什么要改的地方了,不过料面褶皱太多,许是绣娘收纳时不曾注意,你们多提醒些。”
为首的丫鬟面露诧异:“不应当啊,绣娘们都是几十年的老资历了,断不会出这般疏漏。”
“那这衣服上折痕又是从何而来?”海棠将宋许青袖口抬起来一只,其上道道压痕清晰可见。
丫鬟见到折痕,亦是满心困惑。
宋许青道:“许是衣衫太重,堆放久了便生出折痕,往后多留心便是。”
丫鬟齐齐应声道:“是,少夫人。”
她将嫁衣褪下,又送走那些丫鬟不久,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海棠前去开门,便见一脸笑意的严嬷嬷立在门口。
宋许青开口问道:“可是苏夫人有什么吩咐?”
严嬷嬷含笑回话:“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遵着应天府规矩,鸳鸯枕顶得由新嫁娘亲手绣牡丹鸾鸟,大婚之时,要呈给府中女眷观赏女红技艺。”
闻言,宋许青霎时犯了难。
昔日在家,母亲什么都教过她,但唯独女红这块,她一窍不通,莫说鸾鸟,便是绣出一只大鹅来,她都觉得是祖坟冒青烟。
严嬷嬷却未曾料到她不擅针黹,示意身后丫鬟,将针插、细针、顶针、绣剪等一应物件,尽数摆到宋许青面前的案几之上。
布置妥当,她又笑着道:“往后这些时日,要辛苦少夫人了,老身还要回去跟苏夫人复命,便不久留了。”
待严嬷嬷走后,宋许青看着桌面上那满满当当的绣具,为难地看向海棠:“海棠,我”
海棠抬手,打碎她的如意算盘:“小姐您可别指望奴婢,平时在府中应付夫人的查验便也罢了,但这是您的婚姻大事儿,当然不能由奴婢代劳。”
“可我实在不会。”宋许青欲哭无泪。
海棠将手放置她肩头,轻拍两下,宽慰道:“小姐,这些时日,您就辛苦多学学吧,日子久了,总能学成的。”
宋许青对她的女红无甚信心,叹口气,摇了摇头。
“哎呀,小姐您别急着叹气啊,有奴婢在呢,奴婢会教你的!”
接下来的几日,宋许青便大半心思扑在女红上,她连最基本的工具都认不全,劈线更是一团糟。
但再难学,也得硬着头皮研习,因为线若劈得不匀,绣面便会粗糙不堪。
学罢劈线,再是练穿针跟打背结,最后才是各式针法,等基本功让海棠满意点头,她才开始学着绣小件纹样。
宋许青虽算不得初学者,但手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只能绣些简单的花草纹样,还屡屡出错,练了十数次,才勉强绣出一方像样的兰草纹样。
说是像样,其实跟海棠的针脚比起来仍是天差地别,不过她已知足了。
这方兰草纹样绣得小巧,不足以裁作衣饰,做个香囊倒是堪堪够用。
宋许青将两片缎面沿着边沿缝好,又把挂绳绳头牢牢嵌在夹层之内,方把整个香囊翻到正面。边角用细针挑平整,再往里头装填香料,等香料装填妥当再把囊口以藏针之法封死,底端缀上月白流苏,一枚兰草香囊便完了工。
她提溜着香囊,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阵儿。
海棠没忍住笑着打趣她道:“小姐在看什么呢?”
“这可是我头回做了个正经香囊出来,能不好生瞧瞧?”
“那小姐打算将香囊送给谁呢?”海棠又问。
宋许青微怔:“难道香囊只能送给旁人,不能我自个儿留着?”
海棠眨巴两下眼,说:“自然可以。只是小姐平生头一回绣成的香囊,意义非同寻常,若是只留于自用,未免太过可惜。”
“有何可惜的,”宋许青嘟囔道:“我又没人送。”
“谁说没有?”海棠提议道:“小姐可以送给二公子啊,他都是您未来夫君了,您送个香囊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送给他?”宋许青略一思忖,旋即摇头道:“还是算了。”
“为何?”
“你也知晓他素来是个眼高于顶的人,我这奇丑无比的香囊送去,他指不定要如何取笑我呢。”宋许青举起手中兰花香囊,凝眸仔细看了一阵,绿叶绣得像青虫,兰花绣得像鸡蛋,她实在没那个脸送给裴林琛。
海棠洞悉她心中顾虑,想了想,又提议道:“若这枚香囊不行,等小姐您绣工再好些,重新绣了送给二公子不就是了?”
宋许青心念一动,想起裴林琛事事为她筹谋周全,自己却半分心意也未曾表露,委实说不过去,便颔首应下:“便依你所言。”
说罢,她将手中香囊递向海棠,面上带着几分赧然:“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奴婢怎会嫌弃!这可是小姐做的第一枚香囊!”海棠高兴不已地收下。
宋许青见她喜笑颜开,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过会儿,忽地想起一事,说道:“我让师兄代我雇用些临时镖师,也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她心中实在好奇,转头吩咐海棠道:“你替我往隆安镖局走一趟。对了,这瓶金疮药,也一并带给师兄。”
海棠点点头,旋即出门。
有了几番往来,她如今去崇明街已是熟门熟路,镖局的黄镖头也逐渐认得了她,每回来,老远便开始摇尾巴。
海棠直奔东厢房。
房里,沈天栩正拿棉布细细擦拭剑刃,眉目冷冽肃然冷厉,便是不发一言,都足够让人退却。
海棠立在门口,暗自咽了口唾沫,才怯生生开口:“沈、沈公子,我家小姐命我前来,问一问招募镖师之事进展如何。”
沈天栩手腕一振,利落地收剑入鞘,端正身子后,道:“人我看得差不多,只差最后落定人选,你回去跟师妹说,叫她无须担忧。”
“哦哦哦,那便好。”海棠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
沈天栩目光锐利,一眼瞥见她腰际新悬了一枚香囊,看了一眼便皱眉,开口道:“这香囊是哪里来的,实在是丑——”
“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海棠道:“沈公子您方才后半句说的什么,奴婢未曾听清。”
“实在是好看,”他瞬间收敛表情,从容道:“兰花上的青虫栩栩如生,师妹好技艺。”
海棠沉默了,多看了两眼沈天栩。
沈天栩不解:“怎么?”
海棠终究没揭她家小姐老底,只得顺势接下:“奴婢也觉得这香囊不错。”
她说着忆起什么,伸手自怀中取出药瓶递出:“这是小姐特意命奴婢送来的金疮药。”
沈天栩伸手接过,眉目间柔和许多:“替我多谢师妹。”
海棠笑着应了声好,便转身往外走,孰料陆文端不知何时候在门外,她收势不及,刚巧跟他撞了满怀,撞得头昏眼花。
她堪堪扶着门扇站好,捂着额头瞪了陆文端一眼,方离开。
“诶诶诶,撞了我,我还没说我胸口疼呢,她倒还怨起我的不是来了。”陆文端嘴碎得厉害。
沈天栩不想听他抱怨,直接打断道:“你来此是为何事?”
“没什么,喊你吃饭。”陆文端嬉皮笑脸道。
沈天栩拿他没办法,只得长叹口气,目不转睛地向外。
身后的陆文端却在此时传来一声惊呼:“这哪儿来的香囊?”
他俯身将其拾起后,又嫌恶道:“咦,怎么这么丑。”
沈天栩飞速转身,一把将香囊从他手中夺过:“拿来。”
而陆文端一见他如此紧张,眼里便含了戏谑:“哦~原来这香囊是你的啊,谁送的?快快跟我说说。”
沈天栩冷看他一眼:“这香囊是海棠落下的。”
许是香囊绳结不牢,所以方才两人相撞间,香囊便从海棠腰上滑落,而她只顾着扶额,竟全然未曾察觉。
“我须得给她送还回去。” 沈天栩当即拿定主意。
陆文端颇为讶异:“此刻便去?饭也不吃了?”
“送完再回来吃。”
话音落,他大步出门,直往裴府方向而去。
***
裴林琛归府时,外头天色渐沉,尚未下马车,便听见府门口一阵喧哗,他轻皱长眉,朝承安吩咐道:“去看看,是何人在此吵闹。”
承安领命,不多时回来,低声回禀道:“回少爷,是沈公子。”
裴林琛墨眸之中掠过一丝了然。
前些时日他便传下吩咐,沈天栩前来,无论何等缘由,一概拦在府外。此刻这般动静,想来便是家丁正与他周旋对峙。
他从容地下了马车,缓步行至府门。
门口的家丁正战战兢兢与跟前满眼煞气的男人对峙,一颗心悬到嗓子眼,瞥见自家少爷归来,如蒙大赦,连忙退至一旁。
裴林琛平静抬眸,直视眼前高大男子,问道:“许久未见沈兄,今日来,是有事?”
沈天栩面对他提问,一时间并未作答,拧眉反问道:“这些仆从分明认得我,却不肯放我进府,是你的主意?”
他话到后半,眼中的寒意冷得像冰。
裴林琛却丝毫不受他气势所慑,浅淡一笑:“府中仆役受家父命令行事,与我无关。”
究竟是谁暗中授意,沈天栩无从求证,只冷声道:“放我入府,我有话要对师妹说。”
“倘若我不允呢?” 裴林琛说话之际,余光瞥见他手中紧攥的香囊,微微顿住,“那是何物?”
沈天栩沉默片刻:“是师妹亲手绣的香囊。”
听闻此言,裴林琛面色骤然一变。
沈天栩自然也看出他神情的变化,若在平时,他兴许还有耐心与他解释,但今日既然裴林琛阻他在前,他也懒得与他多说什么话,只再度道:“让我进去。”
“你、休、想。”
冷声冷气地说完这句,裴林琛又多看了一眼那香囊,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将这种东西视若珍宝。”
“你——”
沈天栩话音才起,对面的人却已甩袖,沉着一张脸霍然离去。
***
“都是奴婢的错,”海棠哭丧着脸道:“奴婢也没想到香囊刚戴一日,便会弄丢。”
“无碍,不过一个香囊而已,你想要,我再给你绣便是,”宋许青说着,摊开手心,看着新绣的兰草纹样,问着她:“海棠,你觉得如何?”
海棠将脑袋凑过来,看了两眼,便由衷赞许道:“小姐真厉害,这才多久,就把兰草绣得这么好了!”
她伸手想要将纹样接过,但过程中一不小心碰到宋许青的手,她猝然痛呼一声。
海棠翻过她的手一看,只见指尖密布着点点血痕,当即惊叫道:“小姐,您的手怎会”
宋许青忙用力将手抽回,勉强笑道:“不碍事的,不过是我不熟悉落针,指尖常被针尖刺破罢了,养养就是了。”
“小姐”海棠仍是有些不放心。
“好了,我还要继续练绣花呢,你可不许妨碍我。”
几番反复练习,宋许青总算绣出了一个她满意的香囊,她仔仔细细将它缝好,吸取上次海棠的教训,特地在绳结上多缝了几针,务求牢固。
这才往裴林琛书房去。
多日未见,他看着似乎比平时疲累许多,见她进门,也未从椅上起身,只是掀起眼皮淡看她一眼,语调有些疏离:“来我这儿做什么?”
宋许青双手背在身后,头回送男子香囊,她有些紧张,深呼两口气,才伸手将香囊递出去,说:“这个给你。”
她低着头,看不到裴林琛的表情,但能从他倏然愤懑的语气中,读懂他的不快。
“又是兰草香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能不能父凭
宋许青愣了一下, 抬起头,眼带疑惑地问道:“你为何要说又?”
