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法表情没变,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了一下,但再开口时语气非常平稳:“为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非常淡定自若,好像不是做错事情被人发现要求改正、而是对方提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两个人开始一番探讨。
心态很强, 也指望着用这种姿态唬人——我们现在聊的话题可不是由于我的错误导致的问题。
唬别人也许可以, 但对乌又没有一点效果。
非常自我的小蛇,从来不会陷入自证陷阱, 不证明自己没有错、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理所应当地反问对方:“你为什么要删我的短信?”
“因为我不喜欢, ”桑法面无表情, 脸沉没在昏暗的光影里,“我不喜欢那个人给你发消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叫你去家里吃饭。”
说着,他仿佛感觉这个话题很荒唐似的轻嗤了一声, “难道你喜欢这样、喜欢他?”
人在说出‘难道你’这三个字的时候, 其实意思是‘你当然不’。
所以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预设了对方的答案。
这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肯定的反问句。
但乌又说:“嗯。”
——嗯, 喜欢。
桑法猛地刹车。
乌又整个人滑了一下,幸而车速不快,人往前冲了一截又被安全带捞回来,半空中一荡、还觉得蛮有意思,坐好后拍拍安全带像个交通安全大使一样:“果然坐车是要系好安全带。”
桑法盯着她。
半晌,解开车锁,“啪”的一声,他冷声对人说:“下车。”
乌又偏头看他两眼,琢磨了一下, “真的吗?”
桑法没吭声。
乌又抬手按上把手,“那我回去找严洲睡觉咯?”
桑法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随便你去找谁。”
乌又耸耸肩,手指一叩, “好吧,不接我回家就不接我回家吧。”
身体刚坐起来没有三公分,桑法脱下安全带俯身一把把人按回去!
“你……”他压上乌又,所谓的精致优雅的衬衣也压抑不住的极具压迫性·的身型如同巨大的黑幕完全笼罩住人,眼神漆黑幽深的像一头锁定目标准备随时扑杀猎物的凶兽,以极近的、几乎能吻上的距离,盯着她那双无辜清澈黑白分明的仿佛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火山喷发,吐出来的气息如同一阵炽热的小型龙卷风、浓·稠而疯狂地卷裹住他们两个,“乌又!你不要以为我……”
没有说完。
因为没有想要说完。
也没有想好后半句应该说的话。
或者说,想到了,但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几乎直觉性·地意识到那不是自己该讲出的话。
但乌又也不需要他说完。
她看着他,好巧,明明全世界都是黑的,但现在唯一的那一束灯光就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那么漂亮、像世界上最甜蜜的某样东西。太过甜蜜、太过梦幻了,于是你知道,就算是谎言也没有关系,你必须去珍惜。
她抬手抚上桑法的脸。桑法此刻背对着光、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他在被触碰到的瞬间像不同意似的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但拒绝地又不算彻底。脑袋离开一分、又再次回到乌又的掌心里。
于是乌又两手捧着他的脸,微微用一点力,用那种很聪明的像抓住了人破绽的语气讲:“桑法,你根本就不想让我下车。”
“不要生气了,”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总在生气?”
桑法没有解释,他盯着她,半晌,他突然埋下头去发泄似的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脖子,但实在装腔作势,动作那么大,咬的力气却很轻。
简直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吻。
小蛇愣了。
小蛇惊讶。
小蛇竟然被食物咬了!
被食物咬住脖子的感觉好奇怪……她忍不住耸了一下肩,不痛、有点痒,桑法呼出的气息暖暖地擦过她有些敏·感的皮肤,弄得她轻轻哼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桑法才止住动作。像一句结束语,分开时他顺理成章地吮了一下她。
这次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乌又,你为什么总在惹我生气?”
这句话当然得不到回答。
桑法坐回驾驶位继续开车,乌又感觉自己还在奇奇怪怪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才跟人讲:“桑法,你不能吃我的。”
桑法笑了:“凭什么不能?”
“只准你吃我,这么霸道?”
“嗯,”乌又很认真地跟人强调,“因为你是食物。”
桑法沉默了一会儿。
“那乌由又是什么?”
乌又:“是哥哥。”
桑法沉下脸:“他不是你哥哥,不要因为这么叫了几次你就真的把他当成什么可以信赖的血缘相关的哥哥。”
“你们俩又不是同一对父母生的。”
乌又说嗯,她不清楚车上有镜子,正努力歪着身体从车窗的倒影里检查自己脖子上被咬的地方,语气很自然,“我没有父母的。”
……
是的。
怎么会忘记这点。
乌又作为新的山子,从出生起就被她的人类父母抛弃,她是没有父母的。
痛苦时没有受到过父母的保护、孤独时没有接收过父母的爱。
对于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最天然的东西,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
她被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奉献给了神,从此她注定只有自己一个人。
桑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或者说,很难过。
又有些没有源头的愤怒。
好像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怒吼着你这个废物你应该去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份甜点给她一张没有限额的银行卡给她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让她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心疼。
乌又透过玻璃窗隐约瞥见桑法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形容不出来,她很费劲地盯着玻璃,试图从模糊的反光里辨认出桑法脸上那种奇奇怪怪的表情是什么东西。
越看越近,越近越看不清楚,越近越看,然后砰地一声脑门撞在窗户上。
啊——小蛇捂住脑袋,不是我视力太差,忘了我可以直接看了!
她转过身去,凑近了往桑法那边一趴。
桑法的脸色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奇怪,因为他脸上常年的的表情从质地上来说都很冷硬,无论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好还是‘这种傻子也配跟我说话’也罢,你看到他那种睥睨冷淡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纯纯铁石心肠、别想着讲什么话能去打动他。
但他现在的表情显得有点……柔软,像汁水丰润的水蜜桃,手指能够轻易破开它的皮、插·进去、把那些柔软脆弱的果肉搅碎。破碎、疼痛,你轻而易举就能带给他这些东西。
乌又不懂他这个转折是为什么,也不是很理解他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情绪里。
但那些弄不明白都没关系,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桑法现在看上去像从一只食肉动物突然变成食草动物,总而言之,食物链的排序下滑、危害性极速降低。
像看到一匹孤狼突然变成一只毛绒绒蓬松松的绵羊,就算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咩咩叫,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咬他一口咯。
别去斟酌研究考虑为什么会有这个变故,狼一辈子能有几次莫名其妙变成羊?赶紧抓紧时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乌又是天生的好猎手,她盯紧了自己的目标,但同时声音放得很轻、以免吓跑自己的猎物:“桑法,以后不许乱看我的手机。”
桑法说嗯。
乌又继续:“不许乱接我的电话。”
桑法说嗯。
乌又的眼睛里带一点亮晶晶的笑:“不许乱删我的短信。”
桑法说嗯。
她还要再说,桑法抬手捂住她的嘴巴,然后用手指掐了掐她的脸:“乌又,你不许只把我当作食物。”
乌又看着人,半晌,耸耸肩:“好吧。”
坐回位置隔着车窗看到一对老熟人。
几个小时前还嗷嗷大喊你根本不爱我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不然你怎么会在外面包养男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的男人,现在已经亲亲密密地搂着自己老婆,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是接受了老婆在外面包养男人这件事,有情人终成怨侣又成了有情人。
乌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车慢慢行驶过人,她的脑袋也依依不舍地跟着人影转过去。
桑法余光瞥见,抬手摸了一把她后脑勺:“看什么呢?”
乌又没有回答,等车快行到某个路口时、她反手抓住桑法的手腕,“拐进去,从这里。”
桑法瞥了一眼,那条路很窄,基本是行人的小路:“去那儿干嘛?”
“那家好吃的面、在那里。”乌又回头看他:“你吃晚饭了吗?”
……
没吃,乌又。
被你气得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party,说什么酒好食物好、高级厨师高级甜品、空运食材新鲜海鲜,结果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喝到。
本来心情就差,结果那帮蠢货因为自以为是就更能惹人生气,有点什么事情都能提到你。
桑法瞥人一眼,忽然有点委屈,也不管今天晚上自己其实一点亏也没有吃到,明明是自己在那里喜怒无常,吓得现在酒店还在连夜查监控排查人员关系,“没有,”他说,语气像在告状,“他们还在我酒里给我下药。”
乌又这一下是真的有点被他唬到。
连忙凑过去仔细看人:“那你有没有被他们弄坏?”
等桑法停车以后更是直接坐过去,跑车空间这么狭窄、她都硬是把自己塞进了他和方向盘前那一点空间里,不愧是小蛇,身体很柔软,完完全全挤进了桑法怀里。
然后上下摸索从头到尾自己亲手确认一遍,边摸边替人打抱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子的。”
但……乌又这个人真的……她一开始肯定是在关心自己食物的品质问题,渐渐的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她的手就有点在人胸肌和腹肌等处流连不断。
桑法原本没有被别人弄坏,但有可能真的被她弄坏。
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人手腕、试图阻止这个坐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可以了,没弄坏。”
没料到仅仅控制住一只手腕根本影响不了乌又的动作,于是又去抓另一只,他的手掌足够大、手指并拢一只手能同时抓握控制住乌又的两个手腕。
握住了向后一抬。
就这样乌又都没老实。
两条胳膊吊着还俯下身来,凑到跟桑法一指的距离,眼巴巴地问人:“没坏的话可以吃一口吗?”
……
桑法打开车门,把人扔了出去。
“这里有什么晚饭?”
乌又叹口气,看来是食物无望。
转头带着人往里走:“吃面,就是上次给你带回去的那个。”
她咕哝着,“你做的不如老板的好吃,我想让你吃吃老板做的。”
桑法愣了一下。
“乌又,你……”
乌又回头疑惑看他:“什么?”
桑法盯着人,脸沉在黑暗中,眼睛亮的像一匹盯住猎物的狼,“你不是只把我当成食物的,是吗?”
乌又还记得自己之前刚跟人保证过这句,于是走过去有点无奈地晃晃他的脑袋:“当然不是啦。”
——至于那当成什么,她也没有想到。
人和人之间到底有多少种关系?这种有点难想的问题就先不想了吧?
进了面馆,桑法先走进去,老板一见他眉头一皱,说你走错……
没说完,看到接着进来的乌又,说哦是你啊。
语气好像她已经变成了什么老客户。
乌又也确实把自己当成老客户,这个点儿店里没人了,她自如的和回了自己家一样,找到位置招呼桑法坐下,然后跟老板驾轻就熟地点了一碗大份面,“全都吃,全都要。”
很快做好了,老板端出来的时候问乌又,我们家的面是好吃吧?他第一次吃肯定觉得特行。
“不是第一次。”乌又摸出来一个小碗,自觉从桑法的大碗里挑出来一点,一筷子、两筷子,到第三筷子的时候桑法抬手,先挡了人一下,然后摸一下她的肚子——满满当当的。
那混蛋主播还挺会做饭。
“都吃饱了还吃?”
乌又表情自如地收回手,自然地仿佛本来就只想吃两筷子的面,一边继续跟老板说,“上次从你这里打包的、就是给他吃的。”
老板闻言看眼桑法,上次她打包那个点儿就够晚的、等吃上饭得几点了?而且今天这个时间说来也不早了。
他啧啧两声,“真忙,你挣钱也不容易。”
桑法没理他。
谁挣钱容易?
桑法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小饭馆吃法,定制的西装、限量的手表、训练有素的坐姿,他坐在这里跟整家店格格不入。
但乌又此刻就坐在他对面,他看一眼因为面少所以正一根一根地吃面条的人,觉得心里很安稳。
上一次吃这种店还是很多年以前。
他的生意还没有做起来,他还是个不入流的小瘪三,长着一张好像很有钱天生是富二代的脸,每天努力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然后推销自己、推销产品、推销一个新的产业构想、劝服人说投我吧我一定会给你回报。
没有钱,被拒绝,策划案有百分三十的可能性被人扔进垃圾桶,合作伙伴来了又走,从早忙到晚、忙到不行、忙到头昏,在凌晨两点忙完一个阶段的工作突然庆幸自己身体真是不错因为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吃面包、吃泡面、吃楼下街边桌子上全是油的小饭店,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也不在乎是什么味道,挤时间挤时间挤时间,七分钟吃完六分钟吃完五分钟吃完,时间永远不够用,他坐在那里一直在想怎么做得更好怎么优化流程怎么说服那个投资人。
而此刻,有点冷的风从身后吹进来,外面断断续续的有一些聊天、大笑的人声,墙上的钟表里时间在慢吞吞地走,面碗里热气腾腾,香味无所事事地在整个屋里飘来荡去。
他看着乌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的生活不是在高档酒店里端着红酒吃着牛排,而是就在这么一个小饭馆里,可以慢慢地、像吃一顿饭一样地吃一顿饭。
而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得到了那么多年前、某个瞬间、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本来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因为如果没有乌又,他不会坐在这里。
并且,如果没有乌又,他不会觉得这么安稳。
依依不舍地把最后一根面条吃掉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对上桑法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有点深,不太容易看懂。
困惑地眨了眨眼,半晌,凑过去一点。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一颗永远也摘不到的星星落在里面:“很好吃,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吃完饭就已经有点晚, 再加上开车路上的时间,等到家的时候乌又已经快睡着了。
桑法叫她她说嗯嗯,光嘴上说, 身上也不动。
有点困、有点饿, 晚上的温度也不算太高,所以小蛇有点犯懒。
桑法过去给她拉开车门, 她看人一眼,懒洋洋地冲人伸出胳膊, 意思很明确——你把我抱过去吧。
“自己走。”桑法冷声说。
乌又又嗯嗯两声, 声音也黏糊糊的,依旧没动。
过了两秒,桑法叹口气, 俯身把人抱起来:“乌又, 让你的食物抱你,嗯?”
乌又仰起脸来撒娇似的蹭了人脖子一下:“桑法, 你不是食物。”
对,你就这么哄人。
桑法轻巧把她往上一抛,“那今晚可以不吃吗?”
乌又腾空了两秒,哇哦了一声,搂紧人肩膀,看着桑法单手开门,小声说,“那不可以的。”
进屋后桑法走到沙发前把人放下,乌又液体似的顺着他的胳膊流下去, 但躺到沙发上以后没有松手,抓着人的手指,像小蛇咬人似的捏了捏他。
“桑法, ”她仰着脸看他。
“你辛苦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现在说的。
是面馆老板说‘真忙,你挣钱也不容易’时,要对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是桑法坐在那里、听着屋外的说话声屋里的洗碗声回忆起过去,脸上难得一见地露出一点模糊不清的疲惫怅惘时,要对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是对很多年前,疲惫不堪、只有自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能偷懒不要回头挣扎着往前走的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桑法,在过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有一个可以对你讲这句话的人,是什么感受?
你找到了你的同类。
即便她应该是你的敌人。
她见你第一面时就想用刀割破你的喉咙。
她在飞机上靠着你说‘我们好像两只小鸟哦’。
她在浴室差点用胳膊把你绞死。
她睡眼惺忪地勾着你的手指说‘主人和宠物不分开’。
是什么感受呢?你怀揣着‘必要时刻为了普通人类的利益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死她’的想法接近她,你知道她只是把你当成食物,你防备着她,你的手指已经掐上她脆弱的喉咙,你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然后你选择割破手指去喂她。
桑法垂着眼睛看她,半晌,用手指很温柔地抚弄了一下她的嘴唇:“饿了?”
乌又微微偏头一口咬住他的指尖,没用力,叼着用牙齿磨了磨:“嗯。”
桑法笑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等一会儿,我先去开个电话会。”
开得很快,因为拍板的人做决定很快,没什么犹豫、不讲废话,十几分钟结束。桑法出书房时听了一下,楼下很静,猜测小蛇大概又睡着了。
做食物做到自己这个地步真是可以,他想着、自哂一笑,还要把自己洗干净送到对方嘴边把人叫醒、说来吧吃我吧。
没想到在楼下客厅没见到人,沙发上空空如也。
桑法下意识以为乌又可能是上楼回房间休息了,往楼梯走时、察觉到从旁边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大概只开了一盏小灯,橙黄的光色隐隐约约的。
一片安静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近了,看到人。
厨房里,垃圾桶边,乌又坐在那里。
听到他的脚步声,侧过身来,把手里抱着的一大束花展现给人看:“桑法,你看,”她的语气很惊喜,“这么漂亮的花!”
