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囚禁


    今年的春节,谢凛去了谢秉义京郊的院子。


    谢彤一早就和许兆骞回了离港,谢瑾焉远在美国读研,过年没有回来。


    谢昇照例留在部里,陈婉茵要录春节活动,被留在台里,至少要九点后才能回家。


    谢仰山倒是也在,但中途接了电话,说临时有事,也离开。


    本应热闹的除夕,倒只剩下谢凛和付沛然。


    两个人说不到一起去。


    付沛然声泪俱下,这般举国同庆的日子,非要让谢秉义做主,给谢昇安排一门婚事。


    谢老爷子一向对小辈们这些个事情不在意。


    一个两个都想得多,现在觉得热闹闹的联姻是好,一方倒台,另一方必受牵连。


    想不通的事情。


    因而慌作耳背听不到,把晚会的声音开到最大。


    付沛然愤愤,晚饭也没吃,就提前离席。


    谢凛歪在红木太师椅上,看着爷爷和付沛然斗心眼,勾唇笑着,低眸发了两条信息。


    焦作年回了国,却不敢声张,前两日见了冯静妍,现下人在周惟安的店里,让谢凛吃了饭,赶来一起玩。


    是以谢凛这饭吃的也便快。


    带着几分草草了事的意思。


    谢秉义看着他那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出声问道:“怎么?今个儿就咱们爷俩在家的好机会,不把人带回来看看,还是说,人家不肯跟你回来。”


    谢凛被爷爷说的多少有些心虚的意思,话多,解释了句,“她师傅回老家养病,她跟着回去了。”


    谢秉义今年八十大五,一辈子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下方地方主政,又在部委工作了二十年,见人见事,一阵见血。


    看着谢凛那副样子,不由得低头轻摇,自己这个孙子何曾替别人找补过,这事怕是成不了了。


    谢家这样的门第,若对方生了退意,也便再无可能了。


    谢凛赶到周惟安那里时,一群人竟然在酒吧里看春晚。


    偌大的背景屏上,正播着群舞。


    一群细腰软肢的姑娘们,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舞裙,持着扇,跳的千娇百媚。


    周惟安目光灼灼,用手机录着。


    半点不像平日里油腔滑调的周公子。


    焦作年看到谢凛进来,挥了挥手,揶揄道:“那个是他新女朋友,热乎的很,非让他看自己的春晚首秀,这不,二十四孝好男友,录着呐。”


    谢凛顺手把大衣扔在沙发上。


    今晚“端方”打了烊,只开放给几个兄弟们凑场,满厅三层的空间,只有这一片热闹吉庆。


    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口,“看不出来,也有能降得住他。”


    “你不是也有,醒醒呐?”


    焦作年这些年没少听谢凛提他的这个女朋友。


    话里话外总要说上两句,几次戳了他的心窝子,引得他非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谢三给收服成如此。


    让他那个聪明到没有人可以窥探半分的脑袋里面,现如今装了大半的恋爱脑。


    谢凛今个儿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人讪讪得,双腿交叠着,靠在沙发里,“她回家了,等她回来让你们见。”


    “得了吧,”周惟安手机一收,电视里已经开始演着并不好笑的小品,凑上前来,人坐在谢凛一旁的扶手上,阴阳怪气,“他们俩在一起两年了,一次都没带出来过。”


    “叶小姐脾气怪着来。”


    谢凛一个眼神过去,周惟安立刻收了嘴,但还不忘冲焦作年挑了个眉,寓意明显。


    恋爱脑不让说的。


    焦作年笑着,举了眼前的酒杯,碰到了谢凛的水瓶上,“阿凛,珍惜眼前人。”


    谢凛把瓶子抵住他的酒杯,发出闷响,“我知道。”


    焦作年逢遭巨变,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事情之多,之杂,之变,根本不是人可以抗衡的。


    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他低眸,有亮晶晶的液体落下,悄无声息的坠入地毯,瞬时堙灭。


    他轻声说道:“冯静妍要结婚了。”


    他们这群曾经飞扬跋扈、自视甚高,以为天地辽阔无所不能的人,最终都落得了孑然一身的地步。


    他是,谢昇是,他希望谢凛不是。


    谢凛前一秒还在给叶醒醒发着我想你,听到这句话时,愣怔了数秒。


    最后,把手里的瓶水换成酒杯,与他共饮一夜。


    却仍旧不忘十二点时,在电视里嘈杂的倒计时中,给叶醒醒拨通了电话。


    蔼苍燃着漫天的烟花,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喧嚣声不绝于耳。


    叶醒醒在蔼苍里的露天大厅里支了长桌,所有的客人都坐在楼下同享盛世。


    他便听到她那边热切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在高呼“新年快乐。”


    他的那一声,就隐在了所有人的声音里,混杂在一起,成为了叶醒醒听到的第一声祝福。


    “新年快乐,谢凛。”


    电话那边,有她郑重而雀跃的祝福。


    谢凛想,明年无论如何,他是要和她一起过年的。


    =


    叶醒醒从蔼苍回来的早。


    初八,公休日结束的当天她就返京开始正式上班。


    “遗·笺”假放的早,上班就不能再晚。


    师傅留在了蔼苍里,正好毕昊坤手边缺人。


    没得住客忙的时候还指挥着他多唱了两首曲儿。


    使得毕昊坤回忆起十几岁的年纪跟着叶守诚学戏的痛苦岁月,嚷嚷着,让叶醒醒把他一并带走。


    这是最好的时候,叶醒醒想。


    师傅在蔼苍,她处理京市的事情也可以撒开手。


    分手后要考虑的东西多,最重要的莫过于,是否会影响“遗·笺”的口碑。


    谢凛定然不会也不屑于在圈子里散播些与她相关的话题。


    叶醒醒这几年也刻意回避着,鲜少会在工作中提及谢家,为的就是将所有的影响降到最低。


    但即便如此,口舌也少不了。


    先是顾奕琛,再是谢凛,便是叶醒醒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八卦,也要感叹一句女主角的厉害。


    更别说这圈子里本就有些人,利用是非来引起喧闹,混淆视听。


    但莫名的,叶醒醒就是相信他。


    只要他能答应分手,以谢先生的傲气,绝不屑于再与她纠缠的。


    她铺垫着,从减少回复他的信息,到拒绝他专机接送的好意。


    甚至师傅的护工也一并送回了京市。


    她从徽州另找了一名懂医学的护理师,虽远不及谢凛找的这个专业,但胜在耐心细致,师傅满意,她也松了口气。


    谢凛何其聪明,从她回复的第一个“嗯”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却找不出任何两个人之间的裂隙。


    这份爱情持续的时间太久,两年的朝夕相处,足够把他们变成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叶醒醒没有理由与他分开。


    谢凛的眸色晦暗,


    谢凛守在槐荫胡同,自然就把小姑娘堵了个准。


    叶醒醒开着她那辆小车,落锁,下车,转头就看到站在拐角墙边的谢凛。


    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拉链毛衣,白色薄绒针织衫,深灰色的牛仔长裤。


    在冬末寒冷的温度里,柔软平和。


    像她第一次再槐荫胡同见到他时的那样靠在墙边。


    彼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谢三先生,收了她一块墨,被她说了些直白到硬的话。


    她以为她得罪了他,谁成想兜兜转转,绕到了现在的模样。


    可谢凛真好看啊。


    双手插在胸前,靠在那里,就让她想要抛弃脑海里做好的所有决定,就让她想要无所顾忌的冲到他的怀里。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然后仰着头看他,任由他把唇落在自己的唇上。


    轻啄着,而后加深这个吻。


    他总是喜欢吻她,每一个角落,每一种方式,用柔软的唇触碰她柔软的身体。


    她近乎在脑海中模拟了所有的景象,可人站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不可以,叶醒醒,她告诉自己,不能功亏一篑,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了。


    这样恋爱再拖下去,连现如今的体面分开都没有。


    等她回了蔼苍就好了,她想。


    离开了这里,再多分手的痛,也一定会被抚平。


    可她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掌心里,扣的生疼,再进一步,或许就会血肉模糊。


    谢凛看着她那副模样,伸了手出来,哑着嗓子,“宁宁,过来。”


    他喊她宁宁。


    刘伯去世后,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喊她宁宁的人,现在这个人也要不存在了。


    叶醒醒向前走着,站定在他的面前,却不敢看他的眸子。


    只低声说,“我们进去说吧。”


    总要说些什么的。


    谢凛低着眸看她,人胖了些。


    蔼苍养人,她每每回去,气色都远比在京市要好。


    她更合适那里,有山有水和平静到起伏无澜的生活。


    但她不可以属于那里。


    她是属于他的,永远,这辈子,都不要肖想逃离他的身边。


    谢凛告诉自己,他可以容忍她所有无理取闹的脾气,现在她随便说出任何一条分手的理由,他都愿意放低自己,去哄回她。


    只要她还在身边就好。


    现在他伸手,把她的手攥进了掌心里,带着她进了徽明斋的门。


    再往里,她却拒绝了。


    站定在门口的位置,“就在这里吧谢凛。”


    “好,”他低声应下,“我的判词是什么?”


    杀人不过头点地,总要给他一个明白。


    叶醒醒的心在拧,酸疼,皱褶,变成烧心的辣,麻的她舌尖都在打抖,人话都说不明白似的。


    她还是没有抬头,只伸手把手机递了出去。


    她和顾奕琛的聊天记录,有那份证明材料。


    谢凛只低头看了一眼,伸手随意划过,冷笑声刺破宁静,带着刻意压制的不屑与愤怒。


    “你就因为这点破东西就要和我分手?”


    “当初是你设计他离开的对吗?”


    “是,”谢凛觉得自己要压不住他的愤怒了,在他看到顾奕琛的名字出现在叶醒醒的手机上时。


    她背着他,偷偷与他联系,然后怪罪于他。


    何其荒谬。


    “我不过是给了他一条更好的路,他选择了那条路,放弃了你,这样的人,你要回头吗?”


    “这个两个概念谢凛,”叶醒醒终于可以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看向那双现在已经巨浪滔天似的双眸,“我们的开始源于你的欺骗,你的处心积虑,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是,”谢凛终于忍无可忍,他把她扣在漆黑的大门下,冷冬的铜门,冰冷刺骨,饶是叶醒醒穿着大衣,也还是能感受到瞬间冷意的袭来。


    他看着她,眉眼狠厉,“那又如何,叶醒醒,我告诉你,我从不是什么温柔良善的人,我特么从一开始就只想要你。”


    他太愤怒了。


    因为这样的原因和他提分手,谢凛简直觉得贻笑大方。


    “顾奕琛那种人,只会选择最有利于他的,他对你的爱根本经不起考验,但凡他当时动摇半分,我都敬他是个男人。”


    叶醒醒却冷静着,感受着背部的硬挺,一字一句道:“谢凛,没有人的爱情经得起考验,你以为你对我的爱经得起吗?今天,你的父亲、爷爷拿着谢家的前途命运逼你离开我,你会怎么做?或者,他们把你送去国外,你以为你就能和我坚守住这所谓的爱情吗?”


    “叶醒醒!”


    谢凛几乎要气炸了。


    他气叶醒醒质疑他对她的爱,他气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来和她争吵,他更气,她从始至终就是冷静,这么清醒,只有他一个人沉溺在这段爱情中,近乎病态的无法自拔。


    他那么爱她,爱到可以为她付出全世界,她却冷眼旁观着,告诉他,他们的爱情同样经不起考验。


    他就应该把她关起来,锁起来,让她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只能依靠他。


    谢凛的眸色越来越暗,就在他的掌心即将抵住叶醒醒脖子的瞬间,他看到了她冷冽的眼神。


    里面带着厌恶和不屑。


    那是他很少会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情。


    小姑娘娇俏,她和他在一起时,近乎放纵自己的撒娇任性,他宠的尽兴,却忘了,她从来都是最有脾气的。


    当下人彻底慌了。


    手抖着,向下握住了她的手。


    一贯的冰凉,捂不热。


    “宁宁,我错了,不论这件事情缘起如何,都是我的错,我道歉,可以吗?”


    那样高高在上的谢三公子,说一不二混不吝的谢小爷,一双眼眶泛红,几欲落泪的看着她。


    周身都在颤抖。


    他把她的手攥的紧紧的,勒的红肿。


    叶醒醒想,这大概是这辈子她最大的考验,她的胸腔,她的心脏,她的眼眸,都要仿佛蓄水的堤坝,要炸裂开来。


    可她还是只能冷静的,近乎自虐似的让自己静静地看着他,把他看得一颗心越发的慌张。


    “你打我,骂我都好,你别这样看我。”


    叶醒醒突然抬手,覆上了谢凛的眼睛。


    “谢凛,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便我当时和顾奕琛在一起,我也没想过天长地久,和你同样没有,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消受不起。”


    “我不过是个从十岁开始跟着师傅跑堂口的乡野丫头,或许有几分脾气,也有点姿色,但我这样的姑娘有千千万,谢凛,没必要。”


    她说,她从未想过和他天长地久,那些他尽力谋划的未来,只是她嘴里轻飘飘的一句,消受不起。


    谢凛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痛而爱,爱而恨,恨而怒,怒而怕的时刻。


    饶是她说了这么多击穿他尊严的话,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念头竟也还是,不能让她离开。


    他快握不住她了。


    他能感受到。


    这个从一开始就是他强行争来的姑娘,就要不要他了。


    “没关系的,如果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去你的世界,我可以不要谢家的……”


    “谢凛!你冷静一点!”叶醒醒严声厉色,“不要做让我看不起你的事情。”


    “你都要离开我了,看不起我又怎么样!”


    他咆哮而出,根本无法控制。


    只要能留下她,让她看不起又怎么样。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一整遍,如何把她关起来,让她无处可逃的路径。


    她不能离开。


    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她如果敢逃跑,天涯海角他都会把她找出来。


    叶醒醒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预设过谢凛会不同意,预设过他会暴怒,会气愤,独独没有想过,他现在这样阴鸷的看着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以为他的愤怒会让他保持体面的放开她的手,会冷笑着嘲讽她,会言语侮辱她,会告诉她,不过是一段感情,分手就分手。


    现在,他好像要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叶醒醒退无可退,背抵在门上,只能让自己尽可能的冷静的看着谢凛。


    “今天你的情绪不稳定,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呵,”谢凛眸子里的墨黑变成了海啸来临前,裹着浪潮席卷而来的,天空都被彻底遮挡住的汹涌暗黑,他箍住她的手腕,近乎暴戾的,把她一把扯进了徽明斋里,继而大门嘭的一声关上。


    叶醒醒的一颗心猛地跟着震颤。


    她就听到他冷声中缠着蛇一般的威胁,绕在她的耳际:“宁宁,在你改变主意之前,你休想离开。”


    第72章 疯子


    叶醒醒从来都不知道,徽明斋原来“藏”了这么多的人。


    她原以为这宅子里日常只有几个维系正常运转的佣人和芳姨。


    谢凛不喜人多,日常工作处理完就都散去,只有芳姨会住在徽明斋里,负责些琐碎的工作。


    工作日的白天人会多些,园艺师、养护师均在,周末很多时候,就连芳姨都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慢悠悠的过。


    可自从谢凛把她关了起来,门口便突然多了安防的人。


    周身黑色西装,耳麦、墨镜。


    冷眉冷目,一言不发。


    不论叶醒醒表达了多么迫切的出门需求,都面色无虞。


    芳姨说,这些都是徽明斋日常的保卫,旁边的园子其实也是谢凛的,日常同样会有安保人员。


    谢家位高权重,虎视眈眈的人向来多。


    谢仰山他们住在岗亭驻守的大院,只有谢凛搬了出来,这些人,跟了他多年。


    早前在海外时,他们也便在。


    这般看守,怕是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就连周冉、皮宝她们守在门口要见她,都被拦了下来。


    工作方案通过门口的人递交进来。


    叶醒醒最开始的时候与谢凛闹过。


    近乎崩溃的情绪,扑到他身上去咬他,颈窝被咬的出血,他却连闷哼声都没有。


    只笑着,探过头来深吻她,把她唇齿上的血渍舔舐干净。


    像个疯子。


    她冷着眸子问他,要如何才肯放过她。


    谢凛无动于衷,眼眸紧紧锁住她的脸,笑得妖,“不放了。”


    他俯身看她,嘴唇撕咬住她的双唇,一点点用牙齿磨着,感受到身下叶醒醒的阵阵颤栗,越发兴奋似的,“宁宁,不要跟我说不分手了,我不信你的。”


    没良心又捂不熟的小丫头。


    被顾奕琛两句话撩拨着要和他分手。


    呵,谢凛冷笑着,当真是对他顾家太好,才能让他还有上蹿下跳的力气。


    小姑娘冷心冷肺,既然他装作温柔纯良的样子她不喜欢,那就让她看看,他真实的模样好了。


    锁在这里,锁在他的身边,生生世世。


    谢凛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地步。


    失控到他已经完全想不到后果,失控到他只要看到叶醒醒那双想要离开的眸子,就恨不能碾碎她。


    他甚至想要在徽明斋按上监控,这样就可以时时刻刻看着她,让她无处可去。


    但总归还有最后一丝理智。


    让他只是关着她,直到她放弃那些想要离开他的想法。


    叶醒醒恼得很,和谢凛冷声说道:“你这叫非法拘禁。”


    “是,”谢凛回复的坦荡,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半点羞愧都没有,“你报警好了,让警察把我抓起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徽明斋。”


    “我保证,不做任何扰乱警方执行公务的事情。”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叶醒醒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问道:“谢凛,你以为我不敢吗?”