裴林琛不过多解释,始终保持着长久的缄默, 冰冷的视线凝在那白得近乎刺眼的香囊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墨色瞳眸方上移, 对上她不解的目光, 抿了抿唇, 又强行移开视线, 声调冷硬:“我不要你的东西,拿走。”
早在来之前,宋许青便在心中预想过赠香囊时的种种光景, 被拒绝自然也考虑过,但她从未想过, 他会这样冷漠决绝,直截了当地说不要。
心中说不失落, 那定然是假的。
她伸出去的手颤了两下,慢慢收回, 眼睫也低垂, 面上的黯然一览无余。
裴林琛余光中看到她这模样, 隐在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但终究还是一言不发, 沉默地走了出去, 将宋许青独自留在书房之中。
承安连忙快步追上他。
宁宥却留下, 缓缓行至宋许青跟前, 伸出手,说:“少夫人,这香囊给我吧, 我替少爷收下。”
宋许青刚遭冷遇,神思还有些恍惚,若非宁宥的手在她眼前轻晃两下,怕是有一阵儿才能回神。
苦笑下,涩声道:“我针黹粗劣,这香囊你家少爷看不上眼,你若替他收下,只怕你要受他责罚。”
宁宥却不听她推辞,执拗道:“少爷只是现下心情不佳,绝非不要少夫人香囊的意思,还请少夫人信我,将这香囊交与我吧。”
他百般劝说之下,宋许青终被说动,抬起手,将那兰草香囊轻轻地放置他掌心。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她神色恹恹地转身离去。
回到静室,海棠见她两手空空,高兴道:“小姐您走时还担心,但您瞧,二公子这不是将香囊收下了吗,您”
她本是想说些贺喜的话,但望见自家小姐面上满是颓丧,声音便越说越小,直至最后低弱蚊吟。
海棠紧张地上前,握住宋许青的手,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快跟奴婢说说。”
瞥见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宋许青思量阵,到底没实话实说,只是低声道:“我女红太差,香囊,他有些瞧不上眼。”
末了,她又趁海棠开口前,匆匆补道:“我今日练了一天,实在是累,今夜想早些休息,海棠,你去替我备些热水来。”
多年的主仆,海棠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不愿多提,便不再追问,欸一声,退下去张罗热水了。
***
另一边,裴林琛也不好受,他想起沈天栩刻意的炫耀,心中便跟被人点了把无名火似的,烦躁得厉害,他待在回廊里吹了快小半个时辰的夜风,等头脑彻底冷静下来,方转身回房。
孰料这一回房,卧房正中桌案上那明赫赫的白色,不是宋许青送来的香囊又是什么。
承安在看到那香囊的一瞬,脸上血色尽褪,忙颤颤巍巍开口:“少爷,我这就把东西收拾走。”
他刚欲动作,裴林琛却抬手制止道:“下去。”
承安欲言又止道:“是,少爷。”
他轻轻阖上房门,退了出去。
待承安的脚步声走远,他方靠近桌案,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香囊拿起,置于烛火下细细端详。
“绣的是兰草,还是韭菜,自个儿分得清吗?”
他扫了不甚规整的纹样一眼,不留情面地点评道。
裴林琛将香囊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待察觉自己唇角微有上扬时,他当即醒过神来,将那香囊视作禁忌般,猛地搁置于一旁。
他在空寂的房中刻意用疏离语调说话,仿佛为了蒙骗自己般:“拿送过旁人的东西来敷衍我,我才不稀罕。”
语罢,转身直奔书架,抽出几卷书反复研读,等到夜深,才在承安的催促下,洗漱上榻。
深夜,月色清寂如水,四下一片澄澈空明。
承安方退下不多时,裴林琛就撑着身子坐起。
他垂眸,望着被他放在掌心的香囊,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人,眉宇间竟漫开一层落寞情绪。
他薄唇轻轻抿了抿,语调放得极低,近乎呢喃:“谁想要你的东西了,我才不想要。”
“”
“你凭何先给他?”
“我才是你的夫君,不是么?”
最终,裴林琛沉默了一阵,垂下眼睫,不无失意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只可惜他的疑问,在清寂的夜晚,除了幽幽冷风,无人作答。
***
宋许青在裴林琛那儿受了挫,不仅没灰心,练女红反倒练得比往日更勤勉,技艺肉眼可见的长进,就连海棠也忍不住夸赞。
绣完纹样,将绣绷取下后,宋许青边滚边,边问道:“今日可是初七?”
海棠点点头,以为她是在算婚期,便宽慰道:“小姐您别忧心,虽是离您的婚期只剩下小半月了,但您女红技艺远胜以往,想来是能绣出好看的绣片的。”
她心思却不全然放在婚事上头,只放下手中针线,沉吟片刻道:“明日是初八,是师兄生辰。”
海棠听她这话便明白她意思:“小姐是想给沈公子过生辰?”她有些担忧:“二公子那里肯吗?”
“我做事遂我心意,哪里用得着他首肯,”宋许青说:“且他都几日不曾归家,也管不到我头上。”
自那日她送香囊起,裴林琛便不知去向,粗略算来,竟也有整五日不曾在府中露面了。
从前只见他在眼前晃,如今五日不见,心底竟莫名漫开一丝空落。
宋许青被她脑中这想法骇了一跳,忙回神跟海棠说:“明日,咱们出门去趟隆安镖局好了。”
海棠:“小姐您想送沈公子什么?”
她想了一阵,暂没什么头绪,道:“我也不懂,明日去街上慢慢挑就是。”
翌日清晨,宋许青早早地便起了身,收拾妥帖后,便领着海棠出门。
连日在府中研习女红,她闷得慌,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个出门放风的机会,直笑得眉弯似月。
因而,也就不曾注意,她们二人出门后,一个缩头缩脑的家丁从墙角钻出来。
他偷摸地尾随二人行了一段路,最后又看了眼她们的去向,这才迈开大步,直奔某地报信而去。
宋许青在街上逛了半天,但沿路的小摊卖的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不想都知师兄看不上眼,因而她便去了些偏僻巷子,最终给他买了个加厚软牛皮的护臂、护膝,省得他成天落一身伤。
置办妥当,她便径直往隆安镖局去。
几日不见,便是崭新的面貌,从前空旷冷寂的大院,如今竟也有了疏落的人往来,桌椅木架上的灰尘也一扫而空,瞧着新上不少。
宋许青往东厢房去时,看见陆文端堂侧隔间的账房里吵嚷着什么,他忙不过来正好顺了她心意,省得应付了。
沈天栩本是在查检铁匠铺送来的长刀品质,余光瞥见她们身影,便转过身,自刀架处迈步至二人跟前,面上仍是没多余的表情,眼睛却在看到宋许青时掠过一丝错愕:“师妹,你今日怎会来此?”
宋许青含笑将手中的护臂递给他,笑道:“今日是六月初八,我特地前来给寿星祝寿了。”
经她提醒,沈天栩这才明白今儿是什么日子,淡淡道:“我惯来不记这些,师妹有心了。”
“分内的事儿。”
海棠在旁也笑着说:“这牛皮护腕我家小姐找了许久才买到,耐磨得很,沈公子有得用了。”
沈天栩看到她,想起那枚尚未交还的香囊,说道:“稍等片刻。”
他转身打开衣柜,自角落将那香囊拿出,递到海棠跟前。
海棠又惊又喜,伸手接过,“我说我怎么在往返路上找了几遍都不曾找到,原来是被沈公子收着了。”
沈天栩没提及裴林琛在府门外拦他的事儿,只道:“近日诸事缠身,抽不出空归还,抱歉。”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能将香囊还给奴婢,奴婢谢还来不及呢,又岂会责怪。”海棠笑着将香囊展示给宋许青看:“诺,小姐,香囊找见啦!”
宋许青浅浅一笑,道:“只是香囊绳结断了,得改日绣紧了,才能再戴。”
“小姐放心,奴婢这次保准收好了。”海棠将香囊仔仔细细收好。
沈天栩这时方看向宋许青,问道:“师妹,你居于裴府哪处院落?”
宋许青答道:“锦和苑的静室。”
她有些疑惑:“师兄为何突然间问这个?”
沈天栩不敢接她的目光,刻意避开视线,说道:“不为什么,不过随口一问。”
话音刚落,他又添一句:“今日留下吃顿便饭吧,我叫人多做些你爱吃的。”
宋许青唇角含笑,正欲应下,但镖局前堂却传来点骚动,她转身去看,便见裴林琛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奔她而来。
其实也不叫簇拥,不过是镖局的护卫有心阻拦,却又忌惮于他身份,不敢动手,便成了现下这局面。
裴林琛迈着大步,走至两人中间,将宋许青严密挡在身后,隔断沈天栩视线。
他瞥了深沈天栩一眼,眼底覆着一层寒霜,转而拉过宋许青的手,言简意赅道:“跟我回去。”
宋许青今日来便是奔着给沈天栩过寿的,寿辰还没过,哪儿有回去的道理,当即挣开裴林琛的手,问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裴林琛长睫垂落,目光自空落的手一扫而过,复而抬眼,语气紧绷:“母亲今日有事交代你我,你缺席不得,必须此刻跟我回府。”
她皱眉:“为何我出门之时,不曾有人告知我?”
“事发突然,母亲亦未料到。”
“究竟是什么事?”宋许青追问着。
裴林琛却道:“我也不知,只是瞧母亲神色焦灼,该是十分要紧的事。”
宋许青凝眸仔细看了看他脸庞,但那张冠玉般的脸上,却并未有多余神色,她无从分辨他话中真假,又怕真耽搁苏夫人的事儿,心中一番权衡下来。
她只得抬眼,朝正对面的沈天栩投去歉疚目光:“今年师兄生辰,我怕是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沈天栩漆黑眼眸沉沉落在裴林琛身上,面上有着化不开的冷翳,但开口跟宋许青说话时,语调却只是平静:“师妹送的护臂,会代替师妹常伴我身侧,所以你不必歉疚。今年的生辰,能收到这样好的礼物,我很高兴。”
一听这话,宋许青心中的负罪感更甚,都不敢在原地久留,转身便兀自走了,全然不顾身后仍留在原地的裴林琛。
她一走,裴林琛自然没有跟沈天栩话家常的雅兴,继而举步,亦是要走。
但他的肩膀,此时却覆上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强硬地迫使他停下。
沈天栩的语气冷得刺骨:“你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裴林琛像是被刺到要害,指尖用力攥起至发白,眼含愠怒道:“宋许青是要与我成婚的。她是我的妻子,却私下赠你亲手缝制的香囊,专程前来为你贺寿,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沈天栩冷硬地截断他的话:“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我只信我亲眼所见。”
裴林琛薄唇轻启,优雅至极的语调,语句却极尽讥讽:“堂堂七尺男儿,却一副勾栏做派,你当真觉得你能压我一头?”
“着实可笑。”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地将沈天栩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肩头拨开。
裴林琛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戳人:“能带走青青,是我的本事,而留不住她,是你无能,还看不明白吗?”
他轻淡一笑,“若好好奉承我,指不定我哪日高兴,能允你做个小呢。”
“你——!”沈天栩眼中杀意迸现。
只是他尚未动作,宁宥已然抢步挡在裴林琛身前,垂首道:“我家少爷还有事务在身,就此告辞。”
裴林琛冷眼欣赏着沈天栩铁青的脸色,勾了勾唇角,冷哼声,方才迈步远去。
***
宋许青本是疑心裴林琛说谎,但真先他一步回府,往西跨院去,方知苏静兰确有事情要交代。
“为求你们姻缘安稳,我打算捐赠些香火银,帮寺院修修廊舍、补补佛像,”苏静兰握住她双手,语重心长道:“但到底是你二人成婚,事宜由我经手,反显得不诚心了,所以,你怕是要跟林琛再去玉泉寺一趟。”
宋许青一时漠然。
苏静兰以为她是心有顾虑的意思,忙道:“你不用怕,如上次那般的刺客,这回断然不会有,沿路都有官兵守着呢。”
宋许青本是想在府中好好练习番女红,省得届时大婚当众出丑,但苏夫人已然把话说到此地,将她最后的退路都给截断,只得颔首应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跟林琛一同去玉泉寺的。”
“那便最好不过了,”苏静兰满意地笑笑,接着又说:“时间紧,你二人今日便动身。”
宋许青全都应下。
正此时,慢她少许的裴林琛,恰从外间走来,躬身行礼,对着上首的苏静兰行礼道:“母亲。”
说完,他目光自内室两排空椅子上掠过,丝毫未犹豫,径直走向宋许青身侧那把黄梨木圈椅,而后轻抬衣玦,端方落座。
宋许青想起前些日香囊一事,又想到他今日搅和她给师兄贺寿,便不想跟裴林琛多待,因而他方坐定,她便立时起身道:“我去安排去玉泉寺的马车。”
语罢,朝苏静兰行完礼,便匆匆退下。
“马车的事儿,尽管交给下人去做不就是了,哪里需得她亲自奔走。”苏静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说道。
“她一心要走,谁也拦不住。”裴林琛淡淡道。
苏静兰转眸看他,略带嗔怪道:“都怨你惹了青青不快,连带着我也要在后头跟你一齐扯谎。”
裴林琛轻笑一声:“怎么就算扯谎,不过是将婚后的事宜往前推了而已。”
“我说不过你,”她摇摇头,无奈道:“你有空在这跟我说这些,还是快些去追青青来得好。”
***
玉泉寺。
暌违多日,再度到访,宋许青心中不知为何感慨万千。
他们被带去了寺院接待施主的客堂,方丈已在那里等候,严嬷嬷上前与他说明来意,便有僧人拿出功德簿,交给执笔的裴林琛,让他待会写明家世、名讳、布施银两几何等等。
严嬷嬷与方丈交代完毕,回身朝宋许青道:“二少爷还要跟方丈议事,宋姑娘你随老身去大殿上香吧。”
她点头称是,紧跟严嬷嬷身后,步出客堂。
待宋许青身影彻底不见,裴林琛才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身形清癯的方丈,开口道:“银两已然备妥。”
承安适时领着几个家丁上前,托盘之上,红布裹好的银锭摆放齐整。
方丈双手合十向他施了一礼,命库房的僧人带他们下去清点验银。
过了会儿,待清点的僧人回来向方丈点头,他才开始下一步。
方丈引着裴林琛至佛前,开始捻动手中的珠串,为他祈福诵经。
裴林琛跪得发闷,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到院中那些操练的武僧身上,时值正午,他们个个袒露上身,浑身肌肉轮廓分明,筋骨贲张,看着便十足摄人。
他看着看着,便不悦地皱了眉。
沈天栩那厮,功夫想来不比这些武僧差,他也是如此身段?