桑法脚步一顿。
厨房的这个垃圾桶很少使用、每天清洁,其实很干净。
但,他无法抑制地觉得心里非常难受,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因为他不想让乌又因为一束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花高兴。
她应该有更好的东西才对。
他走到乌又身边递手给她:“喜欢的话明天送你个更好的。”
乌又说好哦,伸手让人把自己拉起来,但花没有扔回去。
一边由人拉着自己往外走,一边继续低着头看。大概真的喜欢,看得很认真,每朵小花都检阅过去。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她停下脚步。桑法没拉动人,回头看人怎么回事,就见乌又踮起脚尖凑过来一点,“这是你送我的吗?桑法?”
……
桑法有一瞬间心说我真该死。
他说不是。
只是买来看看。
好看的话打算明天给你买的。
“不然它怎么会在垃圾桶里,”他扯扯嘴角,露出一贯的冷嘲表情,“我又不会……”
话没讲完,因为乌又突袭似的又凑近一点,认真地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很漂亮哎。”
桑法僵住。
片刻后叹口气,抬手抱住人,“你喜欢就好。”
“抱歉,我明天会给你买新的花。”
他抱得有点紧,乌又在人怀里安静了几秒钟后就开始像条受不了热的小蛇一样扭动、试图从人怀里钻出来:“花、花,你挤到花了。”
桑法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松手,但小蛇在怀里这么扭来扭去的真的很好玩。于是更紧一点抱住人,看乌又仰着脸试图从上面钻出来。
他没说话,眼睛弯起一点,笑眼看着她。
有那么两分钟乌又似乎已经把桑法当成一节可以攀登的树杈子,得益于他们两人间的身高差,这个游戏竟然也能持续下去。
玩着玩着,乌又突然停下来。
桑法以为是自己怀里太热了,刚想把人松开,就见乌又偏过脑袋、听到了什么似的盯着窗外,过了两秒钟,她有点疑惑地说:“有人在外面……”
桑法目光一凛。
他先想到的是安全问题。
但紧接着,乌又像一只狐獴一样站直了:“是方白鸟!”
是方白鸟的味道,那种他自身平常就会有的气味、和很淡的那种食物似的香气。
但后者太淡了,而且总是一闪而过,风把那点味道刮过来、被人捕捉到,想要再去闻,下一秒就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一台运行不稳定的机器。
乌又对这点一直觉得奇怪,甚至、她偶尔想,也许方白鸟不是她那半个蛊虫的载体,又或者、是那半个蛊虫出什么问题了。
桑法一把把乌又按回怀里。
“嗯?”乌又不懂桑法是要干嘛,“是方白鸟呀。”
桑法心说我知道是方白鸟。
余光向外一瞥,确实能看到一点人影。
他轻嗤一声没有理会,不知道这人是来干嘛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多久,但无所谓,想看就继续看咯。
又不是没有可以让你看的东西。
一手捆紧乌又,另一手抬起来把乌又已经扭向窗边的脸捧回来,在乌又说“你不要……”的时候低下脸低声问她:“想吃饭吗?”
乌又动作一顿。
像台永动机突然停止工作。
不得不说,这句话确实有点要命。
对于乌又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
方白鸟是值得关注啦,但……饭诶。
乌又眨了眨眼睛,从脸上就能看出脑子里是在拼命思考,过了几秒,她问:“现在?”
桑法说嗯。
乌又的视线垂下去一点,盯着桑法嘴唇。
那双唇两边勾起来一点。
没什么高兴的意味,全然在蛊惑,好像在说,忍不住的话就过来尝尝吧。
这时门声响起。
桑法捧着乌又的脸、把她被轻易扰动的注意力勾回来,“别理他。”
没料到这一下没管用,因为乌又执意扭头看着门口:“他有点香。”
——有那么一瞬间方白鸟比乌又刚察觉到他那个时候香了好多。
而方白鸟很香的时候、他对乌又产生的诱惑其实是能够超过桑法的。
因为如果方白鸟就是那半只蛊的载体的话,他对于乌又而言、天然就是食物。
桑法本身就是一种没有蛊的情况下的代餐。
乌又嗖的一下子从桑法怀里弹射出去,桑法捞了两把都没捞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溜烟跑到门口,啪的打开门。
“你好方白鸟”说得非常快,一声招呼打得像‘尿夫袅’。说完就往对方身上一扑,想确定他身上的味道。
失败了。
方白鸟在关键时刻往后退了一步,
乌又没有料到这个变故。
——因为方白鸟向来是不会躲的呀。
小蛇没有如愿落到目标身上、边惊讶看着人边径直向地上摔过去。
不到一秒,方白鸟很无奈地皱了下眉头,不是对乌又、是对自己。然后在乌又摔到一半的途中没忍住还是俯身上前撑了人一把。
乌又落他小臂上,立刻顺杆而上,揪住人衣领往上一凑,贴着他脖颈深吸一口长气。
“……嗯?”
明明几秒前还有一股食物的香味,怎么现在又没有了!
方白鸟看乌又站稳了,一手握住人正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腕,温和但又有力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拉下去:“乌又。”
他的声音稍微有一点严厉,毋庸置疑,意识是:乌又,站好,不要这样。
桑法已经走到门口,看到他这表现意外挑了下眉头。
看上去好像主教大人恢复了他应有的、一贯的那种温和得体、周到但总有一点距离感的态度。
果然,这个样子才是熟悉的光风霁月的主教嘛。
只是……这么突然?不至于吧?
不会就因为被自己和乌又刚刚那个持续时间稍久、隔着窗户看上去可能过于暧·昧亲密的拥抱给刺激到了吧?
方白鸟对乌又一定抱有某种想法,桑法确认这点。
虽然乌又对她和方白鸟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描绘得不太多,但是桑法敏锐地从其中察觉到当天方白鸟在有意地控制一条线路,即、使乌又从人群中脱离开来。
这种行为的目的一般都是为了观察,但是,方白鸟第一次见乌又还是在圣保禄教堂里,那时候他们可能话都没说两句,方白鸟为什么对乌又起了兴趣、甚至极可能是一种不算正面的兴趣,因此不惜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从教堂到医院到幸福里,试图观察她?
但不知道中途究竟发生了什么乌又没有给自己讲明的细节,那天中午当自己开枪闯进幸福里教堂的时候,方白鸟对乌又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他对乌又绝不仅是防备的意思。那时他还没有看懂,但是当方白鸟第二天要求将乌又带走,以一个所谓的‘为了乌又好’的名义时,他那时对乌又的态度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方白鸟主教当然是一个好人,总在力所能及地帮助所有向他寻求帮助的人,但他对乌又的用心——无论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依旧超出一般、非常明显。
那时,如果非要给他一个理由,还可以勉强说是因为他从乌又身上发现了某种品质、以至于他认为她确实需要他的帮助。但当时间到了今天,到了自己给他打那通电话要人的时候,他在言语中透露出的明显的对自己的挑衅和对乌又的感情、已经绝非只是一个‘善良的主教’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善意’。
但现在怎么忽然……?
桑法有些警觉。
生意场上不怕那些会按规律行事的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符合逻辑、每一个步骤你都能猜到,那有什么可怕?
需要防备的是那些突然就表现地违背预期的人。
观察了方白鸟几秒,他走到乌又身边扶了人一把,之后手就没有松开,自然搭落在乌又肩上:“有何赐教,主教大人?”
方白鸟将手中一本练习册递给乌又:“小卓做完了,托我送给你。明天我临时有些工作安排,不能送你去教堂,抱歉。所以今晚把这个交给你。”
乌又本来还在奇怪方白鸟的味道怎么又不见了,看到练习册注意力瞬间转移!没办法,叶老师实在是太吓人了,尤其是今天下午自己跑了又撞上她的那个样子,教堂爆炸都没有她可怕!感觉就算她知道下一秒教堂就要爆炸了,这一秒也会抓紧时间把练习册塞给她并且快速给她布置完作业。
——教堂爆炸有什么所谓啊,谁在乎隐修会的院长死不死,但乌又必须要做完作业,她今天学过的数学公式必须要完全掌握。
拿过本子快速翻到作业那一页,边看边感慨:“哇——”
虽然答案一眼看上去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看这样子就没什么问题。
全部都做完啦!
而且做得很整洁!
连一个划掉改正的痕迹都没有!
干!干!净!净!
“方卓真是个好朋友。”
乌又真心实意地发出这句感慨。
桑法跟着扫了一眼,“就这?”
清大的高材生想要大放一些厥词。
乌又抬起脸来看他。
桑法立刻改口,“嗯,你今天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说完看向方白鸟,“行了主教,你的事情也交代完了吧?”
“作业我们收下了。”
“明天我会送乌又去上课。”
他顿一拍,看着人有些嘲讽地翘了一下嘴角,“话说到这里,其实以后也不用劳烦你每天送乌又,毕竟她也跟你也没什么关系,而且以你的工作、其实也不是每天都需要去伊德教堂吧?”
这句话充满挑衅意味,但方白鸟听到这话后完全没有如下午通电话时一般露出对立的姿态,反而脸上很短暂地出现了一点……茫然的神色。
他很快控制好自己,微微一偏头,看样子很像是要说好。
但乌又先开口了,边努力研究手里的一道题,边语气平静地说:“我可以自己去上课。”
好了,题目怎么解的一点没看懂,她抬起脸来,表情呆呆地跟人宣布,“我要学骑摩托。”
……
好,机车少女。
桑法第一反应其实是觉得不够安全,但……想两秒钟,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让人家骑车载着难道就更安全了吗?
算了,学吧,被别人带着到处跑还不如自己跑。
想到此处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想法,而且摩托车上更好装定位。
控制住她别去跑山就好了。
于是很大方地说行,“明天就给你约老师。”
说完看方白鸟:“主教没什么意见吧?”
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方白鸟说出任何一个反对的理由,他就直接质问他难道这就是他想要让乌又拥有的自由?
没料到方白鸟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很轻松似的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乌又的表情像看着一只辛辛苦苦养大而明天就要放生它的小豹子,又欣慰又遗憾似的,他说那很好,“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再学开车。”
“开飞机其实也很有意思。”
桑法微微眯起眼睛。
眼前的方白鸟真的有点让他摸不清头脑。
但,算了,他推一把乌又的肩膀带她转身,随便他发什么疯,最好真的回归正常、做好他高岭之上的主教,别再来打扰乌又。
但乌又明明已经被带着转身了、却又突然转过头去。
“方白鸟。”
方白鸟赶紧控制住自己刚才放下防备后有些过深地凝望乌又背影的表情,“怎么了?”
乌又盯着人,有点疑惑的样子:“你怎么了?”
方白鸟愣住了。
……
其实也没怎么,只是晚上的时候想出一个理由来找你,到了房子门口却隔着窗户看到你和桑法亲昵拥抱的剪影。
应该立刻回避走开,但是没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明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桑法的关系,知道你们是未婚夫妻,也告诉自己,这当然是具有排他性·的、不容任何第三者插足的关系,任何一个有道德的人都不应该去蓄意破坏你们的感情。
甚至那天在幸福里教堂时还看到你们拥抱。
但直到现在,才忽然非常深切地意识到你们的关系。
大概是这个温存的拥抱是发生在家里,而家本来就是一个代表着甜蜜意向的载体。
我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更错误的是,当我看到你们相拥甚至接吻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想要冲进去制止你们——制止一对相爱的未婚夫妻。
我应该停止我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方白鸟跟人告辞, 目送两人回屋后,转身离开。
走到这栋房子的院门口,俯身捡起被他刚才转而放在这里的一束红色的花。拿到手中, 站在门口路灯下, 垂眼看了一会儿。
花束包装得很用心,也许算不上普遍意义上现在流行的那种配色, 但是……乌又今天下午拿起同样的一束花递给方卓的时候,说过一句觉得好看。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但方白鸟想, 不管是很喜欢还是有点喜欢,反正收到花总不是什么坏事,总有个概率让人开心。
只是现在看来, 未必会让人开心。
这时物业小陈骑着自己物业特供静音小电车从街道那头一路巡查过来,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后立刻警觉,看清是方白鸟后赶紧下车小跑过来:“主教大人,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说着全身状态调整,立马做好为人服务的准备。
方白鸟看到他这个样子、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散步而已,我这就回去了。”
小陈很敏捷地往旁边一退,给人让开路:“哦哦好。您放心吧,就算是晚上小区里也很安全,我们整晚都会巡逻的!”
方白鸟已经要走,却忽然又止住, 犹豫了两秒后将手里的花递给人:“辛苦了。”
小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跟他摆手,“不行不行我们这都有规定, 主教您这也太客气了。”
方白鸟看着人的眼神和蔼中有点无奈:“一束花而已,是我……买错了,反正花也没有接收的对象,劳烦你为我收下?”
“帮我个忙吧,店员准备了好久,花也开得正好,不要让它浪费。”
*
11:49,寂静的小区,某间房子,男人匆匆忙忙地穿衣服穿鞋、收拾东西。
穿着吊带裙的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他,问人路线都定好了吗?
男人从一边桌子上扯下来充电的手机:“嗯,联系好人了,到时候直接坐船走,都是老路线了,之前那些潜逃的都那么跑。”
“路上得苦两天,不过都骗了十几个亿了也不亏。”男人快速翻完手机里的消息,“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让人来接你。”说完把人搂过来啪的亲了一口,“宝贝儿,你记得、等收到我通知以后、走你朋友那张卡把剩下那笔钱转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这事儿是不是闹的太大了,我看说好多被骗的人都自杀了。”
“心软了?”男人掐住她的脸晃了晃,“心软的时候就想想你银行卡里的钱。”
走廊里灯全坏了,女人靠在门边用手机给他打光,边小声叮嘱人说小心一点。
走出楼,破旧小区里的路灯早就熄了,只能靠着一点雾蒙蒙的月光走。这个点儿小区很静,自己的脚步声和无人修理开始疯长的草丛里的虫鸣声清清楚楚。从小门拐出去,离大路中间是一片漆黑的荒地,他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开始渐渐提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被什么人盯上的感觉。
就好像小时候在山里面,晚上被暗处的野兽盯住。
终于快要走出荒地,眼前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货车,司机正叼着烟在路边撒尿,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松了口气,刚抬起手想跟人打招呼,从旁边半人多高的草丛里突然无声扑过来一个黑影,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块味道奇怪的湿布就被盖上他的口鼻。
“救……”
救命。
吸气。
困意吞咽下去顺着全身血管迅速涌上。
好像身体越来越重。
“你……”
模糊的光影里他看到一双清明冷冽的眼睛。
“你是……”
谁?
货车司机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点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狐疑地往那边荒地里看去,只见草丛在风中晃动。看了两秒,他抖了抖拉上拉链,暗骂一声扭头上了车。
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
11:52,乐尽坐在审讯室,惨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冰冷的屋子里面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钟,他把侦探游戏玩通关了的手机随意往金属台面上一扔:“行了吧姐妹儿,弄的差不多了吧?”
对面金发碧眼、身高腿长、囚服都穿的像秀场新款的女人亮着自己刚涂好的十个指甲,里外翻转看了看,冲人一展示:“漂亮吧?”
乐尽诚恳鼓掌:“漂亮,比你活体掏人腰子的杀人手法有艺术性。所以现在心情好了的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在清市有没有遇上什么跟你在犯罪手法及场地研究方面聊得来的人了吗?”
女人斜过身体,完全没有受到手铐的影响,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乐尽:“侦探,你把我抓进监狱里,还指望着我会给你提供案件线索?”
“拜托,人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帅就这么自信吧?”
乐尽弯着那双桃花眼,语气很轻松,没受打击、不算意外:“你不说也可以,那就继续回市三看待着?”
