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幸福里的小混混们长存, 但不傻。边走边说今天真的不应该翘课的黄毛小子们从岔路出来,远远地一眼瞥看桑法,说呦没见过的有钱人;有点兴奋地快走两步心想有钱人好啊有钱人大方又好骗, 等走近看清了忽然意识到什么, 俩人瞬间埋头转身、边走边互相拉扯着暗叫快跑快跑。


    好神奇,这样的富豪真是不常见。第一眼看着是有钱人、看第二眼就知道不好惹。感觉是什么黑社会从业三十年而今洗白上岸的大哥, 虽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在他面前多说两句话还是两股战战想跪下双手献上钱包说这是我全部的钱求你了大哥饶我一命。


    桑法瞥他们一眼, 明明没开口, 但他们感觉凭空甩过来一句滚。


    小黄毛们边哭边跑说哇我就知道今天不应该翘课。


    主教大人的教导真的从来没错。


    顺着胡同走了一会儿,到达新建胡同38号院的门前。


    大门关着,桑法抬手一推, 从里面锁住了。


    铁门的声音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不一会儿功夫听到里面传来女声:“谁啊?”


    边说边往门边走。


    桑法很沉稳地说:“开门。”


    他这人自带一种气场,仿佛从来不会怀疑自己做事的立场是否合理正确, 此刻叫人开门,语气正常的仿佛是消防上门查灭火器的配置情况。


    于是这家的主人虽然没从声音中听出这人是谁,但是下意识把门打开了。


    尚有一点防范意识,用自己挡在门口,看到是不认识的人后脸色微变,但桑法的长相……怎么说呢,你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有钱到不会有那种小偷小摸的刑事风险。因此虽然是全然没见过的陌生人,但没有立刻关门的意思,而是站在那里谨慎问人:“你有什么事吗?”


    不料桑法全然没有自己是个应该注意言行的外人的意思, 目光快速打量了人一圈,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身型衣服、再看她胳膊上露出的伤痕、最后是手。他看人的目光很直接,带着一股审视意味, 不像是一个某一性别的人在看另一个性别的人,而像在审讯室里看犯人、或在法医室里看死尸。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问她:“你是这家的主人吗?”


    女人皱眉:“我是啊,你……”


    下一秒桑法直接推开人走进院子,院子里一角堆了一些刚被收拾出来的杂物,看上去是些男人使用的东西,其余地方很干净,地面被拖过几遍,有一点未干的水渍,还有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


    他很快扫过一遍,然后径直走到中央的树旁蹲下,树皮很难清理干净,抬手掀起来一块,凑近了、看到上面的一点已经干透了的血渍。


    女人这时反应过来,看他这架势怀疑他是警署的人或是什么。


    不应该啊……怎么可能这么快……那帮人明明每天都……不可能,负责这片区的那几个人我都见过,是来查什么别的事情吗?那男人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情?


    她赶紧过去想把桑法赶出去:“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人站起来了,但是没有扯动,甚至还有往屋里走的意思,她惊慌失措地冲人大喊:“你赶紧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桑法这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脸色很冷静:“请吧。”


    女人一时怔在原地。


    她看着这个眼前这个陌生、冷静的男人,突然从心底里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过了两秒,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或者说、此时没有举动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即:我确实不敢报警,因为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能让警员来这里探查的事情。


    桑法没有进屋,将半阖的屋门打开,快速打量了一圈里面的布置,然后转身出来,女人此时脸色苍白,深吸了两口气后问他:“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也没做任何妨碍你的事情,你究竟想要什么?”


    桑法依旧没有回答,他某些时候真的很像一个配得感极高认为自己拥有一切处置权限的边控人员,任何一个可疑的偷渡人口在他这里都是没有人权的,他的视线垂下去一点,然后径直把持着对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


    消毒剂的使用需要限时限量,浓度极高的那种更需要认真对待,在使用过程中需要佩戴手套并且注意防止液体飞溅甚至浸泡,否则就会……腐蚀你的皮肤,让它变得苍白、没有血色、轻微溃烂。


    如果你的手上本来就有伤口,那就会更加严重。


    桑法垂眼看着她手上的划痕。


    很熟悉,乌又手上也有。


    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人:“你老公呢?”


    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无法自控地下意识看向某处。


    “我……”


    ——闭嘴、吞咽、眼神闪烁,撒谎的前兆。


    “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谁跟你一起在这个院子里?”