宋许青为他做香囊,莫不是因为她偏好这款?
一念及此,裴林琛眼神骤然沉冷。
他改主意了。
那小杂种,就该让他去死。
他活着,是无穷祸患。
他眼光锐利地想着这些事时,上首的方丈突然唤了他一声,但裴林琛沉溺于思绪中,并未留意。
还是方丈又拔高了声量,他才倏然回神,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气,牵了下唇角,谦恭有礼道:“方丈有何吩咐?”
方丈道:“经已诵完,该由施主至佛前拈香了。”
裴林琛缓缓起身,接过僧人递来的三支线香,举至眉间,轻轻垂下眼睫,作默祷之态。
方丈在旁看他如玉侧颜,还有那一身仿若刻入骨髓般的清贵气度,不由叹道:“你与你母亲,当真是如出一辙,昔日她听我诵经时,也常会感念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失神落泪,想必方才你亦是如此。”
裴林琛将线香缓速插入大殿香炉,理了理袖口,轻声笑道:“终究瞒不过方丈慧眼。”
方丈道:“你母子二人心地仁善,此乃应天府百姓之幸。”
“方丈言过了。”
两人正说着客套话时,一名穿着质朴灰袍的稚嫩小僧跑进门,朝方丈道:“师父,王家的那位夫人,又来了。”
素来性情温厚的方丈,此刻眉头也微微皱起:“竟又来了。”
裴林琛见他面露难色,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丈摇摇头,解释与他听:“不过是王家的那位夫人,与丈夫离心,便想来我这地方求子,盼以此将丈夫的心拢回来”
“咱们这儿是寺庙,又不是医馆,生不出来,上我们这儿管什么用。”小僧不满地嘟囔。
方丈瞥他眼,沉声告诫道:“休得妄言。”
小僧这才慌忙收了语声。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陪。”方丈朝他施了一礼。
裴林琛颔首,目送他离去。
方丈离开后,他在功德簿上将各项条目一一填妥,布施一事便就此了结。
随后,他去往前方的大雄宝殿,预备带宋许青回裴府。
两人来时乘的是一辆马车,归程亦然如此,但宋许青一路上都缄默不语。
裴林琛难得主动:“生我的气了?”
宋许青别过脸,看他一眼都不情缘。
但她回避,他却偏要叫她看向自己,伸出修长的手,扼住她下颌,稍稍用力,令她偏转脸庞来。
裴林琛凑过去,俯身问她:“我何处做得不好,你与我说,我会改。”
宋许青全然不愿理会,只将手覆在他大手上,试图将那只手挪开。
孰料他却顺杆子往上爬,松开她下颌同时,却也顺势将手指插入她指缝中去,与她十指相扣。
宋许青登时跟炸了毛的猫似的:“你没瞅见我今日心绪不好么,还招惹我作甚?”
裴林琛轻轻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开口道:“知道你心情不好,我这不是在哄吗?”
“你这是哄的哪门子?”宋许青横声横气地道:“松开。”
“不松。”
“你究竟松不松?”
裴林琛见她语气都整个沉下来,知道如今不能再逗她,只得缓缓卸去手上力道,微微向后推开,拉开些距离。
宋许青这才满意,冷哼一声,拂袖侧过身子坐好,俨然是要冷落他的意思。
她可没忘记那日香囊的事。
当时在海棠面前虽是没发作,但谁费了心血的东西被人那样视若蔽履,心里都会憋口气。
裴林琛几日没归府,她没见着他,自然无处发作,这会儿他凑到她跟前,她才不受着他。
宋许青兀自想着,半个眼神也不给他。
而一旁的裴林琛,被冷落了也不脑,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她如今尚平坦的小腹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他养了外室
不多时, 马车行至裴府,宋许青下了车,径直往她的静室去。
裴林琛本是跟在她身后, 但宁宥突然出现,横身拦住他道:“少爷, 崔公子来了。”
“崔元照?他来做什么?”裴林琛轻轻皱眉。
“小的也不知, ”宁宥垂首说:“崔公子已在正堂等了快半个时辰, 少爷您看”
“半个时辰, 他倒是有闲工夫,”裴林琛冷嗤一声,随即迈步, 往正堂去,“走, 去看看。”
堂内,崔元照正逗弄着奉茶的丫鬟:“你是哪个院里的, 生得这般标致,怎的我从前未曾见过?”
丫鬟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有些无措地道:“崔公子, 您莫要再打趣奴婢了。”
崔元照哈哈一笑, 余光瞥见裴林琛自大门步入,连忙起身, 煞有介事道:“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易, 我足足候了你两个时辰!”
见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裴林琛无意拆穿, 直接问道:“找我作甚?”
“多年老友久不相见,你半分都不想我?”崔元照故作委屈地嘟囔
可惜他这番肉麻做派哄得住他娘,在裴林琛这儿却是碰了满鼻子灰。
他听了便眉头紧蹙, 冷声道:“不会好好说话便滚出去。”
崔元照连忙收起玩笑样,正色道:“哎哟,我不敢胡闹了,不敢了。”
“说正事。”
“我听闻锦绣阁的东家最近进了批好酒,你看”崔元照边搓手,边讨好地看向裴林琛。
若是这酒能用银钱买到,他花多少都情愿,没奈何锦绣阁的东家性情乖僻,好酒从来都只赠不卖。
而裴林琛偏偏能得他青眼,每回去,不是得最上等的雅间,便是获赠珍酿。
崔元照从前跟一众兄弟私下探讨过此事,最终得出结论——他能得此殊荣,全依仗于那张貌若好女的脸。
“你今日专程前来,就只为了这个?”裴林琛问道。
“那不然?”崔元照说:“难不成向你讨教课业?”
这话听着便叫人头疼,裴林琛略一沉吟,淡淡吐出二字:“走吧。”
崔元照得了佳酿,酒兴大发,多灌了裴林琛好些酒。
裴林琛酒量虽是不俗,但今日的梨花酿后劲极烈,他只浅酌三杯,白玉满上便漫开浅红云霞,脚步也虚浮不稳,回府的一路,几是靠崔元照搀着的。
崔元照好不容易将人交给承安,转身之际,见宋许青从回廊走来,便迎上去,笑道:“宋姑娘,好久不见,你可还认得我?”
他一靠近,便是冲天的酒味儿。宋许青轻轻抬手掩鼻,问道:“你们今夜这是喝了多少?”
方才她远远便看见,裴林琛被承安搀扶着连行路都难,显然醉得厉害。
崔元照见她望着睡房方向皱眉,心念一转,一个鬼主意便冒上心头。
昔日裴林琛令他在玉泉寺丢脸的事儿,他可还记挂着呢,如今可算找到报复的良机,便咳嗽声清清嗓子,故作深沉道:“他会喝得如此酩酊大醉,也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宋许青问:“什么因?”
崔元照没直言,故意卖了个关子:“男人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女人了。”
“女人?”
“我是把你当亲妹妹,才同你说这些的,”崔元照靠近她,压低声音道:“裴林琛在外头有心悦之人,还是苦求不得的那种,若非如此,他何须半夜借酒消愁呢?”
宋许青透亮的眸子定定地盯着他:“你此话当真?”
崔元照郑重点头:“自然千真万确。”
“那我明白了。”宋许青转身就要往裴林琛房里去。
崔元照见了,眼睛霎时瞪大,急忙伸手拽住她的手臂:“你要做什么?”
“他在外头有心悦的女子,我自然要找他问个明白。”宋许青看着他抓自己手臂的手,“松开。”
“不对不对。”他连连出声。
“何处不对?”
“你听闻此事,不该满心怅然,消沉低落好些时日,与裴林琛生分吗,你怎能直接去找他对峙?”崔元照心底暗暗叫苦,若是她当面问话,他的小算计岂不是要尽数落空。
宋许青却不理会他这套说辞,语气干脆:“便是要消沉,也得先问清楚。”
语毕,她猛地甩开崔元照的手,大步往裴林琛的睡房去。
而被她落在身后的崔元照,一看她这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心知自己诡计要暴露,怕裴林琛事后追究,哭丧着一张脸,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承安刚侍候裴林琛睡下,便听得门口一阵叩门声响。
叩门的人丝毫未收敛力道,咚咚咚的声音跟擂鼓般,惹得床上本熟睡的裴林琛不禁皱眉,低声发出一阵呓语。
承安见状,快步奔至门口,正要斥责是哪个下人不知分寸,却见宋许青立在门外,他一下愣了,问道:“少夫人为何深夜来此?”
“我有话要问裴林琛。”她开门见山道。
“少爷如今已睡下了。”
“睡下了,那就让他再起来。”宋许青语声冷峭。
不等承安再拦,她伸手将人拨开,径直跨过门槛走向床榻。
裴林琛仰卧在床,衣领凌乱,雪玉般的肌肤便从衣襟处显露,惹眼得厉害。
她极少见他如此失态模样,心知他该是醉得不轻,便没着急将人喊醒,兀自在桌边坐下,吩咐海棠去端碗醒酒汤来。
海棠领命,快步退出去。
承安立在房内,满脸的为难,略思量阵,小跑出去,将宁宥唤了来。
宁宥见着宋许青,先是行礼,再恭声说道:“少夫人,您是有什么要紧事,非今夜跟少爷讲不可吗?”
她回得果断:“是。”
宁宥将方才的问题又复述遍:“只能今夜?明晨不行?”
他缓声劝说道:“小的并非不允少夫人您问话,只是婚期将近,裴府内上上下下又许多双眼睛看着,您这架势摆出来,跟少爷间的便是小事,届时传到外人耳里,也要换了模样了。”
宁宥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往端宁院的方向看。
宋许青心思通透,如何能不明白他此番暗示,心中权衡阵,到底是皱眉起身,道:“也罢,那我便明日来问他。”
海棠刚端着碗醒酒汤过来,便见她家小姐从里间迈步出来。
宋许青道:“将醒酒汤放下,我们明日再来。”
承安从海棠手中接过醒酒汤,待主仆二人身影走远,方转眸看向宁宥,有些错愕:“只几句话的事儿,事儿竟就这般了了?”
少夫人方才可还是气势汹汹的模样,怎么就能被弟弟两句话打发了。
宁宥摇摇头,说:“少夫人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将道理说与她听,她自会懂。”
他瞥了眼承安手中的醒酒汤,道:“少爷夜半怕是会起身,等那时再把汤端去。”
宁宥料得不差,夜深时,醉酒的裴林琛当真撑着身子坐起,他受头痛所苦,长眉微皱,唇色也清浅。
承安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便端着醒酒汤上前。
裴林琛却抬手道:“先搁案上,我要沐浴。”
这一身的酒味,遑论别人,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承安下去张罗热水。
裴林琛缓了缓神,待意识清醒些,方从床榻起身,迈步渐至桌案旁,目光落在桌面一方月白绣帕上。
“哪个丫鬟如此粗心?”
竟将帕子落在他房中。
他俯下身,欲要抬手将那绣帕拂去,但动作至半途,手便生生停下。
裴林琛不光没将绣帕拂落,反是将它拿起,拿到近前。
他乌黑的长睫颤了颤,眸中又多了分清明。
候在外头的宁宥知道承安去备热水,少爷房里如今正无人,主动进来侍候,见他捏着张帕子出神,不由得道:“许是哪个丫鬟擦拭桌案时不小心,将帕子落下了。”
“不是,”裴林琛低声说:“是她的。”
虽不曾点明,这个她是何人,但宁宥是何等心思活络之人,当即会意:“少夫人?”