“哦,只是你得多待一段时间了,因为Matteo前段时间又受了重伤,我们怀疑这件案子里你还有同伙,所以暂时不能把你移交国外了。”
女人皱眉:“你在胡说什么东西?我杀那个废物难道还需要帮手?”
乐尽耸耸肩,捞过手机无所谓地站起来:“谁知道呢,反正Matteo现在人在医院,我们按流程确实得……啧、仔细调查。”
他走到门口按上门把手时、背后传来一道不甘心的声音:“上个月,我在网上见到一个人。”
乐尽立刻转身,精神抖擞:“来吧,我这人最喜欢听这种见不到面的网友故事了。”
女人瞪着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Matteo是怎么回事?”
乐尽瞥了眼墙角被关上的监控,冲人眨眨眼睛:“他预防你之后被判死刑,提前在家里阁楼练习招魂术。材料配比没研究好,把自己给炸了。”
“……”女人匪夷所思,“他哪来的招魂术的操作流程?”
乐尽笑了:“你猜呢。”
11:59,密闭的房间内,红色的线条爬满整间屋子,从地板、到墙面、到屋顶,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片不明所以的诡异图案。不知道这颜料是用什么东西做成,一股浓郁而古怪的血腥气充斥着全部空间。
没有开灯,只燃着无数明明灭灭的蜡烛。
被医生下判决没有其他有效医疗救治手段的隐修会院长奥多,此刻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身下正是那个图案的中心。自他向外、四个方向,四个戴着兜帽的人坐在那里,身前各放一个密封的罐子,正低着脑袋低声吟唱。
地上的图案随着声音慢慢如蛇一般流动起来,攀附上奥多的身体,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胸膛,下一秒,他衰败到苍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无需多问,生命力显然再次垂爱于他,干枯的心脏开始跳动,胸腔噗通噗通地上下起伏。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终于一口气突破狭窄幽暗的路径,穿过他的喉咙。他像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人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眼皮下眼珠转动。
在他的眼睛竭尽全力地、终于要睁开的同时。
突如其来的黑暗完全笼罩住了这间屋子。
瞎了一样的漆黑,死一样的寂静。
还有……无边际的冷。
如果死亡真的会以一条无止境的河作为载体,那这屋内的所有人现在仿佛就在船上。
12:00,蜡烛晃动,转亮。
奥多死亡。
他的眼睛大睁,定格其中的是……极度惊惧。
3:17,阿德勒医院。
值班护士正一口咖啡一口马卡龙一页业务考试资料,三管齐下,整个人在凌晨三点顶着俩黑眼圈看起来朝气蓬勃。
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声:“齐医生?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嗯,”齐占风打着呵欠,手里提溜着一兜盒饭,“太饿了我,”说着冲人一抬下巴,“你来点儿吗?”
护士犹豫两秒:“健康吗?”
齐占风笑起来:“废话,那肯定不健康啊。”
护士立马站起来:“那我来一口。”
“多谢啊齐医生,”齐占风腾空桌面,她拿出饭盒掀开盖子,视线扫过齐占风的手,“你手受伤啦?看着挺长一段,你涂点碘伏吧。”
“嗯?”齐占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所谓地哦一声,拿出筷子掰开划干净毛刺,“买饭的时候又赶上人喝醉了酒打架。”
“真完蛋这工作,半夜去小摊上买饭的只有酒鬼跟我们。”
3:25,阿德勒医院v21号病房,呼叫铃响起。
几秒钟后,跑步声打破走廊的安静。
4:49,沉睡中的乌又忽然睁开眼睛。
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偏头盯着某个方向。
如果穿过墙的话,那个方向是……桑法的卧室。
5:00,苗寨里天蒙蒙亮。
青年背着背篓爬上北山,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的云雾攀附在树木和藤蔓之间缓缓漂浮流动。
脚步声和呼吸声打破宁静,长满苔藓的石面下的红褐色小虫子快速晃动着细长的步足爬进更深更暗的洞穴里,栖息在草面上的蜻蜓扑动翅膀猛地飞起,游刃有余地穿过层层绿叶,但到某个地点时、忽然收紧翅膀,俯冲落地。朦胧在光随着复眼晃动,它盯着某个方向,小心翼翼一动不动。
直到察觉到人类的脚步声靠近这里,它才犹豫着向另一个方向躲避,微微蜷缩,让垂下的肥沃枝叶将自己遮挡起来。
脚步越来越近,近到稍微偏移一点就能直接把它踩死,然后……突兀地不动了。
几秒钟后,那两条腿颤抖着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5:09,青年连滚带爬地敲响独立在山后一角的草鬼婆的屋子。
年老而目盲的老人打开门,被青年惊恐地扯住裤脚:“她回来了,阿婆,她回来了。”
“后山……她的身体……”
他太害怕了,怕到嗓子紧缩几乎无法呼吸,仰着脸像濒死的人一样竭力吸了几口气:“龙辽……她回来了!”
“阿婆,”睁到极致的眼睛渗出泪水,“她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5:10,桑法睡得正熟,忽然感觉身体倾斜,紧接着,不速之客擅自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把冰凉的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桑法短暂醒了一下:“乌又?”
“嗯。”乌又完全没有不应该在凌晨五点钟打扰人睡觉的自觉,毫不老实,如入无人之境,左右扭了几下身体、将自己摆成一个流畅的波浪,然后屁股往后蹭一下、再蹭一下,直到嵌进桑法的小腹前。
桑法有那么两秒是真的醒了。
乌又还要再动,桑法生无可恋地睁开眼睛。
“别动了。”他嗓音很哑。
乌又小声嘟囔:“不舒服。”
桑法心说现在是谁不舒服啊。
乌又觉得自己身体现在这个弧线非常完美,腰、背和大腿小腿都很舒服,但就是不能严丝合缝地和桑法的身体贴到一起。她觉得桑法的线条有点问题。
于是稍微往外挪了一点。
桑法松了口气。
然后乌又抬起脚从后侧去勾桑法的小腿,体型差问题,一下子没有勾住、往上滑了一下,勾住了桑法的膝窝。
也行吧,小蛇想。
用脚尖勾着人膝盖往前挪一点、让人结实的大腿能够撑在自己大腿下,这个姿势稍微有点难拿,她又歪过身子用手去够人腿根、想再往上拽一下。
桑法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这场悄无声息地在被子下面发生的暴行。
“不许动,你要想睡就好好睡!”
乌又哼哼唧唧地:“不舒服,你腿抬高点。”
……
这什么虎狼之词。
“咱们俩骨头长得不一样,”桑法带着人手腕往上一扯,“你没法和我完全贴在一起。”
乌又不信,乌又觉得他讲得没有道理。
自己想了一会儿,反驳说:“可我屁股肉是软的呀。”
“……”桑法,“你闭嘴,睡觉。”
乌又很固执,一定要人承认她是对的,把桑法的手又扯下去,“你摸一下,你摸一下你就……”
桑法用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乌又的嘴巴:“睡觉。不然你就下去。”
乌又终于没再说话,但显然很不满,过了两秒后猛地蹬了桑法一脚。
桑法也不在乎,别再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就好。
两人终于安静了几秒,乌又老老实实地蜷成一团睡在桑法用自己身体搭建的窝里,因为桑法体温更高,所以她没意识地时不时偶尔往深处再陷落一点。
快睡着了。
即将睡着。
乌又“嗯?”了一声。
声音困得模模糊糊的:“桑法,有东西,硬。”
桑法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两分钟,安静的卧室响起一声长叹,某人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5:49, 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手机突然响起一声特别提示,同时屏幕啪得亮起,亮度经过主人事前调控、有一瞬间仿佛屋子里天都亮了。
睡得昏天暗地的人大骂了一声, 草!抓过手机按灭屏幕, 缓了两秒被刺激地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流。
过半天坐起来抹把脸,心说有毛病啊这些人大半夜的订花!
点开软件看清金额, 心情好了。
“感恩这世界上不爱睡觉的有钱人!”
5:50,桑法躺回床上。
刚洗完澡, 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
小蛇显然不喜欢这种温度, 刚下意识往床垫凹陷处一滚,跟人皮肤接触的瞬间就立刻反向滚了回去。
纯条件反射,一秒都没有犹豫。
桑法低声笑了一下, 很坏地抬手把人又捞回来。
乌又睡得迷迷糊糊、力度不大地挣扎了两下, 桑法没松手,把人扣进自己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安抚性·地拍了拍人:“睡吧,小蛇。”
6:07,乌由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睛发了五秒的呆,在自己差点又睡着前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揉揉脸从蜡烛旁边的地上坐起来。
过了几秒种,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今天窗外好静,太静了, 这个点儿虽然人刚起,但蛇鼠虫蚁早就开始开始活动了,但现在竟然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他站起来, 放轻脚步悄然走到门口,抬手一推。
——没有推开。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动静,敲了敲门板:“乌由,”他用寨子里的语言讲,“门锁了,你别费力气,出不来的。”
乌由的眼神暗下去,但声音听着还是阳光明媚的:“别开玩笑了,把我锁了干嘛呀。开开门吧,昨天不还说咱们一起去弄点吃的去。”
外面的人声音很严肃:“别出来,乌由。我也是接到的命令。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吧。等到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
乌由的眼神瞬时变了:“什么时候?”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
他站在黑暗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
半晌,他无声地走到旁边,手摸到高台一堆漂亮古朴的珠宝首饰的后面,从那里抽出一支簪子形状的首饰,取下套在尖端有些钝的外壳、露出里面尖利的部分,拇指按上去试了一下,轻易被迫开皮肤扎出一个口子。
将它攥在手心,走回门边,再开口时声音如常:“行吧,没关系,那就多待几天呗。”
“就是麻烦你了,还得给我送饭,今天吃什么呀?”
外面人的声音轻松了一些,他和乌由都是一起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本来就算不上什么敌对的关系,乌由从小跟谁相处得都不错,他也不想和他产生什么冲突,“放心吧,肯定是你爱吃的,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渐远渐低。
乌由站在门边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听不到声音了,他转身走到正对着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的那面墙边,踩着桌子上爬上去,用拳头砸了一下墙角,确定依旧有些松动后,偏开脑袋,然后弯曲胳膊、用肘部猛地砸了上去。
噗的一声,熹微的光色照进,他没停,继续把缝隙把大,到差不多到能容一人通过的时候,没管碎渣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脚踩上墙面凸起的部分用力一蹬、先把手肘横着穿出去、落在墙外,接着再同时发力。两秒钟,整个身体穿出、爬上屋顶,没有停顿直接翻身跳下。
有点高,就势滚了两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刚拐过房角,迎面撞上听到声音跑过来检查的人。
对方睁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指着人立刻大叫:“乌由跑……!”
没喊完,乌由速度比他更快,犹豫都没有犹豫,脚掌蹬地直冲人冲了上去。他袭击人速度很快,目的明确、力争快走,因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把人按在身下、膝盖抵住人胸时,时间也不过只过了十几秒钟,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奋力挣扎,被人死死掐住的嗓子里空气勉强流动、挤压出赫赫的声音,“你疯了、你……”
渐渐的,睁大的眼球不再抖动,声音低下去,终于,试图掰开乌由的两只手啪的落地。
人一晕倒,乌由立刻站起来要跑,结果刚迈开两步,风声呼啸而至。
6:19,齐占风从手术室出来,脱掉手套摘掉帽子,脚踩上按钮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洗手时,麻醉医生走到他旁边,哗哗的水流声里两人同时长叹了口气。
“你还是厉害,不服不行,”麻醉师活动了下手,“这么紧急的情况都让你救回来了。”
“说实话,这么不好的状态孩子家属我觉得都没敢做好的准备,小李说做完手术她跟家属说情况的时候家属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立马就哭了,说准备给你供个像。”
“你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就能这个水平了,等再过十年得啥样啊。”
齐占风咧嘴笑了,“拳打主任脚踢院长,这医院我说一不二了呗。”
麻醉医生哈哈大笑了两声,“差不多,”说着想到什么,冲人一挑眉头,“你这水平下次就算再跟女孩儿私奔,主任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了。”
“不是私奔……”齐占风无奈看他,“你们这都瞎传些什么东西呢?”
麻醉医生看他:“是不是有个特漂亮的小姑娘?”
“……”齐占风,“有。”
麻醉医生继续:“你是不是带着人家从教堂跑了?主任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你,你都不停?”
“……”齐占风说,“是。”
麻醉医生一摊手:“那你告诉我这叫啥?”
“说你私奔都是轻的,你这赶上特殊场合就是抢婚你晓得吧?”
批判完人转身准备走:“唉,熬到四点半的时候我感觉有那么一下子我都快死了,纯粹是为了不想增加场上的工作负担才挺过来的。老胡说人濒死又活过来以后干的第一件就是当下对于这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猜我现在要去干嘛?”
齐占风瞥他一眼:“干嘛?”
“这都猜不到,”麻醉医生嘿嘿两声,“当然是送我女儿去上学咯。”
说完一撞齐占风肩膀:“但我能猜到你要干嘛。”
……
齐占风心说那你蛮厉害的,诚恳向人请教,“说来听听?”
麻醉医生:“约女孩儿呗,咋,在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把人救回来,闯过这么大一关不跟喜欢的人见个面?”
“患者心跳恢复正常的时候我看小李都快哭了,你眼神看着也不咋对劲。这种时候不得去找女朋友分享一下内心喜悦啊?”
齐占风愣了。
他没有过这种经验。
但……
“可以吗?”他有点蒙,“我其实……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可以跟人分享内心喜悦的关系。
他知道这种对于自己来说可能兴奋激动到想要大叫的事情,对于对方而言可能只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趣的、不想听的普通事件,甚至不值得人浪费时间。如果就这么贸然找过去说我有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想跟你说说,对方会觉得奇怪吧?
麻醉医生扭头看他:“什么不是什么关系?哦……哦哦,”他打趣地笑起来,凑近人看他,“喜欢人家,但没告白?”
“是没告白……不是,”齐占风纵使天生适合做医生的体格、这么熬了一晚上现在脑子里也有点糊里糊涂的,稍微需要转个圈的问题就不太能利索地反应过来,“我没有……喜欢她啊。”
麻醉医生脸上露出一个‘呦呦呦’的表情:“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齐占风很诚实,“但我们其实刚认识不久。”
麻醉医生耸肩:“那就是一见钟情咯。”
齐占风继续解释:“我们互相也不是很了解对方。”
麻醉医生自顾自:“那就是怦然心动咯。”
齐占风无奈看人:“你能听人说话吗?”
“你都不知道她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麻醉医生做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表情:“我确实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啊。”
“而且我觉得你很清楚。”
“朋友,你完全没有别的人选啊,一说到让你去跟喜欢的人见个面你脑子里唰的就冒出来那么一个人,你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他说着,奇怪地盯着齐占风,“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平时干事儿那么利索、现在是在犹豫什么啊?”
“你这人,长得又帅、工作又好,虽然前些年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心理很脆弱但凡手术失败了就躲起来哭哭哭,但这两年眼见着也坚强了。你这条件放婚恋市场上无往不胜啊,你告诉我你到底因为啥啊你在这儿纠结?”
齐占风站在冰冷空旷的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害怕恋爱后,不能陪人一直走下去。”
麻醉医生愣了,没料到长得和中学时候起就恋爱打架两不误似的齐占风嘴里能说出这么纯情的话。
过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拍齐占风的肩膀:“放心吧兄弟,现在不流行守节那一套了,你今天死了,人家给你哀悼几天所尽了情面,下个月说不准就有新人儿啦。”
6:31,晨光大亮。
乌由被压地半跪在地上,脸上几个拳头印子已经隐隐肿了起来。
不远处躺着两个人,对面站着三个,后面还有一个正拿刀对着他的脖子。每个人身上、脸上多多少少也都挂了彩,全都拜过去二十分钟里的乌由所赐。
乌由一贯能打,他们知道,这家伙小时候就跟个疯狗似的。
在大家还小还不懂事的时候,有人捉弄两三岁的乌又、把人推进河里。其实河水当时浅的很,乌又踉踉跄跄地站稳了也不过是湿了脚腕而已。但乌由知道以后把人摁地上门牙都给打掉了。两三个大人去拦都差点没拦住他。
捉弄人的那个被打得哇哇大哭,牙齿漏风地在那里解释,说自己也想跟乌又玩,凭什么不让自己跟乌又玩,“乌又又不是你的!”