    这是桑法的第二个问题。


    女人有一瞬间没有呼吸,她猛地盯紧了他。


    她忽然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闯进这里探查这件事情的原因,而这一点让她的内心不仅仅是警觉、甚至更为愤怒。


    她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即将闯进自己家里把最后一点好东西肆意毁坏干净的敌人,那种畏缩担忧的神情甚至都褪去了,她咬着牙使劲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法有点意外地扬了一下眉,“是吗?”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眼神,确保跟人保持对视让对方在这种视线下无法回避去构思谎话,嘴上快而轻蔑的追问,“你知道人类身体里的很多零件儿不是区区消毒水就能祛除的吗?在我报警让人来把这里查了一遍之前,你最好跟我讲实话。”


    “昨天乌又在这里做了什么?”


    女人深恶痛疾地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敌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昨天只有我自己在这里,没有别人!”


    “没有吗?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桑法继续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轻藐的语气逼问人,同时拿出手机随意点亮屏幕,“看清楚了,你昨天真的没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连看都没看,她几乎有些崩溃地冲他大喊我没有!


    “我没有!”


    “没有别人没有什么人!昨天只有我在这里你要找事就找我的事你要杀人就杀我!”


    桑法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他很轻地问她:“所以她参与了,是吗?”


    女人深吸了几口气,很疲惫地把脸埋进手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法站在那里,没有咄咄逼问和激烈反抗后,此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甚至静的有点过静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想。


    当然了。


    自己不是知道吗,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真的能够理解人是什么,能够对人类怀有同理心吗?


    她就应该被放在眼底下被管束好了,她怎么还能要求拥有自由?


    良久,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然后给某个人拨打出去电话。


    再开口时语气很静,“喂,阿畅,”他边说边很丛容地、仿佛在自己的地盘里一般在院子里闲逛起来,“派两个能够清理现场的人到清市幸福里新建胡同38号院,确保人在此之前半个月内没有与这个地方或这里的人有关联。”


    “不需要,基本处理干净了。”


    “还好,这里监控不多。”


    一小时后,桑法坐在侧放在门口的椅子上,闲散地倚着椅背,长腿交迭。看院子里面的俩人使用着各种专业器材清洗地面。


    赵品春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马扎上,姿势很规矩。


    人被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和突兀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嘴又闭嘴,犹豫了半天,低头搓着手:“人……其实是我……杀的。”


    “但我不是故意的,他倒在那里了以后,他、他倒是因为我、但、但是他倒了以后自己磕到了……我不知道,然后就……”


    她不知道能怎么替自己解释,低着头眨了眨眼,“但她真的没做什么……不关她的事情。”


    说着又偏过脑袋偷偷看人一眼,试图跟人强调:“她人很好的。”


    桑法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因为这句话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时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桑法接起电话,卫许在那头说明教学项目的情况,最后补充一句说您放心,我们尽力保障乌又的安全问题。


    桑法的语气很冷淡:“我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挂了电话,赵品春再看他两眼,有点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桑法低头查看邮箱里的邮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看不出来吗,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


    呵呵。


    看不太出来呢。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赵品春低头扣掉自己手上一些泛白翘起的皮,因为她的椅子比桑法低,所以一偏头就能看到桑法的手。


    拿着手机所以反手放在腿上,一眼能看到扶在手机边框的食指上的一块伤口。


    手上没有其它的未愈的伤痕,所以那一块新鲜破口就显得格外明显。


    “你的手……”赵品春看了两眼,“受伤了。”


    桑法垂着眼睫,声音很淡,赵品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感觉他好像有一点笑意,“嗯,小蛇咬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小孙经常觉得齐占风仿佛有那种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的特异功能。


    比如今天, 明明三分钟前她来找他准备查房的事情时,他的办公室还空空如也,但现在她刚给自己倒好一杯咖啡, 一抬头就看见人穿着褂子边看材料边往她这边走, 顶着一头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走过她旁边的时候冲她一扬脸:“走啊, 407,小许他们人呢。”


    语气非常自然, 仿佛是小孙出现幻觉, 这人十分钟前就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小孙猛灌口咖啡跟上人:“齐医生你今天又是骑摩托来的吧?”


    齐占风从她手里接过查房记录,边看边呦了一声:“神医,这都能看出来。三环河边有条小道骑摩托可快了, 完全不堵车。”


    说着话小许从走廊那头匆匆赶过来, “齐老师,主任说下午您和他一块去趟教堂, 呃,是那个……贼大那个……哦、伊德教堂。”


    走近了一愣、有点受惊睁大眼睛琢磨两眼人头发,“您今天骑摩托来的呀?”