“嗯,我闻认出来了。”
宁宥点点头,又道:“那我将帕子还给少夫人去。”
“不必,”裴林琛说:“不用你,我亲自还给她。”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伸手,把那方绣帕藏进了宽袖之中。
宁宥看在眼里,也没戳穿,只是笑着指着桌上那醒酒汤道:“少夫人忧心少爷您,早早便遣人送了醒酒汤来,就等少爷您喝了。”
“她?”裴林琛反应慢了半拍。
“小的岂有胆量骗您呢?”宁宥又道:“少爷若不信,大可问少夫人去。”
裴林琛未应声,只是安静地坐下,将那碗醒酒汤饮尽了。
***
次日上午,宋许青虽是早早起了,但念及裴林琛醉酒,该是没那么快起身,便安坐房中埋头研习女红针法。
她低头专注劈线时,房间的窗户不知为何突然被打开,风倏地从外头涌灌进来,将布片吹得四处纷飞。
宋许青忙扔下手头绣具,欲要起身阖窗,但步子只一步便止住。
原因无他,不过是不该在房里出现的人,显身于此。
沈天栩朝她颔首,微声唤道:“师妹。”
***
“你妹妹如今做了宁王侧妃,想来你这个做姐姐的,亦是与有荣焉。”何淑敏望着身侧的明秀仪,满脸堆笑地说着体面话。
明秀仪凝眸望住她笑颜,端详片刻,方垂眸,轻笑声道:“妹妹嫁入王府,是她自身的造化,我这个做姐姐的,只求能沾几分薄光,其余的,便不敢奢求了。”
“妹妹这说的哪里话,”何淑敏抚了抚袖口:“你是她一母同胞的长姐,她岂会薄待你?”
说罢,转头吩咐一旁的李嬷嬷:“去取我备好的龙团胜雪来,请右都御史夫人尝一尝。”
“龙团胜雪?”明秀仪眉峰轻抬,道:“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让我一介粗人尝,怕是品不出什么,夫人恐是要暴殄天物了。”
何淑敏摆手,语气洒脱道:“茶本就是供人解渴的玩意儿,品不品的,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若是街巷挑担的苦力人说,尚合几分情理,但若是出自她这位品茗世家出身的贵女之口,则有些耐人寻味了。明秀仪不爱打哑谜,素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干脆问话道:“此地左右也无别人在场,夫人心中若有话,不妨直言。”
“妹妹呀,你将姐姐想成何许人物了,我今日来不过就是想请你品茗闲谈,哪里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呢。”何淑敏笑意不改。
“既然无事,我这便走了,”明秀仪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说道:“我乃俗人,不懂品茗的个中趣味,夫人若要烹茶论道,还是另寻知己更为妥当。”
见她当真要走,何淑敏险些连仪态都顾不得,忙出声阻拦:“妹妹且慢,我我确是有一事相求。”
明秀仪面上一副了然神色,转过身,问道:“夫人请讲。”
何淑敏神色几番纠结,开口道:“如今林琛已有婚配,我们思远却迟迟未觅得佳偶,我这个做母亲的,瞧在心里,如何能不着急。”
她说着以帕轻拭眼尾,将哭未哭的模样,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慈母面貌。
明秀仪如何能看不穿她心思,淡声:“看夫人这般,想来心中定是有了属意的儿媳人选。”
何淑敏拭泪的动作一顿,少顷,笑道:“倒不瞒妹妹,我心中,确有个人选。”
“若是咸安郡主,我怕是无能为力,恐要叫夫人失望。”
“怎会,”何淑敏旋即道:“凭着你妹妹宁王侧妃这一层姻亲,我儿同郡主 ——”
明秀仪打断她:“夫人另请高明吧,此事我办不得,郡主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她的婚事,如何轮得到我来指手画脚。”
见她拒得彻底,何淑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你可想清楚了,你夫君是在应天府任职。”
言外之意便是,明秀仪不遂她的心意,她便有法子让右都御史不得安生。
明秀仪却不受她这番胁迫,轻淡一笑,坦然道:“行得端,坐得直,自然想得清楚。”
何淑敏脸色一变,这话不是明着点她么。
“今日多谢夫人相邀,我改日再来拜会。”明秀仪语毕,便领着丫鬟静雯远去。
待至裴府门口,马车早候着了。
明秀仪本是要在静雯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但目光无意扫过前方,脸色唰地一白,嘴唇也不住颤巍:“他、他怎会来此”
话音未落,一旁的人尚未开口,她又立刻摇头否认,喃喃自语:“不对,他不该这般年轻…… 他……”
明秀仪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摇摇欲坠。
静雯见状,忙扶着她,担忧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明秀仪失了往日的镇定,有些恍惚道:“安儿竟还在人是吗”
“安儿,安儿是谁?”静雯全然不解,“是咱们府里哪个丫鬟吗?”
明秀仪严缄其口,再不出声了,神色沉肃,宛若怕触及什么禁忌般。
***
沈天栩的突然到访,着实将宋许青吓得不轻,若叫旁人看见,还不知要传出怎样不堪入耳的流言。
为此,她特地叮嘱沈天栩。
日后若要见她,只管从大门派人通传便是,万万不可再翻窗而入。
沈天栩含糊地应了声,不置可否。
宋许青不知他为何来此,但怕被人撞破她房中留有外男,因而与沈天栩说了统共没五句话,便催着他走。
所幸催得及时。
沈天栩离开尚未有半炷香,苏静兰那边就派人来,让她去受婚前教礼。
这些教礼,宋许青在临江府时,她母亲便教导过,无非是些侍奉公婆、敬待夫君的事项,总之枯燥无味得很。
但也不得不去。
受教礼,只她一人前去便可,海棠被留在了房中。
海棠也是闲不下的人,纵然被许了休息,手头也依旧忙碌着,她先是将先前兰草香囊的绳结缝制牢固,挂在腰间,再是在缎面上用炭笔拓印纹样,给宋许青回头练女红省功夫。
一番忙活下来,两个时辰便晃过去了。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正要稍作休息,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只当是小姐回来了,扔下手头的东西,笑着去开门:“小姐您——”
裴林琛立在门外,神色淡淡地问道:“青青人呢。”
海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躬身回禀道:“小姐去苏夫人院中受教礼了,尚不曾回来。”
“原是如此,”裴林琛说着,目光自她腰际一扫而过,旋即皱眉:“你腰上为何悬着沈天栩的香囊?”
海棠低头看了眼,诧异道:“这本就是奴婢的香囊,何时成了沈公子的了?”
裴林琛眸色微敛,“你的?”
海棠点头道:“是啊,这可是小姐做的第一个香囊,对奴婢而言意义深重。”
“那先前它为何会在沈天栩手中?”他追问着。
“二公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海棠指着香囊解释道:“小姐先前没将绳结缝牢,是以奴婢在回府途中,不慎将香囊遗失,幸得沈公子捡到,不然,奴婢都不知去哪儿找呢。”
裴林琛听完她的解释,静默良久,抬了抬下巴道:“将香囊取下,给我。”
海棠不疑有他,依言照做。
裴林琛将香囊接过后,只看了两眼,唇角便微微上扬。
海棠懂他的意思,连忙为宋许青争辩道:“小姐不善女红,为给二公子送个像样的香囊,日夜勤学苦练,指尖都被针快刺成马蜂窝了。”
这话说得裴林琛神色微微一滞,“为我?”
“是啊,您瞧瞧奴婢这香囊,再想想您那只,其上绣样差着那许多,您还看不出我家小姐的长进吗?”
裴林琛沉吟片刻,转身便往外走。
海棠见他将她的香囊拿走,忙出声道:“二公子,那是小姐送给奴婢的香囊,您还来呀!”
任凭海棠在身后叫唤,他脚步半分未曾停顿。
海棠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愁眉苦脸道:“这叫个什么事,绣得好的香囊瞧不上眼,偏偏要将我这丑的拿去。”
她咬着嘴唇,来回踱步,想着如何从他那儿要回香囊。
宋许青回来见她跟个陀螺似的打转,不由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海棠见着她,便跟瞧见救星似的,“小姐,二公子将奴婢的香囊抢走了,您能不能想法子帮奴婢要回来?”
宋许青有些困惑:“好端端的,他抢你的香囊作甚?”
“奴婢也不知,”海棠又问:“小姐你归来的途中,可有遇上二公子?”
宋许青摇摇头,“他该是往府门口去了,我这才没跟他撞见。”
“府门口?”海棠的肩膀耷拉下来:“二公子这一走,有的是日子不能回来呢。”
宋许青见她闷闷不乐,安抚道:“无碍,我这便追上去,替你将香囊讨回。”
海棠眼中重新亮起光彩:“多谢小姐!”
宋许青虽是只粗略知道裴林琛出了府,但因着应天府可供马车通行的大道寥寥无几,她很快便得知他去向。
马车最终在一座没有牌匾的崭新宅院前停下,裴林琛缓缓下车,领着承安步入宅院。
厚重的朱红大门甫一关上,站在对面高墙上的宋许青,便再也无法窥视分毫。
她在此刻忆起昨夜崔元照的话,暗暗思忖,裴林琛莫不是在府邸里豢养了个外室女子吧?
思及此,宋许青浑身来了劲头。
这可是个大消息。
裴林琛不光有了心上人,还罔顾名声,在外私置宅院豢养她。
她可得看看这女子是何等的人物。
宋许青足尖轻点,从高墙翻越至屋脊,避开脆薄瓦面,将身子压低,小心翼翼地前行。
待入了宅院,她怕被人发觉,便翻身从屋顶下来,蹲踞在屋舍间的阴影里,遮蔽身形。
她身子轻巧,动作又快,做这一切不过瞬息的工夫。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谁发现了她的踪迹,宅院内倏地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人大声道:“刺客在这儿!”
宋许青听得心头一紧,料想此刻再攀越至屋脊,便如同做活靶子般,思虑一番,择了个最近的房间躲进去。
待一进门,她看见屋内的景象,整个人怔在原地,以至于追查的人至于门口,也不想着躲。
裴林琛听闻府内有刺客时,便觉荒谬。是怎样蠢笨的刺客,才会想着在青天白日行凶。
但当承安将宋许青领至他面前时。
他沉默了。
良久,裴林琛方开口:“你来这儿做什么?”
宋许青抬眼看他,清澈的杏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裴林琛神色骤然收敛:“你为何用这眼神看我?”
宋许青不接他的话,转而问道:“裴林琛,你睡房之中,为何挂满我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怕我把她吃
问题一出, 四下寂静。
她紧盯着他,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你为何不说话?”
裴林琛轻声问道:“你想我说些什么?”
宋许青沉吟片刻,终究开口道:“你莫不是也要效仿你父亲那般?”
他有些不解:“你此话何意?”
宋许青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按捺不住心底郁气:“你不必再骗我,你的事, 我都从崔元照那里尽数听说了。”
语罢, 她不待他辩驳, 兀自接下去:“我之家世于你而言, 确是毫无助力,你有心另择高门贵妻,我不拦你, 但你便是对我有天大的不喜在,又何至于急成如此模样?”
“你我婚期将近, 我父母不日便要自临江府动身来应天府,你这些不光彩的事若是传扬出去, 落到我父母耳中,他们要如何看待你我?”
宋许青对他豢养外室一事, 倒是没有多大的愤懑在, 唯独忧心她母亲。母亲本就体弱, 若是听闻此事,定然经受不住打击。
思及此, 她便抬头看向上首的裴林琛, 慨声道:“婚后你想如何, 我不拦你, 但——”
裴林琛骤然出声截断她,长眉紧蹙道:“我何时养过什么外室?”
一旁的承安也应声道:“是啊,少夫人, 其中可否有什么误会在?”
“误会?岂能是误会?”宋许青说:“这事儿是崔元照亲口告诉我的。”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裴林琛眉头皱得更紧。
“他说你有了位求而不得的女子,每日为情所苦,这才会在深夜借酒消愁。”
宋许青话音刚落,原追问着的裴林琛却是突然收了声,不再多言。
见他默然不语,她只以为他是理亏,直言道:“这下你是辩驳不得了。”
裴林琛未答她的话,指尖用力握于圈椅把手上,眸光冷了几分,“好一个崔元照”
宋许青无心理会他与崔元照二人间的纠葛,只一门心思问道:“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裴林琛这才从思绪中回神,转眸看向她,“从未做过的事,我断然不认。”
“你不认?”见他依旧不肯认错,宋许青心头也生出几分火气:“你不认?那等我从这宅院里将那女子揪出,我看你还从何抵赖。”
她迈着大步便往外闯。
见此情形,裴林琛慌忙从座上起身,追赶而去,欲要将她拦下。
但他快,她更快。
不待裴林琛阻拦,宋许青便用力踹开旁侧的房门,径直进去,而后看着满室的女子用的衣物首饰,面露讥讽道:“证据都明摆在这里,你还有何可辩驳?”
裴林琛后她一步入内,对上她冷厉的目光,静默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情不愿地承认道:“这些全都是你的东西。”
闻言,宋许青有些怔愣:“我、我的东西?”
裴林琛微微颔首。
宋许青转身,凑近桌案,俯身拿起上头金镶玉耳坠、翡翠珠钗、木描金小篦
各式各样的东西,她都一一看了个遍,发现事实正如裴林琛所言,房里头摆着的,全是她的物件。
宋许青一脸茫然,开口道:“这簪子我记得去年被我娘拿去典当了,这对玉钏则是前年变卖的,为何如今通通在你手里?”