“你天天抱着她不许我们跟她玩!我都知道!你才不是乌又亲哥哥!你跟乌又什么关系都没有!”
“滚!”乌由像一个护食的狼崽子一样牢牢地把乌又抱在怀里,顶着一脸的伤,甚至还有两个大人在他脸上打出来的巴掌印,“她是我妹妹!”
他死死地搂着她,像一只守着自己肉骨头的狗,“你们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但那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实际上就在那之后不久,乌又被封闭进神屋、他们隐约认清了乌又究竟是什么身份、而乌由也倏然长大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非常成熟,远比他身边那些同龄人更沉稳可靠,他的脾气也变得很好,像一只被人类世界从狼驯服成的狗,永远笑呵呵的样子,爽朗地跟大家打招呼相处。
以至于现在大家没料到他他x的还是那匹狼!而且这家伙动起手来根本不顾谁是谁、完全就是下死手!
六个人带着武器、又偷袭,才勉强把他按下来。
“乌由,”后面的人吐了一口嘴里的血,用刀尖顶着他的脑袋,“你疯了吗?”
乌由咧嘴:“我很正常,倒是你们,好端端地为什么不许我走?”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走了,我们怎么保证乌又能够回来?”
你是个人质,乌由,只有把你困在这里,才能确保我们的神回来。
心甘情愿地回来,再次守护我们。
乌由,你是乌又的软肋吗?
6:31,睡梦中的乌又忽然动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幼崽,不安地低哼了两声。
有点恐慌,又像在威胁。
桑法听到动静,没有醒过来,但下意识把人搂进怀里,熟练地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多次。一手按住乌又的后脑让她将脸埋进自己的脖子,一手抚上人后背、轻轻拍了她几下。
“没事,”他说,“乌又,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闹钟响的时候, 桑法还没有来得及关闹钟,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某样东西忽然一动。
闹钟在那边嘟嘟嘟,她在怀里又一动, 紧接着也没把桑法当成什么活人, 迷迷糊糊地踩着桑法的身体就往床头爬,想把闹钟关掉。
像翻越一座山, 手撑在他胸口,脚一踩大腿。结果即将成功翻越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捞, 重新滚回山脚。
乌又迷迷蒙蒙地抬头, 此时终于有点醒了。揉揉眼睛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偏着脑袋看桑法关掉闹钟下床。
她坐在那里呆了两秒,在热源即将离开自己的时候反应过来,也没开口挽留人, 跟着膝行了两步, 在桑法穿好拖鞋站定的时候,闷头就往人怀里一倒。
对桑法具有绝佳的信任, 直接把整个人砸了下去。
桑法一瞬间眼都睁大了,赶紧伸手去接,下一秒被人满满当当咂了个满怀。
……
这一早上真充实。
“我要是没接住你你怎么办?”
乌又没回答,昨晚中途醒了一次,睡得不是很好,现在整个人半醒不醒的、而且稍微有点难受,好像想发火,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乌又的起床气。
察觉到桑法要把自己放回床上,她抿着嘴巴缓慢而固执地顺着人肩膀往上爬行, 中途被桑法拽着向下一滑,她脚踩着人髋骨又把自己往回一送。
这下桑法没来得及顾她——他裤子差点让她蹬掉。
于是小蛇得以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挂在桑法肩头,呈现一个柔软度极佳的n型。
桑法无奈拍她屁股一下:“乌又, 下去。”
乌又说不。
桑法:“我带着你怎么洗澡?”
乌又说不。
桑法:“我还得……你知道吧?”
乌又说不。
非常固执,非常不讲道理。
什么你的我的,现在被小蛇霸占了就是小蛇的。
桑法再去打她,她就隔着睡衣去咬他的肩背——肌肉练得太结实,有点硬,不太好咬。小蛇无所谓,有本事你就把我牙崩掉!
桑法嘶一声把她往身前拽,她就闷头往下、也就是倒挂着往桑法的大腿爬。
总之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两人组成了一台永动机,像一片面包,这边抹了黄油、那边挂着一只猫,从高空掉落的过程中就能不断翻转。
最后还是桑法取得了最终胜利,一把把小蛇从自己身上揪下来,一手掀开被子、一手快速把人往里一塞:“睡吧。”
看乌又还有挣扎的意思,他迅速掀起一角被子,和卷面包似的把乌又囫囵一个从这边到那边整个儿一卷,用一张被子结结实实把乌又裹了起来。
——这个做法,对婴幼儿极其有效,据说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模拟子宫环境,增加安全感。桑法不知道对婴幼儿有没有效,但暂时看来对乌又是有效的。
最明显的效果是她没法把胳膊抽出来,试了两下之后,本来就困的人很快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被窝里还残存桑法的体温,有点暖和,乌又挣扎了两下,没扛过去。
桑法抬手盖住乌又的眼睛,感觉到掌心被纤长的睫毛像蒲公英的绒毛似的刮蹭了几下,越来越慢,然后不动了。
他掀开手掌,静静看了人几秒,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将人落在睫毛上的几根头发给她弄到耳后。
然后轻轻抱起她,像抱一个小孩,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
乌又彻底醒来的时候桑法已经在楼下餐厅弄早餐了,等她收拾干净走到楼梯口,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烤得香喷喷的吐司味道。
“桑法——”
她叫人。
桑法站在厨房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铲子,闻言懒洋洋地回应:“嗯。”
紧接着就听到拖鞋啪嗒啪嗒走下楼梯的声音。
脚步声该走近了、却突然停下,几秒钟后向相反方向走去。
桑法挑了下眉头,耐心晃动锅里的黄油,看它滋滋地融化。
脚步声停下、又加快,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桑法!”
桑法说嗯。
乌又:“好多花!”
桑法笑了,说是吗。
乌又说嗯!
大概在挨个审阅,过了几秒又跟他同步情况:“好漂亮的!”
桑法终于放下锅铲,关火,转身走出厨房走进客厅。
站在门边,懒散靠着门框,偏头欣赏美景。
客厅里现在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片花田,错落有致地摆了几十束花,各种颜色连成一片,尽头是昨天晚上乌又看到的那种。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一切都闪亮地发着光。
乌又像只小蜜蜂,在花丛中钻来钻去,花了十几分钟,在由花束构成的小径间走了个来回。然后走到桑法面前,仰着脸:“你什么时候弄的?”
桑法转身向厨房走,任由人像个尾巴一样跟在自己后面,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好看吗?”
乌又说嗯嗯。
走过餐厅,他点了一下椅子让人坐下。等人乖乖坐好,他去厨房把早餐拿出来,给她一一摆上。
乌又没吃,依旧眼巴巴地看着他。
桑法忍不住按人脑门一下:“在你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
包括昨晚、和今早。
“不是说了今天要给你买花,昨晚那束扔掉就好了。”
乌又吃面包吃得两腮鼓鼓的,闻言瞥他一眼:“你干嘛总想扔掉它?”
……
桑法给人倒杯牛奶。
因为要消灭罪证。
今天桑法开车送乌又上课。
乌又不喜欢进车库,要出门时正好桑法又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关于某个政府引导基金,桑法停下来翻找电子文件第几款第几项的内容,乌又等人两秒,然后自己直接先出门。桑法在空隙中瞥她一眼,默许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物业小陈骑着车从路那头一溜烟过来,看到她了大声跟她打招呼:“乌又小姐,早上好!”
乌又跟人摆摆手:“早上好,陈明明。”
小陈笑嘻嘻,两眼都弯成一条线。
乌又虽然刚住裕景几天,但已经成为他最喜欢的业主。
——虽然这不重要,但裕景的业主里80%的没有理过他,19%的知道他叫小陈,只有乌又,叫他陈明明。
打完招呼其实就该走,他还有任务在身,要去为某个业主解决给狗捡屎的问题,但他发现乌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车筐里,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有点疑惑的样子。
小陈拧速度握把的手一顿。
……算了,捡狗屎有什么着急。
车头一扭又调转回来,很利索地停到乌又身前,给人展现了一把自己的车技。
双脚蹬地停好车,把花从车筐里拿起来,他车筐里也没别的东西,乌又总不可能好奇一个车筐吧?举到乌又眼前,很快乐地同她分享:“很漂亮吧,是昨天主教大人送我的。”
说完以后发现乌又刚才注意的确实是这束花,因为看的样子很认真。几乎是一朵一朵地看过去。
边看边问人:“主教?”
小陈说嗯,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太过骄傲、好像在强调某些不存在的事情,又连忙解释:“主教大人说是买错了,反正也没人要,送我也不浪费。”
“这花是挺好看的吧?现在好多人都不喜欢这种大红色了,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土,明明又漂亮又喜庆。而且你看这些花,我跟花艺的老刘学过,你看这几朵、都还是挺稀少的花呢,还有这朵,”他坐在车上扭麻花似的费劲扭了个方向,“你能看着吗?”
乌又能看到。
甚至不需要看,她已经很清楚每个位置都插了哪些花。
——因为这束花她昨天下午才刚刚见过。
当时因为方卓抱怨自己没有花了,所以自己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束花塞给他。眼前这个当然不是同一束,它看起来更新鲜,但……花的种类和分布几乎完全一样。
刚才小陈骑着车跑过去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那花看着有点眼熟,但现在看清了以后、她反而更觉得奇怪了。
把花送给方卓的时候方白鸟就站在旁边,当时他没说什么,但……乌又想到小陈刚才的话,他昨天为什么会又去买了一束同样的花,因为也觉得这花‘漂亮又喜庆’吗?
乌又心想,那他还蛮有品味的。
这时桑法开车出来,停到乌又身边。
先看乌又一眼,紧接着视线落在小陈身上——更准确来说,先在他手里高举着的花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很冷地盯着人。
小陈察觉到这个眼神,下意识连忙收回手站端正。他在桑法面前总有点发怵,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桑法比他那个很能找事的顶头上司看起来还目光如炬。
“物业?”
小陈直挺挺地站着答是。
桑法扯了一下嘴角:“给业主送花?”
小陈大惊失色瞠目结舌魂飞魄散地疯狂给人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好家伙,差一点他工作就要没了。
“这我自己的花虽然是别人送我的呃……但是送我了以后应该算是我自己的了吧然后我就给人看看哈哈哈哈因为确实挺好看的……好多人都看着了因为我就是忍不住显摆一下所以我把它还专门放在车筐里了真的大家都能给我证明然后我就拿出来给乌又小姐看她也说好看……当然她要是喜欢的话我也……”靠!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小陈在桑法的视线里感觉自己脑子吓成了一团浆糊,大叫一声“我还有工作、狗等我呢!”两条腿和船桨似的划着车就跑了。
乌又看小陈两秒,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桑法:“你好像把他吓到了。”
桑法耸耸肩让人上车,“逻辑思维能力跟情绪没有关系。”
等乌又坐好后跟人交代说已经给她安排好了摩托车的课,下午放了学老师会直接过去接她去教学场地,“地方不远,就学一个小时。今天我不加班,晚上回家一起吃饭。”
他说完,偏头看人一眼:“听到没有?”
乌又大概没有听到。
因为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人非常聪明,现在已经很会使用汽车的各项功能了,车窗降下来和放风的小狗一样趴在那里。
车在小区的路上有限速,开得很慢,缓缓超过了终于想起来自己这车不用靠脚蹬的小陈——在摆脱了桑法后他脸色看起来正常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陈冲人做个非常夸张的‘吓死我了’的表情。
乌又再看两眼花,问他,“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这话说的有点没有前因后果,但小陈听明白了。回忆了两秒,跟人说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乌又说哦。
那个时间……好像就是昨晚方白鸟从自己这里离开的时间。
乌又看着那束花,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所以方白鸟是真的‘买’错了花吗?还是他要‘送’花的时候才觉得出了错?
“看什么呢?”桑法抬手捞了把人后颈。
乌又老老实实坐回来,没回答桑法的问题,自己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小蛇思考的样子很可爱,因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假扮严肃的小孩,睫毛低低地垂着,又静谧又漂亮,桑法余光瞥见,忍不住抬手托了托她的下巴:“怎么,吃风吃傻了?”
乌又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问人:“桑法,你为什么会送我花?”
桑法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转头、像在继续看路:“没为什么,看到别人有,所以顺便也送你。”
“怎么,不喜欢?”
乌又继续:“那你为什么会、不、给我送花呢?”
桑法很快地反驳她:“我没有不给你送花,都说了昨晚那束不是要送你的,就是买来看看而已。”
“样品,知道吗?”
乌又不知道。
但是从善如流地更正了自己的表达:“那你会因为什么,本来想送花、又不给我送呢?”
这下桑法沉默了。
有那么两秒钟他在思考乌又竟然这么敏锐?
没有察觉到在自己的意识里、和在自己想当然的乌又的意识里,都没有他会给别人送花的可能性。
当他想到他会做出给人送花这种事,唯一的结论就是,这当然是给乌又送的。
为什么本来打算送花,却又临时不想送了呢?
因为生气,生气送花的对象是一个不想回家的人。
但这话他没法跟乌又讲。
“因为……”桑法偏头瞥了人一眼,因为心虚,所以率先质问,“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怎么,有人给你送花?”
乌又看起来很老实:“没有哦。”
桑法说你最好是。
“你要是喜欢花我会送你很多,你不要在外面收别人的花。”
乌又凑过去盯着人问为什么。
桑法抬手把她挡开,骨节分明的右手轻松盖住人整张脸:“没有为什么。”
乌又扒开人手指看他,半晌:“桑法,你说话总不老实。”
桑法顺势捏了捏她的脸,“所以如果有人送花给你、你会怎么办?嗯?会好好拒绝他们吗?”
乌又脸被捏得扁扁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模模糊糊:“我会说拿开快拿开,我不要你的花,桑法已经给我买了好多,一整个屋子那么多。”
桑法笑了一声:“乌又,你也不老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路开得很顺畅, 但快到伊德教堂时,路口被警员封住,旁边还站了几个从衣服和表情上就能明显看出身份的神职人员。
桑法降下车窗, 问人什么意思。
在教堂, 他的脸不如方白鸟好用,不能直接刷脸进去, 这显然有点让桑法不爽。警员看一眼他的车,简单跟他解释了情况, 伊德教堂昨天遇袭, 教堂近日需要对所有人员进行排查,未被记录的无关人员进出教堂范围时需要先核实身份。
“你是……?”他觉得车里这张脸长得有点眼熟,好像从哪儿见过。
桑法掀起眼帘, 淡淡乜斜过去:“桑法。”
……
交警吸了口气, 懂了。
这张脸在新闻上见过。
最近这几年真的很难做到完全没听过桑法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新上任的某位议员是谁, 但你肯定认识桑法,政府官员轮换,但顶尖财阀长青。
他说请稍等,我们做下备案。
“不会耽误您太久时间,抱歉。”
乌又觉得有点奇怪,教堂近在眼前,走过一条街拐个弯就是,桑法没什么必要非得开车把自己送到门口吧?
想了两秒,解开安全带爬到桑法那边的车窗边。
警员就眼看着刚才还一脸‘你知道耽误我的时间算犯罪吗’的桑法, 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表情,但手上完全没有阻止人的意思。一边后仰给人腾出空、一边扶住她的腰防止她从自己身上摔下去:“你……”
话没说完,乌又一边扭头看他发出一道疑问声音——“嗯?”, 一边差点从他两腿之间漏下去,这西装裤子也太滑了!
小蛇一下子手舞足蹈、无声地滋哇乱叫,桑法着急忙慌地先抓她后颈再捞她肚子,中间赶紧并拢双腿,然后又被人挠了一爪子。
警员有一下子只觉得眼前好像有六只胳膊同时在那儿漫天飞舞。
正睁大眼睛仔细观摩究竟哪个是谁的手呢,没料到这俩人速度很快,而且行动默契,他还没有数清楚一二三四,眼前一切就陡然恢复平静,快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他瞥一眼已经恢复一脸冷漠的桑法,再瞥一眼端庄在他大腿上跪坐好的乌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把自己惊愕看戏的表情收好。怎么说呢,他有一瞬间很担心桑法会因为自己见到刚才那副场景把他灭口。
——那看上去完全不霸道总裁……吧?