    “天天跟有病一样,每周拉着我们几个跟卖身似的往教堂跑。”齐占风走过落地镜子,一顿,对着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两秒钟搞个桀骜不驯的发型,“优秀,当医生当成我这样还能有头发的真不多了。”


    一进病房, 立刻换上朝气蓬勃的笑脸,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孩坐在病床上看到他就开心大叫:“齐占风!”


    齐占风清洁好手,笑眯眯地过去:“真棒, 听这声音。很好很好,”俯身过去边做简单检查边夸人,“昨天也有努力长身体是不是?”


    查完四间病房就到了问诊时间,问诊结束的时候近一点,回办公室往椅子上一躺,说我真不行了。小孙探头进来正要问是吃外卖还是吃食堂,就听见广播呜嗷呜嗷地响起来——急会诊,一堆人名里面有一个齐占风。


    齐占风长叹口气,站起来,说我还行。


    会诊一结束就看见小许在会议室门口蹲着,齐占风脚下一顿,说你是想讹人还是怎么着?小许苦着脸:“去教堂啊齐老师,主任半小时前就带队去了,让我看着你必须去。”


    齐占风抬手搓了搓脸,说我真不想去,当初学医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这行业又得干活又得当花瓶啊。


    等到了教堂的时候手机里面已经有三十八条主任的短信。


    用词从温和到暴躁到崩溃,最后一条去了脏话大意是这工作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你以为世界缺了你就运转不了?


    此时教堂二楼某个房间中,老师也正跟人点头:“对,你是可以这么理解,没有太阳的话地球确实运转不了。”


    乌又坐在那儿人已经有点懵了,叶老师说要抓紧点时间就真的在抓紧时间,这一天下来把乌又学的,刚脱离了山村的小野人现在就想回山里待着,幕天、席地、跟在猴子后面疯跑然后呜啦呜啦乱叫。


    总而言之,截止到现在确实学到了很多社科知识并且有了对这个社会的理解和反思,现在集中反思的主要是一个问题:人类究竟为什么要进步呢?


    按达尔文说的,那一直当猩猩不好吗?怎么就突然开始独立行走了呢?


    太多了,要学的知识太多了。


    乌又在不知道什么叫反达尔文主义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另外一种反达尔文主义者。


    甚至还隐隐成为了反日心说主义者。


    那帮人烧死哥白尼的理由非常清晰,那不就是为了阻止科学进步嘛。


    不止是人,狗在旁边都有点学懵了。


    一开始还能伸着舌头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开心听讲,现在一身的金毛都黯淡了,往地毯上一趴和酱油色融为一体。


    小东老师人很温柔,理理乌又和被触电了似的炸毛的头发:“我先出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把这些再看两遍哦,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些你都要记住。”


    “半小时后够吗?”


    乌又表情不多的脸上显得特别人生无望:“不够……”


    小东老师说好哦,“半小时后见。”


    “今天这些必须要学会呢,叶老师很严格的。”


    她一转身,戴尔都跟在后头想走。


    小狗虽然会游泳,但知识的海洋也太深了。


    乌又深受背叛,不可置信:“戴尔?”


    戴尔回头,两只大耳朵忧伤地耷拉着。


    眼神从早上的“乌又你真好你就是我的好朋友我都想让你给我做妈咪了!”,变成了现在的“妈咪对不起狗刚学了物种隔离这一课原来人是不能生小狗的!”


    门关上,乌又往桌子上一趴,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想跑。


    但是跑不了。


    她现在的房间在这个套间的最里面,出去要先经过小东老师,再经过叶老师。


    小东老师还好,但叶老师……看上去文文静静一个文明人,竟然会空手道。


    中午乌又有点受不了了,试探着跟人说“我不想……”第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叶老师啪一声把木桌子的扶手给劈断了,然后转过头来很温柔地问:“你说什么?”