“我将它们买回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宋许青如今倒真有些相信裴林琛的清白了,凭他的家底,再如何吝啬,也不至于买她用过的旧首饰送人。
她看着满室的首饰衣裳,又想起他睡房里她的画像,转身问道:“你闲着没事,画许多我的画像作甚,还尽数挂在睡房中,你夜半起身看见,也不怕被吓到?”
宋许青想若换作她,半夜在房里看到个人影,只怕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偏偏裴林琛非但不惧,还将四壁挂满。
“画上是你,我有何好怕。”裴林琛淡声说着。
“不怕也不能挂,瞧着实在不成体统。”宋许青一想不行,便想去他睡房将挂画通通取下。
可步子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他攥着手臂生生拦下。
“你这是做什么?”她不解。
“画像不必动。”
“为何?”宋许青问:“宅院这般大,何处不能安放,何以非要悬在你的卧房之内?”
“地方自然是,只是我不愿。”
“不愿?为何?”宋许青想,这大抵是她生平第一次,问这许多为何了。
裴林琛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启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我钟情于你,见着你便会心生欢喜,这个由头,够不够?”
他的声音不算大,与平日相较没什么两样,但落在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承安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家少爷。
宋许青也像是被火灼伤似的,身子一颤,连忙甩开被他握住的手臂,而后又后退好几步。
她脑子被他那惊天动地的一句,搅得跟浆糊似的,一团混乱。
裴林琛说钟情她?
她是否听错了。
其实他说的是钟情塔,指不定有哪个女子名讳中带塔呢。
不对不对,便是名讳能误认,他房中的画像又做不了假,上头明明白白画着的是她的脸。
宋许青的脑子混乱了半晌,最终,她发现,他确实是说的钟情她不错。
可她有什么好钟情的,裴林琛莫不是疯了?
她不禁抬头,但甫一对他上定定的目光,便又有些怂地缩了缩肩膀。
奇怪,她为何要怕他。
裴林琛早知她会是如此反应,神色从容得很,只是淡淡开口道:“我这人醋意重,若是你被我发现跟什么师兄师弟的牵牵扯扯,你就给我等着吧,宋许青。”
她听了,回话道:“我只有师兄,没有师弟。”
裴林琛眉毛一抬:“怎么,你还想有?”
宋许青老实地摇了摇头,掉转话茬道:“你这宅院是何时买的?瞧着新的很。”
“刚买不多时,”裴林琛说:“留待你我成婚后搬进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搬出裴府?”
“自然,留在府内四处受掣肘,你住着也难以舒心。”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宋许青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恨不得即刻成婚搬过来。”
“可以。”裴林琛慢悠悠地道。
“可以吗?”宋许青有些意外。
“你寻个妥当由头说你要外出几日,何人能拦得住你,”他平声静气道:“不过也只得住几日,毕竟做新妇的久不露面,难保别人不会猜忌你欲逃婚。”
“那我还是先在裴府里头待着得好,总归婚期近了,也不差这两日。且我婚前的教礼还不曾受完,日日来回两边跑,我也不愿受这折腾。”
“随你。”
宋许青小心翼翼抬头,问他道:“我能在里头四处逛逛吗?”
裴林琛将她脸上的谨慎收进眼底,慢慢长出一口气道:“这以后便是你的宅院了,你如何行事无需问我。”
她一时怔愣:“我、我的?”
裴林琛偏头吩咐承安:“将东西拿来。”
承安领命退下,不多时手中抱着个锦盒回来,说道:“少夫人,房契跟赠与文书,全在里头。”
宋许青熟知这套规矩,她父母当年卖家中房产时,便是这般备好原房契跟亲手立的赠与批契。
而今见锦盒中盖了红官印的两张厚宣纸,自知裴林琛所言不假。
但她还未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问道:“你为何送我这个?”
“裴府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才是,”裴林琛语声平淡,仿佛不觉自己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往后,你不光临江府有家,这里,也会是你的家。”
他转眸看向她,眉宇间多了分认真:“倘若你愿意的话。”
宋许青有些迟钝地应声道:“哦。”
这是个不算回答的回答,没有答应,也未有拒绝。
裴林琛显然没有逼迫她给答案的意思,他总是这样,对待任何事物都有足够的耐心,便是此刻,也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边走边道:“宅里仆役尚未备齐,没厨子做饭,我先送你回去。”
宋许青任由他拉着。
这次,她没再挣开他的手了
坐着马车至裴府大门口后,裴林琛率先下车,而后向她伸出手。
宋许青看着眼前这只漂亮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入他掌心。
裴林琛稍稍用力,稳稳地抓住她,将人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稍稍站定,便听得一声略带笑意的语句:“许久未见,二弟似乎长进不少,还知道怜香惜玉了。”
宋许青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立了位谦逊斯文的男子。
他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唇角总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袭官绿的窄袖直裰,衬得他气质清简,身形挺拔修长。
但就是看上去宽厚良善的这位,却引得裴林琛长眉紧锁,他略微上前两步,将宋许青牢牢挡在身后,方道:“长兄是何日归府的?”
裴思远轻轻扬了扬唇角,道:“今日。”
他微微偏头,语声里有些许困惑:“二弟如此紧张你未过门的妻子,可是怕我将她吃了去?”
“长兄言重了。”裴林琛道:“不过是她怕生,我担心她紧张之下,言语无度,冲撞兄长罢了。”
语罢,他侧过身子,同宋许青道:“青青,这位是我长兄。”
宋许青躬身行礼道:“见过兄长。”
她抬起头时,无意撞见裴思远视线,蓦地一愣。
平心而论,他与裴林琛长相虽全然不像,但也是位清隽俊朗的公子,遑论此刻扬唇笑起,那点笑容便跟春日暖阳似的温和。
但看了他一眼,宋许青却在心中生出不喜。
这感觉生得突兀,她也不知从何而起,最终只得将其归咎于裴思远那过分幽深的漆黑双眸,他的眼眸就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寒潭,若有人想深探,便是死路一条。
裴思远笑意不改:“弟妹看了我这许久,想来不是怕生的性子。”
经他提醒,宋许青才发现自方才起,她眼神一直凝在他面上,连忙垂首敛眸,摆出一副小女儿情态。
裴林琛握她的手无声地紧了紧,像是安抚,旋即将话题从她身上转开:“长兄归府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辛苦得很,何不在房中好生歇息?”
“本是要歇息的,奈何父亲有事找你我二人相商。”裴思远顺着他的话接道。
裴林琛:“是有事要吩咐?”
“是。”裴思远催促道:“父亲已在书房等候你我许久,你这便与我同去吧。”
裴林琛颔首应声,侧身看了眼宋许青:“我与长兄去见过父亲,不能陪你回院中了。近日你事务繁多,想来也疲累,便趁此机会,好生在房中休息。”
言外之意,便是叫她在锦和苑好好待着,不要四处乱走动。
宋许青明白他的意思,乖巧地嗯了声,便领着海棠往里走。
途经裴思远身侧时,她能明显感知他那双幽暗的眸子,再度落在她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饥饿许久的毒蛇暗中窥视,让人满心不适。
宋许青将这股不适强行压下,眉头都未皱半分,姿态平和地远去了。
裴林琛见裴思远目光仍落在她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冷,出言道:“长兄,青青已走远,你不必再看了。”
裴思远如何能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收回目光,笑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好奇罢了,好奇是怎样的女子,竟能惹得我那位清心寡欲的二弟动心。”
“若论此,长兄也不遑多让,这些年来说亲的红娘几要将裴府的门槛踏破,也不见长兄有半分首肯的意思。”
裴思远无奈笑道:“纵是我有意又如何,母亲那边,总是有许多不满在。”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容日后再议,你我还是快些去见父亲吧。”
书房内,裴正明的脸冷得好似一块铁,“这个李鸿泰,真是天大的胆子,竟敢上奏弹劾我!”
他将手中文书翻看两遍,随即用力朝桌案一掷,力度之大,震得笔架上数支狼毫滚落地面。
“父亲息怒,为那等投机取巧之辈气坏身子,实是不值当,”裴思远温声劝解:“营伍兵士骚扰市井,劫掠商贾,是坐营官玩忽职守,岂是父亲之过。”
“他道我驭下不当,身居重任,却整日安坐私邸,这才致使军备废弛、民不聊生!”裴正明言辞激愤,“荒唐!实在是荒唐!”
裴林琛:“他如何弹劾,是他的事,只要圣上信父亲便好。”
“圣上自是信我,不然也不会只革了坐营官的职,而非我项上人头了!”
裴思远听得心中凛然:“父亲慎言。”
裴正明目光一冷:“他李鸿泰不仁在先,就休怪我不义!”
裴思远问道:“父亲打算如何行事?”
“这些年来,他收受周边府县还有商户的孝敬还少么,座座私宅又岂是凭空冒出来的?”裴正明道:“此等贪墨之辈,只知营私肥己,为江山社稷作考,我岂能留他?”
闻言,裴思远垂眸略思量阵:“只是个贪墨的罪责,想来便宜了他。”
裴正明转眼看他,虽未开口,但俨然是叫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裴思远修长的手指摩挲下颌,语声温柔,“与各地官员私下往来过密,又馈赠频繁,互通请托,依儿子愚见,李尚书分明是有结党之嫌。”
依当朝律法,贪墨罪最重不过绞杀主犯,亲族流放,但若是奸党罪,不光主犯问斩,党羽大规模株连,家族内父子兄弟、同居亲属,凡是十六岁以上者,还要尽数株戮,十五岁以下的妇孺亦贬为贱奴。
两者天差地别,贪墨不过只是贪财,罪止抄家,但若交结朋党,紊乱朝政,那可就是株连宗族的灭门大祸了。
但即便如此,裴思远仍嫌不够,启唇道:“律虽不诛妇孺,但若要动手灭口,也是轻易,只需对外上报,言抓捕途中,李家冥顽不灵,阖家顽抗,兵士不得已,只好格杀。”
他似是觉得此法不错,眸色更是柔和,问询道:“父亲觉得如何?”
裴正明面色不似方才阴沉,眉峰舒展些,满意道:“此法不错。”
他抬眸看向房中二子,又问:“这事儿,谁去做?”
话虽是问的两人,但他的目光,分明看向了从方才起一直缄默其口的裴林琛身上。
见此,裴林琛淡声道:“儿子忙于筹备婚事,想来抽不出身,此等要事,还是交由长兄来得妥当。”
裴正明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间话语,眉峰一蹙,不满道:“你总是有这许多托词。”
裴林琛躬身回禀,“儿子年幼,做事仍欠缺些火候,叫父亲失望,是儿子的不是。”
裴思远适时上前,颇有长兄风范地劝和道:“父亲也莫要怪罪二弟,他如今新娶了美娇娘,心思自然不在这上头。”
他本是劝解的意思,孰料这话出来,却激得裴正明越发不悦:“一门心思全交代在女人身上,你如何能成事?先前为她,甚至错过山长授课,你学业可能长进得了。”
对此,裴林琛轻声回禀:“儿子课业确无长进余地,月考、季考、岁试,经义、诗赋、策论,皆是全院榜首。”
裴正明一时哑然,想起每逢书院放榜时,同僚都会暗中向他投来艳羡目光,言他次子自进书院起,从未自榜首之位下落,所写诗文,更是得全院传阅。
他脸色缓和些,倒是不再说裴林琛的不是了,只朝他摆手,不耐道:“下去,我与你长兄尚有事宜要商讨。”
能不待在此地,裴林琛自是求之不得,当即拱手行礼:“儿子告退。”
他缓缓步出书房,在外头等候的承安忙迎上来,忧声问道:“少爷,老爷没说您的不是吧?”
“他能说我什么,”裴林琛面无表情道:“不过是我那长兄惯能遂他心意,而我这个不中用的次子,总惹他不悦罢了。”
承安有些无奈:“少爷您总不求上进,老爷自然不愿多给好脸色。”
“上进?何谓上进?”裴林琛道:“那些事于我观来,全都枯燥至极,若长兄所为便叫上进,世间最有作为之人,该是在刑部关押重犯的大狱里。”
承安说不过他,只道:“但长此以往,老爷许是会与少爷您离心。”
闻言,裴林琛冷嗤一声:“父亲如今用这把利刃用得是称手,但长兄性子如何,他比我清楚,利刃终有一日,会落到他脖颈之上,而且你莫要忘了。”
“忘记什么?”承安不解。
裴林琛顿下步子,转身看了眼那紧闭门窗的书房,里头似乎还能时不时传来父子俩的说笑声。
他长眸微敛,脸上缓漫出笑意:“血缘。”
这是裴思远,再如何也挣脱不得的桎梏。
裴府家业,永远都不会落于一介外姓人的肩头,若非如此,何淑敏缘何又要再生下个儿子。
裴林琛缓缓将目光从书房收回,重新举步,往他的锦和苑去。
待进了院落,他目光往静室那儿一瞥,却见海棠正神色慌张地站在外头,且她在看见他的一瞬,脸上血色霎时褪去,苍白如纸。
见此情形,裴林琛便是再傻,也知宋许青院里有蹊跷。
但他并未贸然前去,而是佯装无事的模样,面色平和地回了睡房。
海棠心惊胆颤地目送他远去,本是松了口气,但一口气刚出来,便觉后脖颈有阵尖锐的疼痛,眼前也倏地一黑。
她身形晃荡,径直向后倒去。
宁宥将她扶住,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裴林琛,问道:“少爷,您看?”