    “当然不,”他笑着,唇勾起,眼底却冷,仿佛深不见底,毫无感情的黑色空洞,“你大胆放心去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他不过就是在赌,赌她不会,也不舍得这么做。


    他甚至手机上拨出了报警电话,递到了叶醒醒的面前,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来,轻笑着,“我忘了,你和那个陈警官好得很,不妨现在就打电话问一问,看他能不能救你出去。”


    “槐荫胡同17号,我在门口等他好了。”


    这哪里是她认识的谢凛。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好像就连声音都是如此的陌生。


    那个会环住她的腰,把鼻尖顶住她的鼻尖,低声说着听不倦的情话的谢凛,消失殆尽了似的。


    叶醒醒试过另一种方式。


    亲手做了一整桌的晚餐。


    芳姨教她吊高汤炖煮的松茸老鸽汤,蜜烧茶香小排,还有一份清炒瑶柱芦笋。


    她其实不太会做这种需要耐心的东西。


    在厨房里忙里忙外,最后出国的菜品相尚欠,味道还好。


    坐在白色大理石岛台前,有些紧张。


    她还准备了酒。


    万宁说,没有什么是一次床上关系不可以解决的。


    但如果她想结束这种床上关系,就需要在这个中间把握好尺度,不要弄巧成拙。


    听起来难,做起来更难。


    叶醒醒呼了口气,却不曾想,对上谢凛眸子的那一刻,她就仿佛被他彻底窥视的一干二净。


    连心肝脾肺里的小心思,都洞悉的一清二楚。


    他咀嚼的优雅,吃的干净,一碗汤喝的干净,一排骨头白净的摆放在弃物盘内,而后用纸巾擦拭过嘴唇,勾唇看着眼前的人。


    “宁宁,你今天就算是从我口中骗到了同意的话,他们也不会放你出去的。”


    徽明斋的安防是国家级别的,忠诚是第一属性。


    没有用,所有的事情都对他来说没有用。


    叶醒醒寻不到任何的突破口。


    明明是他囚禁了她,他却仿佛一切如常似的。


    每日晨起上班,会把唇落在她的唇上,要一个早安吻。


    回来后,会把她搂在怀里,头埋进颈窝,说些白日里的事情,也会想要亲吻她,缠绵她,却在得了她的抗拒后,得体的停下。


    把她箍在怀里,不言一语。


    他开始变着花样的给她做饭。


    中餐吃腻了,甚至学着做些地中海菜、北欧菜、南美菜,食材空运,口感奇特,只是叶醒醒怎么也吃不多。


    像是一群精神病人,努力演着正常的生活。


    叶醒醒从一开始的愤然,到了后期已经疲乏。


    她不再争执,每日把自己扔进藤椅里,晒着冬日不多的太阳。


    去年那段低烧的日子,也是这样一日日过来的。


    只是偶尔晚上他把她搂进怀里,误以为她已经睡了,唇落在她的额头上时,叶醒醒的心会酸的浸透鼻尖。


    然后化成水珠,被她消无声息的掩埋在他的睡衣上。


    大概这才是属于谢凛真实的模样。


    是传说中,黑白通吃,无所不能的谢三先生的模样。


    他再也不会在晚上,搔着她的痒痒,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玩着幼稚游戏。


    他说的对,他从来都不是良善的人。


    他们终究是把彼此走到了一个无可回头的境地。


    今年的春比去年来的早了许多。


    刚过完二月,就升了温,白日里竟然可以高达近二十度,阳光刺目。


    芳姨询问,是否要把帘档拿出来,却被叶醒醒挥手拒绝掉。


    初春将至,万物复苏,就连鱼儿都游的欢了些。


    园艺师上门,修建了干枯了一个冬天的枝丫。


    重新规划了新的花材,递到叶醒醒面前征求她的意见时,她只指着黄玫瑰,“把后院子全部改种它吧。”


    而后,在太阳最暖的一个午后,蜷腿窝在摇椅里,给常平安打了一通电话。


    对方明显愣了下,半响没有回答。


    叶醒醒把内容又重复了一遍,“平安,我想让你帮个忙,去查一下当年陈婉茵女士二十三年前是否去过谌州市蔼苍县,以及蒲云烟和乔作忱的事情。”


    常平安一定会把查到的东西告诉谢凛。


    谢凛就一定会知道,陈婉茵与她生母之间发生的,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只需要点燃一个引线,来制造一场轰天的爆炸。


    无人生还的双输游戏。


    是她唯一能够离开的方法。


    芳姨终究是看不下去两个人这般的相处方式。


    寻了个机会,落坐在了叶醒醒的身边,慈悲的说道:“叶小姐,我自小看谢三先生长大的,从未见过他对一个人如此,这两年你们都幸福,我想,既然相爱,总能抵过万难,你不妨信一次谢三先生。”


    叶醒醒裹着毯子,仰头看天。


    京市这几年环境治理的好,天空澄净透亮,云都是奶白色,一朵朵的,飘摇摇。


    不似她刚来时的第一年,冬末春初时,雾霾沉重,路都看不太清。


    她淡淡的开口说道:“爱情什么都抵不住的。芳姨,陈教授掌握着整个古文化研究的话语权,如果我今天不能够按照要求与谢凛分手,只需要她浅浅的一句话,挑出一点点的毛病来说明我们的不专业,遗笺在这个圈子里就没有办法再站得住脚了。”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遗笺,那是非常非常多人的梦想,他们很多人从大学刚一毕业就跟着我走到了今天,我不能因为一段冲动的爱情就葬送了他们的梦想。”


    “更何况,”叶醒醒勾唇,自嘲的轻笑,“爱情多么短暂啊,今天谢凛爱我,我能在这徽明斋里住的安稳,若哪一日他不爱我了,我将一无所有。”


    这个圈子里,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


    如过江之鲫,毫不稀奇。


    花无百日红,便是结了婚,生了子,最后落得草草收尾的,也是常态。


    叶醒醒凭什么去赌,她这样一个孤身长大的人,会有这般好运气。


    更何况,她太渴望一个平凡到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想要拥有一个小小的家庭,有一个小小的宝贝。


    她承载着父母亲眷的爱意出生,被簇拥在阳光下。


    而不是和谢凛一起,对抗着全世界,每日战战兢兢担心终会被分开的可能。


    若有一天,谢凛对她的爱消失,那她的宝贝与她又有何差别。


    叶醒醒经历过这样被全世界放弃的痛苦,所以她没有必要用这所谓的短暂即逝的真心去换她这一生的悲剧。


    幸福是克制,放纵会招致地狱。


    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她想,谢凛也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去意已决,才会把她困束在这。


    这一日的最后,叶醒醒打了她最近的第二通电话。


    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号码。


    “谢老先生,我想到了交易的筹码,还麻烦您来一趟徽明斋。”


    第73章 寒气


    常平安来向他汇报调查结果的时候,谢凛正坐在陈婉茵的工作室里。


    陈婉茵从学校退了后,开办了个人公司,不大,人也不多,七八个工作人员替她处理些日常事物。


    多是学术邀约和电视访谈。


    她不算是个低调持重的人,年轻时就凭借着一股傲气和心力拼到了如今的位置。


    后来碍于谢仰山在实里,她不能太过高调,只得安心在学校里做学术研究,好在她有天分,也喜欢。


    陈家人聪明,祖上几代盘下来,称得上一个书香门第。


    那些年刚刚恢复高考,能够接触到最前沿研究方法的人本就不多,她背靠陈家和谢家,俨然走到了学术的一线。


    和谢仰山结婚,也算是权衡利弊。


    谢秉义刚刚从地方回京,时任大部委的主要负责人,几个孩子出挑,谢家前途一片光明。


    她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


    现如今,也依旧高昂着头颅,顶着陈教授的头衔,坐在冷气十足的空调演播间里,讲着她最新的关于文化的见解与方向。


    谢凛仰靠在她工作室的长沙发上,双腿交叠,单手撑头,滑过常平安给他发的文档。


    叶醒醒给常平安打过电话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向他汇报过。


    谢凛没有拦,只说这材料收集起来,第一时间发给他。


    他知道陈婉茵和蒋明华的关系,自然多少也猜到了些当年的事情。


    他母亲那样的性子,自己受不得半点委屈,自然也不会允许她的朋友去受。


    只是没想到,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材料内容不算多。


    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当年见证叶醒醒出生的长辈大多都离世。


    所幸刘伯去世后,他的子女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几本日记。


    其中一本是蒲云烟自己的,另一本则是她记录的乔蒲宁成长记。


    时间跨度不长,内容也并非事无巨细。


    更像是想到些什么,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随笔。


    五六行成一篇。


    感情类的多,从恋爱时的甜蜜到乔作忱对她许下一生一世时的感动到最后几页,只有各种笔画的“为什么”。


    写了一页又一页,有手指捏褶的痕迹和水渍落下,晕染了字迹后的残留。


    日记里甚至夹杂着乔作忱曾经写给她的书信。


    也不过三四封,他在海城读书,她在蔼苍养护小朋友长大,两个人分隔两地,爱意却不灭。


    直至叶醒醒两岁那年,蒋家逼婚,乔作忱撑不下去,这才与蒲云烟摊牌开来,提了分手。


    彼时,距离他说要娶她,过去了四年。


    日记自此断去,中间被撕扯了数十页的内容,无从查找。


    常平安最后是在海大找到了当年乔作忱的导师朱友玉。


    对方听说了对方的来头,倒像是攒了多年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与常平安聊了许久。


    “我以前就和乔说过,做人留一线,他倒好,他那个爱人和一个朋友闹到人家女方家里去,摆着时间线,非说对方是小三,说蒋家与乔家早早有婚约,说好好的小娃娃是孽种,你说这不是造孽嘛,当时闹得人尽皆知,还有人给学校打电话询问真假,没多久那姑娘就自杀了。”


    “一个两个都是大小姐,高高在上的,哎,闹得难看的,话说的可难听了,两个人回来还特意来研究室趾高气昂的,把话复述了一遍,乔也不说什么,那姑娘死了他都没回去看一眼,也不知道那个小娃娃如何了,可怜喽。”


    常平安发来的是录音。


    一字一句戳进谢凛的心里。


    他紧紧的闭上眼睛,近乎失控的把自己的掌心抠紧。


    好一个陈婉茵,好一个蒋明华,他冷笑勾唇。


    好一个叶醒醒。


    怕是早知道了这一切,才会借了常平安的口递到自己这里。


    他眼底的阴霾笼起,覆盖住了整个墨黑的双瞳。


    一旁的工作人员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却又不敢去叫陈婉茵。


    人社的采访,早三个月前就已经在定提纲和内容,陈婉茵重视,进去之前还叮嘱,天大的事情都不能打扰。


    现下却觉得谢先生的怒火之大,近乎想要烧绝了这工作室。


    一群人围在办公室门口,焦灼踱步,谁都不敢多看谢凛一眼。


    常平安询问,“是否要发给叶小姐?”


    谢凛猛地仰头靠到沙发上。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深切而痛彻的感受到,他再也留不住她了。


    不论她是否看到常平安的调查材料,她都不会,也不可能再留在他的身边。


    饶是他强行把她困在徽明斋,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离开。


    她何其的聪明,知道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自己。


    你的母亲是害死我母亲的间接凶手。


    那日谢秉义知道他把人扣在徽明斋,把谢凛叫回了老宅。


    却没有聊什么家族大义,只是感叹了句,“那姑娘我大概了解了下,老三,那样成长环境出来的丫头,又生得如此漂亮,若是个心软多情的,便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你也不会这么喜欢,不是吗?”


    “老三,那样的姑娘,刚极易折,你留不住的。”


    从认识叶醒醒的第一眼,谢凛对她生了兴趣的那一刻,她好像一直就像细沙,握不紧,攥不住。


    侠义、自由、娇气、甜美又冷漠。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这样多的特质。


    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她的哪一面吸引着他,让他现在只要一想到要分开,心就有如炸裂般,恨不能把那个丫头吞食入腹。


    谢凛死死盯着常平安的那句话,最后却终究还是存了私心,“只把日记发过去。”


    那些语音,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听到。


    哪怕他们真的要分开了,他也不希望在叶醒醒的心里,残留那样永远让人无法回头的印记。


    陈婉茵从会议室里出来时,人笑得端庄得体,满面红光,与记者握着手,亲自送出了门。


    谢凛太过耀眼,长腿长脚坐在沙发上,周身寒气逼人,任谁都无法忽略。


    记者不由多看了两眼,竟换了对方掀起眼皮一乜。


    刚想寒暄句,就听到他冷声道:“陈教授,我这有些东西,给你的采访补充一下?”


    他的话太冷,眸色不善,陈婉茵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招了助理过来,“送李记者他们出去。”


    而后站定在谢凛身前,直到记者们的电梯向下,她这才回过身去,怒视谢凛。


    “你在这跟我发什么神经病。”


    谢凛仰躺在沙发上,看似懒散恣意,话说出口却冷冽,“可不就是让你们逼疯了,人还被关在家里那,若是哪一天让老谢送走了,我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谢凛,你说话要讲根据!”


    “呵,”谢凛的笑阴凉,他猛地起身,站定在陈婉茵的面前,高了她足足一头,压迫感慑下,让她都不由向后退了两步,“谢仰山三个月前去了趟徽明斋,你以为抹掉监控,买通芳姨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你把当年你做的那些烂事都告诉谢仰山,然后让他去威胁人了是不是?!”


    陈婉茵的手抬起,毫不犹疑的就要向谢凛的脸上掌去,却被他一把控住手腕,根本用不上力,当下大喊着,“谢凛,我是你妈!”


    “就是因为你是我妈,我才在这里面对面的和你说话。”


    他的寒气太重,重到陈婉茵第一次觉得,她的儿子已经彻底长成了,半点不受控制的独立人格。


    她想起谢仰山说,那个姑娘有所图才会和谢凛在一起,不由得挺直腰背。


    “你以为你们两个是爱情,她不过是图你的金钱名利罢了,她和你父亲做了个交易。”


    谢凛敛起眸子,低眸自嘲,竟是今天唯一怯弱的时刻,“我倒宁愿她图我些什么。”


    那样,他就可以用金钱和权势留住她,而不是像现在这刻,全然不知道,要如何把她留下。


    陈婉茵哪里能接受自己儿子变成这般模样,已经全然不顾是在自己的工作室,说话刻薄,半点体面不讲。


    “谢凛你疯了,她是给你煮了什么迷魂汤药,不过是个唱戏的小姑娘,现在你去艺大门口,十个八个都能找到,个个都年轻听话,犯得着在这里和我甩脸问话。”


    “怎么,你心虚了,所以哪个姑娘都行,独独她不行是吗?”


    这句话一出,陈婉茵的脸瞬时换了个颜色,她狐疑的看着谢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凛瞬时明白,只怕陈婉茵并不知道叶醒醒就是乔作忱的女儿。


    这件事情,怕是只有谢仰山知道。


    他收起了刚刚的咄咄逼人,最后看着陈婉茵,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是还想有一个儿子将来给你养老送终,不论我和她什么结果,把你的手收回去。”


    “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能做出什么,也知道这四九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把你见不得人的心思收起,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告诉你。”他起身,在推门离开之前,最后喊了她一声,“妈。”


    陈婉茵几乎瞬时,腿软的跌在了沙发上。


    第74章 永不分手


    谢凛在徽明斋门口站了许久。


    从槐荫胡同的巷口走到老槐树,又踱步到了“遗·笺”的大门。


    里面尚且开着灯,人影移动,是加班的工作人员。


    支摘窗撑起,有人把头探出来向外看,发现是谢凛后,立刻缩了回去。


    窗户被放下,他像是被下了藏都不藏的逐客令。


    谢凛从“遗·笺”走回到了大门口。


    安防每日会把他们递进去的工作材料发送给他。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他从没有限制她的任何交流沟通,只是怕她离开。


    她那样聪明,徽明斋有个口子她都能溜得让他再也找不见,他不敢赌分毫。


    可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他们在门口红着眼谁都不让时,京市还是残冬。


    后又下了场薄雪,虚虚落在地上,整个槐荫胡同都是泥泞。


    现如今,枝头生芽,万物复苏。


    从冬末到初春,一夜一景,变得惊人。


    门口的迎春的长了嫩黄的芽叶,玉兰生了骨朵,春风一夜,就会盛开。


    一个月的时间,季节交迭,变化之快的像他们的感情一样。


    他把叶小姐关起来的事情在圈里不是秘密。


    焦作年和他喝了一夜的酒,告诉他,感情强求不得,得来的只会是永远回不了头的悔恨。


    “你放了手,或许日后还有重新来过的可能,就这么折腾下去,她会恨你的。”


    谢凛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却第一次生出了,原来做过的事情会变成利剑,戳破自己的心脏。


    “她和顾奕琛分手时,泪都没有落一滴,我那时候以为她不过是不爱他,我看着她冷眼旁观,心底里是窃喜,是傲慢,但现在她告诉我,其实我和顾奕琛在她心里是一样的,这就意味着,或许很快会有另一个人取代我,和她走到一起。”


    “她大概,同样的一滴泪也不会掉。”


    他见过她从上一段感情中抽离的干净利落,才会惧怕所有的结果。


    焦作年偏头看他,向来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谢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周身裹着倦意,是从未有过的失意。


    “她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你设计了顾奕琛?”


    “不是,”谢凛看着落地窗外京市灯火璀璨的夜景,亮的灼目,全然不是槐荫胡同里的安然静谧,“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天长地久而已,她不信我会永远爱她。”


    这句话说出口,焦作年也一同苦笑了起来。


    他当年又何尝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选择退婚。


    他们到底是哪一种人,平白就被下了判词。


    可一生一世这样的事情,盖棺定论前,没有人能让另一个人全然信服。


    谢凛仰头喝酒,问道:“你回来后见过谢昇吗?”