但乌又完全没觉得刚才有什么问题,车窗降下来一半,她趴在车窗上眼睛圆圆地望着人:“我叫乌又,我可以进吗?”
警员立刻恢复工作状态,低头翻看电子名单,很快找到了,把屏幕转过去给人确认:“这个是你吗?”
乌又歪着脑袋认真辨认,然后跟人点头:“是的是的。”
她很老实地问人:“那我是不是现在可以进去了?”
交警说对,“你的名字有记录,可以直接进。但桑先生需要再等一下。”
乌又觉得这没什么好等的,试了一下放弃转身、倒退着想从桑法身上下去:“那你走吧,我自己去上课。”说着奇怪看人一眼,“干嘛非要把我送到门口?”
……
因为是第一次送你上学。
怎么着也该送到学校门口吧。
送到路边跟人说‘你自己走过去吧’算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垂着眼看乌又在那儿费劲,中间还假装自然地动了两下腿增添难度,眼见着人要撤退完成,他啪一声把主驾驶的门打开:“你为什么不从这儿下?”
小蛇:……
小蛇:???
小蛇给了他一肘子。
乌又下车后桑法没立刻走,直到看到乌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移开视线,刚要发动车时手机正好响起,看了眼名字接起来:“出结果了?”
“现在发我。”
向知识之神发誓,乌又今天是怀揣着要好好学知识的想法来上学的。
但走到教堂侧门门口,就看到一辆熟悉的摩托。
——不能不熟悉,三天见了两次。
视线往上一移,靠着车那人的那张脸更熟悉。
“……齐占风?”
齐占风听到声音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乌又在叫自己。虽然他一大早就来这里等乌又,但报的能见到她的希望并不大。因为他不确定乌又会怎么来,如果是方白鸟送乌又上课的话、有可能会他们走另一个内部通道。但他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去堵好几个门口,而且就算可以他也不想那么做,那也太像个变态跟踪狂了。
过了两秒,摘下正在噼里啪啦用外语讲某个医学项目新科学成果的耳机。转身转得很慢,过程中拼命许愿,拜托,给我一点好运气。
下一秒,看清了,是好运气。他对着乌又笑起来。
店员说的没错。
早晨从医院出来之后去了花店,因为骑车的线路会路过旁边,所以干脆拐个弯过去看看,以为时间太早不会开门,没想到灯竟然亮着。推开门后店员显然也很惊讶:“哇——”她看了眼时间,“你追女孩真的很有精神头啊。”
齐占风解释说我正好下班,“你们工作时间这么早?”
店员打了个呵欠:“不不不,平时是没有这么早的,但今天接了个大单,”她用很夸张很感慨的语气跟人解释,“真的非常大,而且又是临时单加了三倍的价格,所以我老板天还没亮呢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过来弄花。”
“这不,刚弄好送出去。”
“不然这个点儿店肯定没开门。所以你运气真的蛮好的。”
“对了,昨天花送的怎么样?”
齐占风冲人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店员看懂了。
其实没看懂。
她以为齐占风只是告白效果不好,没料到人不仅花没送出去,摩托还让人抢走了。只想出来说‘你好’已经很差了,结果连‘你好’都没有来得及讲。而且还是眼睁睁看着人和另一个男人一起骑着自己摩托车跑了。
怎么说呢,如果他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无辜路人,那个场景看上去还挺浪漫——对于乌又和方白鸟来说。教堂在身后爆炸,他们骑着摩托狂奔。
他说不定还能站在那里欣赏一番,然后真诚感慨年轻真好,但……唉。
不是昨天买花的时候说好会有好运气吗。
店员:“……没事儿,今天再试试。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跑到一边去翻花,过了两分钟,猛地从花材堆里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把花枝冲人兴奋大喊,“今天也有桃花!”
“其实本来昨天你买走那个就是最后一束了,今天也没有要进的打算,但不是刚跟你说今天有个大客户买花吗,我们临时又弄了一大批花,其中就有桃花。”
“这不是运气是什么!简直double运气!”
她边修整花边感慨,“说实话,你真应该谢谢那个大早上买花、又有钱又不睡觉的大佬。”
确实应该谢谢这位大佬,因为他不止给了他double好运气。
乌又走过去跟人打招呼:“你好,齐占风。你怎么来啦?”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谨慎地看看四周,“你又被那个人追吗?”
“哪个……哦。”齐占风反应过来,“不是,那个是我主任。”他被乌又逗笑了。
乌又说,“哦——对了,昨天谢谢你的车,不然我们就被抓住了。”
“不用谢,不算什么,反正也……顺手的事儿。”话说到这里,齐占风正好问人:“你们昨天怎么回事?我看还有人在追你们?”他不是很清楚昨天教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迎接隐修会的会长奥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也意识到那应该会是很隆重、许多大人物会参加的一个场面,但是怎么就发展到教堂炸了主教跑了?
“哦,”乌又语气呆呆的,没太意识到昨天行为的危险性,“他们要把方白鸟抢回去。”
——非常理直气壮的思维,好像昨天不是她先动的手。
齐占风:“那炸了教堂是因为……?”
乌又有点惊讶:“炸教堂也是因为我们吗?”
“……”齐占风看着这个一眼望过去应该在事件中心、但又好像只是在中心边缘自由穿梭了一圈的人,“那可能是巧了吧。”
可能是专门为你们这场盛大逃亡配一个背景音吧。
他不知道这场背景音发生的非常巧妙。譬如爆炸与开枪发生在同一时刻,如果不是爆炸的气流把人冲倒、那那只抢已经冲着乌又射击出去;譬如这场爆炸差一点就不能发生,如果不是关键时刻那个关键人员无比痛苦地悲愤、懊恼、怀疑自身,强烈的情感吸引了一个路过的神,揣着一兜刚刚救下来的小鸟的神看了她一会儿,决定实现她的一个愿望——让她到达她历经千难万险才即将完成近在眼前又咫尺天涯的任务的终点。
于是,一条小蛇帮助了她自己。
乌又点点头,认可了:“你昨天来是要做什么啊?”
……
是来找你的。
“呃没什么事。”
算了别解释过去的事了。
“但我今天来是……”他深吸了口气,结果跟人对视一眼后又挪开视线,语气陡转,“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了,正好来看看你。”
‘路过’了大半个城市,在一晚没睡觉的情况下在教堂门口‘正好’学半个小时某个医学项目的先进成果。
乌又眨眨眼,信了,诚恳感慨:“那好巧啊。”
“是啊,”齐占风笑了,话开了头后面就很好说,挺轻松地往车上一靠,闲聊似的,“对了,我昨晚做了个手术,结果很成功,因为情况很危急大家都觉得救下来的概率不是很高,但……那小孩活下来了。”
“目前各项指标都不错。真好。”他说起小孩的时候很轻快松弛地笑起来,“他是个很安静的小孩,很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看书、画画,自己哄自己玩。”
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抱歉,”他转头看着乌又,“我是不是话太多。”
“我其实平常不……”
乌又打断他,凑近了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讲:“那很棒哎。”
非常诚恳、非常认真,语气像是在说,这么好的事情都能发生吗,也太厉害了吧!
齐占风一顿,说是吗?
乌又跟他并排靠在摩托车上,说是哦。
齐占风偏头看她,人在大难不死后应该做点什么?好像就应该做点这个。
他看着她,然后慢慢的、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出去了,他觉得自己心里很轻松。
“我……”
乌又忽然站直了,眼睛亮晶晶的:“齐占风,你教我骑摩托车吧!”
“……?”齐占风反应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但……你确定你今天可以不上课吗?”
三天翘三次课是不是有点……
如果翘课的次数比上课的次数多的话,那严格意义来说已经不能叫翘课了,只能说是在跑来跑去的过程中抽空去听了会儿课。
这么说他忽然感觉还有点意思,好像乌又突然成了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就像你在祈祷的过程中抽烟、神父会斥责你不尊重教堂,但如果你在抽烟的过程中祈祷、神父会说好孩子你真是个虔诚的人。
好学生乌又理直气壮地说不确定,但人很诚实,也没有要跑的意思,拿出手机就给叶老师拨电话。
上了二十年学久经沙场的齐占风倒吸了口气:“你要怎么跟你老师请假?”
乌又很坦荡:“骑摩托车不行吗?”
齐占风摇头:“骑摩托车不行。”
乌又这下有点紧张了,“那应该怎么说?”
手里的电话像一个炸弹随时都可能拨通。
“快快快,”她着急地围着齐占风转圈,“快给我一个请假!”
——快给我一个能用来请假的理由!
小蛇跑得飞快,这氛围搞得齐占风都有点紧张。
“呃,”齐占风阔别学场已久,一时间脑子里也没什么正经东西,“头痛脚痛肋骨断了、七大姑八大姨的要结婚?”
这时电话通了。
叶老师:“乌又?”
乌又呆滞了两秒。
齐占风话说的太快了,她完全没听明白,谁要结婚?
决定下得很果断。
——“叶老师齐占风要结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叶老师问,“谁是齐占风?”
乌又沉默了。
乌又想说算了说谎太难了要不我还是回去上课吧。
关键时刻叶老师开口:“算了,不重要,今天咱们课程停一天啊。”
乌又惊讶,喜从天降!
立马答应,“好啊。”
然后反应过来,“……为什么?”
电话那头叶老师盯着一堆材料俱备即将施工的人员,“因为昨天炸了的那栋楼今天要开始施工。太吵了,没法上课。”
通过抽查确认乌又昨天的作业确实已经写完后、她挂了电话疑惑看向Joey:“我之前收到的消息是这栋楼会在半个月后重新修缮,那时候正好我们结束一段课程、接上一个假期,为什么突然改时间了?”
Joey礼貌微笑:“是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
不知道用了什么密教邪法眼瞅着要活过来的大佬奥多,今天凌晨突然——死了!
叶老师狐疑地盯着Joey,Joey的这个回答让她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Joey适时岔开话题:“新的教学场地已经在安排,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上课了。”
叶老师耸耸肩:“好吧,主教大人现在方便吗,我去汇报一下课程进度。”
Joey表情不显地顿了一下,“主教大人今天不在伊德教堂呢。”
“……是吗?”叶老师本来已经要走,听到这话偏头看人一眼,“我今天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他了呀。”
*
办公室窗边,方白鸟静静看着教堂侧门的方向。半晌,移开目光。
而此时侧门外的乌又正对齐占风竖起大拇指,表扬他刚刚对叶老师的提问回答得很好。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给她的提示又快又准!
而且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不愧是上过很多年学的人,作弊的手段炉火纯青,叶老师完全没有怀疑。
“其实我也不是不会啦,”乌又把作业本揣起来,“只是我回答得、没有你快。”
弄好后凑到齐占风面前对着他眨眨眼:“谢谢你哦。”
“你不仅应该谢我,”齐占风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现在还欠我一个老婆。”
——怎么能突然冒出来齐占风要结婚这句话啊?
“老婆?”乌又没有听出这句话是玩笑,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有点为难地看向人,“你想要谁当老婆?”
……
“没谁……”
“齐占风你好像脸……唔……唔唔……不要捂我嘴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安静的书房里, 衣着笔挺冷硬的男人恭敬地垂着脑袋:“主教大人,我不敢祈求您的原谅,昨天发生的事情是我驭下不严。”
“但请您放心, 这件事绝不会外传, 大主教那里也不会得到任何消息。我已经和东方沟通过,对外您的时间线一定是一致的。”
方白鸟走到书桌后签署某份调任文件, 唰唰的笔画声中,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想那不是简单的错误、或是可以弥补的错误, 你的属下昨天差点杀死了一个人。”
男人不得不解释:“他错误地执行了大主教的指令。”
方白鸟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同以往、笑意有点森然:“他的枪口对准的是我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男人当即跪下,方白鸟这句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了——这种行为绝对是对主教的不敬和违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的忠诚。”
方白鸟没有对这句承诺做任何反馈,将签署好的文件递给他, 给人几秒时间看清, 然后命令他:“下去吧。”
男人知道此刻已经不宜再向方白鸟陈情,因此犹豫了一下只问人:“请问……乌又……”他停了两秒, 不同于此刻被各种虚假信息扰乱的教会内的大部分人,他是真真切切知道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因此他更清楚昨天跟主教一起跑出去的那位的不同寻常。
或者说,很不同寻常,如果不是他了解主教,他甚至要怀疑这两人是在仪式前夕私奔了。
真了不起啊,跟主抢人的人。
因此虽然不确定这件事情该不该挑明,但现在不说清楚他实在不知道之后行事的分寸——这位乌又对于主教而言究竟是什么人?
他再三斟酌了自己的用词,“请问之后是否要给她特殊权限?”
方白鸟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人。”
他看着人,目光平静而带有压迫感, “大主教那边,我希望他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
男人郑重应是。
方白鸟工作的速度很快,一堆需要他签署确认的文件快处理完毕时,东方像掐着时间似的打过来电话,先是快速交代了各项任务的进展,最后语气轻松地闲聊般的说,“奥多竟然死了,虽然他们具体信息掐得很紧,但这种举动反而证明了他是非正常死亡。”
“隐修会晚上十点的时候还对外发布过消息,措辞感觉是确认奥多能恢复正常的生命状态,结果凌晨三点就传出死亡的消息。”
“我不觉得那帮人是在故弄玄虚,我猜他们那个时候是真的对救活奥多、甚至让他恢复到一定状态有把握。圣路德修会……不得不承认这个古老组织手里是有些传承下来的东西的。”
“所以我觉得……凌晨三点传出消息,前推两三个小时应该是真正死亡的时间,会不会是十二点到一点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出乎他们意料地、导致了奥多的死亡?”
这时有负责屋内鲜花陈设的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轻声询问方白鸟是否可以打扫,方白鸟点头让人进来。
来人轻巧推进一个载满鲜花的小推车,进屋后手脚很麻利地把屋内花瓶里旧的花换成今早刚刚摘下来的花,换到书桌上一朵明显不太一样的花时,他犹豫了一下——看样子不是他们做的花艺摆设,很小一朵黄色的花、放在一个小小的花瓶里,和整个书房的风格不算适配,似乎只是从花园里随手摘的一朵小花,应该已经放了两天,看上去已经微微有些枯萎了。
他看向方白鸟,犹豫着询问是否可以清理掉。
电话里虽然方白鸟没有回答,但东方也没在意,接着说自己的推断,“但如果真的有人在昨天促成、甚至直接导致了奥多的死亡,这个人是谁呢?应该不是反圣路德修会组织的人,爆炸事件里唯一活着的那个人一直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说实话他的状态在得知奥多没有死亡后直接濒临崩溃,不能相信自己等人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却依旧没有彻底解决奥多,各项激素水平显示他没有说谎的意思表示,他没有后手、也没有同伙。”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还飘着一个反圣路德修会的第三方,而且这个第三方甚至有足够的能力穿透圣路德修会的防线杀死奥多。”
“可怕的是我们在昨天的教堂中竟然没有发现相关的痕迹。”
他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感觉好像危险在逼近。尤其是奥多死了,要知道想弄死他可不容易,而且对方是图谋什么呢,别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在昨晚这种死而复生的关键时刻,我怀疑对方不是针对圣路德修会,而是图谋与神秘力量有关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像是顺嘴一提、但又不算太随意地问人:“主教大人,您最近……身边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人?尤其是故意接近您的那种。”
“又或者是虽然还没有完全接近您,但已经通过某些方式、吸引了您的注意?”