    乌又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翻书:“我不想……明天还吃面了。”


    唉,小蛇在知识殿堂待久了也会了叹气,把窗户打开往下一趴,半个身体挂出去,从远处一排树叶里吹过来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唰啦啦的,很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将她的长发吹起来。


    齐占风在偏门门口低头看手机两分钟,挑了下眉头,熄灭、揣兜里,刚才在路上的时候还稍微有一点急,现在领略了主任的污言秽语后完全不急了,两手一插兜,悠然地往里走,路过喷泉的时候还饶有兴趣地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


    要走时阳光的角度正好,从水池边某点反射出一道光线直接打到他的眼尾,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好奇过去,就见大理石台面上安静平躺着一枚金币。


    胖嘟嘟的小天使正闭幕许愿,看起来很可爱。


    齐占风轻巧地将金币在指间转了两圈,阳光穿透喷泉的水流,水声中看起来如同流动的灿金色的熔岩。


    他看了几秒,忽然很幼稚地想要许愿。


    莫名其妙生出这个念头前其实还没有想好许什么愿。


    但硬币抛起的同时就知道了。


    他闭着眼,心想,想再见一下小蛇。


    穿过门廊,走一段后拐入侧廊,阳光透过玻璃花窗安静地落在地面上,穿过分间、到达横厅旁。


    停下,正想找个空儿进去,感知到什么的主任突然回过头来,发现他后怒目圆睁,用眼神对他做出一个还不赶紧过来你死定了的指示。


    齐占风脚下一顿。


    半晌,他冲人挑衅地一扬眉。


    怎么说呢,当年清医风靡万千少年的齐占风历经岁月蹉跎工作折磨仍不失风范,这一下,和当初翘课从窗户口往外蹦没什么区别。


    张扬,肆意。


    ——没办法,地球就是围着我转。


    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转过身长腿迈出,然后一手撑住窗台一跃而起、干净利落地翻身跳了出去。


    沿楼后花园没什么人,独自走在狭窄的小路上甚至能听到风从树叶里哗哗吹过的声音。两手插着兜、闲散地抬起脸去看,就看到一条挂在窗框上的小蛇。


    ……


    其实第一眼不应该认出来的。


    好奇怪,毕竟又没有看清她的脸。


    但,就像前一天被人悄悄握住手时明明应该甩开的。


    但却莫名其妙地回握住了。


    仿佛在用脑子去理智分析、用眼睛去观察分辨之前,有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直觉帮他做了决定。


    哗啦哗啦的叶片拨动声中,他仰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条小蛇懒懒趴在那里。


    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就见小蛇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乌黑的头发向旁边流动、分海似的流出一截漂亮的玉似的脸。


    再过一会儿,眼睛睁开了。


    懵懵的,眨了眨眼,然后扭过脸去看旁边外墙上的雕塑壁龛。


    齐占风看着人心想,就这么倒挂着、脑袋也不难受么?


    正想着,乌又突然两手撑着窗棱抬起脸来。


    和捕猎的动物似的,敏捷地捕捉住了人。


    看两秒,乌又脸色变了。


    齐占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但感觉那张似乎看上去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两端垂下去一点,嘴巴微微撇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心想,她受委屈了。


    乌又怕被隔壁的老师们发现,用口型努力给齐占风传达处境,简而言之:想跑。


    还专门用新学的手势给人比划,用手指围着脖子转了一圈,然后往上一拽,同时吐出舌头脑袋往旁边一歪。


    “呃——”


    意思是:快要死翘翘了。


    齐占风懂了,情况真的很紧急。


    但忍不住低下头去掩着脸笑了几声,怎么这么可爱啊……


    乌又只看到人低着脑袋肩膀耸动,过了一会儿,抬起脸来、神色如常地在半空中冲她画个问号。


    乌又想想,懂了,问她为什么不能走。


    乌又可怜巴巴地皱着一张脸,指指旁边的屋子,再竖起两根手指:俩人。


    同时为了强调两位老师之凶悍,做了个咬紧牙齿呲牙的表情,再点点自己,意思是对自己很凶。


    超——凶。


    怎么办啊,告状的样子都可爱可怎么办啊。


    齐占风仰着脸在心里苦笑,心想完蛋了,连人告状的样子都觉得可爱的我真是完蛋了。


    眼神扫了一遍楼,他之前也来过伊德教堂几次,因此大概能看出来乌又具体在哪个房间,于是做个手势,让人等等自己。


    乌又点点头。


    两手和小动物似的蜷在胸前,眼巴巴地瞅着他。


    在高塔上的窗口唱歌的金发公主是什么样,齐占风想自己可能懂了。


    他不记得那个童话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但眼下这个故事的发展他是知道的。


    有公主在高塔上这样睁着一双圆圆的小狗眼望着你,你就算豁出性命也得把她救出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乌又很谨慎, 等齐占风的身影从楼下消失后,窗户一关,闷头开始学习。