裴林琛目光并未落在海棠身上,而是看向宋许青紧闭的房门,吩咐道:“将她带下去。”
宁宥垂首应道:“是。”
他抱着彻底昏厥的海棠,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没了海棠阻拦,裴林琛迈着大步,径直往宋许青睡房去,但尚未至门口,便听屋内传来谈话之声。
房里除了宋许青,还有道低沉的男声。
他认得这声音,是沈天栩。
裴林琛眸光骤然冷厉,正欲推门进去,却听里头宋许青传来一声惊呼。
“师兄,你这是要我与你私奔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你心里有没
宋许青早叮嘱过沈天栩, 若他想见她,只需派人通传声便是,但他偏是不听, 此次来,照旧还是翻窗。
她也是有些无奈:“师兄, 你为何不肯从正门走呢?”
沈天栩仍是冷厉的一张脸, 只是较之往日, 更添几分沉肃。他一见到她, 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不能继续留在裴府。”
闻言,宋许青一怔:“师兄此话何意?”
沈天栩上前两步,双手牢牢扣住她的双肩:“你可知裴林琛的长兄如今已到了应天府?”
“岂止是知道, 我方才在府门口便见过他了。”
她语气平淡,却听得沈天栩眉头紧锁:“他回来得竟如此之快么”
宋许青见他神色凝重, 不由得问道:“听师兄的口气,你似乎对裴思远此人有所了解。”
沈天栩稍稍回神, 解释道:“也不算了解,只是从前听说过此人。”
“他是怎样的人?”
沈天栩沉默一阵, 开口道:“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疯子。”
这话倒是有些出乎宋许青的意料, 虽然她不喜裴思远的眼神, 但他看上去就是个宽厚仁善的公子。不过师兄也不可能骗她,就点头道:“我会小心行事的。”
“你仍不走?”他看她的目光带了分不赞同:“此人一心想要取裴林琛性命, 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你若不走, 留在这府邸中嫁人, 想必不出几日,便要做了寡妇了。”
“师兄你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太过。”
“我并未危言耸听,”见她“执迷不悟”, 沈天栩又加重语气道:“便是那裴林琛侥幸活下来,可他又是什么良人么,他心术不正,便是有副好皮囊又如何,为人处世都是小人做派,他给不了你幸福。”
他扣住她肩头的手掌不觉加重力道,“师妹,跟我走吧,我会比他待你更好的。”
宋许青抬眸,见他眉宇间俱是郑重,不由问道:“师兄,你这是要我与你私奔的意思?”
“私奔”一词一出,说得沈天栩垂下眼睫,不敢再多看她,但不多时,他再度抬眼,正色道:“你可以如此想。”
宋许青将他的手自肩头扯下,转过身,背对他,“我不可能跟你走的,师兄,我要留在这里,嫁给他。”
见她回避,沈天栩心中一痛,大步绕至她身前,直视她道:“这裴府上下皆是披着人皮的恶鬼,裴林琛那小人也护不住你,你还是随我走更为妥当!”
语毕,他有些强势地拉过她的手,想要带她离开,但宋许青一动不动。
她看着神色焦灼的沈天栩,斟酌良久,方道:“师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只懂落泪的孩子,我已然长大了,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见解,裴林琛并非你想象中那样不堪之人,他待我极好。”
“且我跟在师父后面学艺那么多年,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么?错了,我学一身本事,便是为了不必仰仗任何人庇护,也能在这世间立足安身。”
宋许青用力将沈天栩的手撇下,弯唇笑着道:“我不会跟你走的,师兄请回吧。”
话音落下,沈天栩却久久没有动作,他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好似一面不可撼动的高墙,房内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五官打得深邃,却也隐隐有股受伤之色弥漫:“你当真要嫁给他吗?”
“这答案,师兄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宋许青轻声说着,每字每句都透着坚定:“我要嫁给裴林琛。”
见她心意已决,沈天栩自知劝服不了她,终归没多说什么,默然转身,自方才翻入的窗扉跃了出去,只是离去时,他的脚步不似先前沉稳,透着股虚浮。
他走后,宋许青便旋即行至窗边,用力将窗户阖上,一阖,房内便重归寂静,仿佛谁都没来过。
与师兄的这段交谈,虽不过寥寥几句,但也耗去她不少心力,宋许青感到些疲乏,本是想歇下,想起海棠仍在外间把守,便推开门,欲唤海棠回来。
待推开门,只见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海棠,此刻却仰面朝上,晕倒在院门口。
宋许青看见,连忙小跑着奔至她身边,将人扶起,轻轻地用手拍了拍她脸颊,焦声问道:“海棠,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会晕倒在地?”
海棠被她喊醒后,缓缓睁开了眼,人还有些懵:“小姐您不是在房中吗”
宋许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与她说了一番。
海棠对此也是糊涂,说道:“许是奴婢从不曾在太阳下久站,有些中暑了。”
宋许青信了这说辞,毕竟海棠打小跟在她身边,稍微重一点的活计都不曾做过,自然经受不住久站,眼含歉意地开口道:“都怨我,是我耽误太久了。”
海棠摇摇头,笑道:“只要小姐您没事儿就行。”
她说:“您放心,奴婢从方才起就一直在门口守着,别说二公子了,便是只苍蝇都没飞进咱们这来呢。”
宋许青见她无碍,眸中的忧色才淡去些,温声道:“辛苦你了。”
宋许青将海棠搀扶起来后,便让她下去休息,她在房中小憩片刻,便又起身开始研究针法。
外头有人敲门。
她放下手中绣具去开门,见承安抱着个大盒子,站在门外。
“你这是”宋许青有些困惑。
承安笑着道:“少爷让我给少夫人送东西来。”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将那红盒放置于桌案,而后轻轻打开道:“这是我们少爷从东海得来的夜光珠,请少夫人过目。”
宋许青凝眸去看,便见一颗硕大浑圆,几有碗口那么大的夜明珠,被端放在红盒的锦缎之上。
夜明珠通体无瑕,泛着清润柔和的微光,让周遭被映亮的一切都好似蒙了层轻薄的月白薄纱。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夜明珠,但那些夜明珠大小不过铜钱,偶有上乘的,也就好比鸡蛋,可眼前碗口这么宽尺寸的,她是正儿八经头回见,不想也知定然价值连城。
宋许青看着承安,问道:“他送我这个做什么?”
承安摇摇头,老实道:“少爷做事从来都随性而为,从不跟小的说。”
他躬了躬身,继续道:“东西已送到,小的就回去跟少爷复命去了。”
承安走后,宋许青缓步至桌边,看着那颗硕大的夜明珠,面上却无喜色,甚至眉毛都紧皱起来。
照裴林琛这挥霍法,家里有多少家底不够他败的。不行,她婚后必须得时时刻刻紧盯着他。
***
宋许青今日照旧是睡醒练习女红,海棠则在一旁为她打下手。
但她刚拿起针不多时,就有人来通报道:“姑娘,您父母如今已到了应天府地界,想来不久便能到咱们裴府了。”
“爹娘来了?”宋许青看向海棠,有些惊喜道:“没想到竟这么快。”
海棠:“小姐,咱们收拾收拾,过会儿去接老爷跟夫人吧!”
“好。”
宋许青换了件体面衣裳,待妆容发髻都收拾妥当,这才领着海棠去府门口,等着接她爹娘。
但她在门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见到她爹娘半分身影。
到最后,宋许青都不禁猜测消息是否有误时,她才看到她娘的丫鬟夏荷姗姗来迟。
她迎上去,往夏荷身后看了看,见空无一人,疑惑道:“怎的就你一人来此,我爹娘呢?”
夏荷缩了缩肩膀,声音细弱蚊吟:“夫人已在客栈落脚了,特遣奴婢喊小姐去见过一面呢。”
“在客栈?”宋许青想不通她母亲的心思,只得颔首道:“你带我过去。”
夏荷带着她东拐西绕,总算进了一家福来客栈,而后在三楼最角落的客房门前停下。
夏荷正欲叩门。
宋许青连忙拦住她,小声道:“你且等等。”
她转过身问着海棠:“我衣衫可凌乱?发髻妆容可有不妥?”
海棠神色肃穆地将她上上下下都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方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夫人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宋许青这才放心,朝夏荷颔首道:“叩门吧。”
夏荷伸出手,在客房的门板上,轻轻地敲了敲,说道:“夫人,奴婢带着小姐来了。”
房里传来一道端庄冷肃的女声:“叫她进来。”
夏荷小心地推开门,侧身退让,道:“小姐请。”
宋许青深呼口气,迈着轻缓的步子进门。
房内,钟绮仙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保养得当的面上一派平和,没了往日久见的严厉。
宋许青老老实实行礼问安,而后环顾四下,眼带疑惑道:“为何只有母亲一人,父亲呢?”
钟绮仙慢慢道:“你父亲忙于公务,抽不出身来。”
宋许青一怔:“竟抽不出身吗”
连裴思远这样正三品的协同督运参将,都能为了婚事告假,她父亲这般芝麻粒儿的微末小官,何来脱不开的公务。
宋许青霎时懂了,神色黯然下来:“父亲是不想来,而非忙于公务。”
钟绮仙看了夏荷一眼,“去将房门关上。”
夏荷听话照做。
待房门紧闭后,钟绮仙方握住宋许青的手,安慰道:“你父亲也有他的难处,你也要为他考虑的。”
“能有什么难处?”宋许青语气有些不好:“无非就是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想要强撑面子罢了,这般事情,父亲做的还少么?从前他为了宴请上锋,宁可私藏银钱都不给母亲买药,我可都一直记着呢。”
许是多年来心中的不满喷涌而出,她说话间已然有了责怪之意。
而方才还面色平和的钟绮仙,蓦地听到她这番话,当即面色铁青道:“放肆!你可知你说的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宋许青心中了然,她又要搬出那套翻来覆去的说教来了。
钟绮仙果然不负她望,声色俱厉地训诫道:“父为子纲,父者,子之天也,纵然你父亲诸多过失,但你为人子女,又岂有向天争辩的道理?!”
“女子为人处世,遵的便是一个柔顺知礼,你逞一时意气揭你父亲短处,若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你不守本分,落得个为子不贤的名声。唯有隐忍,替你父亲维护颜面,这才是你应当做的!”
宋许青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钟绮仙见状,用力猛拍桌案,大声近乎吼道:“我与你说话,你是听不见吗!”
但她这气势汹汹的架势维持不到几瞬,钟绮仙便皱眉,以帕掩唇,不住地咳嗽起来。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宋许青轻轻阖上眼,良久,涩声道:“女儿听见了,女儿知错,以后不敢再说父亲的不是了。”
钟绮仙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苍白如纸的脸上漫开病态的潮红。
丫鬟秋菊适时上前道:“小姐,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跟您久谈。”
她说着便作势要扶:“夫人,您还是先到床上歇息吧。”
钟绮仙却固执地拂开她的手,直视宋许青道:“你在应天府待得久了,是不是将我从前教你的规矩尽数忘了?”
她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婚后你若还是如此我行我素地行事,那裴家二公子又岂能容得下你!”
宋许青心说,她在裴林琛面前不光我行我素,光是顶撞他都不知多少回了,他不还是照样喜欢她么?
钟绮仙见她神色淡淡,丝毫未有紧张,语气越发严厉:“你若不将我的话时时刻刻放在心里,那你就等着裴二弃绝你的一刻吧!你以为嫁进裴府便能高枕无忧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海棠在一旁听得面色发白。
小姐尚未成婚,夫人便说出这般刻薄的话语,若是旁人在场,许还要疑心小姐非夫人亲生呢。
但宋许青早习惯她娘的冷言冷语,从容起身道:“娘身子不适,还是早些歇下吧,女儿改日再来看您。”
语毕,她便不顾钟绮仙的责骂,领着海棠出门。
走出客房,海棠连忙安慰她:“小姐,夫人那些不过是一时的气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往心里去呢,气坏身子得不偿失。”宋许青接着道:“你待会儿去医馆,拿些补身子的药材去给我娘。”
吩咐完,她又旋即皱眉:“不行,还是将药材买回去熬煮成汤药再送,不然谁知我娘会不会将药材偷偷藏下,留待日后回临江府,卖了贴补我父亲。”
提到宋章,海棠不禁开口道:“老爷也真是的,小姐大婚,他便是再忙也得抽空来啊。”
宋许青摇摇头,直言道:“他不是没空来,而是没脸来。”
海棠疑惑道:“没脸?”