“在最近这种状况下,这一定是很危险的。想一想没什么防备就被突然杀死的奥多吧,您身上值得图谋的东西可不比他少啊。”
方白鸟看着那朵黄色的小花——单纯的物体本身其实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当它作为一个载体时、附加其上的相关回忆,譬如顶着花的蓬松松的小狗、譬如戴着花的呆呆的女孩儿、譬如隔着花园看到某个景象时内心的悸动,那一瞬间的心动、激素分泌、快乐、疼痛、怅惘、向往,即使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但是身体本能地为你留存了当时的记录,于是一下子击中你的不是某个想法、而是某种感觉。
某个心动的感觉,某个渴望的感觉。
他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像一场受伤的疼痛重新来过。
半晌,对眼前的人摆手,示意不需要处理。
同时语气自然地回答电话那头的人:“没有。”
——没有什么危险的、图谋我的人。
“好吧,”东方那边啪的一声,似乎是合上了电脑,“注意安全啊大人。”
“对了,您今天在伊德教堂吗?或许我中午有幸能去拜访一下?”
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方白鸟把桌上的纸笔整理干净后站起来:“我这就要出门了。”然后赶在东方问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需不需要自己派人保护他之前,先一步回答人,“私事。”
东方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年来,方白鸟很少有私事。
他像一个天生的主教,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地承担起了这份职责。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他的年轻,以及过于夸张、虽然已经逐渐走向衰败沉寂但历史显赫异常的家世,有很多人、无论是教会人员还是信徒们都对他充满怀疑与猜忌,他几乎是在显微镜下度过了那一年。
在那种极度高压、且你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信任谁、连一个给你准备服饰的人都可能是谁派来的探子、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人放大研究的情况下,人本身就很难保持正常、健康的心理水平和工作状态。
但即便在那个时候,他依旧非常完美。他永远温和、得体、周到,和信徒保持一定距离维护主教身份的威仪,同时仍然保持礼貌与善良。
于是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显然无法靠单纯的伪装实现,方白鸟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或者、当然有些人认为,这无关心理素质,而是‘对于神所选中的使徒而言,普通人类的言语、猜忌、冒犯本来就无法伤害到他,崇高的信仰围绕着他,而神当然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东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陪伴着他一路走来,从最开始的不信任、找茬,但后来终于被折服、一次次地想这家伙难道是个圣人吗。看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胜任这份职责,看他被信徒吻着手指给人赐福,脸上的表情好像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永远不会犯错误、全身心地奉献给教会、而没有任何自己的私欲。
后来他还见到了方白鸟的家庭——啧,一言难尽的家庭,冷若冰霜的父亲、高高在上的母亲、没有安全感看谁都不顺眼的弟弟。东方眼睁睁看着有一次在方白鸟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后,他那个在外人面前笑得高贵而温柔的母亲没有对他说一句劝慰心疼的话,而是边为他整理衣角边跟他说“你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的,不是吗,白鸟?”,而他的父亲站在一边打量着他们就像在打量着自己的股票账户,几分钟后,他们一起拍摄了一个无比温馨的家庭合照、标准得如同一份模版。
他唯一见到方白鸟真正放松下来的亲人对象,是他那个传说中在二十年前杀死并分尸了自己的丈夫、然后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姨母。对方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或许,一个人彻底发泄过一次后、余生中精神状态都会不错。
她很平静地给方白鸟读某本书,一本东方没有听过也听不懂的书。
但他记得书的最后一段。
“那么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努力穿过很多难关最终爬到山巅、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勇士问。
“是爱,孩子,”神说,“是爱。”
*
感谢奥多院长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死亡,总之,他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依旧为一些跟他毫不相关的人做出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
乌又就这样得到了一个假期。
简直是意外之喜。
感谢奥多,虽然我们也没见过,但你死得其所。
她把手机放进衣兜,戳戳齐占风,她已经原谅了齐占风刚才莫名其妙捂住自己嘴巴的举动,很宽容地跟人冰释前嫌。
——算了,我原谅你啦,反正我也不能给你一个老婆。
然后和班里那些不但自己不上课、还专门影响其他同学的学生似的,脑袋很潇洒地朝外一扬,“走啊。”
好巧,齐占风也不想学习。
两人一拍即合,戴上头盔就冲。
冲了没两步让人扣下了。
——齐占风来的时候登记了、现在要走还得登记。
尤其齐占风的长相实在有点迷惑性,那张桀骜的臭脸确实有点像个能做出炸教堂这种事儿的犯罪分子,不但如此,来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下面一边挂着一边青,警员登记信息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戴个耳机,距离近、耳机里的声音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一点,虽然没听清究竟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歌曲,配合着那张脸一看就感觉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能是教他怎么做炸药的吧?这家伙看起来太像个打架斗殴然后肄业流浪的社会不安定分子了。
所以当时警员对他的盘查尤为谨慎。
即便确认了他的职业是医生,依旧对他没有太多信任。
俩人老老实实地再把头盔摘下来,乌又趴在人背上,探着脑袋替他做担保:“是这个是这个,”她戳戳屏幕上齐占风的名字,“他是好人的。”
“是医生呢!救人的那种!
警员心说黑·社·会的主治医生也是医生。
乌又看人两眼,又补充:“很厉害的。”
警员心说有些职业从事错了越厉害越吓人啊。
乌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从人的表情看出了什么,皱起眉头撑着齐占风的肩膀凑过去,慢吞吞地问人:“你在想什么?”
警员立马站直了无辜摇头表示没什么,怎么,黑·道医生要盯上我?
乌又眨了眨眼:“他是治小孩的医生。”
“……”警员,“啊?”
乌又冲他点头:“啊。”
说完抬起胳膊两手捧着齐占风的脑袋、和跟人展示一副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美画像似的左右晃了晃,“他治过很多小孩,昨晚还刚刚救了一个小孩,超级棒的。”
“一个小孩哎,活的,会动的那种,还会画画呢。”
“大家都觉得……嗯……那个什么不高,但成功了哦。”
——概率不高。
“很厉害的。”乌又夸人的词汇已经穷尽,但凭直觉、感觉需要对眼前这个不信任齐占风的人说很多齐占风的好话,于是现学现卖,从昨天刚刚看过的那个方卓的数学竞赛介绍中挑选了一些词句。
某些词还可以、某些词非常不适用,把齐占风夸的像一台明天就能发射出去探索外太空的超新型探测器。
——鼓掌吧!庆祝吧!人类世界有望啦!
说得齐占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挺鼻冷眼的一张脸,随着乌又的介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好惹的一张臭脸变成了一张憨厚老实写满不好意思的脸。
警员说是吗。
齐占风说没有没有。
乌又说有的有的。
警员说那你蛮你厉害的啊兄弟。
乌又说那当然啦,语气很骄傲,好像齐占风是她荣誉共享的所有物,譬如她养的一条小狗、出去以后会拜拜会转圈会抬前爪,别人夸小狗很厉害,她照张收下如同夸自己。
齐占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回过头来,眉眼软下来一点、看着乌又,“乌又,谢谢你。”
乌又很大方地拍拍人。
都一起翘课的同班同学你讲这个。
剩下的事情交还给齐占风自己处理,乌又坐回原位。
摩托车这种座位,乌又顺理成章地趴在齐占风背上,偏着脑袋打量周围,脸被齐占风说话时带着闷闷震动的背脊震得麻麻的,然后一个不小心跟一个熟人对视上了。
——站在桑法旁边的警员看着五分钟前刚刚离开说要去上课的人。
……这课上的是不是也太快了?
他看眼乌又、顺着看眼乌又身前的齐占风、再看眼他们两个身下的摩托,再一扭头,看眼电话似乎刚刚打完、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桑法。
但凡现在自己往后退一步、离开正好能挡住桑法车窗外的视角,桑法就能立刻看到路那边那两个人。
他下意识想跟桑法通报眼前的情况,纯粹工作本能,或者说、面对桑法时候的本能。
但下一秒,就看到对面的乌又着急忙慌地冲他挥起手来,动作像个天鹅湖里突然发疯的小天鹅,两条胳膊方向交叉着冲他快速而清楚地挥了几个来回。
很难不懂她的意思。
应该是在强烈表示:不——要——
表达完这个意思以后看人没有反应,肩膀一怂想了两秒,然后合起双手放在胸前,对人摆出一个上下呲出大概十颗牙齿、非常标准、没有感情、眼睛完全没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非常可爱的笑容。
大概因为脸上的表情不怎么自信。
表情做出来了还在自我怀疑,边怀疑边小幅度地对那种又乖巧又怂怂的表情进行调整,脸上隐约闪烁着‘应该是这样吧?我做对了吧?’的神态。
挺对的,他心想,看懂了。
意思是:拜托,不要让刚刚送我上学这个人发现我翘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两秒钟。
不远处的同事看样子核对到了最后一步让人签字, 而身后的大佬按下启动键、车身内的发动机已经开始轰鸣。
警员有最后两秒钟的时间闪开。
但乌又就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前兆,他突然被拉做她的同伙。
这时身后的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同时一道很冷淡的声音响起:“让开。”
他的心脏一沉, 因为紧张而整个人都有点僵硬, 在看到摩托车的男人签好字后,他才像仿佛刚听到人命令似的站直身体。
看着戴好头盔的乌又冲他挥了挥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向旁边挪出一步, “抱歉。”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很响, 桑法下意识皱着眉头看过去。
齐占风回头帮乌又检查头盔。
关键时刻警员突然俯身靠近窗口、完全挡住他的视线:“还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载着两人的摩托奔驰而去,桑法收回目光,“你听不懂‘让开’的意思吗?”
*
9:00, 战略留白用地。
教乌又骑车很轻松。因为她学得很快, 也很认真。
齐占风讲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矮墙上, 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以后说懂了,睁着大眼睛、跃跃欲试的样子,说让我试试吧。
场地这个时间没有其他车或人,齐占风给她戴好护具,一边又念叨一遍注意事项,最后拍一下人脑袋:“慢一点,能做到吗?”
乌又边点头边认真说“嗯嗯!”,跟人保证一定能做到!
结果跑了两圈发现驯服了车以后,保证一抛就开始加速。
——什么慢一点?我加速度蛮慢的呀。都说了普通话不太好, 你要说更仔细一点。
芜湖!自由小蛇!速度小蛇!
9:00,三里教堂。
方白鸟独自穿过几间低矮的房子,走到看上去老旧普通、似乎已经废弃的教堂门口。
大门开着, 里面很静,灯只亮着两盏,但窗户设计得很大、且只用了普通玻璃,因而屋内依旧有白日的明亮。
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停几秒而后径直走进去,不大的教堂内只有两个人,一个低着脑袋在擦拭长椅,一个背对着大门仰头站在神像下。
听到声音,后者转过头来,看见方白鸟后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主教。”
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依旧明亮,像能看清人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非常和蔼平静的面容。
方白鸟向他颔首示意:“神父。”
而擦拭长椅的前者直到方白鸟走到身前时才有所察觉,抬头看清方白鸟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头看向神父。
神父用手语跟他说没事,让他先去后面。
他点点头,然后又扭头打量方白鸟,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仿佛一直生活在一个不需要见很多人的环境里,没有任何社交礼节的意识。方白鸟任由他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完了,对他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那人咧了咧嘴,回复他再见。
于是方白鸟继续前行、走到神父身边,仰头跟他一起望着神像。
两人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神父转身看着他,问他怎么了,“你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方白鸟轻声说因为那时我已经没有疑惑了。
“我确定了我应走的路,一直行在其中,作无愧的人,守真理的道。”
“我今天来是因为……”方白鸟仰着脸,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孔看起来澄澈而茫然,像很多年前,那个陡然被被证实拥有超出寻常信徒甚至诸多主教的神品,被一步步推着进入教会担任神职,去向人证明自己的品格、自己是否值得,被迫承担起无数责任的年轻人,他轻声说,“因为我的罪。”
“我做错了事情,而我不想改正。”
9:00,警署。
陆三巡一进办公室就见到乐尽正两脚搭在他的办公桌上、两条长腿悠然迭着,卷宗放在大腿上翻看,样子看起来非常舒适。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抬起眼来,毫不见外地冲人摆摆手:“早啊。”
……
陆三巡退到门外,先看一眼门上铭牌、确认这是自己的办公室,再看一眼墙上的时钟,确认现在是早上九点。
“不是、”他匪夷所思地盯着乐尽,“我记得你昨天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时候应该已经快两点了吧?你这人不用睡觉的吗?”
“觉少,精力旺盛,”乐尽的表情很诚恳,“和我聪明的大脑一样,都是天生的。”说着很体谅地对人一点头,“你不理解也正常。”
“昨天跟那位变态杀人狂聊出了点花园案那位凶手的东西,但不算很多,她跟我说了几个她在网络上接触过的人,其中有一个听上去很可疑。”
“理智,克制,话不多,用词规范礼貌。不太符合变态杀人狂的一贯特征,而且很可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且现在在从事一些比较精英阶层的职业。”
陆三巡皱眉:“比如?”
乐尽笑了:“那可太多了,教师、医生、律师、券商、高管、工程师、会计师、政府官员、教会人员。税务局的名录会告诉你有非——常非常多,尤其是在清市。”
“我们在靠近他,但依旧离得有点远。”
“但好消息是,他并没有跟普通的连环杀手一样,随着熟练程度增加、杀人进程不断加快。”
陆三巡:“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时间,在下一起案件发生前抓住他?”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乐观。”乐尽耸了耸肩:“但我猜这两天下一个被害人就要被抓住了。”
“或者,也许他昨晚就已经被抓住了。”
“……等我抓到那家伙我一定会先狠狠揍他一顿。”陆三巡走到乐尽旁边,“你在看我们哪个卷?”
乐尽很坦荡地将手里的案卷冲人一转,“D06771,清科技大学两学生死亡案。”
“哦,我有印象,”陆三巡快速扫了一眼,“初步方向认为是学校的一对小情侣相约殉情那个?”
“说是两个人感情很好,但是被父母反对,某天大吵了一架后两个人约着一起去了学校后面的某个小旅馆,然后一起自杀了?”
“嘶……我不想说一些让我显得年纪太大的话,但这事儿是不是也太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不过也是,小孩儿确实是会冲动一点,没经历过什么事儿把感情也看得很重。我上警校的时候我们学校前面有一个湖,每年啊……每年至少都有一对小情侣吵架了以后跳湖,有的时候是男的跳、有的时候是女的跳、有的时候是一起跳。”
乐尽看他和看傻子似的:“殉情?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信这个?”
“……”陆三巡闭了闭嘴,“不是吗?”
“初步调查阶段的倾向性是因为当时父母当时情绪崩溃、说都怪自己让他们分手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认识的同学也作证那天他们两个一起离开了学校且表情看上去很不好,因为父母手续的问题尸检的结果没出、案发现场暂时也没发现第三人的痕迹。”
“但今天证物科提交了补充资料,”乐尽给他指了下某份文件,“里面有女性死者已删除的聊天记录,看上去她除了另一个死者外还有几个‘男朋友’。”
“现在问题就来了,她如果没有那么喜欢这个男朋友的话,为什么会因为不能和他在一起而自杀呢?”
“以及,我看了那个男生的社交软件,所发布的信息都显示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人,而且、相对于他实际的经济状况来说,有些过于体面了,那么,这么要面子、爱展示自己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选择在一个小旅馆殉情呢?”
“小旅馆这种地点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
陆三巡接着他的话:“隐秘,没有监控。”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谋杀案?”
乐尽挑了挑眉:“不仅如此,如果是的话,那意味着,有一个流窜在外的凶手,他现在已经杀了两个人。”
“你猜他会就此收手吗?”
·
9:50,战略留白用地。
乌又摘下头盔,一头毛都炸了,齐占风上去就给了她一下:“是不是让你慢点开,”又一下,“慢!点!开!”
乌又和只小鹌鹑似的往旁边跳跳跳:“你嗓子怎么哑了?”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刚才这二十分钟里一直在嗷嗷叫,让你慢点!慢点!
结果越骑越猛!
齐占风最后一下没下来,抬着手说你差点把我吓死。
乌又没在乎,看人不打自己了,就自己凑上去,把稍微有点湿乎乎的脑袋往人手心一顶,像在荷叶下避雨的小鸟:“齐占风,我很开心。”她的眼睛因为有点湿润,所以显得很亮、黑白分明、很漂亮,“你开心吗?”