    焦作年摇了摇头。


    谢凛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哥现在每晚都需要靠酒精和药物入睡,谈晚嫁给贺聿峥,就算以后有可能分开,他们俩也绝无可能了。”


    就连素日里不苟言笑、不表露任何情绪的谢昇都尚且如此。


    身边的每一个例子都赤裸裸的告诉他,叶醒醒这样的姑娘,走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她比谈晚还要聪明,要冷静,要自保。


    她绝不会像任何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学生,只要风平浪静,就会沉溺在情爱中。


    她向来曲突徙薪。


    焦作年没有再说话。


    冯静妍的婚礼在即,他又何尝不是夜夜无法入眠,焦家到了现在的地步,冯家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看在了小辈的面子上。


    又哪里能有半点可能。


    他自嘲的笑着,指尖扣在冰杯上,抵住谢凛的酒杯,“妻、财、子、禄、寿,咱们这个圈子的,注定要放弃些什么的。”


    大半的人,选择的都是妻。


    为了瞬时的悸动,放弃半生的安稳,像谢仰山说的,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如此做。


    谢凛一杯酒饮尽,终究是明白了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


    现如今,他站在徽明斋的门口。


    常平安已经把所有的资料发给了她。


    她聪明,联系了谢仰山,两手准备着,怕是不过几天,谢家就会有绊住他的事情。


    真的是好狠的一颗心。


    谢凛终究迈步向前,推开了徽明斋的门-


    园子里安静。


    人被叶醒醒散了回家,就连芳姨都不在,只有她在书房的长榻上,盖着羊毛毯,头歪在靠枕上,睡了过去。


    明明是养在园子里“养尊处优”的,她却越发的瘦。


    终日不出门,人少见光,皮肤从白皙转为了惨白,透亮似的,一碰就会留下红印。


    眉头微蹵,睡也睡的不踏实。


    手机放在一旁,有亮光,但开了所有的静音模式,只有信息弹出,没有半点声响。


    谢凛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他好像真的做错了。


    她本应是天上高翔的鹰,被他困束在这里,做一只折了翅的金丝雀。


    可饶是这样,她也顺着他。


    她有的是办法强硬的离开。


    绝食、报警甚至让谢家人把他带走。


    她认识谢彤亦认识谢仰山。


    可她却只是这样用无声的行为让他放弃。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样聪明的叶小姐,有的是办法可以让他熨帖。


    这样聪明的叶小姐,在耐着心的安静的等着他亲自放开她的手。


    谢凛轻轻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只要轻轻攥起,就可以把她完整的包裹起来,就像他每一次从身后拥抱她,可以严丝合缝的把她搂进怀抱里。


    他们是如此契合的一对,契合到谢凛第一次知道,原来天造地设这个词如此的精准细腻。


    指尖开始微微发麻。


    心开始一点点不受控制的下坠,坠不到底一般,吊着人的失重感。


    耳朵空鸣起来,好像有鸟翅、昆虫的哼鸣声。


    哪怕叶醒醒同他提分手的那天,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崩塌的瞬间。


    周身在颤抖,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却又停不下的。


    然后他看到榻上的人睁开了眸子。


    带着惺忪,眼底还有血丝,只怕这一个月来,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睡过一个好觉。


    谢凛的心骤紧的疼。


    叶醒醒把自己撑起身来。


    手从他的掌心里不着痕迹的滑走,而后坐定在榻上。


    空气安静,谁都没有先开口。


    叶醒醒是哭过的。


    下午常平安把材料传过来时,她一页页的看,一篇篇的翻。


    她和她的母亲何其的相似。


    一腔孤勇的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交付了所有的真心和欢喜。


    只是她尚存着一丝理智,挣扎着把自己救赎出来。


    她的母亲却像每一个陷入执拗中的姑娘一样,把自己逼进了死亡的胡同里。


    日记本里,关于她的所有的措辞,都是爱。


    ——10.30,宁宁生得漂亮,眼睛幼圆,皮肤白皙,是个俊俏的人儿,今天出院,医生说她发育的非常好,从肚子里开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11.27,宁宁满月了,已经会咿咿呀呀的冲我招手,我给宁宁拍了许多的照片,等洗出来全部寄给阿忱


    ——12.15,当母亲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我的小宁宁,你要快乐健康的长大


    ——2.14,情人节最好的礼物是宁宁已经学会翻身了,小小的人儿有大大的力量,我的女儿太棒了


    ……


    叶醒醒哭得不能自己,原来她也曾被真挚的爱过。


    原来,她的母亲,曾经如此爱她。


    她哭得太痛,太痛,怕芳姨听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扶着胸口,哭得静默无声。


    她明明是她的希望,所以到底遭受了多大的绝望,才会选择放弃小小的她,去自杀。


    她日记的最后一页,用娟秀的小凯写了一句诗。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一个月,叶醒醒也曾背叛过自己,想着就这样和谢凛继续在一起吧。


    装傻的背弃着全世界,放弃所有的原则和自我,就这样把自己沉溺在这段所有人都知道没有结果的爱情中。


    可这一刻,她却仿佛被泼了最冰冷的水,浇的她清醒。


    陈婉茵是害死她母亲的帮凶,而她竟然要和这样的人的儿子在一起。


    她闭上眼都可以想到,陈婉茵嘲讽的眼神,一定会说出“你和你母亲一个样,都是不要脸的女人”这样刻薄的、恶毒的话语。


    她要回蔼苍,回去就好了。


    对,回去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不过是一场失恋,她总能走出来的,当年外婆离世的痛苦,她不也这样走了出来。


    更何况,她从和谢凛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就已在准备着这个时刻。


    她还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想着,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还是那样的好看,眉眼如画,人瘦了些,却仿佛勾勒的五官越发分明。


    上苍当真是个不公平的造物主。


    这么好看的谢凛,她伸手,捧起了他的脸颊,以后终究是要看不到了。


    所以她倾身向前,在他唇上落了一个绵长的,安静的吻。


    “谢凛,放我走吧。”


    叶醒醒感受到指尖浸润了湿意,温热的水珠从指缝里滑落,渗入掌心。


    而后,她被拉入了熟悉的怀抱里。


    漫长的,无尽的,永远都没有终点的拥抱。


    她听到谢凛低声说,“宁宁,我们永不分手,但我放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等到你倦了,累了,我就在徽明斋等你。”


    “谢凛……”


    “宁宁,我说过,我这人生性对人和事的兴趣都淡,但一旦生了兴趣,一贯如一,我今天放你走,是我信我自己,会终年如一的爱你,而不是我要放弃这段感情。”


    “你想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的牙齿扯住她的唇,撕磨中用了力,带着一份刺到心脏的疼,“休想。”


    那一日,谢凛的唇舌撬开她的齿贝。


    徽明斋的大门,终究也彻底开启。


    第75章 回家


    叶醒醒没有回蔼苍。


    她从徽明斋出来,第一时间是去理顺“遗·笺”的工作。


    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筹划的,带着皮宝、周冉他们对接非遗手作人的行程,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打散。


    现如今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


    她把计划排的密集。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个月落地四个地方,带了团队不同的人,对接不同的对象。


    浅笑言兮,话说的滑。


    这类人际关系的传承本就需要付出大量的心血,不只是简单的拜会就可以解决的。


    礼物要到位,话术要得体,不同人不同的喜好,对接的人更要符合相关手艺的调性,更重要的时,要跟着师傅学上一段时间。


    让对方觉得是个真心实意对非遗传承有心的,才会给这几分面子。


    “遗·笺”做的生意或大或小,有时候甚至只有十余人的小场,舟车劳顿的把人请去,也不过是给权贵表演个高雅。


    有性子傲的自然不肯。


    这就需要中间斡旋人的语言艺术。


    叶醒醒这些年做得好,生得漂亮,人也聪明,上手快,见人见事,总能一语中的,说中对方的心思。


    因而相处的融洽。


    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教。


    周冉尚且还好,作为元老级的设计师,几乎从创办起就跟着叶醒醒走过来的,比她的年纪还要长了一岁。


    这些年做得多,学得多,俨然已经是另一个主心骨。


    皮宝却稚嫩些。


    在工作室里做的多是辅助类的工作,现如今挑起大梁,压力大了数倍。


    白日里学的手指都起了白泡,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欲哭无泪的问道:“醒醒姐,你为什么就不管我们了?因为和谢先生分手了吗?”


    小姑娘到底年轻,说话没轻没重,想到什么就往外扔。


    周冉都不敢提一句叶醒醒和谢凛的事情,她倒是问得直白。


    瘫在床上,鬼哭狼嚎的,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么就突然翻天覆地了似的。


    叶醒醒面色无虞,坐在酒店的书桌前,开着笔记本电脑,给工作室接下的一个大活动做着设计稿审阅。


    新招的应届毕业生,想法新奇出挑,用色用料均大胆,却也因为太大胆,不少内容缺乏技术根基,是硬伤。


    叶醒醒手把手的带着教,出来也不忘了替他修改图纸。


    “师傅的身体不好,我要回去照顾他,所以先让你们接上手,之后我就回来了。”


    她断断续续请假以及被谢凛关着的这段日子,“遗·笺”是受了影响的。


    傅家先落了脸,直言没有叶小姐便不再和他们合作。


    还是叶醒醒从徽明斋出来后,第一时间拜访了傅老爷子,才把事情安抚下来。


    是以很多关于隐退的话,她也不再说。


    成年人的社会,总是需要一些谎话作为桥梁。


    皮宝瞬时安心了些,托着腮问道:“你和谢先生,真的分手了吗?”


    当初谢三把人扣在徽明斋的事情闹得大。


    不少人来“遗·笺”打探消息,单单皮宝这样的助理,每日都至少收到十余条问询的内容。


    叶醒醒看着自己小助理那副八卦的样子,勾唇轻笑,半点看不出失恋的悲伤,“嗯,可以开香槟欢呼雀跃了。”


    工作室的伙伴们都不看好她和谢凛,甚至周冉几次欲言又止,也无外乎时觉得两个人这样恋爱,对她不好。


    前有顾奕琛,后有谢凛,这日后还要怎么在京市落脚成家。


    更何况,谈过这样的人,怕是日后再也没有办法享受普通而平凡的爱情。


    皮宝却不认同,小姑娘年轻,尚且是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纪。


    喟叹,“谢先生又帅又温柔,我还以为你们能结婚的,真遗憾啊,不过没关系,”皮宝换了个方向,看着叶醒醒的脸,“醒醒姐这么美,下一个肯定更好。”


    叶醒醒的笑意浓,却没有打破她的幻想。


    她大抵是许久都不会再触碰着个叫“爱情”的东西了。


    原是她低估了它。


    伤心伤人,寸草不生-


    京市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一些。


    天气闷热,蝉鸣声吵,有老街坊晚上拿着黏杆粘知了。


    晚上胡同里就热闹。


    手电筒配上人声,三两成群,加班的时候都不觉得孤独。


    有时候还有孩童儿在一旁雀跃,欢呼着粘到的蝉。


    叶醒醒大半的时间都在外地,偶尔需要工作处理,也总会刻意避着,尽量回避着谢凛日常在家的时间。


    后来周冉偷偷和她说,经过她的观察,徽明斋很久没有人动过门,就像此前很多年一样,怕是又闲置了下来。


    恰逢万宁得了消息,告诉她谢凛已经出国。


    原因不详,归期未定,偌大的一摊生意扔给了职业经理人,管都不再管。


    就连“四方”在点评软件上,也挂了“暂停营业”的标识。


    叶醒醒这才重新回到了槐荫胡同。


    支摘窗撑着,夏夜晚风拂进,混合着空调的凉意,形成了冷热分明的两股空气,共同袭来。


    人来人往喧闹,叶醒醒却第一次在这份热闹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


    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亦不能回到极度安静的环境里。


    人会不受控制的变得空白。


    仿佛被瞬时抽了真空,想不起任何的东西,做不了任何的事情,甚至会生出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在的怅惘。


    落地在世,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与她有所衔接。


    怕是冷不丁的猝死,都不会有人知晓。


    她同师傅一般,手术签字书上都没有任何亲属可以落笔。


    飘零一人,孑然于世,没有任何的意义。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想法在发展的,明明她已经如愿以偿。


    叶醒醒望着门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夜晚风过,槐花落,熙熙簌簌,满地残花-


    万宁得了空,又让叶醒醒空了几天。


    把她接到公寓里小住,直言要加深下闺蜜间的感情,说些情情爱爱的小话。


    她现在事业爱情均风生水起。


    谈了个小三岁的弟弟,是以前在杂志社时拍摄过的时装模特,刚刚大学毕业,嫩得出水,一双眼睛黝黑乌亮,灼灼的盯着万宁。


    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要粘在一起。


    万宁一边嫌弃的说着,“弟弟就是粘人,一点空闲时间都不给我。”


    一边却又颇为受用的哄着,情话箩筐似的往外倒。


    黏糊糊的。


    叶醒醒撑着头,看着闺蜜这般幸福的模样,笑的好看,“真好。”


    “及时行乐,”万宁说着,给弟弟回了微信,开了两听啤酒,递了一听给叶醒醒,“现在已经有经纪公司联系他,想签他拍戏,如果出道了肯定要分手的,我也就谈个速食恋爱,让自己分泌一下多巴胺,不然我都快干枯了。”


    叶醒醒喝了口酒,换了个措辞,“挺好。”


    “跟你学的,”万宁揶揄她,“我找不到谢三那种级别的男人,找到了我也不敢招惹,但是谈个弟弟还是游刃有余的,话说你胆子也大,谢三把你关了一个多月,你还能全身而退,可以啊。”


    叶醒醒酒喝的快,没几口就下了大半听,脸和眼底都红扑扑的,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细长的一条,白,衬得脸越发的红,眼睛水晶晶的,“他就是字面意义的关,不让我出门而已。”


    圈子传的神乎其神,什么谢三先生震怒,扣押了叶小姐数月,软性折磨。


    甚至还有说她被囚禁在暗房,谢先生把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套拿了回来,受尽了委屈。


    叶醒醒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谢凛对她,无可指摘。


    是她自己,把人性和生命想象出最坏的一面,而后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她前二十年颠沛流离、跌宕起伏的人生教会她的自保之法。


    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做个什么都不想的金丝雀。


    万宁知道。


    单凭那一个月,叶醒醒在她面前一句谢凛的坏话都未说,就知道一切不过是她的选择。


    与和顾奕琛分手时一样。


    只不过是她自己耐不住谢凛的追求,再次陷入到了这样的爱情中,再挣扎着爬出来一次罢了。


    万宁碰着她的杯,“所以,你们就这样散了,没有可能了?”


    “或许吧,”叶醒醒又开了一听啤酒,大灌了一口,人喝的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摸不清谢凛的想法,他那日强硬的很,说着只要没有爱上别人前,她都是他的女朋友。


    叶醒醒情绪太复杂,她做不了任何的决定,只是看着他的眸子认真的说,“谢凛,若是五年后你还爱我。”


    她没有说接下来的话,又觉得自己也算是可笑,要用这样一句话来给彼此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别说五年,怕是一年后,谢凛已经新人在侧了。


    她也不过是给这份感情一个缓冲期,让它落地后,摔得不那么难看。


    现如今她把酒杯举的高高的,红着脸、红着眼,娇俏的像吹弹可破的瓷瓶,晕着红色的釉面,“喝酒,不聊男人。”


    风情又娇憨,美艳又可爱。


    万宁拿着手机给她拍了数张照片。


    她现在做自营IP,随时需要维系个人属性和调性。


    虽然她的IP形象以牛马化的社畜感为主,但本人的设定则是延续了时尚杂志编辑助理的调性,高级、小众、潮流和追求极致的美,以此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吸引力。


    不论你是白富美还是高富帅,只要打工没有不疯的。


    万宁把这一晚的酒和叶醒醒的照片简单做了修饰。


    live直出,连带着ins一起,多个平台直发。


    @万百万:当你有一个喝多了酒,美到让人心碎的闺蜜怎么办?


    评论区不少铁粉第一时间互动,嚷着美女的闺蜜果然都是美女。


    有人看过过年时蔼苍的宣传视频,这个时候对上了人,询问是不是蔼苍里的最美老板娘。


    万宁很少会回复粉丝。


    调性在。


    只是切了工作室的号,去给自己评论了两句逗趣的话。


    @百万的百万工作室:喝多了也不要忘了新主题!!


    @百万的百万工作室:嫡长闺大人是不是又给我们老板一些小tips了!


    最后挑拣了几个眼熟的老粉丝,回了几条无伤大雅的内容。


    等到她忙完所有的这一切,抬起头来看叶醒醒时,对方已经睡了过去。


    靠在沙发的抱枕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小小的。


    只穿了件水蓝色的连衣长裙,裙摆垂下,漏出细白的脚踝。


    她好像更瘦更薄了,那样的一个人,现如今连三分之一的沙发都没有占满。


    眼角像是有残留的泪,却也不知道真的是泪还是酒气。


    万宁拍了张叶醒醒的照片,揣了些旁的心思。


    发了个朋友圈,仅一人可见。


    两个人分手后,有一个叫彭舛的人来加了她。


    话语客气,姿态放的低,只说有意向投资万宁的IP项目,加上微信,方便工作交流。


    万宁却是知道谢三先生的特助,替他处理国内的各项事务。


    这样加上,也不过是想通过她的朋友圈,知道些叶醒醒的动态。


    她不能去劝说叶醒醒,更不会让两个人复合。


    别说她这样成长环境的姑娘,便是万宁现如今背靠万家,尚且擦着圈子边,说得上话,进的去场,谢家都不会考虑,谢仰山既然能找到叶醒醒,就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两个人一直在一起,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波及人员之广,难以估量。


    但这不代表她不遗憾。


    她想替她试一试,赌一个二代目的真心-


    叶醒醒回到京市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尾巴。


    整个秋天她都在南边未归。


    从黔南到川西,中间若是有了闲杂的空档,也是直接回了蔼苍,看看师傅的康复情况。


    他发现时就不算早期,饶是手术顺利,护理得当,也很怕后续的复发转移。


    更何况腰伤好得更慢,现如今还没有办法恢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拄着拐走路,人明显老了些。


    毕昊坤八卦,许是从师傅那里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头凑过来问她,“姐,顶楼谢先生的房间怎么办?留着还是高价订出去?”