“昔日友人如今位极人臣,手操国柄,谈话间百官俯首,你说他这个州县小官,有何颜面与他称兄道弟?”
海棠一想也是,但她亦无力改变什么,只得重重地叹口气
翌日,宋许青尚在房中酣睡,房门被倏地被人从外用力推开,她以为是海棠失手,刚想翻过身继续睡。
谁料钟绮仙不悦的声线响彻屋内:“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曾起身?”
宋许青唰地一下睁开眼,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愕然道:“娘,你怎么来了?”
钟绮仙却不应她,冷冷地瞥了眼跟鹌鹑似的缩在一旁的海棠,厉声命令道:“去伺候你家小姐梳洗。”
宋许青脑子尚未清醒,便被海棠赶鸭子上架似的从床上拖起来,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一转身,看见钟绮仙立于桌旁拿过她绣样端详,头上便登时如响了一声炸雷般。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钟绮仙越看那绣样,眉毛便皱得越发紧,最后整张脸都像覆了一层寒霜似的,质问道:“你便要拿这样的东西出去给宋家丢人现眼吗?”
宋许青明白她如今心气不顺,安抚才是上策,便不顶嘴,老实垂首,恭声道:“女儿这几日会勤加苦练的,还请母亲莫要动怒。”
“莫要动怒?”钟绮仙将她费劲绣好的花朝地上一扔,愤愤道:“看见你这狗爬的针脚,我没气晕过去都是幸事!”
她朝着秋菊伸手,“将东西拿来!”
闻言,率先出声的却是海棠,她本站在宋许青身后,此刻却是几步走上前来。
虽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却仍挡在宋许青身前,半步不移道:“夫人,小姐这些时日为练女红,手上扎伤无数,再经不得您的打了!您就息息怒,绕过小姐这一次吧!”
钟绮仙却不依,直吩咐夏荷道:“将海棠拉出去。”
海棠力气比不得夏荷,这些年两人拖拖拽拽无数,她没哪次赢过她,只好转过身看向宋许青,用近乎央求的语气道:“小姐,算奴婢求您了,您就——”
宋许青缓缓地摇了摇头,温声说道:“不碍事的,海棠,你出去等我,我马上就好。”
“小姐”
纵是海棠万般不愿,她也被夏荷拖得分毫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绮仙掏出戒尺,用力地在宋许青手上抽打。
早年间,钟绮仙抽打宋许青,还只是打掌心,但今日许是她见着的刺绣太过粗糙,心中有恼恨在,因而抽打时,便专挑她被扎了针眼的指尖打。
一下,又一下。
直打得宋许青整只手都泛红,原痊愈的细小伤口,也渐渐渗出血来。
宋许青自问擅长忍痛,但她娘这专挑伤处下手的狠厉劲,还是让她不禁皱了眉,压抑不住地溢出几声痛呼。
但这痛呼非但没能唤起钟绮仙的慈母心肠,反倒是令她下手更狠,仿佛女儿越是痛苦,她就越能在她身上找见没从丈夫那儿得来的尊严与地位。
旁观的海棠焦急万分,眼泪都不禁从眼眶中渗出,她咬着嘴唇苦想办法,终于,眸光一亮。
她出其不意地踩下了夏荷的脚,等夏荷吃痛松开手,便立马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宋许青望着眼前的戒尺一次又一次落下,指尖旧伤被打得几乎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汇合成流,一点一点地落在冷硬的青石地板上,绽出凄艳血花。
钟绮仙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痛苦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高举戒尺,将力道凝在掌心,正欲重力落下。
忽然一只手猛地攥住她手臂,将她狠狠往旁一甩。
钟绮仙身形晃荡,踉跄退了好几步,若不是秋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整个人险些跌落在地。
是谁这么不长眼,竟敢对她无礼?
她站稳身子,满含愠怒地抬眼,就见一名清癯男子正扶着宋许青,低声问她道:“你可还好?”
宋许青轻轻地摇了摇头,从前比这更重的伤她都受过,这点算不得什么。她仰头看着突兀出现的裴林琛,疑惑道:“你怎会来这儿?”
“海棠让我来救你。”他道。
宋许青看向外侧,见红着眼睛的海棠正抽噎着,无奈地笑了笑。
钟绮仙心思活络,自然明白在这裴府之中,能正大光明扶着她女儿的只有一人。
她轻抬下颌,昂首挺胸,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对裴林琛道:“你便是裴家的二公子吧,我是青青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岳母。”
钟绮仙刻意地加重“岳母”二字的音,满心认为裴林琛听到这句,会忙不迭地来向她行礼问安。
哪里能想到裴林琛半个眼神都不给,只扶着宋许青坐下,而后俯身拿过她鲜血淋漓的手,皱眉道:“被打成这样也不知道说声疼?你何时变成如此逆来顺受的人了?”
宋许青撇了撇嘴,低声道:“她又不是旁人,是我娘。”
眼见两人旁若无人地忽视自己,钟绮仙胸中一团火又烧起来,她当即厉声喝道:“裴府还有没有规矩了!我身为长辈,你见到我不仅不——”
“再多嘴,就滚出去。”裴林琛冷冷地注视着她,眉眼间已然有不耐在。
这嚣张至极,丝毫不把人放眼里的口气,莫说是钟绮仙了,就是宋许青都听得一愣。
她扯了扯裴林琛的袖子,小声道:“这可是我娘啊”
“我知道,从前在临江府,她不也常常如此训诫你吗。”裴林琛神色平静地说:“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不能违逆你娘,但我可以。”
宋许青一时怔忪,“你这话的意思是”
裴林琛抬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扬唇笑道:“你是我的妻子,有我在,谁也不准动你。”
他转头吩咐承安道:“传令下去,以后这锦和苑,不许她再踏入半步。”
闻言,钟绮仙脸色一变。
裴林琛却不允她开口,语声寒凉道:“这里是裴家,宋许青是我的人,要惩戒教导,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介外人插手。”
他稍稍抬手,便有仆从入内,将钟绮仙连同带来的丫鬟一并强行请出房外。
宋许青见状,本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见她娘阴沉至极的眸光,想了想,还是停下了劝阻的念头,娘如今在气头上,她若出面,还不知事情会如何收场。
人被带走,房内霎时安静。
海棠此时才终于小跑上前,担忧地看向宋许青道:“小姐,您手伤得可严重,快让奴婢看看。”
“不妨事的,”宋许青无所谓地笑道:“不过就是些小——”
她话才说至一半,额头就被谁用指节轻轻地敲了下。
宋许青抬眸,见裴林琛下颌线紧绷,正眼含不悦地看着她。
海棠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她比谁都机灵,当即开口:“小姐,奴婢尚有杂事要处理,您跟二公子好好聊聊,奴婢待会儿再来看望您。”
说罢,用力拉过一旁跟树桩子似的杵着的承安,带着他一齐下去。
屋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宋许青不知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人,怎么转眼间就变了态度,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哪儿让你不高兴了?”
裴林琛冷笑一声,捏住她下颌,俯身逼近,眸光沉沉望向她:“宋许青,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洞房
这话把宋许青问得一时哑然, 不想也知,若是说实话,他定然不爱听, 但若叫她扯谎,讲些肉麻缠绵的话, 她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所幸裴林琛并未在此事上与她过多纠缠, 很快便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 重新托起她伤痕累累的手掌, 薄唇紧抿,显然是越看越不高兴了。
最终,他再度抬眼望来, 长眉微蹙,问道:“在你心底, 我便是如此不值得依赖的人吗?”
这个问题,好像许久之前, 他们也曾争辩过。
宋许青记得那时她亦是如此回答的:“我手脚俱全,赖着你做什么。”
裴林琛不多言语, 只是将她两双千疮百孔的手举至她眼前, 冷声道:“今日我若来得再晚些, 你还是手脚俱全吗?”
她一时语塞,默默将手抽回, 半晌, 嗫嚅开口:“我娘生养我一场不容易, 她若是有气, 我自然应当受着。”
裴林琛沉吟片刻,道:“她又使出那套父母为子女纲的道理来压你?”
宋许青有些讶异:“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儿了,你竟还记着, 记性倒是不错。”
“少给我转开话题,”裴林琛道:“你就说是也不是。”
她默然片刻,低声应道:“是。”
“往后她再拿这套伦常压你,你便找我,我替你挡下。”裴林琛缓缓道:“为人子女固当尽孝,可不能是非不分。天道尚且有失,若为亲者行事不端,你难不成也要助纣为虐么。”
“我自然不会。”宋许青想起她爹迂腐穷酸的儒生做派,心中便觉反感。
“这便好。”裴林琛取出一方锦帕,垂首认真地替她擦拭指尖的血迹。
他琢玉般的面庞上充斥着专注神色,乌黑剪羽的睫毛时不时轻颤,跟把挠人心肝的小扇子似的。
宋许青看着他,看得有些出神。
裴林琛将她的伤口处理妥当,又细细包扎好,方抬眼。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狭长深邃的黑眸,宋许青倏地回神,偷看被抓个正着,让她不禁有些脸热。
“这几日,你尽量少碰水,安心养伤。”裴林琛叮嘱她道。
宋许青看着她被裹得跟粽子似的两双手,愕然之余,也不忘说道:“可我还要练习女红呢,不然大婚当日我那不像样的绣片拿出来,免不了要遭人耻笑。”
“府里绣娘这许多,谁不能替你绣个体面的绣片来?”
“但海棠说,这是我的婚事,绣片得我亲自来绣了,方可祈愿姻缘圆满。”
“荒谬。”裴林琛声调冰冷:“若单靠一方绣片便能担保婚事无忧,天下便不会有和离一说了。”
宋许青一想也是此道理,但心中仍是有顾虑在:“如此真的可以?”
裴林琛耐着性子告诉她:“你无须怕,纵然事发,也有我顶在前头,你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他说这话时语速放得很慢,加之音色又清冽,乍一听,竟有些许温柔之感。
宋许青不合时宜地想起她娘先前警告她的话,下意识地扯住裴林琛的袖口。
他低了低头,问道:“还有话同我说?”
宋许青踌躇好半晌,才终于开口道:“你将来会不要我吗?”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能得来答复。
就在她等得都快心焦时,才忽而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声。
宋许青抬眼,见裴林琛唇边漾出清浅的弧度,清隽疏冷的面容此刻如沐雨春风般,柔和无比。
她嗔怪道:“你笑我做什么?”
裴林琛轻轻摇了摇头,待平复笑意,开口道:“一方绣片,维系不住姻缘,我只信事在人为。”
宋许青眨了眨眼,对此有些困惑:“事在人为?”
“意思就是——”
“你只需信我。”
裴林琛定定地看着她。
宋许青怔在原地,好半天都未接言。
裴林琛从未期待过她会给什么答复,只是又将她手中纱布束紧几分,最后加重语气道:“若是被我发现你又私下偷练女红,你就等着吧,宋许青。”
威胁意味十足的一句话,宋许青听了却只想笑,但她还是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我明白了,我不会的。”
裴林琛这才稍稍满意,说道:“我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移步至门口,将门打开。
趴在门板上一直偷听的海棠,身子来不及收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来。
裴林琛微微侧开身子,对她偷听的举动只是轻轻皱眉,倒是没出言 斥责。
海棠讪讪地笑了下,跟他行礼。
裴林琛简单地嗯了一声,便举步向外。
海棠目送他走远,忙把门关上,而后小跑到宋许青身边,直言道:“小姐,我觉得二公子是个良人,你嫁给他准没错。”
宋许青失笑道:“这才几日,你就被他收买了去?”
“奴婢怎么可能会被收买,奴婢是实话实说!”海棠伸手握拳道:“难道小姐觉得二公子坏吗?”
宋许青低头看向指尖层层缠绕的纱布,方才他护着自己的一幕仿佛犹在眼前。
她手指蜷了蜷。
***
光阴流转,转眼婚期便已近在眼前。
宋许青这些天顾着养伤,没再将心思放在女红上,成婚要用的绣片,最后还是海棠替她绣好,交上去应付的。
海棠的手艺到底精巧,严嬷嬷看过,直赞不绝口,听得宋许青都有些惭愧。
苏静兰眉眼弯弯,笑自方才起就不曾停过,她温柔地拉过宋许青的手,说道:“你今日便搬去别院暂去,等明日林琛携着仪仗花轿迎你去。”
按礼,新郎该到女方家中迎娶,但宋许青家住临江府,这一来一往,仪仗队非得走上数月不可,因而苏静兰便折中想了个法子,叫她住到裴家别院去,权算作她母家居所。
宋许青见她处处都为她考虑妥当,自是忙不迭应下:“多谢夫人。”
苏静兰轻拍她手,莞尔提醒道:“错了,你该叫我什么?”