……
齐占风面对着这种表情,怎么能说自己不开心?
他说开心。
乌又问他那你想让我更开心吗?
齐占风说想,当然想,怎么会不想。
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你更开心。
乌又图穷匕见:“我想去骑、看海那条路!”
……
审美非常好,胆子非常大。
学车一小时就要去跑山,下个星期差不多就要去参加GP赛。
不要在意安全,勇士只在意速度!
齐占风收回手,改口很快,说也没有那么想让你开心。
“人其实也不需要太开心,对心脏不好。”
但乌又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眼看着齐占风的手要挪开,她就赶紧用脑袋顶着人掌心、一路追着他的手走。
手抬高了,她也抬高;手偏移了,她也偏移。
确保齐占风根本收不回手。
放弃吧!你已经被小蛇盯上了!
……
这感觉对于齐占风来说还蛮奇妙。
但无论如何,面对着这样的乌又真的很难再次很强硬或很直接地对她说出拒绝的话,哪怕这话是为了她好。
因为她不在乎那些所谓的为了她好的理由,她的思路非常直线,现在想要的就是这个,不要讲她不懂的话。
齐占风犹豫了一下,说行。
乌又立刻站直了,
意思很明确——冲冲冲!随时准备出发!
齐占风说但你没有驾照,“所以有些路不能骑车。”
乌又说好哦。
齐占风给人列举:“城市道路不可以,高速公路不可以,省道、国道、这些都不可以。”
文盲小蛇皱着眉,非常努力去接收对方的意思,齐占风排除一项、她说一句好的,没意识到这基本上排除了所有她能走的路。夭寿啦,寨子出来的小蛇彻彻底底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到最后齐占风说可以吧,“不然你会被交警抓,那帮人很严格的。”
乌又虽然没太听懂,不知道齐占风刚才罗列的那一大堆路都有什么区别,但……除了他说的那一堆什么什么以外,肯定还是有别的可以骑车的路的吧?虽然不知道剩下的那些路叫什么。
城市里的花样可真多呀,路都有这么多名字。
她没有多想,跟人点点点头,态度非常端正——好的好的,我肯定全力配合的。
齐占风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跟人握着手上下一挥,“约好了。”
儿科医生就是这么会骗人的。
“我先骑车带你去山脚下吃个午饭,看时间等咱们骑过去也就差不多到饭点了。”
乌又没有撒手,虽然没有文化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谨慎:“然后你会让我骑车上山的,对吧?”
齐占风说看天气情况,表情状似无辜地跟人解释,“但如果风太大的话就不可以了,不安全。”
“山上的风会比山脚的还大,大很多。”
而今天又是阴天,吃完饭后说不准就碰上大雨了。
就算没有碰上大雨……小蛇难道不晕碳吗?吃得饱饱的总想睡一觉吧?
有什么事儿不是一顿饱饭能解决的呢。
乌又认真思索了两秒,然后她说好吧。
上车后齐占风要给她戴头盔,她歪了一下脑袋躲开,然后坐直了凑到齐占风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感觉你好像在骗我什么。”
齐占风心下一惊,说果然,感觉像小蛇一样的人就像小蛇一样敏锐。
正在努力思考怎么跟人解释自己的谎话,先想怎么圆谎、很快又放弃,心想算了、不要用错误解决错误,陷入一种无休止的错误循环。
接着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的说法,因为紧张,所以太杂乱了,像是突然把语文课本、道德课本和医学课本全砸了过来,里面的句子乱七八糟地往脑子里面蹦。
譬如如何跟人承认自己就是说了谎话,不管原因是什么先定性这种行为肯定是错的。譬如要跟她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或许能够弥补,或许能够改变她的想法,从各种角度跟她解释跑山的难度和在这种空旷平地跑不可同日而语危险性也大幅提高。譬如跟她说明骑摩托车的危险性,胸部骨折率高达95%,在撞击瞬间,巨大的减速G值会导致心脏钝挫伤或主动脉撕裂,这是通往死亡的最快路径。
这么讲话会不会太吓人,谁想听你的医学分析啊。快缓和一下氛围好吧或许可以加几句夸张,这当然不算是谎话了,要夸她真的很聪明学车也很快,靠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夸她这点啊就算被她吓得要死也该赶紧平复下心情做一些她需要的事情啊你又不是个医生好吧你又不单单是个医生!但还是要跟她强调如果想要跑山的话之后还是需要再练习几次、直到非常熟练,我们可以一起练习,对了我可以陪她一起练习!我们可以一起去买一下装备护具,我还可以挑一个你喜欢又适合你的摩托车送给你。
人类,非常普通的生物,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促使你的生·理各方面都疯狂运转达到平时所不能达到的水准,齐占风现在的脑子就像一个盛满了沸水的锅,所有的想法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夸奖的词、新款的摩托车、受伤概率、诚恳道歉,没完没了、乱造一团。
还没有想好第一句究竟要说什么,乌又先开口了,“但没有关系。”
她的眸光微微转动,因为在观察齐占风眼球的颤动。
齐占风顿了一下,强行先把所有的话都先压下去,他对人无奈笑了一下:“因为你会发现的,是吗?”
乌又发出表示‘回答错误’的两声嗯嗯。
她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也想跟我一起去看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9:50, 三里教堂。
在走到忏悔的台子前,方白鸟先经过一个被黑布完整覆盖住、无法窥视内容的箱子。
——来此忏悔的人,如果有与忏悔之事有关的东西, 或认为自己不应该获取、保留的事物, 会把部放置到这个箱子里,代表交出了自己的罪。
代表自己将彻底放弃此物、以及与此物相关的一切。
不再执着, 不再回头,摒除妄念, 做一个‘清洁的人’。
他在那里站定, 抬手按上自己心脏的位置。外套里侧有一个内置在胸前的内兜,很小,现在会使用部的人已经不多, 以前人们经常会在那里存放一些小而贵重的物品, 譬如证件或者现金,也时不时会有人遗忘, 于是在过了一年后再次重启这件衣服的时候,意外发现里面存放的东西,非常惊喜、如同发现神所馈赠的礼物。
显然、虽然没有说明,但胸前的口袋中应该装着某样东西、某样或许可以放在忏悔的箱子里的东西。但他的手按在那里后却迟迟没有再动,仿佛在犹豫是否应该把部放弃,或者在判断部是否属于一种‘罪物’。
神父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去通过衣服突出的形状观察那样让他犹豫不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看了一下,就抬起眼来看向方白鸟的脸。等了一会儿, 他语气很平和地说:“或许你不该交出这样东西,部看起来对你来说与邪恶的罪行无关。”
也许是太老了,他的声音静而平缓, 像一条秋日的溪流、溪水已经不多、很缓慢地流淌过去。
“人很少会把自己厌恶或恐惧的东西放在距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把东西藏放在那里一般意味着——我想你知道——珍视、或者喜悦。”
方白鸟那双很漂亮的眼睛弯起来、自哂地轻笑一声,“因为我确实不厌恶部,神父,也不恐惧部,部既不来源于罪行、也完全与罪恶无关。”
他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按了部一下,“我想部甚至诞生于祝福。”
神父看着他,低声地、如同念诵一首歌谣一般说:“对祝福你的人,你也应祝福他。”
方白鸟垂眼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是的。他没有再试图把部拿出去。
之后他跪坐在神像下,像每一个忏悔自己的罪的人一样。
“我来此忏悔,”他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静谧地落在他的睫毛上,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观摩、没有人滔滔不绝地提出各种要求,他此刻看上去完全袒露自我,如将水放于水,一切都是透明的,“为我已踏入错误的迷途。”
衣服下、他的胸前藏放着那份不应交出的证物——一枚标本似的、封存好的创可贴,上面有一个笔画非常简单的笑脸。
相对于人类的的身体来说棱角分明有些坚硬,待在那里很久、已经渐渐染成跟人类血肉一样的温度,同步的、随着心脏的跳动而一下下震动。
送出部的人说,想要你开心一点。
几分钟后,她站在光下,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走。
很奇怪,要如何看出我不开心,要如何看出我很想走。
那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挣扎痛苦了,原来还藏在我的身体里,在那片近乎窒息的迷乱中,被你轻易剖开了吗。
“为我觊觎不该觊觎之物,久处顺境萌生的狂妄、贪图、蒙蔽心智的狂迷。”
漆黑的寂静的室内,沉睡的恍惚的梦境中,感受对方冰冷的手指在自己身上的游移,完全展开、没有掩饰地任人观赏,自我约束的蒙眼布覆在眼上却依旧受到蛊·惑,随着指尖的移动而加重,眉头、睫毛、鼻梁、嘴唇、泊颈……慢慢下移、如此清晰。
好像已经无法自控,不是出于药物、而是由于别的东西,深深地喘出一口气、如同吐出一颗疯狂战栗的心脏。
离别时伴随着一个近乎于口-勿的接触,柔软的闯入,隔着一块糖的距离,于是一切都是甜的。
“我应消除傲慢的妄念,不圣洁的狂傲。”
两个人都跑女乱糟糟的,热气腾腾、像两只小狗,台子上彩色的碎片纷飞,一些光芒被反射到她的脸上,美的像一种幻梦,触手可进的距离、肩膀紧贴着,她靠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汉堡,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没吃饭吗。
颠倒的梦境,没有逻辑,突如其来,散漫的片段。
她的眼睛。
那么近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应遵守正义、公理与秩序。”
隔着雨雾的一瞥。
“我的依靠,我的救主,请引领我的心,让我学会忍耐与宽恕。”
“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
方白鸟睁开眼睛。
于是光芒宽容而慷慨地洒落下来。
“力量和现实并不存在在你之外,”年迈的神父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额头,“而存在于你之内。你要找到内心的光明,它能走向你应走的路。”
“愿主与你的灵同在,愿恩惠常与你同在。”
11:20,果香镇(旧址)。
齐占风确实是从工作以后就太久没有来看过海了。出发前信誓旦旦地跟乌又打包票说带你去吃好吃的,到地方一看镇子都荒废了。
场景依稀、人员不在,本就不大的镇子一片死寂,房子空空荡荡,久未打理一眼望去窗户都破了,掉色的窗帘顺着风凄惨地飘来荡去,阴天下一看,甚至有点恐怖片的意味。
齐医生这几年上班上女浑浑噩噩,不读书不看报不了解新鲜咨询,不知道山那头建立了一个巨大的旅游园区,附近几个破旧的村镇居民集体搬迁过去,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打造出一片非常自然的田园风貌,各个居民无论年龄,都能被分配一个适合自己的岗位,年轻的载歌载舞、年老的戴个草帽坐街边扮演流动npc。
果香镇前些年本来就随着农业衰退而日渐荒废,突然出现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园区老板甚至还给建新的房子住!外得造型虽然仿古、但内得质量颇为不错。于是纷纷人生焕发第二春、收拾好行李就奔赴了新的就业岗位。
于是,果香镇现在不要说好吃的了,吃的都没有。
乌又打量着周围,因为不了解这是不是一种城里的建筑风格而没有贸然开口,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人:“我们去哪里吃饭啊?”
齐占风说:“抱歉……那个……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乌又突然惊喜地往前一指:“有人!”
抬头就见一间房上炊烟袅袅。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怎么说呢,这种荒废的村镇里面,突然发现有一家在做饭,齐占风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惊喜,他把乌又往自己身后一扯,心想怎么着,这破旧古城真闹鬼了?
下一秒发现不是,因为有人从屋子里出来了。
模样在证明自己是真人、不是闹鬼方面非常有说服力,俩人看着都挺年轻,穿着非常现代的衣服,这说实话也不是太有证明力。
最关键的是俩人灰头土脸的模样,潦草的仿佛仿佛刚被炸药崩了,谁家鬼怪出场是这个造型啊?
小蛇没有看清人,觑着眼睛说这俩人长女好黑呀。
齐占风捂住她的嘴巴,说不是那个情况。
乌又没在意,管部是什么情况,现在重要的是肚子饿了!
填饱肚子它是头等大事啊齐占风!
扭了扭脑袋把人手晃一边儿,抬着胳膊冲那边热情挥挥:“你——好——!”
那俩人也是没料到这种废弃古镇还有人光顾,刚它还在那儿互相责怪对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呢,听到这声音猛地一惊,其中一个明显被吓了一跳、拉过旁边那个人快速往身前一挡,挡前面那人滋哇乱叫了两声,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看齐占风、看看乌又、再看看摩托车——这搭配看上去也颇为安全。
观察了两秒,犹豫着冲人挥挥手回应。
乌又一看这反应,妥了。
完全没有任何在荒郊野外防备人的意识,拉着齐占风就往那边走。
看齐占风的表情不对,还跟一只教小豹子捕猎的老豹子一样跟他谆谆教诲、传授知识:“有烟,”她对这股柴火味儿很熟悉,“他们在做饭!”
齐占风心说我知道他们在做饭,就是因为在这个破地方做饭它显女更奇怪了啊。
做饭的那个男人看见向自己走过来的这俩人,看着看着倒是觉女有点放心了。
那个男的看起来确实凶女很,感觉一拳能打倒两个、脾气看上去也很差劲,像那种路上碰见了会找茬问你为什么不戴帽子把你揍一顿戴了帽子问你为什么先迈左脚把你揍一顿反过来的话会问你为什么先迈右脚然后再把你揍一顿的人。
但旁边的小姑娘……看起来倒是非常纯善,边走边好奇地打量周围,别说对陌生人的防备心了,一点叵测的心机都没有。像一个苹果长在树上,坦荡地对大自然说我就在这里啦,你在部身上察觉不到任何危险的意味。
而且长女还很漂亮,或者说,非常漂亮。而一个人一旦长女非常好了,你就会下意识排除她会进行一些刑事犯罪之类的可能。
只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有点阴沉沉的天气里,漂亮的稍微有一点阴森的鬼气。
男人有些拿不准地盯着她,大概是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太久了,旁边那个男人察觉到后很有威胁性地向旁边跨出一步,用自己的身体略微挡住了她,同时目光非常冷的、带有一种警示性·地投向他。
这种目光配合着他那副高大宽阔身型以及脸上那种好像昨晚连夜杀人没有睡好的因为疲惫而自然而然带出的一点阴郁神色,男人被吓地立刻站直,差一点就想向人高举双手表示我刚它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其实我是个瞎子求求你了大佬不要杀我要不我把帽子戴上吧。
但很快反应过来了。
因为那个已孩儿没料到太突然插过来的半个身体、脚下差点被绊了一下,扭过头去有点怪罪地拍了一下人肩膀:“你好好走路。”
男人立刻收敛了神色,说抱歉我走歪了。
……啊,怎么说呢,这场景太生活化了,感觉他俩还挺好磕,把刚它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出来的那种已孩儿身上的鬼气都给淡化了。
他呼出一口气,同时把已朋友从自己身后拉出来:“行了,放心吧,不是鬼。”
张白桃非常谨慎地探出脑袋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放心站出来:“这地方还真有人来啊。”
这时乌又两人已经走到近前,四人互相打了个招呼,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张青和张白桃是清科技大学医学院的学生。
这次来是和农学院的两个同学李维和赵生生一起参加一个学校组织的学科交叉互动的实验活动。
活动立意是让不同学院的学生不要只着眼于自己的专业,也跟着别的专业的同学一起去体会一下人家的学习生活,防止思维固化、开阔一下思路。
他们四个因为以前就认识,因此组了个队伍。这次来的地方其实是农学院的一块试验基地,后面有几块试验田和几个小的养猪、养羊的场地。
这块实验基地选在这里是因为果香镇大得分的土壤本身具有良好的种植基础,而且现在村镇没有人了,也减少被误入人员采摘破坏的可能性。学院在这里租了一块地方,专供学生的一些实验动、植物使用。
这里离着清科技大学的某个研究生得不算太远,基本每周都有人过来。
大得分学生都是吃饱了饭过来工作,但农学院也有一位传奇神人,酷爱吃柴火饭,每次过来都自己用灶台烧饭炒菜,因此镇子虽然已经荒废了几年,但这口灶台竟然还保持通畅,米面粮油也俱在。李维于是提议说干脆咱们自己搞点饭吃。
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
张青和张白桃俩人,虽然一开始都因为自己有做饭的经验而非常自信,但一上手发现这玩意儿真不好弄,光引柴火就引了半天,烟很大,但没着。
两人对此都有点不好意思,话讲女支支吾吾,但乌又听明白了,非常直白地问人:“你们两个不会做饭啊?”