    当了两年的老板,毕昊坤现在俨然一个成熟的民宿主理人。


    营销、管理一把抓,每日里想的最多的便是怎么把后院重新装修,再拓展出几个房间来。


    甚至考虑是否要把隔壁的面点店盘下来,做成面包房。


    十足的资本家做派。


    “留着吧。”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把谢凛的房间放出去。


    只是她也搬了出去,没有再进过那个房间。


    等到忙完一切回到京市时,已经是深冬。


    前几年在徽明斋,总是早早的开了暖气,把整个园子烘得热乎。


    她就躲在里面偷懒,工作室都去的少。


    现如今整个槐荫胡同都是寂静、冰冷的。


    冬日来临,游客稀少,更是没有任何人气。


    芳姨回了昭华半山台,走之前还曾来和她告别。


    只说谢先生走的急,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她被调回到了半山台伺候谢二小姐。


    许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


    芳姨没有说,当年谢三先生回国时,就从未说过要久居,是叶小姐留下了他,现如今她走了,他只是回到了他原来的生活里。


    再次回来,归期难定。


    叶醒醒从工作室取了只宋锦手工福寿披帛,之前和周冉去宋锦工坊时手作的,装在精致的手工木盒里递了过去。


    人还是揣着那副好看的笑容,圆眼弯弯,勾的人也跟着笑,“芳姨,谢谢这几年您的照顾。”


    芳姨被她说的,落了泪,一双眼通红,藏在岁月的皱褶里。


    明明谢家的所有人都受过培训,万事波澜不惊,不可外露情绪。


    特别是到了芳姨这般的年岁和地位,已经不会再因为生死之外的事情干扰心绪。


    她还是穿着精致得体的苏绣偏襟夹袄,头发束起,一丝不苟。


    没有推脱,把披帛收了下来,话语诚恳,“叶小姐,好好照顾自己。”


    “好,”叶醒醒笑着,“芳姨你也是。”


    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少了徽明斋偌大的供暖源,今年的遗笺都跟着更冷了些。


    负责物资采购的钱师傅多买了两个加热器,放在工作室的两个角落里,空调整夜开着,地暖也烘着,却还是不够似的。


    叶醒醒在室内也要围着围巾,脚下烘着热炉,处理着工作。


    明年年初有几个指名要叶小姐的项目,她赶在年前把方案出来,递过去,余下的修改可以异地。


    这几个大项目结束,她就要正式回蔼苍去照顾师傅。


    叶守成的状态好转,吃得多,气色好,与店里的面点阿姨聊的起劲,还学了一手的好技艺。


    现在已经是柴窑的第一烧柴师傅了。


    叶醒醒看着毕昊坤传来的照片,眼底浸了笑。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把大家提前散了回家跨年。


    她则是最后关闭了电器、做好了清扫,这才锁了工作室的门。


    穿的多。


    带着白色粗针手织帽,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及脚踝的黑色大衣,只把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乌亮的圆。


    街上热闹。


    从槐荫胡同出去,路上车堵,人多。


    三两成群,都是去跨年的朋友们,在街上笑着、闹着。


    情侣十指紧扣,浓情蜜意,互相递着食物和饮品。


    她走的慢,没有目的地似的,看着人群,看着店铺,看着灯光通明的路灯和川流不息的车。


    这一年过得太快,太快,快的让人忘却,原来她已经和谢凛分开了那么长的时间。


    快的让她错过了生命里的诸多细节。


    好像从春天就这样到了冬天。


    她把自己埋进一个叫忙碌的沙土里,也埋了她的整颗心。


    这样就不会难过,不会开心,亦不会因为陡然的失控而失眠流泪。


    她不难过,她想,她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


    就像现在,她仰头看着天空。


    有无人机飞过,变换成了各式的模样,应该是远处在做跨年活动。


    有冷意钻进鼻子里,惹得人又把头低了回去。


    她的手机里,有关注的资讯博主发了最新的信息弹窗,全世界庆祝跨年的各种方式。


    ins上,不少欧美博主已经开了几轮趴。


    她想,他一定也在某一个为人簇拥的灯红酒绿的环境内,勾唇轻笑的把自己放在安静却中心的位置上。


    周围是热闹的,他是静的。


    他还是那个谢三先生,她也还是这个叶小姐。


    他们不过是短暂交集着,而后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叶醒醒把眼睛落下,转头换了个方向,向公寓走去。


    她今天想的多了些,路走错了,也走远了,要绕回到胡同里,穿过去才会回到她的小家。


    但所幸,她找得到正确的回家路。


    不过是多走一些弯路而已。


    而她始终没有发现,那个应该在大洋彼岸,被人簇拥的人,跟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走了错误的回家路。


    第76章 醒酒糖


    谢凛是前一夜回来的。


    谢家家宴,他被谢秉义三通电话叫了回来。


    难得他从城郊的园子搬回到了昭华半山台。


    芳姨说是因为年底时爷爷脾胃不舒服,去医院一查,有些合并类的老年病,直接给扣到了疗养院,这地也就暂时不能种了。


    回到半山台住,各方面都方便些。


    每天早上晚上去量三遍血压,把老爷子烦的本就算不得好的脾气越发暴躁。


    谢凛出去了大半年,原本在京里呆的那股子正经劲去了大半,现下混不吝的靠在沙发上。


    像是又回到了他前几年刚刚回国的样子。


    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事情,人虚空着,称得上放荡不羁。


    西焦已经三岁半,话说的流利,英文用的比中文还好,偶尔还会掺杂几句许兆骞教的粤语。


    看到谢凛,自然巴巴的跑上前去,“小舅舅,你好长时间不来看西焦了。”


    谢凛把西焦抱到腿上,笑着伸手递了个浑圆透亮的白珠子。


    偌大的一颗,眼珠子似的。


    谢彤在一旁看着,搭了句话,“像个稀罕玩意,从哪弄的?”


    “爬山时捡的。”


    这话说的没边没谱,听着就不是正经原因。


    谢彤没深问。


    谢凛出去的这半年,谢家自然派人盯着。


    听说在挪威的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足不出户,后来热衷户外运动,倒是当真爬了些山,登了些高。


    人迹稀少又气候恶劣的地带,单是看着网络上的照片,心都揪着,一个不小心失足跌下,最轻都是骨折。


    现如今人坐在这里,竟还是一副公子哥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花天酒地了一些时日。


    这些事自然瞒着谢秉义,因而老爷子看着他那副模样,劈头盖脸的责备。


    “之前以为你要定下性了,公司做了,人脉也搭了,你和你哥两个人一政一商,也算是谢家光耀,好好的把公司一扔,又出国算什么,不都说了,你若是喜欢,姑娘带回来,我在这给你撑着,没人敢拦。”


    谢凛眉眼缀着笑意,看不出什么为情所困的低落,嘴贫,“您说晚了,谢部长已经去把人吓唬跑了,媳妇没了,我自然就不在这了。”


    谢秉义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皱着眉,偏头问管家,“谢仰山那?”


    “谢部长已经通知了,在来的路上。”


    谢秉义不以为意,“人跑了,追回来就是了,追姑娘这种事还用教嘛。”


    撑着拐,把地板砸出“咚咚”的声响。


    谢凛冷笑着,没有反驳他。


    什么时候谢家人学会尊重人,怕是小姑娘才会回头看他一眼。


    五年啊,真是漫长。


    漫长到每一次登顶高峰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她在身边,一定会抱着他,兴奋而又娇俏的吻上一吻。


    又想,她那样娇气的丫头,怕是早早就攀上他的背,动动嘴的夸他,自己落得舒服。


    他总是能在各个地方想起她。


    她刚刚从徽明斋离开时,谢凛睁眼闭眼都是她。


    小姑娘太过明媚,饶是最后一个月被他生关着,也没有给他落一个脸子。


    更别说以前,笑盈盈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换个衣服都能晃一圈耀着他的眼,让他心动到把人拦在身下亲一亲。


    软腰细肢,却又是个主意正的。


    惯会演戏。


    把非他不可的爱情演的出神入化的。


    他那时候才相信旁人说的,叶小姐便是出道,也一定能大红。


    演技比容貌还要出众。


    谢凛从槐荫胡同离开,换了公司旁的大平层去住。


    可也根本散不去她的影子。


    街角巷口,就是路旁的一颗槐树,都能让他想起她。


    没出息的很。


    许兆骞听说后却是兴奋,扔了几个欧洲的大型项目给他。


    他本就是想和谢凛联合,奈何他沉迷于情爱的时日,京市都不出,更遑论出国,现下却是个好机会。


    “你帮我把两个项目搞起来,我给你盯着你的小姑娘,但凡敢有人接近,我都给他折了。”


    与谢凛不同,港岛许家本就是毫无顾忌的黑白通吃,更甚至,自己本就是黑的。


    掌控赌场和房地产,手下马仔无数,这样的事情,做的最适合。


    谢凛哂笑,“许公子做这种事情,不觉得跌份。”


    “比你强点,把人锁住最后还给放了,还是心软。”


    谢凛的笑意穿过电话,形成电波溢出。


    “好,”他说道,手里捏着那只叶醒醒送他的袖扣,“给我盯住了。”-


    谢仰山是和陈婉茵一起来的。


    两口子年轻时候就鲜少同进同出,老了反而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架势。


    谢秉义沉着脸,谢凛逗着西焦,谢彤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问了句,“谢昇还是不回来吗?哎呦,我可听说谈晚好像怀孕了,孩子的宝宝宴都提前约了叶小姐,咱们谢家还真是旺前女友。”


    谢秉义的脸越发的黑。


    坐在主桌上,当家主事的态度就拿了起来。


    “仰山,听说你去为难了个小姑娘,丢不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六十大几的人了,只长年龄不长脑子的吗?!”


    谢彤在一旁藏着笑,掀着眼皮看谢凛,这小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懒洋洋的靠在太师椅里,眼皮垂着,看不清神情。


    陈婉茵想说两句,却又咽了下去。


    只让谢仰山去应付老头子。


    “我就是去见见,没说什么。”


    “呵,我是来半山台疗养身子不适疗养脑子的,”谢秉义手一拍,桌子轻颤,颇有当年谢老将军的派头,“之前就说了,只要是个好姑娘,谢家怕什么?!”


    陈婉茵到底藏不住,辩白了句,“爸,那姑娘无父无母的,跟着个一辈子没成家的老头子长大,说是学戏的,也没见唱几首。”


    “婉茵,你的教养去哪了?”


    到底是儿媳妇,谢秉义不敢说的太深,却听不得她那些无中生有的话。


    谢凛的指尖扣在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青筋嘭起,嘴角却勾着笑,只还是低头看着西焦在地上跑,没有插半点话。


    “爸,我知道你担心谢凛步了谢昇的后尘,但也不能随便找个姑娘就让她进了谢家的门,我不嫌丢人,您还不嫌丢人吗?”


    “谢凛,”谢秉义叫了他的名字,“你有什么说法就和你父母说清楚,今天我在这里,还能有几分分量。”


    谢凛的头这才缓缓抬起,看着陈婉茵,嘴角翘得刚刚好,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分都分了,还能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是想起来,这姑娘有父亲,这父亲与我母亲还颇有几分渊源。”


    陈婉茵顿时愣住,皱眉看向谢凛,“我怎么会认识她的父亲。”


    “你当谢仰山同志的几句话就能让她狠着心的抛下我,当然还是陈女士有本事的很,当年逼死她的母亲,现如今逼走她,好手段。”说着,谢凛起身,虚空的掌心交合,把掌声拍的越发的大,继而俯身,一双墨黑却底色带锈的眸子紧紧锁住陈婉茵的双眸,“我身为儿子,顶礼膜拜。”


    别说陈婉茵,便是谢秉义和谢彤都被这个消息镇在原地,半响没有人说话。


    谢仰山扭着头,拿了博古柜上的烟,转身而出。


    “她是乔作忱那个姑娘?”陈婉茵静了许久,才缓缓问出来。


    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和怕,还夹杂着几分狠厉。


    “不像吗?”


    一样的充满天分,一样的冷血无情。


    谢凛笑的涩,却陡然一转,变了脸色,玩味中浸着狠,“陈教授,我劝你收了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我让,”他偏头一转,看向谢彤,舌尖抵住上颚,弹了个响,“姐夫,替我看着她,马仔们可不知道谢家更不知道陈教授,到时候刀枪不长眼,伤了你,我这个当儿子的,给你签字的时候绝不手软。”


    一字一句,狠到半点母子情分都不顾。


    陈婉茵近乎疯狂,带着些歇斯底里的气,“跟她那个妈一个样,整日里肖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图攀高枝,谢凛,你就疯吧,我看你能疯到几时!”


    说完,几乎是摔门而出。


    对上刚刚才赶来的谢昇和他的母亲,面色狰狞。


    “都疯了,谢家的男人都特么疯了!”


    一片狼藉。


    谢彤扯过谢凛的袖子,哑着声,“你和许兆骞背着我都在干些什么?”


    “我替你老公赚钱,你老公替我看老婆。”


    “小叶的父亲又是怎么回事?你这故事怎么比谢昇的还乱。”


    谢彤原是想说,姑姑说的没错,谢家男人当真是疯。


    “不重要。”谢凛转身又把自己歪回到了椅子里。


    醒醒的父亲不重要,身世不重要,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不过是他拿来威胁陈婉茵的工具罢了。


    他要的只是陈婉茵彻底的收起她不该有的心思。


    她现在大概已经坐上了车,而后排座椅上会有她这些年学术不端的血淋漓的证据。


    比起儿子娶个什么样的女人,保留她陈教授的颜面,才是她现下最重要的事情。


    她乖,他乖。


    小时候她诱哄他的方法,现如今悉数奉还。


    这饭,自然也吃不踏实。


    可谢凛到底是坐在这里,陪着谢秉义吃完了这顿家宴。


    宴席的最后,八十余岁的谢老将军持着酒杯,叹了口气,“从今往后,谢家子女的婚恋,一概交由他们自己决定。孩子们都大了,你们也都该放手了。”-


    从昭华半山台出来,芳姨给了他一包醒酒糖。


    软白的棉麻口袋,绣了朵好看的槐花,不算精细,贵在是手工制品。


    “叶小姐以前在园子里的时候绣的,说是绣的不好,就都放了起来,我看着扔了可惜,拿来装糖哄一哄西焦正好合适。”


    谢凛接了袋子,没有多言,只嘱咐着郑修把车开去了槐荫胡同。


    新年的最后一天,若按着惯例,她会散了工作室的人,自己也早早的偷懒回家。


    她那样怕冷,也不知道今年冬天如何度过。


    后来又觉得自己好笑。


    她这大半年的时候都留在南边,只怕现在回了蔼苍里,同大家一起热闹着。


    他也不过是看一眼那个冷屋子。


    倒不曾想,竟然真的看到了她。


    瘦了,也白了。


    像是万宁发的那张照片,巴掌大的脸躲在围巾后面,只能看到一双幼圆的杏眸。


    谢凛想过,若是再见了她会是如何的心情。


    却远比想象中的平和。


    他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漫无目的的游荡,就觉得好像那旁边有他的位置。


    他陪着她,从槐荫胡同走到棠梨街,又走回司马胡同。


    糖水店关着门,门口贴着【新年快乐】的字样。


    又拐回到了南苑餐厅,继而向里。


    离她的家越来越远。


    街上开始越来越热闹。


    临近十二点的时间,京市不允许燃放烟花,却有各类的社区活动。


    无人机表演、民俗节目、热闹的跨年晚会、集市摊子。


    大家凑在一起,有举着酒杯高呼新年快乐的,有痛骂这一年糟糕的。


    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喜怒。


    叶醒醒的脚步未停,他也未停。


    只在有人集聚,一起倒计时时,他看到她停了下来,和大家一起,从十到一。


    而后谢凛轻声祝福。


    “宁宁,新年快乐,第一年结束了,我还在爱你。”


    第77章 叶老师


    叶醒醒从过年回了蔼苍,便很久没有再回京市。


    叶守诚的身体状况不算好,晚上常常把自己咳醒,却固执着不愿意去看。


    只说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人,无牵无挂,不想在医院插着管子的受累,之前的手术让他心力憔悴,至今胸口处的疤痕阴雨天时还会痛。


    叶守诚唱曲儿出身,肺叶切了气短,已经唱不得完整的曲儿,若是再治疗下去,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就在这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毕昊坤去隔壁云瑶寨找涂大爷给师傅开了药。