宋许青略一思索,慢悠悠启口道:“母母亲。”
“哎!这才对!”苏静兰忙不迭地应下,道:“等林琛迎你过门,再在祠堂祭拜过先祖,你便真真正正成了我裴家的儿媳了。”
她说着,看了眼外间天色,道:“时候也不早了,你还得动身去别院安置呢,我就不留你了。”
宋许青适时起身,与她告辞。
走出西跨院,沿着回廊往裴府大门去时,她意外撞见一人。
裴思远斜倚着栏杆,正饶有兴致地给湖里养的锦鲤喂鱼食,瞥见她身影,便慵懒转过身子,眉梢微微一抬,道:“弟妹这是才去见过苏夫人?”
宋许青本是想装作没看见,绕过他径直往大门去,可他都主动问好,她再装作没看见就有些失礼,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道:“正是。”
裴思远拍拍手,将手中鱼食一股脑都扔进湖里,唇角噙着一抹温善的笑意:“临江府与应天府气候风土相差甚远,不知弟妹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宋许青垂首回话道:“得府内两位夫人处处照拂,我自是住得自在。”
裴思远摩挲手上扳指,视线从她脸上又落回湖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游鱼身上:“我虽长久不在府中,但弟妹若是有难,大可与我言明,我这个做长兄的,定不会袖手旁观。”
宋许青心知肚明他这番说的不过客套话,但也还是佯装出感激模样,面上堆出笑意:“谢过长兄。”
说完这句,她便领着海棠,匆匆自他身旁而过,往府门去,因而也就不曾发觉,湖里原先还生龙活虎的锦鲤,有几尾渐渐翻了肚,漂在水面上。
裴思远仍旧是垂眸俯视着那些死鱼,嘴角笑意不改:“时候该是差不多了。”
***
宋许青终于坐上了去别院的马车。
别院是裴正明早年间迁来应天府时购置的,后来他官阶渐高,这等宅院自然也就入不得他眼,空置许久。
但因着宅内常年都有仆役洒扫,因而便是屋舍历时已久,瞧着也并无陈旧之感。
宋许青领着海棠自大门步入,一入内,便被满眼的大红色迷了眼。鎏金喜字贴得几乎满宅都是,红绸彩幔四处高悬,院内花木扶疏,一派喜气融融。
裴府主宅因着裴正明的吩咐,装饰得并不过分喜庆,处处克制,此地则与之截然相反,极尽热闹。
海棠睁大眼睛,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眼里带着明赫赫的高兴,“小姐,这儿布置得可真好看呐。”
宋许青点点头,“是不错。”
海棠指着院里那株悬满彩缎的玉兰,本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目光自那些捧着器物往来的仆役身上一扫,脸上的喜色便转成了不解。
宋许青瞧出她神色有异,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
海棠神色中有着纠结,犹豫好一阵子才道:“小姐,奴婢方才好像看见采莲了。”
“采莲?”宋许青诧异道:“她不是跟在何夫人身边吗,怎会来此?”
海棠被说得恍惚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脑袋,说:“许是奴婢看错了,误将别的丫鬟看成采莲了。”
她说着,挽起宋许青的手,重又笑起来:“大喜的日子,奴婢可不想见小姐愁眉苦脸的样子,您还是赶紧回房,早些歇下吧,明日得累上一天呢。”
宋许青念及此,颔首道:“也是。”
不光累,她还得早起,若是今夜睡不稳当,明日指定没好的精神头应付人。
一夜过去,天际刚泛起一线清淡的浅白,便有丫鬟嬷嬷鱼贯而入,预备为宋许青梳妆打扮。
海棠整理着托盘中的嫁衣,但刚看过一眼,便面色惨白地发出一声惊叫。
见状,宋许青柳眉蹙起,问她道:“发生何事了?”
海棠摇摇头,嗫嚅着嘴唇道:“没事小姐,不过是奴婢不小心,手被托盘上的木刺扎到了。”
“你仔细些。”宋许青叮嘱完她,便又转过脸任由丫鬟为她敷粉描眉。
海棠咬着唇瓣,看看宋许青,又看看艳红如火的嫁衣,心中焦灼无比。
好不容易待宋许青梳妆打扮完毕,到了换嫁衣时,海棠却突然对着满屋仆婢道:“你们先下去,我有事要与我家小姐商议。”
众人齐齐看向宋许青,待她点了头,才尽数退出门外。
等最后的丫鬟出了门,海棠便立即将门用力阖上,快步奔至宋许青跟前,难掩焦色道:“怎么办啊小姐,出事儿了!”
她说话间,隐隐都带了些哭腔。
宋许青稳住心神,先是安抚道:“海棠,你先别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海棠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上前两步,将托盘上的嫁衣掀开,指着内层衬裙道:“小姐您看过便明白了。”
宋许青依言照做,看过一眼,神色便是跟海棠如出一辙的凝重,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
嫁衣内层衬裙的系带被人动了手脚,如今只剩薄薄的一层连系在上头,莫说拜堂行礼跪拜了,便是走动两步都会顷刻崩裂。
一旦崩裂,便会让亵衣从层层裙裾的缝隙中滑落,届时满堂宾客看见,她还有何颜面在人世立足。
动手之人,是存心要她的命。
海棠捏着残破的系带,急得眼眶通红:“小姐,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宋许青虽然心中也急,但到底不曾如海棠般彻底乱了分寸,略定了定神,思索少顷,开口道:“只能如此了。”
海棠听完她的应对之策,神色反倒是愈发为难:“小姐,您这这”
“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更好的主意吗?”
海棠哭丧着脸摇头。
两个人穿嫁衣,是困难了些,好在耗费不少心力,终于还是成了事。
待嫁衣穿好,海棠才唤着门外的仆从入内,为宋许青穿戴翟冠、霞帔。
喜乐锣鼓喧天,快将人耳朵震碎。
宋许青蒙着盖头,视线被一片赤红阻隔,看不清前路,只知牵着海棠的手,踩着铺地的红毡,步履不停地往外。
行不多时,海棠突然停下,松开了她。
但宋许青的手只空落了瞬息的工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便紧紧地握住了她。
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便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裴林琛引着她在花轿坐稳,方利落翻身上马,带着接亲仪仗缓缓启程,浩浩荡荡往裴家主宅去。
铜锣开道,彩缎漫飞,应天府的百姓纷纷在街边驻足观望。
宋许青安坐在花轿中软垫之上,虽看不分明,但还是从沿街百姓艳羡的话语声中,真切感悟到了这场婚事的热闹
行至裴府大门,她在裴林琛的牵引下跨过火盆,于满堂宾客的贺喜声中,二人并肩,缓步往正堂方向去。
新人甫一入内,宾客们便也紧随其后。
陆文端左手牵着黄镖头,右手抱着梁子游,还抽空跟身旁的沈天栩道:“见此光景,心中滋味如何?”
沈天栩冷冷地瞥他一眼,并未开口。
孰料陆文端反倒是来了兴致,凑近他道:“我先前跟你提过的那事儿,你考虑考虑呗?”
沈天栩眉头紧锁时,耳畔忽而听得一声呼唤,转头循声望去,但四下皆是人,喧闹嘈杂得很,他未能看清唤他之人的正身。
见状,陆文端疑惑道:“你往后看什么,新娘子走在前头呢。”
沈天栩并未立刻作答,皱眉片刻,说道:“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唤我小名。”
“你的小名?”陆文端跟着回忆起来:“叫什么来着?”
沈天栩不理会他,径直迈步往正堂去。
“哎哎哎,你等等我!”陆文端小跑着跟上。
另一侧,静雯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明秀仪,有些不知所措。
明秀仪以帕掩唇,神情恍惚道:“他回头了,他真的是真的是”
话音未落,又旋即摇头,没头没尾道:“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静雯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模样,内心满是疑惑,但又无从追问,只得叹气摇头,提醒道:“夫人,奴婢扶您进去吧,宴席马上便要开了。”
明秀仪任由她搀扶着,一步一顿往里走的同时,口中好似还低低念叨着什么。
她不多时便至了宴厅,眸光定定凝在某处。
静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说道:“夫人,那是新娘子临江府亲眷的席位,您不坐那边。”
明秀仪微微颔首道:“我明白,只是看看罢了。”
她注视着那处好片刻,才终于收回视线,去往她的席位。
陆文端摸着下颌,啧啧称奇道:“裴家还真是周全,居然知道我会带黄镖头赴宴,竟特地给黄镖头也排了座次。”
说罢,又偷偷瞥了眼跟大黄一桌的男子,侧首问着沈天栩:“若我记性不差,那位不是崔家的公子崔元照吗,他怎的会跟狗坐一桌?”
沈天栩淡淡道:“或许是得罪了谁吧。”
闻言,陆文端摇摇头,暗自庆幸道:“好在我不曾做错什么大事,如若不然,今日跟狗一桌的便是我了。”
***
宋许青拜完堂后,便被引至喜房,于床榻上坐下。
身上的喜服跟翟冠加起来似乎有千斤重,压得她步子沉重不说,脖颈更是酸得厉害,不得不时时刻刻用手托扶。
本以为坐下能好些,孰料坐着也极不舒坦,床沿洒满的桂圆、莲子、花生、红枣,硌人得厉害。
百般无奈之下,宋许青只得问着海棠道:“他何时过来?”
她实在是被衣服冠冕压得喘不过气,恨不得现在就将它们通通卸下,但又深知此举不合规矩,必得等裴林琛来方可。
海棠也清楚她家小姐如今正煎熬着,忙小跑到门外,边四处张望,边安慰她道:“估摸着快了,小姐您再等等。”
宋许青只得又伸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发髻。
未过多久,海棠终于惊呼道:“来了来了!二公子来了!”
她快步折返屋内,立在床边,垂首敛眸,神色恭谨。
宋许青也放下托扶发髻的手,重又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坐好。
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后,便有阵轻缓优雅的脚步声传来,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宋许青低着头,视线之中闯入了一双绣着瑞草纹样的云头履。
“委屈你久等。”
裴林琛的声音依旧清冽好似泉水,但较之往日,多了分低哑,想来是喝多酒的缘故。
他话音刚落,宋许青便觉头上有谁的手如轻风般拂过,眼前不复朦胧赤红,周遭光景霍然清明。
宋许青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看向来人。
裴林琛一身大红喜服,那抹艳红衬得他面如凝玉,眉目清朗,往日清冷似雪的人穿上如此惹眼的衣裳,非但不艳俗,反而美得惊心动魄,足以令人神智昏乱。
宋许青怔怔看了好一阵,才回神收起视线,她察觉自己失态,人便变得有些拘谨。
但裴林琛今日饮酒不少,远不如以往敏锐,也就没发觉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只是吩咐着一旁的嬷嬷,为他们端来合卺酒。
待饮罢酒水,又有人拿了把金剪,各剪下他们一缕发丝,缠束在一起,行结发之礼。
待一应礼数尽数完毕,房内一众仆婢才接二连三地退下。
房内独留下宋许青与裴林琛二人。
裴林琛坐于桌边,以手扶额,神色中带着浓浓的倦意:“我待会儿还要出去应酬宾客,你先歇下吧。”
宋许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遵着规矩,裴林琛要与她共饮合卺酒,解缨结发,而后洞房,再出去酬谢宾客。
但今日他看上去疲乏至极,显然没那个意思,但纵然无意,也不能就此出门,不然要被外人诟病他有隐疾一事。
裴林琛话音落下,见她仍端坐,便道:“你这嫁衣与我身上这件的分量该是相差无二,我一介男子都觉得重,遑论是你。”
他说着起身,主动上前道:“我替你解开背后衣带吧。”
宋许青却红着脸,侧身回避道:“不要。”
“不要?”裴林琛微微蹙眉:“为何?”
宋许青咬了咬嘴唇,一时没开口。
她本是想等裴林琛走后,再唤海棠进来替她换衣裳的,但如今看来,这想法十有八九要落空。
她抬头看了眼裴林琛,见他目光仍凝在她脸上,俨然是问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宋许青脸上烧得更烫了,也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心中过于羞赧,好半天,才在裴林琛的注视下,断断续续地开口:“我里头没穿”
裴林琛一顿,眸色微深:“你内里,什么都没穿?”
宋许青垂着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余光中,她看见他向她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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