“这叫什么话!”张白桃一挑眉,“当然会了,只是……不熟练而已。”
她很聪明,看看乌又再看看齐占风,“你俩也没吃午饭吗?”
乌又跟人点头。
张白桃一拍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糊弄人,“太巧了,你们今天有好吃的了,燃气灶还有电磁炉炒出来的菜完全不如铁锅炒出来的好吃,这个有锅气、你懂吧?”不愧是大学生,眼里没有对陌生人的防备、全是对新生劳动力的渴望,“赶紧进来,跟我们漫步田园山庄体会农家乐生活,外面很难体验这么纯正这么沉浸式的,这大铁锅你都没见过。”
一套词说的又密又快,乌又基本没有听懂,体验什么东西?但关键词捕捉到了——这里有好吃的。
因此眼中闪烁着没有被知识污染过、没有被复杂社会欺骗过的单纯的光芒,抬脚就跟人进去了。
张青和张白桃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的是同一句感慨:这小姑娘可真好骗啊。
齐占风倒是听出来张白桃那一套拐骗青壮劳动力的话了,但……算了,几个大学生而已,也不是什么坏人,再说了,晚吃点饭也没什么关系,乌又玩女开心就行。
屋子说实话不算太旧,收拾女也干干净净的,唯一的糟乱完全来自于张白桃和张青刚它的操作,一进去以后烟雾缭绕,和进了仙境似的。
乌又都仰着头在那儿感慨,“哇——你们那个、什么体验,是故意弄成这样的吗?”
她转过头去跟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漫步什么体验什么沉浸,你们这个弄女好厉害啊,我在城里真的没有见过哎,”说着咳嗽了两声,“就是有点、咳咳。”她冲齐占风指了指自己嗓子。
齐占风懂了:“呛人。”
乌又深深认可:“嗯!”
齐占风知道她这句话完全是真情实感的感慨,但这话在张青和张白桃那里听上去纯纯阴阳怪气。两人也不是很好意思,赶紧一个开窗户一个站门口拼命挥胳膊,力争赶紧把这股白里透黑的烟弄出去。张白桃边挥胳膊边努力给自己找理由:“这个火真的很难点,你就说这个锅,你应该都没见过吧。”
乌又眨眨眼,说见过啊。
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们是不会用这个啊?”
张白桃懵了,乌又实在是长了一张没干过活的脸,别说烧土灶了,她看上去连早餐的面包都没有烤过。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地问人:“你会啊?”
乌又呆呆跟人点头,语气很理所当然:“会啊!”
把矮矮的凳子抽过来坐好,弯着身体用钳子把里面的草拨出来,顿时一股浓烟再起,过了几秒钟乌又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和鼻头黢黑,自己也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萌萌地仰着脸跟人认真解释:“你们这个草用的太湿了。”
“点不着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啊
第70章
齐占风过去给乌又擦脸。怕有小的碎口, 一手掐着乌又的下巴,一手先用指腹轻轻抚摸过去检查。
一开始稍微有些紧张,怕爆破的灰尘里面夹杂了东西, 检查完一遍才放心。
确认没什么问题, 再一点点用湿巾去擦,像修复师对待瓷器, 擦得非常仔细。
乌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脸的情况,但看齐占风默不作声很严肃的样子, 莫名体会到了一点小朋友去见儿科牙医的感受, 嘴巴抿着没有吭声,乌黑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为了方便人动作,坐得又乖又端正。
因为睫毛很长, 擦上眼皮的时候齐占风的手指不经意地掠过她的睫毛, 大概是有点痒,乌又怪可爱地皱了皱鼻子同时歪一下脑袋。
齐占风又给她扶正, 说不要动。
乌又说好哦,就那么仰着脸乖乖地看着人。
齐占风垂眼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萌,眼睛圆圆黑黑的,像只被燎了毛的小鸭子。
乌又不懂他在笑什么,疑惑问人:“怎么啦?”
齐占风终于把小孩儿重新收拾地干干净净,白里泛红、和只剥了壳又扑了点粉的荔枝似的,他两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看最后检查一遍,满意了, “没事。”
见乌又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和搓面团似的揉了揉她有点肉的脸颊,开玩笑安抚她, “骨头长得很好,一摸就是大福大贵一生顺遂的面相。”
其实只是玩笑,但是乌又信了。
睁大眼睛很认真地感慨:“这都能看出来呀!”
齐占风顿了一下,心说我是医生、光明的使徒、科学的代表,我怎么能讲封建迷信的话呢。
老师怎么看我?
同事怎么看我?
医学协会怎么处置我?
他对人一点头:“能啊。”
乌又很期待,小狗似的冲人一扬头,“再看看,再看看。”还左右晃两下脑袋、把几缕掉落下来稍稍有点遮住脸的头发往旁边摇。
没摇好。
更乱了。
齐占风笑了。
抬手帮人整理干净头发,手指自然而然地在人耳垂上停放。想了一会儿,抬起手来,用拇指揉了揉她的额头:“观气、观神。澄然滢澈,视而可爱。”
向下,擦过人眉毛,“目如点漆,则终身荣丰,凤眼高眉,”他指尖很轻地、挑·逗似的绕着她椭圆状的眼眶缓缓抚了一圈,“富名乡里,三州五县,富埒陶白。”
回到两眼之间,手指顺着鼻梁下移,“山根平满,乃主福寿。耸直扶拱,归若分明。”轻轻在鼻头点了一下,“果若如斯,必保双全富贵,千仓万箱,金玉满堂。”
“奴仆位居地角,与水星相连。”反扣过手,用指尖托了托她的下巴,“若下额圆润丰满,必定有成群的人待立身边,应者云集,一呼百诺。”
乌又听得模模糊糊地:“是什么意思呢?”
齐占风笑了一下:“是有很多人围绕你在身边、听你的话、恭敬地侍奉你、照顾你的意思。”
他逗弄她,“每天什么都不用你干,早上一醒就有人帮你穿衣服、然后伺候你刷牙洗脸,饭也做好了捧到你嘴边,你只用张开嘴就行了,等着人喂给你吃。”
“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从。你说给我跳个舞,就有一排人给你跳舞;你说把罗马帝国给我打下来,就有人举着剑坐着船去为你攻占领土。”
前面的话乌又听明白了,最后一句没懂,“罗马帝国是什么?”
齐占风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乌又眼睛睁大了一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让人打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那还是不要了吧。”
齐占风点头:“可以,您真是一位仁明的君主。”
忽而话头一转,“那其它的要吗?给你穿衣服洗脸喂饭什么的?”
乌又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衣角,有些为难地跟人商量:“也不要了吧?”
齐占风赞美:“真是一位独立的君主。”
乌又不想再让那些不知道到底在哪里但是听上去真的很多的奴仆们再来给自己干这个或者干那个了,连忙转移话题:“还有呢,还能看出什么吗?”
齐占风既然见她感兴趣,自然要再说,手指抚上人眼尾,语速不紧不慢,“鱼尾,号为奸门,主……妻妾之象。”
“光滑润泽,平阔光润,必定保全妻子四德皆备。兼之丰隆平满,则……”他停下来,忍俊不禁地挑了下眉头。
乌又歪头看着他,“则什么?”
齐占风笑了,“则得妻财,娶到的妻子财帛盈箱。”
乌又纳闷地盯着人,自己想了一会儿:“是说我会娶很多妻子的意思吗?”
齐占风耸肩:“妻子们还要带着很多很多钱嫁给你。”
乌又有点拿不准:“可我好像……娶不了妻子的吧?”
“我会有很多丈夫吗?”
“会有很多很有钱的丈夫吗?”
说到这里想到之前严洲跟自己说过的,大概意思是现代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丈夫或妻子,恋爱也只能同时跟一个人谈,她当时说自己不要遵从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现在看来——就是嘛!齐占风都摸出来了,我是能有很多丈夫的命哎!
想到这里非常骄傲,觉得昨天严洲说得根本不对,果然自己才是正确的,“那我要有很多丈夫。”
“我还要谈很多男朋友。”顿了下,补充强调,“同时!”
……
齐占风也是没想到能给摸出这种结论。
乌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昏庸好·色的君主啊。
他说no,丈夫的事情往后放放,先顾眼前,“你不可以同时谈很多男朋友。”
乌又理直气壮地问人为什么。
齐占风语文课和道德课确实当初学得一般,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社会学或者哲学的相关理论,想了两秒简单粗暴地回答人:“好人不会同时谈很多男朋友。”
乌又径直回答:“那我不要做个好人了。”
她眨眨眼,很坦荡地宣布自己的新身份,“我要做邪恶反派乌又。”
……
邪恶反派。
齐占风跟自己说我不能笑。
说实话,这title本身也没什么问题,但乌又一说出来怎么就那么……
“这么厉害?”他忍不住逗人,“怎么做反派?”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眸色微沉,若有所思地抚了一下她的嘴唇,很柔软的唇、随着抚摸微微凹陷、透出一点血色、再莹润地回弹,像它的主人,坚持自己要同时谈很多男朋友,“或者……你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很多个?”
到终点返回,反复磨蹭那颗无辜唇珠,“还是一个?”
……?
乌又觉得这个人是有点奇怪了。
因为触摸的位置、所以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出一点狎·昵的意味,但乌又感受不到那个,也完全没体会到这句问话里有关于妒忌或吃醋的意味,只觉得人稍微有点挑衅。
于是,她看齐占风两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张嘴咬了他一口。
完事儿很骄傲地宣布:“我想谈几个谈几个。”
齐占风一顿,说实话是有一点痛,乌又的牙齿比普通人的牙齿要更尖一些,他莫名想到,真的有点像条小蛇。
但小蛇真的很好,是非常善良非常包容的一条小蛇。明明已经生气了其实在跟人表示‘不要你管我’,但也只是咬你一下而已。没有扇你一巴掌,没有冲你泼开水,没有一拳打掉你的下巴,话也说得很好听。
不会骂人的小蛇。
但被人咬了这么一下,质问似的节奏一停,他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情绪真的很有问题。
仿佛自己是乌又的什么,要求人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要说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就算真的是什么了,到时自己真的能跟乌又生气跟乌又严肃强调说你除了我之外不许谈别的男朋友吗?
好像并不能。
不能用任何理由去限制乌又的自由,哪怕是违背公序良俗的自由。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醋意其实毫无来由、莫名其妙,简而言之,真的狂妄而错误,于是想赶紧把话题错过去。
搓了搓有点湿的手指,他想到什么,反手假模假式地看了看,然后用医生的口吻跟乌又宣布:“完了,你牙齿长得不齐。”
“你看这里,”他还假装给人展示,“这两个都没有对上。”
这两个本来就不该对上。
乌又轻而易举地被人带跑注意力,凑过去仔细观察,看完了稍微有点紧张:“会、怎么样吗?”
齐占风非常坦荡地骗人:“可能哪天吃很硬的东西的时候就会崩掉。”
乌又立刻捂住嘴巴,声音闷闷的:“那不可以的。”
别的事情不做还好,不吃东西是真的不可以的。
而且外面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她还没有吃够呢。
在寨子里的时候他们天天只给她一些没什么滋味儿的饭,说是自然的、洁净的、不会污染她的身体的,而且给的量还不够。
乌由每次来都给她偷偷塞吃的,她藏好了,在很饿但是刚发现的出口又被人堵上所以没法出去的时候,就坐在窗边,边听着外面的声音边吃一颗糖,含好了,不去咬,慢慢地等它在嘴巴里面融化,直到一点都没有。
月亮的影子慢慢倾斜,她想乌由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呢。要再过多少个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日子,乌由才会再回到她的身边呢。
要等到什么时候,乌由才能永远和她在一起,再也不需要等待呢。
她那时候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拥有自由。
也拥有陪伴在身边的很多人。
……所以吃饭真的很重要。
想到这里眉头蹙起来一点点,眼神就显得有点可怜:“牙齿,要的。”她跟齐占风说。
她这个表情一做出来,齐占风立刻心软,心说我真是个畜生这种谎话也能讲。
连忙安慰人说我骗你的,“其实没什么问题,非常健康的牙齿。”
乌又说是吗,这次没敢轻信,拽着人衣领把他上半身拉下来,然后张开嘴巴让人检查,“你要仔细看。”
齐占风说看了看了,拧紧眉头按照人所说的‘仔细地看’,“真的特别好,是那种九十岁的时候还能嗑核桃的牙齿。”
乌又又把上下牙齿一合,呲着牙给人展示,然后左右晃晃脑袋、确保人从左到右每一颗都能看清楚。
齐占风继续夸人,不愧是儿科医生,说超棒、太棒了、怎么能有这么好的牙齿,哇肯定是平常有好好爱护,做得非常好,满分,我要跟所有人夸奖你的牙齿,今天见过了一百颗牙了就数你这个最好。
夸得天花乱坠、乱七八糟,小学语文老师要是听到了都要扶额,质问我当初教你的语文词语是这样的吗?
但乌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这种如此混乱没有逻辑的话糊弄这种没上过小学纯纯文盲的小蛇刚刚好,她说真的吗?
齐占风连连点头,说真的。
乌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嗷呜又咬他一口:“那你刚才是骗我的!”
这下是真的有点重了。
一下子鲜红色的血都沁出来了。
这一下很痛。不同于被普通的人咬,不是单纯的皮肤被划伤、破开一道口子的痛感,像动物对猎物下口的时候、咬开皮肉的瞬间注射毒素;就像去打针,针孔刺入的那一下子其实还没有那么痛,但药水被输入进去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随着每一次注射的尖锐刺痛。
齐占风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但控制住自己没有出声。
但乌又发出了声音,很疑惑的、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嗯……?”
因为血液渗出的地方在自己的嘴里,所以破开的那一下子其实并没有视觉上的感觉,而是突然间、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
但那对于乌又来说并不难受,她天然地能够忍受腥气、像一些食肉动物,腥气代表着食物。不像人类,闻到血腥气、尤其是来自同类的血腥气会生·理性感觉排斥、感觉恐惧、意识到危险、有些厌恶、下意识想要躲避。
那种味道对她来说更多的是有点甜。
但此刻嘴巴里的味道不仅是甜。
还很……香。
不是桑法或方白鸟的那种香味,它更……更让她觉得舒服,好像闻到自己的味道一样。
有点奇怪,这让她瞬间产生了饥饿感,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在告诉她这毫无疑问属于食物的味道,但……不太对吧,人可以吃自己吗?
但这味道真的很好,非常好,就像一只食肉动物吃了十几年的草,突然有一天吃到肉了,顷刻间泪眼朦胧地恍然大悟:啊,这才是我该吃的东西啊!
乌又下意识舌尖一卷,将那颗血珠完全含·裹过来,用舌头细细抿了一下、再吞咽下去——果然,味道真的非常美妙,好像天生适合她,是契合的食物。
她没有多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再用牙尖一咬,控制地很好、不算太大的口子,又有一滴血滚出来,舌尖径直将它舔走。
她再次品尝感受了一下。
然后确认自己刚才的结论没有问题。
身体也再给她同样的反馈——吃到了一些有效食物的感觉。
她其实还想再尝一尝。
但……得益于桑法,她现在知道即便只是尝尝人类的血,也不可以过多,只可以稍稍少量,少吃多餐。
因此没有再咬,但也没有松口——她现在不是很饿,但对于抛弃食物这件事情还是有点舍不得。于是叼着人手指头眼巴巴地瞅着齐占风,嘴里声音模模糊糊地:“你的味道为什么这么好。”
她边思考边忍不住像含着一颗硬糖似的用舌头去蹭他的指尖,“你是我的……那一半……”
那一半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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