    蛇蝎虫草,树皮树根,还有些碎草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材。


    叶醒醒用砂锅熬着,黑乎乎的一锅,捏着鼻子倒出来,整个蔼苍里都是淡淡的中草药味。


    混合着木系香薰,有海城来的年轻人,嚷着问这是什么高级的味道。


    把叶醒醒逗笑,竟想了个法子,把药渣洗净烘干,装进自制的棉麻刺绣口袋里,又塞了枚桂花香片,挂着放在前台。


    喜欢的客人可以自取带走。


    何其浪漫的方式,几乎所有来蔼苍里入住的游客都会领取一份,拍照上传。


    后来甚至吸引了几个大的旅行博主,原是想和叶醒醒做个简单的访谈,却被她把毕昊坤推了出去。


    一米九的年轻主理人,简单收拾过后英气逼人,坐在木质大厅里,仪表堂堂。


    一时间蔼苍里的热度越发居高不下。


    近乎满客。


    叶醒醒的脑子活,路子多。


    在京市那样人才济济的地方都能把“遗·笺”做的出挑,在蔼苍,更是如鱼得水。


    她怕师傅一个人闷,便把隔壁的小院也租了下来。


    和蔼苍里的柴窑院打通,做了个大型的室外区。


    每周末做一些简单的非遗活动教学,吸引些小朋友前来参加,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叶守诚就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放着昆曲儿,摇着扇,有小朋友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他还会唱上两句。


    咿咿呀呀的,千回百转。


    叶醒醒偶尔也会被邀请去谌州市里的幼儿园做文化传承,穿着漂亮的水绿色旗袍,给小朋友讲一讲古文化的由来。


    大家嚷着喊着叶老师,奶娃娃大的小朋友们,绕着她跑跑跳跳,会让人忘掉许多属于现实的烦恼。


    日子过得缓慢而有序,像是虚空出现的桃花园,叶醒醒一头把自己扎进去,沉溺其中。


    到了夏天,蔼苍都会迎来长达一个暑假的旅游旺季。


    曹程提前一个月找到叶醒醒,想和她商议做亲子友好旅行目的地的计划。


    蔼苍现如今的旅游项目单一,看山看水,又因为村子不大,落脚的人不算多,多是来谌州旅行时经过一下,带来的经济效益还是微弱。


    但若是做亲子互动,增加孩子的粘性,则更有利于入住率的提升,进而带来整个村子的消费比。


    “之前刘伯那片茶田往山下的路,有一大片闲置,去年我们投入了不小的经费去做了修缮,目前已经全部清理出来,想着要做亲子农场,但,”曹程摊了手,“几家专门做运营的公司报价太高,上面批的经费里不包括这一部分,村里也拿不出来。”


    自从年初叶醒醒彻底回了蔼苍,她才断断续续的知道,曹程这几年,几乎是奉献式的留在村里,替蔼苍做了非常多实际且重要的工作。


    村子里发展到今天,几乎是他一人扛起压力,撑起来的。


    明明职务上已经无需再停留一线,可以回到省里去远程督导工作,曹程却还是执意的留了下来。


    因而两个人的关系近了些。


    平日里毕昊坤再拉着一起吃饭时,叶醒醒不再抗拒,偶尔还会拿起手机,和他们玩上两把游戏。


    是以现下看着他问道:“你是要让我运营?”


    “对,”曹程眼底带笑,现在熟悉了起来,关系近,说话也自然,“目前蔼苍里是村子里最大的民宿,依托蔼苍里做暑期亲子活动,家长入住后,可以完整的体验非遗手作、钓鱼、网虾、种地、采茶等活动,当然,还有农场活动,我们已经对接联系了专业的幼儿农场,提供疫苗后的牛羊兔马等动物。”


    “毕昊坤的账号目前受众非常的广,先试运营一下,如何,叶老师。”


    “曹主任计划给我付多少的运营费?”


    “年底省里评乡村振兴先进个人,我第一个推举叶老师。”


    叶醒醒笑着白了他一眼,“你这扶贫干部当的像个剥削的资本家。”


    “主要还是叶老师人美心善,让我剥削。”


    曹程的头发长了些,却也不是谢凛那种,可以盖住眉眼的发型,挺立着,只用发胶简单手抓,就笔挺立整。


    人也挺拔。


    素日里穿得简单,polo衫、黑长裤、运动鞋,只觉得是哪家清秀的公子哥,看不出半点干部的派头。


    村里的人说起来,无不竖着大拇指。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曹程出于何种目的接了蔼苍这个项目,他也的的确确给村里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叶醒醒不算抵触。


    她把方案书摊开,认真看着,不时圈了几个问题出来。


    “目前蔼苍里的团队非常完善,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力可以分给亲子农场,所以必须组建新的团队,而且做亲子项目,最重要的必然是安全,团队的培训必须跟上,动物疫苗检疫、害虫消杀等等,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叶醒醒做策划出身,想的细致周全,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要做应急预案,而且这么大的项目,团队培养也是重中之重。


    “再想要压低预算,也必须要有一个专业的人来带团队。”


    曹程一直在看她。


    比年初刚来时,头发长了许多,散落在背脊上。


    头低着,看的认真,细长的手指捏着墨绿色的铅笔,字迹洒脱,是练过的。


    人还是瘦,穿着水牙白的连衣长裙,没有化妆,一张脸素净。


    叶醒醒生了一双干净又明亮的杏眸,幼圆,笑起来时,像果核。


    曹程能从省里下放下来,年纪轻轻有现在的成绩,自然不单单是靠自己。


    他知道谢家。


    前两年谢凛跟着她几次来到蔼苍里,旁人不认识,他却认识。


    高高在上的谢三先生低眉顺目的站定在她的身侧,眉眼含笑,怕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他这样柔和平静的一面。


    京里都说,谢家这个老三与老大不同,不安常理出牌,最是不能招惹。


    他却看过他背着她,趟过雨季蔼苍的深水。


    而更早的顾奕琛,他也曾听过名字。


    没有任何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这样的姑娘,放着京市大好的生活不过,回到蔼苍这个小地方。


    曹程收起自己所有的心思,把距离拿捏得当。


    这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我再去和厅里申请一下,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扶持资金,这个亲子项目就拜托你了,叶老师。”他双手作揖。


    “曹主任客气。”叶醒醒回他,两个人相视而笑。


    即是答应,叶醒醒工作就快。


    当晚利用蔼苍里的官方账号发布了招募信息。


    点击发送的瞬间,却又想起什么,低眸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方式还是谢凛点醒她的,遣词造句、亮点突出、薪资报酬等所有的注意事项,都是和他磨过的。


    她那时候当真称得上放纵任性,让堂堂谢三先生每周往返蔼苍这样的地方,只为陪她谈这一场荒芜的恋爱。


    他也当真纵容她,事无巨细、耐心温柔,叶醒醒望着窗外的弯月,大抵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另一个这样曾经毫无底线的爱过她的人了。


    叶醒醒的酒多喝了两口。


    自从她回到蔼苍,就沾上了酒,每晚总要喝上些才可以睡得着。


    一开始是啤的,后来换成红的,现在偶尔甚至要一小盅白酒才可以安然入睡。


    还真是个糟糕的习惯。


    她想着,顺势又把杯中的余酒咽了下去。


    火辣辣的烧着嗓子,落到胃里时,却刚好把心暖的热乎。


    窗台上放着烟盒,好在也只是放着,叶醒醒没有复抽,总不能把自己变回以前的狼狈。


    人要向前的。


    这话她告诉了谢凛,也是在告诉自己。


    爱情的稍纵即逝,不需要缅怀。


    只是她总会在很多个瞬间,无意识的想起他,然后轻轻的用手指擦过眼角溢出的水汽。


    她不难过的,只是身体发肤,总不那么受她的控制-


    团队组建的比预想中的顺利。


    叶醒醒给的薪资丰厚,蔼苍里这些年也颇有名气。


    工作环境宜居,人际关系简单,符合不少当下年轻人的从业需求。


    因而邮箱里简历投来的多。


    叶醒醒筛着专业和工作经验,选了五个人前来面试。


    甚至还有海外名校毕业的应届生,叶醒醒原是打算把她拒绝,毕竟如果做亲子项目,最重要的就是吃苦。


    对方的应聘信息却写得打动人。


    一个与家庭抗衡,在抑郁边缘徘徊的小姑娘,只想找一个能够辛苦且治愈的工作,让她忘却所有的现实。


    她说,她觉得蔼苍里是一个乌托邦,她看了每一个蔼苍里的视频,甚至每一个前来旅行的博主的vlog,她想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叶醒醒点击通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她的一寸免冠照。


    眉眼上挑,精致漂亮,眼底有一份淡淡的漠然,衬得原是应该洒脱的五官多了几分沉稳。


    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简历明显,她并不认识的人。


    名字一栏写着:杜雅菲。


    面试的地点就定在蔼苍里的小会议室。


    主面试官自然是毕昊坤。


    小伙子哪里干过这种事,挠着头拒绝,“醒醒姐,这事我干不了,我什么都不会问。”


    “没关系的,你随便问,你比我熟悉蔼苍,更熟悉蔼苍里。”


    叶醒醒笑着,把五份面试单递到毕昊坤的面前,自己则作为工作人员,去民宿前等待着每一个面试者。


    除了已经提前通过专业团队挖掘来的主管,目前需要的则是整个亲子区域的运营和维护。


    需要对接有需求的父母和处理应急问题,最重要的一个特质,是耐心。


    时间定在了九点半。


    从谌州市区过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叶醒醒却在八点一刻,等到了杜雅菲。


    人生得漂亮,气质更加矜贵,怎么看都不像她简历里写的,曾经有过丰富勤工俭学经历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叶醒醒从见到照片就觉得的那抹熟悉感越发的浓郁,她不由的多问了句,“杜小姐是哪里人?”


    “汉中人。”小姑娘说的有些虚,全然不敢直视叶醒醒的眼睛,“我可以进去坐着等了吗?”


    叶醒醒突然想起,她曾经在昭华半山台看到过的一张合影。


    她对着小姑娘走进房间的背影,喊了个名字。


    “谢瑾焉。”


    对方猛地一滞,迟迟没有回过身来-


    谢四小姐鲜少露面,圈子里的事情不曾参与,便是几次谢家的大型活动,她也少参加。


    后来出国留学,更是少在京里。


    叶醒醒在半山台见过一张四人的合影,照片上谢瑾焉的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模样,但多少能看得出眉眼。


    现如今被叶醒醒叫住留下,没有大小姐的傲慢,只有惴惴不安。


    看着叶醒醒的眸子,眼眶一红,先一步开了口,“我不是因为三哥才来的,我是真的喜欢这里。”


    叶醒醒瞬时笑了起来,到底是个孩子,她还没有问,她已经近乎交代了。


    承认自己是谢家四小姐,还承认了认识她。


    叶醒醒从冰吧里取了一杯早上煮的红枣绿豆水,递了过去。


    “谢小姐,你应该也是知道我这里没有办法留你,才化名来报名的,对吗?”


    “对,”谢瑾焉接过瓶子,低下头来,谢家四小姐的名号压着她,近乎喘不动气,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被拒绝,仰着头看向叶醒醒,“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吗?反正你和我哥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家的秘密肯定都知道的。”


    叶醒醒原是想说,谢凛很少会跟她提及家里,可小姑娘眼眶泛红,人瘦的单薄,饶是涂了口红,却也鲜少气色,眼底还有淡淡的青灰。


    她熟悉这样的状态,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如此。


    到底也陪着,听了一段故事。


    无外乎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和两个找寻自我的孩子之间的斗争。


    谢瑾焉与谢昇一母同胞,付沛然前些年把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她尚且过得称得上恣意,但自从父亲去世,哥哥与谈晚分手,家里开始鸡飞狗跳。


    “我母亲每天都在哭,都在骂,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端庄得体,回来就会骂我,成绩不好被骂,染头发被骂,回家晚了被骂,后来不骂了,她就开始监视我的一切行踪。”


    “我的所有朋友,都被她发过骚扰信息,三哥看不下去帮我出了国,呵,”小姑娘无奈的笑了笑,仰头看她,“大概我们家的人都注定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我妈控制不了我哥,只能控制我,听说订婚时间都替我订好了,我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醒醒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吧,”谢瑾焉睁着一双眼角上扬的眸子,明明是明艳的长相,眼底却是稚嫩和悲伤,“我第一次关注你的时候,只是想知道三哥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毕竟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对谁有过任何的波动,后来我发现,这里的生活是我非常非常向往。”


    “你放心,我和三哥只说我要去朋友家住一段时间,让他帮我瞒着我妈,没有人知道我在你这里,真的。”


    谢瑾焉的简历上,年纪是二十二岁,可她看着要更稚气一些,像个半大的孩子。


    做事没有考虑任何的后果。


    叶醒醒平视着她,话语温和,“若你喜欢蔼苍里,可以在这里常住,但我们这里招的,是一个可以长期留下,帮助村子实现转型的团队,很辛苦。”


    “醒醒姐,”谢瑾焉叫住她,有些急切,“哪怕不入职,我在这里做志愿者可以吗?我有经验的,在海外学的是金融,有过大型项目的模型构建和运营经历,我想要和大家一起做一些事情。”


    理智告诉叶醒醒,于情于理她也不能把谢瑾焉留下。


    她和谢凛目前的情况,最好的选择就是再无瓜葛。


    更何况若是被谢家任何一个人知道,怕是后果比当年没有分手还要严重。


    一定会有无端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洗都洗不掉。


    可叶醒醒的话还未开口,小姑娘已经红了眼眶,伸手拽住了叶醒醒的手,“醒醒姐,我给你写承诺书,或者你录音,录像,都可以,我保证不论发生任何事情,这件事都与你无关,我也保证,绝不告诉三哥,不泄露你的任何事情。”


    “更何况,谢家不会再有任何人为难你的,”谢瑾焉这样说着,眸色认真,仿佛在告诉叶醒醒,她是有理有据可以被信任的,“今年年初的家宴,三哥大杀四方,把叔叔和叔母全都镇住了,爷爷拍板,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和他在一起了。”


    而后她轻声加了一句,“除了你自己。”


    她没有说,那一日她曾问过三哥,为什么不追回他喜欢的女孩子。


    那个素日里从未怯过的谢三先生,却低眸轻笑。


    “因为,她不相信我会永远爱她。”


    第78章 回京


    这一年的最后,曹程倒是遵从诺言,当真给叶醒醒颁了个脱贫攻坚奖。


    但不是真正的奖项,而是一次媒体采访。


    蔼苍作为徽州主推的旅游重点项目地,近几年实现了飞速发展,特别是最近一年,依托于蔼苍里推出的民宿项目,让整个蔼苍形成区域化的亲子友好村,从而进一步打造吃喝玩乐于一体的,覆盖全年龄段的旅游体验。


    全村实行股份制,村民参与年底集中分红,不私抬高价,私设景点。


    让村民们从封闭山村靠山吃山的境况变成了集约式的集体致富。


    单单人均全年收入一项,就翻了三倍。


    更不论村居人居环境的改善以及医疗、教育水平的显著提高。


    央网盘点年度项目时,蔼苍被列为了其中之一,拍摄专题片。


    叶醒醒被曹程列为了乡村振兴企业代表。


    曹程来邀请叶醒醒接受采访时,她笑着拒绝,“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为了蔼苍里收费高些设了点花哨的附加值,担不起这个荣誉,更何况,蔼苍目前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是你们团队的功劳。”


    她自然不会傻傻的相信,只是因为做出了些成绩,就会有央网的团队,十几人带着器材、设备风尘仆仆的过来拍摄半个月。


    这其中更多的是曹程的斡旋和关系。


    他年纪轻轻做到这样的地步,想再上一层,必然要让更多的人看到。


    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叶醒醒没有必要去做这件事情里,点缀风景的花朵。


    曹程知道她的性子,不温不火,不急不躁,这一年来,没见过她有任何过分喜乐或动怒的时刻。


    因而换了个口径,“醒醒,叶老先生想要看到的。”


    曹程这话出口,叶醒醒的确犹豫起来。


    这一年师傅的身体每况愈下,挨不住她的要求,终究是去徽州省立医院做了全身的检查。


    癌细胞转移,要做靶向治疗。


    叶守诚倔,不想在医院度日,只让叶醒醒开了药,偏要回到蔼苍去。


    “我这辈子,无妻无母,无儿无女,一人来一人走,留下也没多少意思,早早的下去,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外婆,多个人多聊聊天,挺好的。”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过了年就二十八了,什么时候找个人安定下来。”


    叶醒醒听不得他这么说,眼眶泛红,强词夺理着,“我还年轻的很,哪里需要定下来,您也是,答应我要给我带孩子的,休想偷懒,门都没有。”


    话是这样说着,很多个晚上,叶醒醒听到师傅因为疼痛而起身找药的声音,都会不可抑制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哭的不能自己。


    她让万宁给她去医院开了最好的药物,寻找了目前最顶尖的专家问诊。


    但无一例外,都是建议叶守诚住院化疗,尽可能的控制癌细胞的转移。


    饶是叶醒醒哭着,闹着,叶守诚也只是摸着她的头,笑得慈祥。


    他年轻时就是顶帅气的粉面小生,老了也还是好看的小老头,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许多,原是酒喝多了的大肚子都彻底扁平下去,还非要说“有钱难买老来瘦”,是好事。


    他喊她醒醒啊,总是会拉长着音,叫到人心里似的,“这些年说是我养你大,但我哪里管过你多少,不过就是给你口饭吃,你跟着我受了苦,是我这辈子赚了,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才能现如今过上这好日子。


    “不用给我费劲治了,这样的活法延缓着,我也疼,你也累,小姑娘大好的年华,守着我这么个老头子,没必要。”


    他总是想让她回到京里去。


    叶守诚不知道她和谢凛分手的原因,只是她送他回蔼苍后又回了趟京,再回来时,就说两个人已经散了。


    抽了魂似的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脸小的只剩一双眸子。


    他在想,大抵是他这个老头子耽误了她。


    叶醒醒到底拗不过他,日日叮嘱着他好好吃药、休息。


    只是叶守诚总会叨叨着,“我守着这村子就够了,你一个小姑娘,莫要懒散了,去做些事情。”


    他盼着看她有所成就,像每一个对子女有所期待的老父亲一样。


    叶醒醒终是答应了曹程的提议。


    她想,叶守诚若是在央标下的节目上看到她的名字,应该会开心的。


    就像那年她作为杜丽娘,在央台的晚会上唱了一曲《牡丹亭》。


    叶守诚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父母对于子女的期望,总是在健康之于,多一些荣耀的-


    专题片播出时,已经进入三月。


    冷冬刚过,春犹浅,柳初芽,杏初花。


    蔼苍刚刚过了个热闹的年,从初一到十五,日日都忙碌。


    新成立的亲子团队磨合的默契,几个大型活动做下来,几乎成了整个东南地区的金子招牌。


    因而进入到三月,叶醒醒给大家放了个三周的春假。


    给每个人装了蔼苍里的节庆礼和面包房出品的新年饼干礼盒。


    谢瑾焉要回京市,怕叶醒醒多想,拉着嘴巴发誓道:“绝不透漏关于叶老板的任何信息,打死不说。”


    叶醒醒被她逗笑,刮着她的鼻子说她放心的很。


    又说她也要回京市,若有需要,她可以去“遗·笺”找她。


    叶醒醒这一年回“遗·笺”的次数屈指可数,皮宝嚷着撑不住,非要让她回来镇镇场。


    赵家大公子赵令義回国,沈重仁这般心思细腻的,自然要找了名堂宴请。


    傅老爷子八十五岁大寿的寿宴,还有谈晚孩子的周岁礼。


    一桩桩一件件,指明了要叶醒醒。


    她前几天找谢瑾焉探了个底。


    谢瑾焉得了线报来回复,说谢凛去年一年都在海外不曾回国,让她安心回去。


    “你放心,如果我三哥回来了,我一定给你通风报信,醒醒姐,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谢瑾焉在蔼苍里的半年,半点看不出大小姐的出身。


    耐心、细致、努力、吃苦。


    顶着日头收拾草皮,耐着性子处理投诉,还和毕昊坤一起晚上打上几把游戏。


    师傅烧柴时,也会从后院劈上几下,烧的一张脸黑乎乎的,笑得牙齿透白。


    情绪则明显好了许多。


    许是白日里苦累的工作做得多,再也未曾听她提过失眠。


    只是还会挑食,喜欢吃些叶醒醒炉子里烤出来的面包,有时候捧着一整个吃上一天。


    好养的很。


    谢家的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不同于她过往接触过的所有二代。


    骨子里的教养和学识。


    她喜欢这个小姑娘,无关旁的人或是姓-


    这专题片播出时,她还在工作室埋头苦干。


    周冉掐着腰,一年的历练,大有一副大姐大的做派,“叶老板,这店也不管,钱也不管,我们把遗笺卖了你都不知道。”


    叶醒醒被逗笑,“卖了的钱记得分我一份。”


    油盐不进。


    但她回来,大家都安了心。


    饶是她们做的再多,再好,“遗·笺”的灵魂还是叶小姐。


    曹程给她发了视频链接。


    @曹程:【你非常美。】


    这句话被皮宝看到,嗷嗷直叫。


    “说,帅不帅,强不强,有没有劲。”


    一年不见,之前还躲在叶醒醒后面的小丫头已经彻底脱胎换骨,这股子神经劲,颇有万宁的风采。


    周冉努着嘴,“小丫头今年谈了个恋爱,后来竟然自己谈够了,把人踹了,自此发现了当个渣女的乐趣。”


    叶醒醒笑得前仰后合,好像突然找回了她在这这座城市里的快乐。


    和在蔼苍截然不同的,被需要,被认可,接触到真实世界的快乐。


    但都是快乐。


    叶醒醒想,她终于能够把自己从某一种情感缺失的阴霾中挣脱出来。


    她点开了曹程的视频。


    专题片录制时是冬日,为了采集素材,刻意营造了新年的场景和风俗。


    叶醒醒带着大家做非遗手作,写福字、编香囊,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曲,还有夏天时,毕昊坤录制的素材。


    小朋友们奔跑在农场、茶田,欢笑声从屏幕里溢出,延伸到支摘窗外,路过的人都能听上一耳朵。


    她坐在自制的大漆雕版前,眉眼带笑。


    那日她穿了一件白色高龄毛衣,头发用银灰色的发簪束起,妆则是隔壁妆造店的小姑娘自告奋勇画的,她说这种场面就要体现蔼苍的门面。


    因而少见的,浓了些,镜头吃妆,这样看来,反倒是显得落落大方,精致明媚。


    她讲古文化,讲非遗传承,讲蔼苍的过去与现在,讲乡村振兴要落地要符合民情。


    娓娓道来,提纲挈领。


    谢凛歪在半山台的红木沙发上,往身后塞了个西焦的布娃娃,被小姑娘叉着腰不满的控诉,“舅舅,那是我的紫悦。”


    “舅舅再给你买红悦蓝悦,你妈也不知道把这破凳子换了。”


    回回来都觉得硌的生疼。


    “没有蓝悦,只有紫悦!”小姑娘拿起遥控器就要给谢凛调她爱看的动画片,却在转身的瞬间指着屏幕喊了声,“舅妈。”


    “呦,”谢凛舌尖弹了个响,对这个称呼颇为受用,“西焦眼光好的很。”


    小姑娘见过几次叶醒醒,回回妈妈都逗趣她,说那是她的小舅妈。


    西焦喜欢这个舅妈,漂亮温柔,比舅舅性子好得多。


    谢秉义看着自己孙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带着几分嫌弃,把目光投到了电视上。


    也难怪谢凛爱的紧。


    小姑娘当真是一顶一的漂亮,比电视里演戏的角儿还要精致几分。


    话说的好听,南方姑娘又在北方呆了多年,软糯的语调里揣着饶舌的味,字正腔圆的。


    人也端庄,坐在那里,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是个拿人的。


    谢凛看的目不转睛。


    谢秉义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撑着拐,自然知道他今天特意跑着一趟,开了电视是何用意。


    每隔一段时间紧一紧谢家人的弦。


    别当他把小姑娘忘了,就去外面乱应些没有谱的姻亲。


    若是当真拿到台面上,他这样的性子,定闹得难看。


    谢秉义是打仗出身,看不得这副小情小爱的模样,眼瞅着小姑娘讲完了话,片子换了个人采访,打了眼,笑了起来,“这不是黄家那个外甥嘛,姓曹好像,还是老黄舍得啊,把人放到那地方呆了这么多年,小伙子也争气,这么快就做出成绩了。”


    谢凛这才多看了两眼。


    觉得眼熟,仔细思量,倒想起了这么个人,总是和蔼苍里前台的小伙子凑在一起。


    毕昊坤喊他一声,“曹程哥”。


    他从未正眼多瞧过,现下冷笑,还真是个心思多的。


    能哄着叶醒醒那丫头接受这种片子的拍摄,还能在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一声不吭。


    这年头能沉得下心下放地方还做得出成绩的二代不多了。


    他还真是小瞧了他。


    谢彤在一旁逗着孩子打趣,“你别说,两个人站一起还挺般配,刚刚我可听着人家说,这项目叶老师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经常一起开会,研究方案。”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凛被戳着心窝子。


    眼下发冷。


    谢彤眼看着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样,拉着西焦的小手,笑着说,“西焦,以后要叫叶阿姨,你小舅舅啊,够呛能把人追到。”


    这话说完,谢凛径直起身。


    长腿迈出,就往门外走去,到门口时还不忘向里喊了句,“二姐,别忘了让你姑姑也看一看,文化传承与脱贫攻坚,她现在的研究方向。”


    谢彤把那只紫色的布偶扔了去,笑骂了声,“臭小子。”


    眼看着人从门口消失,谢秉义这才回头问道:“彤彤,你说老三这小女朋友,还能追的回来吗?”


    谢彤看着电视上侃侃而谈的男人,耸了耸肩,“谁知道那?悬。”-


    这次回来,叶醒醒在京市呆的时间久些。


    沈重仁给赵令義约的这个场,从去年年中排到了现在。


    一听说叶小姐回来,巴巴就赶了过来。


    靠在“遗·笺”的门边上,嘴里啧啧不停。


    叶醒醒听不得,抬眼白了他一眼,“沈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告退了。”


    “真是冷心冷血啊,”沈重仁称得上是看着叶醒醒这两段爱情结束的人,手起刀落,快的像没有心,当下没有坐到待客椅上,而是在她旁边蹭了个转轮的工椅,坐了下来,“这趟回来,还走吗?”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第一次见到谢凛时,沈重仁也是这么问的他。


    叶醒醒又觉得自己在发神经。


    已经分手了两年的前男友,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她竟然还能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旁人与他说过的话。


    没出息的很。


    点了点头,“走,忙完这段时间,还要回去的。”


    “怎么,打算在那里落地生根,结婚生子?”


    叶醒醒把给他的方案书切了出来,递到眼前,堵住他的嘴,“沈先生许久不见,话变多了。”


    沈重仁把头从pad上探了出来,神经兮兮的问道:“分手后你们两个见过吗?”


    “一个见过,一个没见过。”


    沈重仁高呼一声完蛋,“谢三听到你把他和顾奕琛并列去聊,怕是今晚要心肌梗死了。”


    “那你和他说之前,记得叫家庭医生。”


    沈重仁被逗笑,单手撑着扶手,打眼看着她,他从来都知道叶醒醒漂亮,但却少见她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


    以前说话做事公对公,客气的很,后来跟着谢凛,与他说话的机会也不多。


    现在倒是没了顾及,半点不藏。


    他想起少有的几次,谢凛回国,周惟安把人攒齐。


    谢凛把自己隐在暗处,酒喝得少,话也少,任凭大家热闹的玩着,不似从前,虽然也鲜少出来,但至少嬉笑怒骂,是个生动的人。


    摸上几把的时候,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讨到好。


    那段时间,却是再也未见他上过牌桌。


    有不明情况的圈子里的二代酒多喝了几杯,揶揄着问他,长居国外不回,是否是那边有稳定的伴侣了。


    谢凛的表情隐在昏暗的场景中,看不真切。


    但次日,对方的公司便因为经济问题缠上官司,惹得股价暴跌。


    自此便再也没有人敢调侃他的感情。


    沈重仁把思绪收回,换了个话题。


    “顾奕琛要回国了,只不过他在离港的项目做的不好,这两年更是难上加难,回来安排的职位也不好,白吃了四五年的苦。”


    叶醒醒偏头喊了声皮宝,“送送沈先生,我手头还有工作,走不开。”


    这话题她更不爱听,光明正大的送客。


    沈重仁不恼,笑着说自己走。


    只是刚刚出了“遗·笺”的大门,就把叶醒醒刚刚发给他的邀请函定稿,转了一份发送到谢凛的微信上。


    @S:【赵令義的归国宴,请了你前女友出山】


    @S:【热乎乎的邀请函还在我手里,醒醒亲自手写】-


    谢凛尚未回国。


    他这大半年都在瑞士。


    原是替许兆骞处理些棘手的事情,许家上一辈的事情多,账目混乱,各方势力庞杂,他单枪匹马杀出来,留了不少后患。


    之前拉斯维加斯便是一次,现如今再度找到谢凛。


    不仅仅是要拿下余下的项目,更是要斩草除根。


    给的报酬丰厚,项目顺利落地,挂到谢凛的公司名下。


    分成和后续发展,全都给到谢凛。


    许兆骞不过是图个把对方捏死的快感,以及人处理掉,心病就会少了一块。


    这种事情,沾与不沾与谢凛而言并无差别。


    多操一份心,多得一份情。


    只不过许兆骞把许冠荣这几年的发展资料发给他时,他在里面看到了蒋家的身影。


    那个让叶醒醒母亲自杀的蒋明华的蒋家。


    谢凛眼眸暗下,唇角的笑意勾起,自然应了下来。


    连带从许兆骞那里讨了些人,安置到徽州。


    他这些年睡眠越来越差,白日里与许家旧人周旋,倒是能引起点难得的兴致,晚上也好睡些。


    人有目标的时候,尚且不觉得累,如今处理了大半。


    他便又处于空荡混沌的状态。


    现下看到沈重仁发来的函,是叶醒醒的手笔。


    连四纸做烫金手写,嵌入薄竹片内,细丝线封口。


    每一份都是独一无二的手工制作。


    能用如此费力费时的工艺去做邀请函的,京市里也只有这一个丫头了。


    可谢凛只沈重仁他回了个:她不会参加的。


    叶醒醒现如今躲着他,这种但凡他有可能参加的场合,她必然让其他人出席。


    可却也说不上为什么,到底让彭舛申请了航线,连夜飞了回去。


    他这两年远远看过她几次。


    有时候在京市,有时候在蔼苍,只是每每看过,睡眠会更加糟糕些,头疼牵带着眼底疼痛,偶尔会蔓延到肠胃。


    陆明川给他开了不少安神助眠的药,最后下了通牒。


    “少往叶小姐那里跑了,你当自己还是十七八的时候,身体让你这么作。”


    谢凛有时候会想,大抵是他这辈子太过顺遂稳妥,才会惹上这么个冷心冷血的丫头。


    徽明斋许久未有人居住,洒扫依旧,草木依旧。


    园子里的槐树郁郁葱葱,还有那年叶醒醒走前让园丁栽种的黄玫瑰,开得明艳灿烂。


    他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花的花语叫分手快乐。


    小姑娘一早就揣着想法的。


    不好直白的告诉他,通过满院子摇曳的花朵,随风簌簌而动时,仿佛喊着,“再见了”。


    只是少了人气,屋子多了几分眼观不到的萧条。


    仿佛角落里渗透出霉气似得。


    谢凛没想要住回来,离得她近,到头来日日梦魇的也是自己。


    却总想回来坐一坐。


    园子里安然静谧,闭上眼睛,会想起她在耳边叽叽喳喳,骄纵任性的样子。


    颐指气使。


    “谢凛,给我捏捏脚,我今天看了一天的场地,要累死了。”


    “谢凛,你说你厉害还是邱厉伍厉害,那家伙毛病好多啊,改了十几稿了,还改,真想放你出去,镇压他。”


    “谢凛,我想吃小蛮家的圆子了,你去给我买好不好,我不想动。”


    “谢三先生,你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谢凛仰在躺椅上,一颗心被捏的生疼。


    明明她看着来那么爱他,为什么走的时候竟然可以头也不回。


    彭舛现如今主要负责集团事项,跟着他的换了个年轻机灵的小伙子。


    孔金尧。


    孔家不知道哪个小辈的私生子,放到他这里来做个助理,说是要历练历练。


    谢凛面过,人尚且算机灵,他在国内的时间也不多,因而给孔家留了这么个面子。


    但小伙子到底年轻,虽是对谢凛的私生活有所耳闻,却也只是道听途说,何人何事,对不起来。


    把人送回徽明斋,候在门口时,就看到隔壁“遗·笺”热热闹闹。


    大大小小架子柜子往外搬。


    吵哄哄的。


    怕惹了谢三先生清净,于是走上前去,带着几分傲气,“大中午的,这是在做什么?”


    皮宝抬眼看了眼陌生却长得漂亮的男人,又看了眼他来的地方。


    冷着眸子,“关你什么事,马路你们家开的啊。”


    孔金尧怎么说也是个圈子里小少爷,被这样呛着,立刻起了脾气,但考虑到谢凛在宅子里,按了下来,语气不善,“你知道这园子里是谁吗?你们还想不想在这住了。”


    “哎呦呦,谢三先生现在心眼这么点了,”皮宝用手指比了个芝麻大小的点,“亏得我还替他说过话。”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孔金尧听出来,这工作室里的人和谢先生认识。


    外面吵得声音不算小,叶醒醒走出来看了眼,对方是个不认识的陌生男性。


    因而客气的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得素,工作室要重新调整格局,把头发扎起,只穿了件最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短裤,脖子上挂了个蔼苍小朋友送的陶泥小狗。


    看起来像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孔金尧眼睛一亮,话语立刻客气了起来,“我看着你们在忙,想问问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叶醒醒不知前因后果,噙了个笑,客气的拒绝了。


    回到屋内,皮宝才愤愤的说道:“狗仗人势的东西,谢三先生都没这么和我们说过话,他算什么玩意。”


    逗得叶醒醒笑着,又向外多看了眼。


    小伙子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还不时向这边看来。


    谢谨焉说,谢凛现在应该人在瑞士,并不在国内。


    安抚着小姑娘道:“许是某个世家子弟用他的宅子,别放在心上。”


    而孔金尧候在门口,等谢凛出来时,不由得舌尖舔唇,多说了句。


    “谢先生,隔壁那个工作室您认识?”


    谢凛眉眼未动,任由他开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郑修。


    孔金尧坐在了前排。


    眼眸透过后视镜向后看去,恰好可以看到叶醒醒把支摘窗撑了起来,俯身而出,漂亮的越发分明。


    谢凛眼眸略过,看了眼前面目光灼灼的人,勾唇轻笑了声,“怎么,喜欢?”


    孔金尧笑得有些心虚,藏了大半的心思,“没有,就是觉得还挺漂亮的,多看了两眼。”


    谢凛的目光看着镜子里的点逐渐消失,最后轻笑着说了句,“遗笺的叶小姐,难追的很啊。”


    第79章 重逢


    沈重仁是有点恶趣味的。


    自从他发现谢凛一边和他说着叶醒醒不会来,一边偷包专机回了国,就越发的往“遗·笺”跑。


    打着修改策划案的旗号,在叶醒醒那里,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周冉看不下去,凑在一旁问道:“沈总,你对我们叶老板有想法?”


    沈重仁嘴都要吓歪了,忙挥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可是知道谢凛的手段,这两年情绪不好,单是许家那些旧人落到他手里,没一个囫囵的。


    掐着要害整。


    最轻的都判了三年。


    更别说之前只是有人提了句,叶小姐也不过如此,第二日企业股价下跌之快,令人咋舌。


    谢凛那种疯子性格,认准了就死磕,叶醒醒早晚会和他重新在一起。


    他从中当个润滑油,日后必能得些好。


    周冉说话直,“那你三天两头过来做什么?这方案你也说不出个修改点,”


    “我这不是太久没见叶老板了,过来叙叙旧。”


    叶醒醒立刻一个眼神刹住,“我跟你没什么旧,你把心思用我这,还不如直接去找谢凛,我俩分手分的挺干净的。”


    沈重仁顿时大笑了起来,拍着手,“要不说你们两个般配,一个比一个聪明,我走了,活动那天记得去。”


    叶醒醒没应他,活动那天自然也不打算去。


    只是多存了个心眼。


    沈重仁这般热切,只有一个原因。


    谢凛回国了。


    叶醒醒给谢瑾焉发了条信息。


    对方给她回了电话。


    “我没见到三哥,我刚刚问了二姐,他也没回半山台,他这两年在国内的时间少,一般回来都会住在半山台。”


    叶醒醒挂断了电话,心却没有放下。


    是以沈家晚宴的那天,是周冉去巡的场。


    她留在槐荫胡同,做完了最后一个策划案。


    彼时进入六月。


    天气燥热,水汽足,也大,难得京市这样干燥的城市都汗蒸似的,一出门,就能浸了满身的汗。


    叶醒醒窝在工作室躲懒,迟迟没有回家。


    人靠在长椅上,看了一天的电脑,眼疼、头疼。


    合着眸子,空调吹得肩膀隐隐作痛,就又开了窗,热浪袭来,躲都躲不得。


    万宁给她发信息,说天气预报,今晚有大暴雨,让她早点回家,关好门窗。


    她应着好。


    头探出去,半片乌云也没看到,就又缩了回来,琢磨着,就算这雨要下,也要半夜的事情。


    她一天没有正经吃饭,现下总要去填饱肚子。


    是以终于把自己从椅子里拽了出来,换了件吊带衫,短裤,尽可能的拒绝布料贴在身上的黏腻感。


    人出门的时候还看了眼门口放的长柄伞,最后还是侥幸心里作祟,只拿着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棠荫里新开了家日料Omakase,万宁说是吃独食的绝佳地方。


    她其实更想去南苑吃红烧小排,但从这里走到司马胡同还要二十分钟。


    叶醒醒的懒惰和嘴馋在疯狂打仗。


    脚却没有停下,径直向前,路过徽明斋时,余光瞥了一眼。


    只有门口的两盏长灯亮着。


    这灯还是以前叶醒醒抱怨胡同里路灯少,每每寒冬腊月,黑漆漆的吓人。


    谢凛那时候揽着她,笑捏着她的小鼻子,说多大点事,让人加装几个路灯便好。


    叶醒醒又变了卦,说路灯多了会影响周遭邻里,胡同房子矮,路灯挂的又亮又高,若是谁家有失眠的人,定要投诉的。


    她那时候尚且不知,原来这周围的宅子都是谢凛的,怕是遗笺租住的这两栋,也是经了他所谓白手套的手。


    背后还是他的产权。


    可谢凛纵着她,寻了个折中的办法,让人在门口挂了两盏长灯,日日亮着。


    现下叶醒醒看着,想起她以前和芳姨说过的。


    她也不过是个庸俗的人,曾经和那样好的人谈过恋爱,也值得纪念很久很久了。


    人突然念起了旧人,口舌就念起了旧味道。


    叶醒醒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走到南苑,恰好可以赶上老贾最后一波餐。


    南苑不好约,饶是提前数月,也都只会给个大概得时间。


    但因了以前叶醒醒和谢凛来过多次,后来再来时,老板也愿意给她几分薄面。


    上两个时令菜。


    主厨决定,她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好在不论吃些什么,南苑的口味都是一顶一的。


    胡同里黑,叶醒醒转到大路上去,盘算着,是否要沿途寻个自行车。


    却不曾想,车没找到,天色突变。


    明明刚刚还微凉的夜,陡然大风席卷,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路上行人多和她相似,慌不择路。


    叶醒醒选了个公交车站牌躲雨。


    不是个多好的选择,豆大的雨点拍击地面,落到她的脚上,越下越大的阵势。


    甚至风卷过雨,直接溢进站牌下面,叶醒醒被淋了个措手不及。


    衣服和裤子已经被打湿。


    叫车软件上,显示着前面排队的还有二十余单。


    她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听万宁的话,老老实实拿着伞去吃所谓的Omakase,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境地。


    怕是车还没来,她已经彻底湿透了。


    人果然不能想念前男友,会倒霉的。


    叶醒醒一顿,还会花眼。


    比如现在,眼前那辆宾利,非常像谢凛的,车牌号也像,颜色也像。


    车上下来的人也像。


    叶醒醒在原地站着未动,眼睛也未动,直扑扑的看着他,直到谢凛人和伞一起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幕巧合的让人觉得不像巧合。


    她有些呆。


    大雨从啪嗒啪嗒落到广告牌上,变成了落到伞面上。


    她被缩小在了一个近乎密闭的空间里。


    声音被陡然收紧的空间放大,在她耳边炸开。


    混合着车流的声音、风的声音和她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扑通扑通、哗啦哗啦、噼里啪啦。


    像是夏日里的交响乐,立体环绕在她的身边。


    明明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的人,她却觉得熟悉的仿佛他们根本不曾分开。


    他就应该在她落魄的时候举着伞出现。


    谢凛是这样,无所不能的人。


    “还要在这站着吗?”


    许是她眼底焦距太散,谢凛终究是先开了口。


    声音熟悉,却又好像比之之前多了几分沉,低声回荡在雨伞形成的回声带里,合着雨声。


    一字一句从她的耳朵滑进胸腔里,形成共振,回荡。


    叶醒醒这才抬眸看他,对上那双墨黑的瞳子,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一直跟着我吗?”


    他今晚应该在瑞士,哪怕不在,也应该在赵令義的欢迎晚宴,她就是为了避开他,才拖到这样的时间回家。


    哦,她想,让她饿着肚子淋雨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


    这样想着,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比之之前的呆滞,多了一丝怨怼,独独没有慌乱下的心动。


    谢凛低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湿漉漉的,只穿了个黑色的吊带衫,露着细白的脊背和胳膊,仰着头望他,比他第一次见她时,还要让人止不住的心动。


    谢凛轻叹了口气,他若是刻意为之,定然不会让她在这里平白多淋了这么久的雨,“我说巧合,你信吗?”


    “信,”叶醒醒干巴巴的应了声,“伞给我吧,一会儿车就来了,谢谢。”


    好一个没良心的丫头。


    谢凛持着伞,勾唇低声道:“我只有这一把,给了你,今晚我怎么办?”


    “你既然不是诚心给我送伞的,你回去吧,我再淋一会儿。”


    叶醒醒的脑子迷糊的很,现如今想到什么说什么,半点没有叶小姐的圆滑。


    谢凛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噎住,若非担心硬来她会生气,他定径直把她抱进车里。


    还在这里和她费这些没有用的口舌。


    只耐着性子的多说了句,“现在上车,去哪里我送你。”眼看着对方要拒绝,又加了句,“今天这里就算站这个其他我认识的人,我也会捎这一程的。”


    哇哦,叶醒醒心里腹诽,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谢凛是个这么热心的人。


    但雨明显越下越大,伞面的声音震得伞柄都在颤。


    叶醒醒到底没有再矫情,说了声谢谢,跟着他上了车。


    驾驶位有人回过头来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叶小姐,好久不见。”


    叶醒醒绽了个灿烂的笑容,“郑哥,好久不见。”


    郑修开车,好过车内只有两个人。


    叶醒醒的一颗心落了落。


    “叶小姐去哪里?”


    这样的时候,总不能再去南苑,一会儿回家都是问题,可若是回了家,这晚饭就成了难题。


    叶醒醒半垂着眼皮,终究还是做了个最保守的选择,“您送我回家就好。”


    谢凛在一旁瞥了她一眼,“回家你走这条路,去南苑,我也没吃晚饭,一起吃。”


    叶醒醒的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


    以前尚未在一起时,她就拒绝不了谢凛做的任何决定,现下也不愿再去和他争辩。


    他总有的是办法,堵住她的嘴。


    更何况,她是真的饿了。


    一天没有吃些什么东西,现下周身还湿漉漉的,她家里连颗鸡蛋都没有,只能干吃泡面。


    有情饮水饱,她现在没情,就要吃饭。


    郑修开车快而稳,叶醒醒本就已经走了一半,车加速转进胡同里,不过五分钟,已经送到。


    有人撑着伞迎了出来。


    前台那个不算好说话的小姑娘端着笑,把叶醒醒接了过去。


    “先和我去换衣服吧。”


    “谢凛安排的?”


    “对,谢先生刚刚打过电话来,你放心,是我们去徽明斋取的您的衣服,不是没有洗过的新衣服。”


    这话说的叶醒醒皱眉。


    徽明斋的衣服最新也是两年前的,那宅子这两年没有住人,就算是日常有人洒扫,怕是衣服久不穿,也会生了味。


    可被小姑娘挂出来时,她愣了半响。


    谢凛以前给她买衣服时,留了她的邮箱,每个月都会有品牌方发送当月的新款订单。


    她那时候偶尔会随意翻翻,后来分开了,也只当了解下前沿资讯,每期都看。


    这些衣服,都是今年的新款。


    还有淡淡的,清洗后的味道。


    “徽明斋的衣服?”


    “对,彭特助说,里面的衣服都可以拿,”说着,小姑娘露了羡慕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全都是最新款的,叶小姐太幸福了。”


    叶醒醒的眸色敛起,选了一身最简单的分体小套装,换了下来。


    南苑没有人。


    不知道是谢凛早一步包了场,还是大雨之下,无人前来。


    桌上的菜上的齐整。


    靠在她面前的,就是一碟红烧小排。


    叶醒醒叹了口气,前任当成谢凛这个样子,让人如何招架。


    她吃的安静。


    耐性性子把骨头上的肉用舌尖和牙齿剔除,吐出一根干净的小骨。


    主食是自己烙的杂粮多谷薄饼,小小的一个,卷上配菜,当作小食吃。


    南苑本就是作创意中餐,咸甜酸辣,下饭。


    叶醒醒把小饼卷了肉,吃了四五片。


    再想吃的时候,就被谢凛拦了下来。


    “太晚了,让他们给你上个肉糜豆腐。”


    叶醒醒捏着饼的手就有些抖,头垂着,呼吸加深,半响没有抬头。


    静置了数秒后,才微微抬起头来。


    肉糜豆腐自然是吃不下了,她以前也常这样,经常不记得吃饭,但饿起来,总要把自己塞到饱。


    晚上撑的胃疼,就会拉着谢凛,绕着槐荫胡同一圈圈的走。


    是小时候跑堂口落下的毛病。


    筷子放下,客气的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看谢凛吃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是真的饿,还是只是想来和她吃这一顿饭。


    都不重要。


    他们不过是大雨里的萍水相逢,雨停,还是要散的。


    今天晚上的这些行为,都冒昧了。


    谢凛眼看着她停了下来,顺势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我从前厅拿一把伞自己走回去就好,已经很麻烦你了。”


    “叶醒醒。”


    “哎,”她立在原地,抬头看他,人也委屈,扁着嘴,好好地都分手了,她好不容易才收拾了心情,他这样突然出现又算什么。


    就应该让她在大雨里淋个清醒才对。


    而不是这样,撼动着本就不牢固的心。


    好的前任就应该和死了一样,万宁的话在很多时候都颇有道理。


    “谢凛,你让我自己回去嘛。”


    她这样说着,谢凛便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无奈的轻点了头,“让郑修送你回去,我不跟着。”


    叶醒醒说好,说谢谢。


    谢凛站在前厅,看着门外瓢泼的大雨,和打着伞,撑进了车里的人。


    伸手捏着眼头,怕是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知道了谢凛回来,叶醒醒多少就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今年毕业季一过,“遗·笺”招了三个新的应届生。


    年轻有活力的专业青年,把工作室带的一天天喜气洋洋的。


    本就不大的场地越发的不够用。


    周冉指挥着,要把叶老板的办公桌搬到隔壁院子里。


    叶守成生病以来,那间院子也就跟着闲置。


    平日里接待些客人,但花草无人打理,死的死、枯的枯,没点样子。


    叶醒醒则琢磨着,趁机把“遗·笺”从槐荫胡同里搬出去。


    这里房租高,面积小,停车不便,不算个合适的工作室场地,当初叶守成也不过是有个胡同梦,才落地在这。


    更何况,这里与徽明斋太近。


    她不觉得,自己能和谢凛平和相处。


    分手的时候他就说,他们不算分手,只是暂时分开。


    看他现在堂而皇之又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架势,叶醒醒隐隐有预感,未来的见面绝不会少。


    不如搬走。


    和前任糊里糊涂重新做朋友这件事情,她不干。


    可搬家绝不算是个简单的事情。


    周冉和她顶着大日头围着东城跑了三天。


    既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面积适中,价格合适,难找的很。


    周冉叉着腰,拒绝再跑,“我跑这两天,还不如让我做两个方案,和这些房东打交道,简直要命。”


    “遗·笺”平日里的客人都是圈子里有名有姓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脾气不好、毛病也多,但体面在,人也大方,绝不做小人做派的事情。


    不像一个合同里全都是坑,就不能好好租给你个房子。


    是以只能先按照周冉说的,把她的工作间和整个休息区全部挪到隔壁的院子里。


    叶守成素日里在大槐树下喝茶听曲的茶台也就被迫拆除。


    那只大的可以装下整个叶醒醒的藤编摇椅也被放到了仓库里。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重新找了园林公司做种植。


    叶醒醒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大家忙来忙去时,会想到他们刚刚租下这间院子时,叶守成也是这样坐在树下,看着她和大家忙来忙去,热火朝天。


    也不过才八年,可也竟然过了八年。


    她认识谢凛那年二十四岁,如今她即将二十九岁。


    时光向前奔跑,毫不留情。


    她也从人人称道的叶小姐变成了叶老板。


    坐在师傅的位置上,看着年轻的、热切的、兴奋的、打闹的他们,生出真好的念头。


    她想,她终究是没有任何的时间和力气,再陪着谢凛玩一场破镜重圆、别后重逢的爱情故事了。


    谢瑾焉来找她时,还带着些第一次踏入的新奇。


    谢四小姐年后又回了趟蔼苍里,帮着大家忙了段春假。


    她本就不算工作人员,当初和叶醒醒签的也是志愿合同。


    来去自由,后来因为要处理毕业的事情,回了趟纽约,现下落地京市,听说叶醒醒还未回蔼苍,自然前来参观。


    托着腮,看着她这一方院子,皱眉问道:“我以前光知道你离我三哥近,这也太近了,出门就是,怪不得他放着大院子不住,跑到二姐那里。”


    叶醒醒给她做了杯咖啡,递了过去,“签工作了吗?”


    叶醒醒左顾而言他,谢瑾焉却不吃那一套。


    她现如今和叶醒醒熟识,没了初识时的拘谨,饶是原生家庭的伤痛再重,也还是有些大小姐的底色在。


    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我这趟回来,可听说三哥现在刚的很,任何联姻都不去,面都不见,过得跟庙里的和尚似的,不对,和尚都还俗了,他身边母蚊子都没有,三十岁的人了,还等着你那。”


    叶醒醒惯会整治这种大小姐,瞥了眼,“可以啊,等我见了你三哥,把你这一年在蔼苍里的事情告诉他,顺便告诉一下你大哥。”


    “叶老板!”谢瑾焉大喊了声,“你当真跟我三哥一样,又聪明又毒舌。”


    叶醒醒哈哈笑着。


    好像沈重仁那日也是这样说的。


    “叶醒醒你啊,以前多么圆滑的人,现在和谢三一样,一张嘴半点不饶人,真真是一样的人。”


    他从她的世界里离开,总归是留下了些什么刻在骨血里。


    第80章 结婚


    暑假来袭,蔼苍里进入到了旺季。


    团队经过一年多的磨合,已经称得上娴熟。


    倒是谢瑾焉,歪在“遗笺”新修的木栅栏上,看着叶醒醒用大漆刷着木板,一层层的,手腕裸露出来的地方通红,胳膊上也起了几片红疹。


    暂时性大漆过敏。


    皱着眉,“醒醒姐,你跟我回去吧,蔼苍至少山高水凉,我每年夏天在京市呆的,都觉得要热憋过去。”


    叶醒醒掐腰,处理完最后一层,这才脱了手套,去井水池里用流动的井水冲洗。


    这院子与徽明斋同源,夏日里有井水,凉的透心。


    掀着眼皮看她,“你都毕业了还敢往蔼苍跑。”


    “我妈现在满心都是我哥,看不见我了。”


    谢昇前两个月刚刚升了一步,下一步下放地方,据说内部谈话时,他选了最偏远的西北地区。


    付沛然在家连哭带闹,却已经到了半点都不能置喙儿子的地步。


    若是逼着他和谈晚分手时,他尚且年轻,顾虑甚多,现如今到了这样的位置和年纪,已经没什么可以担忧的。


    “我们家出情种,”谢瑾焉凑上来,撩拨着缓缓流下的井水,“我大哥爱了谈晚姐十年,她孩子都周岁了,还放不下,我三哥一颗心还挂在你这里,你不能和我三哥和好了吗?”


    若非谢瑾焉每每过来,都要侦察机似的确定谢凛不在周围,叶醒醒一定以为,她是他派过来的游说分子。


    在蔼苍时尚且能把八卦的心压制住,回了京市,在自己的地盘上翻滚,半点不藏。


    叶醒醒难得顺着她说了两句这个话题,“你觉得我们俩能长久吗?”


    “能,”谢瑾焉说的斩钉截铁,“外人都觉得谢家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厉害,但其实都是一地鸡毛,我最知道了,你看我三哥那个样子,小时候其实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我听爷爷说过,六七岁以前三哥都是跟着他长大的,没在父母身边呆过一天,我爷爷,妈呀,部队出来的老顽固分子,我小时候跟着他住过两天,吓死了,军事化管理,七点起床那叫睡懒觉,要读书、练字,哦,还要跟你聊时政,做策论,”谢瑾焉扶着头,大有一种只是想想就要晕掉的感觉。


    “所以我三哥后来跑出国了,在外面呆了那么多年,就是受够了,不想回来了,但是,”谢瑾焉咬住唇齿,强调了这两个字,“他现在为了你回来,还愿意住在半山台,你以为他单纯是没地方去,错,他狡兔三窟,有的是房子,他就是卖惨,让爷爷和二姐心疼,给我小叔叔母施压,谢凛那心脏,全是洞,剩下一个完好无损的,藏着你。”


    井水凉,手腕却烧的烫,冲的多了,过敏的地方就开始麻木。


    丝丝钻进神经里,又透过网络,遍布全身。


    叶醒醒想,情话这种东西,原来不论什么人说出口,对方是他,听起来都会让人动摇和失措。


    明明这两年她过得好好的,现下一个两个的出来,都嚷嚷着谢凛是良配。


    婚恋博主听去都多了一期话题,要笑她痴心妄想。


    她没有接谢瑾焉的话头,换了个话题,问了问她回去的航班。


    “我包了个专机,回回去都折腾,你跟曹程哥建议一下,这乡村振兴还是要从修路开始,好歹开个蔼苍站,再不行,开个谌州南,离蔼苍也近一点。”


    自己这话说完,谢瑾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一双眼睛睁的亮,“醒醒姐,你不会是现在已经彻底不喜欢我三哥了吧。”


    这话没头没尾,叶醒醒没接。


    掐着表,冲够了十五分钟,把手拿了出来,又去屋里取了药膏。


    谢瑾焉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


    “其实除去我姓谢不说,我觉得你和曹程哥的确更配,性格脾气,外形,都特别合适,我三哥说白了还是有少爷病,脾气也不好,惹了他,动不动就下点狠手,啧啧,我都害怕,你跟他分也对,但曹程哥耐心啊,多好的脾气,对你也没得说,我现在想想,其实他和顾奕琛还挺像的,你是不是其实喜欢这样的,当年被我三哥强取豪夺了一把。”


    叶醒醒被她彻底逗笑,二十岁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天真烂漫的情情爱爱,可爱又聒噪,“我现在比较爱你,走吧,带你去棠阴里吃一点。”


    谢瑾焉跟在身后,小嘴巴不停,“我是认真的,你俩要真将来好了,伴娘必须有我一个席位。”


    说完想起什么,又加了句,“醒醒姐,我的订婚宴你给我做吧,我看了别的家,都太俗了,庸俗。”


    叶醒醒走着的脚步瞬时停住,回头看了眼她,“你跟谁订婚?”


    “我妈给我找的联姻对象,不过就是先订婚而已,不结婚,你别担心,我们俩说好了,走个形式,把两家的嘴堵死,日后真要是彼此碰到真好,就好聚好散,解除婚约。”


    坦坦荡荡,与去年夏天在蔼苍里会议室里,哭红了一双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说,喂羊喂牛喂马可真好啊,小动物吃了你的粮,会给你笑脸,让你亲近,捧着一颗真心,哪怕有一天你把它杀了,剥了,它都不会挣扎。


    说大地真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有别的心思,也生不出别的心思,它不会妄想绿豆变西瓜,也不会控制着非要让玉米生小麦。


    她还说,我突然就觉得,我就是我了,变不成任何样子,再焦虑再难过,我也只能是我。


    小姑娘脱胎换骨,反倒是比她还要通透些。


    她眼神澄澈,看不出任何的难过或悲伤,对于订婚这件事情,比去蔼苍里上班还要淡然。


    叶醒醒笑着,应了句好。


    两个人从棠荫里吃了饭回来,就发现徽明斋有了动静。


    大门敞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谢瑾焉吓得瞬时溜走,叶醒醒倒是向前走了一步,多看了眼。


    见到了那日在门口与皮宝争执的年轻人。


    穿着笔挺的西装,在三十五六度高温的夏日,浸了一头的汗。


    对方看见了叶醒醒,向前走了两步,打了个招呼,“叶老板。”


    叶醒醒不曾想对方会认识她,客气的点了点头,问道:“这是?”


    “谢先生要住回来,芳姨领着大家收拾收拾。”


    孔金尧今天来的路上原是想向芳姨打探一下叶醒醒的姓名职业,却不曾想,芳姨一句话吓得恨不能时空回转,回到自己多嘴的那日。


    “遗笺的叶小姐,谢三先生的前女友。”


    是以现在孔金尧站的笔笔挺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话说着,芳姨已经走了出来。


    挽着发髻,穿着偏襟真丝套装,眼神凌冽,看得人不敢造次。


    迎着就看到了叶醒醒,立刻缀满了笑容,“谢先生突然说要回来住,你们这是?”


    眼看着叶醒醒眼瞳微微睁大,立刻明白了些什么,轻笑着,“西焦大了,谢先生住半山台终究是不方便,还是回来在自己的宅子里自在。”


    半山台的房子光独立的小楼就三座,可是与不方便这个词没有半点关系。


    叶醒醒不明白谢凛这一步有何用意,可也没什么立场多说什么,只笑着说,日后可以见面,算作好事。


    转头回了遗笺,就开始琢磨着,是否要跟着谢瑾焉的专机一起回蔼苍里。


    暑假旺季开始,他们可是忙不消的。


    她回去的理由光明正大,不算落荒而逃-


    只是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有了极大的偏差。


    这边手边的工作尚未完结,曹程打来电话,说叶守诚的状态不好,昨天夜里突然咳血,让她尽快回去。


    叶醒醒连夜坐了飞机回去,人被安置在省肿瘤医院的病房里,曹程亲自找了徽州的专家名医,又联系了海城的医生,必要时候,跨省支援。


    目前情况稳定,但人经历了颠簸,现下一张脸惨白,唇也白,手上吊着点滴,已经睡了过去。


    叶醒醒赶来的急,喘着气,看着师傅的样子,一颗心揪起。


    她走的时候特意看过他的状态,虽称不上气血旺盛的好,但身体稳定,各方面机能尚且平和,她这才回了京市。


    也不过三个月,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医生说叶老师情况不是很好,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曹程守在一旁,还有蔼苍里的看护阿姨,毕昊坤需要留在店里,没有过来。


    叶醒醒敛起情绪,直起腰背,向曹程道了声谢。


    没有他协调各方关系紧急入住病房,师傅现在一定不是这样的状态。


    省肿瘤常年缺位,入住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不用跟我客气的,薛主任刚刚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治疗方案,还是建议转院去海城或者京市。”


    叶醒醒没有说话,只站着一旁,远远看着叶守诚。


    她对他,其实没有父亲的感觉。


    更多时候,像是融入骨血的亲人。


    叶守诚年岁长,叶醒醒跟着他时,他四十有余,叶醒醒六岁,叫爷爷老,叫叔叔小的年纪。


    青黄不接。


    他与外婆是何关系,叶醒醒至今不知,他小了外婆十余岁,却总会把蒲云挂在嘴边。


    但许是因为没有成家过,又或许职业和人生都太过颠簸,他也很少会有温情的,把叶醒醒搂抱在怀里逗弄的时刻。


    更多的是养育和教习,把她散扔在徒弟堆里,吃百家饭长大。


    所以这么多年,她仍旧只称呼他一声师傅。


    可现如今,看着素日里和她插科打诨的小老头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叶醒醒呼着一口气,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若是醒了,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回蔼苍里,别说转院,怕是留下治疗他都不肯。


    “有其他保守的治疗方法吗?”


    曹程摇了摇头。


    医生的话更加残忍些,说哪怕转院,可能也只是续命。


    叶守诚的癌细胞扩散,靶向已经毫无办法。


    叶醒醒守着他,坐在床边,用湿热的毛巾替他擦拭掌心、胳膊、胸脯,甚至双腿。


    她从未与他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幼时没有,成人后更不会。


    叶守诚那时候自顾不暇,没有多大的耐心面对一个女娃娃,就连生理期,都是师姐看不下去,带她去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包卫生巾。


    那时候的他,以为女生天生就会这些。


    他们在他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达到了最亲密的状态。


    许是药物里有安眠的成分,叶守诚在医院里睡得多,偶尔醒来看到身边坐着的叶醒醒,会拽着她的手,想要出院。


    叶醒醒安抚着,像安抚一个孩子,“很快,把这个疗程治疗完咱们就出院回家,好不好?”


    他更瘦了些,形销骨立,手上皮裹着骨,没有半点肉。


    他从最开始还愿意和叶醒醒交流些日常,到了后来孩子气般的吵着嚷着要回家。


    脾气上来,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甚至为了出院,故意做出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叶醒醒终究是没有任何办法,开了药,带着叶守诚回了蔼苍。


    但他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些。


    最初以为在医院的胡言乱语只是为了出院做的抗争,后来才发现,叶守诚当真开始出现了思绪混乱的情况。


    医生说这叫谵妄,一种急性、可波动的意识混乱状态。


    脑部肿瘤或转移,或癌细胞分泌的物质影响大脑。


    叶守诚开始认为叶醒醒是他的亲生女儿,毕昊坤是他的小儿子。


    他把过往的记忆换了个排列模式,把蒲云想成了他的爱人。


    他重新构建的世界里,他们一直生活在蔼苍,从未分开过。


    爱人早逝,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甚至他忘记了他曾经会唱昆曲儿。


    叶醒醒想要企图换回他的记忆,掐指捏嗓唱上两句时,他却愤愤的让她停下,“不要做这个事情,你是读书的娃娃。”


    再后来,意识更乱些。


    他指着曹程问上两句,“你们两个娃娃什么时候结婚?”


    最开始叶醒醒还会认真的告诉他,“师傅,我和曹程只是朋友,他是村里来的干部,帮咱们赚钱的。”


    叶守诚不信,点着叶醒醒的额头,“你十八了,可以谈朋友的,爸爸让,你不用瞒着我。这个小伙子可以的。”


    甚至还拉郎配似的,把隔壁咖啡店的小姑娘拉进来,问什么时候和毕昊坤要个孩子。


    他的意识里,两个人已经成家。


    叶守诚的状态越来越差。


    蔼苍里没有办法居住,他总是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叶醒醒给他在一旁收拾了间独立的院落,放着他熟悉的竹藤椅,开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是他以前总会唱的歌。


    他却总是在听到


    “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时脾气暴躁的关掉。


    但好在,身体尚且算健康,没有再发生吐血这类的情况。


    日子也便这样过了下去。


    只是进到八月,蔼苍的温度升高,因了湿气大,整个村子都蒸笼似的。


    大家躲在室内都不愿意出门。


    谢瑾焉在蔼苍里的大厅里给大家做鲜榨柠檬美式,又酸又苦,毕昊坤高呼简直是毒药。


    谢瑾焉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这咖啡就是大城市的牛马水,我在这不需要这东西,困了就睡,不需要提神醒脑。”


    “因为你脑子小,不需要醒。”谢瑾焉被他说的,气急败坏。


    毕昊坤却是好脾气,不以为意,随口嘟囔了句,“师傅最近也不嚷着让醒醒姐和曹程哥结婚了,我还以为他们两个能借着这个机会真的在一起。”


    谢瑾焉越发的气,“醒醒姐是我嫂子,将来肯定跟我三哥结婚,你别乱点鸳鸯谱。”


    “虽然我也觉得谢先生人不错,但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醒姐和曹程哥在一起会更幸福一点,怎么说,他们两个,”毕昊坤用手指头比划着,“更近一点。”


    他不知道曹程的背景,只以为他是靠自己努力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和他们一样,是普通的人,普通的家庭。


    谢瑾焉心里憋了气,心里愤愤的,也不知道她三哥到底在做些什么,放着醒醒姐这样好的人吸引更多人。


    早晚会被偷了家。


    倒不曾想,毕昊坤一语中的,叶守诚的谵妄症越发严重了起来。


    他开始着手给叶醒醒和曹程操持“婚礼”。


    单单是宾客名单,就拉了三页。


    他虽是把过往的经历颠倒着,人却明确。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因为“遗笺”认识的人,圈子里有可能来的,竟然按照级别拍了个非常精确的序。


    把毕昊坤叫到房间去,名单拿给他,让他务必通知到位。


    “你姐只需要做好新娘子,宾客你来通知,问好了曹程家那边的,不能有遗漏,这是婚礼最重要的环节。”


    毕昊坤把名单拿出来时,满脸的震惊。


    叶醒醒扫了一眼,面色不由的凝重。


    这个名单太真实了,就连联系方式都有据可查,应该是叶守诚根据这些年的通讯录整理出来的。


    “师傅还说,婚礼要在谌州办,蔼苍太小,让遗笺来布置,但他好像不知道遗笺是什么了,就说是大公司,靠谱公司。”


    “时间?”


    “下个月5号,说宜嫁娶,是个好日子。”


    所有人都安静的沉默了下来。


    他这样忽而清醒,忽而糊涂,把所有的事情冗杂在一起的情况,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既不能真的去办一场婚礼,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会闹,会大喊大叫,会搅得所有人鸡犬不宁。


    更重要的,叶醒醒不想他带着遗憾走。


    她希望他闭上眼时,是满足而安心的。


    叶醒醒静静来到叶守诚的屋里,半跪在他的床前面,喊了声,“爸爸。”


    她这一生至今,第一次喊爸爸。


    叶守诚哎哎的应着,侧起身,问她婚礼准备的如何。


    她笑着,眼眶里却是泪,握着他近乎干枯的手,“这么急办不得的,人家京市的大公司,要预约的,最早明年过年。”


    “好晚咯,我都看不到的。”


    “胡说,”叶醒醒低眸把泪落下,而后又扬起头,端着笑,“肯定能看到的,而且人家曹程的父母还要准备来,结婚急不得。”


    “也是也是,咳,”叶守诚说的有些急,咳了两声,“那就过年。”


    叶醒醒说好,过年。


    医生说,叶守诚难过这个年了-


    做戏做全。


    周冉带着队伍第一次来蔼苍看场地时,特意当着叶守诚的面,递了张名片。


    赫然写着“遗笺”二字。


    这名片当年还有叶守诚参与设计,现如今他却全然不记得,只笑着说好,“我有钱,不用担心钱,做好就行。”


    叶醒醒提前和曹程郑重解释过,目前的权宜之计。


    前期消息散出去,戏做的足一些,让他安心。


    “这个事情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如果你有女朋友,真的请务必和她解释清楚,太对不起了。”


    “我没有女朋友,我也不介意。”曹程应的诚恳,“如果你需要,我也不介意和你走这一场仪式。”


    叶醒醒摇着手,“这样你还怎么和以后的女朋友交代,这些事情已经很冒昧了。”


    曹程低眸轻笑。


    叶醒醒何其聪明,自然看得出他的意思,她这样一句话,不过是给彼此留了体面的拒绝了他。


    这场戏,所有人都配合着演出。


    周冉八卦,见完了叶老先生,靠在门边和叶醒醒咂舌。


    “你别说,你这未婚夫一表人才,听说还是省厅领导,可以可以,我们干脆给你假戏真做吧。”


    叶醒醒瞥了她一眼,“可以,记得在遗笺门口贴个红纸,老板大婚,大家同喜,再放一篮子喜糖。”


    惹得周冉咋呼大叫,说叶醒醒人狠心毒。


    “你这不诚心让谢三先生端了咱们得店。”


    但到底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谢瑾焉把叶守诚拉出的清单,合着周冉他们量地沟通的照片一同,发给了谢凛。


    @谢谢谢:【醒醒姐要结婚了,明年过年前。】


    她这趟来蔼苍前,就被谢凛拎到了徽明斋。


    人靠在园子里的躺椅上,双腿交叠,闲散、疏懒,眼眸瞥向旁边,看似随意的问道:“怎么,来看你老板,还总背着我。”


    吓得谢瑾焉瞬时挺直了背脊,如临大敌。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眼珠子再转,隐形眼镜都要飞出来了,我又不告诉你妈,怕什么。”


    谢瑾焉还是不放心,垫了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夏天。”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去到蔼苍里,谢凛就全都知道,却能拖到现在才说。


    不愧是她三哥,当真是四九城里在他这没有新鲜事。


    他不说,自然是无所求,现如今说了,谢瑾焉看向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凛捏着自己的眼角,头痛的很。


    原是以为她回来了,他搬回到徽明斋会好些,谁承想转眼的功夫,人就又消失不见。


    若非是知道她是因为叶守诚才回去,当真会以为她是躲他。


    找到谢瑾焉,也不过是想让她时刻关注叶守诚的病情,如果有需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会带着京市的医疗团队过去。


    却不曾想,叶守诚的消息没收到,却收到了这样的内容。


    谢凛现下看着几张照片和谢瑾焉的话。


    眸色陡然晦暗。


    他当真是太爱她,才会信了五年的鬼话,她不信他爱她长久,他就应该一直锁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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