    不知道齐占风到底有什么方法能把自己弄出去, 万一不管用呢, 万一人跑了就不见了呢。


    外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学到手的知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乌又年纪轻轻忽然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个道理。


    叶老师如果知道她的这个想法的话估计会很欣慰, 女人知道这世上的男人靠不住,那就降低了一大半被骗的概率。


    学了一会儿, 门被轻声敲响了。


    小东老师的轻声细语听上去和恐怖片里自带了背景音效似的, 乌又走过去隔着门板忍不住拖一点调子,声音就显得有点像撒娇:“我——在——学——啦。”


    小东老师听着忍不住笑了,问她那你学得怎么样啦?刚刚给你讲过的那些都懂的吧?


    这时窗户突然哒哒响了两声。


    很清脆, 仿佛一只鸟飞过来用鸟喙敲敲玻璃。


    乌又快速抬头, 就见窗户外面齐占风两手分开、两条长腿一边一点,把自己扒在窗户外面。


    这个姿势着实有些难度, 有那么一下子乌又都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只能说从还在福利院时就大半夜爬墙捞被罚不准吃晚饭的小朋友的手艺,确实历久弥新。


    齐占风看到她,咧嘴笑了,空出一只手来,先点点人、再点点自己、最后一指旁边,然后做个口型:“走啊——”


    人员齐备,路线精妙。


    小东老师在外面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又因为没有得到乌又的回答,关心追问:“乌又?你没事吧?是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吗?”


    “鸟……”不太会说谎的小蛇慌中开始瞎提取关键词。


    “……”小东老师怀疑自己听错了, “鸟?”


    “鸟……撞窗户上了。”乌又干笑,“哈哈哈,这里的鸟、好多呀。”


    门外小东老师沉默了几秒钟, “是挺多的呢。”


    “乌又,有在好好学习吧?不要觉得鸟很有趣就走神哦?”


    不仅走神呢老师。


    乌又说嗯嗯!


    还要跟鸟走呢,老师。


    乌又打开窗户,跟齐占风俩大眼对上,齐占风笑嘻嘻的,仿佛不是在爬教堂二楼大概十米高的窗户,而是如同一个成熟的医生一样、在某个普通的周末开车来到女孩家门口邀请人去正常地看一场电影。


    “走吗?”他弯着一双眼睛、冲人一挑眉。


    邀请人跟自己一起爬楼其实结果很不好确定,但凡对方稍具备一点正常人常有的谨慎心理都会被拒绝,但他现在望着乌又,却很笃定对方会跟自己一起走。


    果然,乌又看着他,想了两秒。


    ——他不确定这两秒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但好像不是在考虑爬楼的危险性。


    然后她说:“好哦。”


    说着跪到桌上,脑袋往外一探,看清高度,没怕,兴冲冲地:“咱们、爬下去吗?”


    ……好家伙,真勇敢。


    齐占风连忙拦住人:“不急不急。”


    乌又的语气听上去根本没在怕的,好像只要齐占风说一句走啊,她就能立马翻身过去。


    十米高的楼算什么,小蛇说走就走!


    正要说话,乌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突然有些谨慎地转过头去盯着某处。


    齐占风没懂、已经蹲下准备进屋,突然被人一下子摸上脸。乌又没有回头,手指在齐占风的脸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精准捏住他的嘴唇。


    意思很明确,安静。


    齐占风懂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很乖,跟着人的意思闭上嘴巴保持安静,不乖也没用。


    于是暗笑着,先看两眼表情严肃的小蛇,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


    过了两秒,只见门把转动两分,弹回去、再转动。


    转到底,门无声推开。


    齐占风迅速扫了眼脚底,判断墙外有哪个落脚点能让他扒住藏身。


    下一秒就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伸了进来。


    很安静,和乌又豆豆眼对豆豆眼两秒,轻巧无声地从开得很小的门缝里滑进来,走到桌边冲人一扬脑袋,把嘴里叼着的手机展示给人。


    “……哇。”乌又都有点感动,没想到你没有背叛我们的同盟啊戴尔!


    她俯下身两手抓着戴尔的脑袋搓了搓,接过小狗藏在嘴里为她偷偷偷过来的手机。


    忠诚的小狗!勇敢的小狗!聪明的小狗!


    不知道究竟怎么做到的但是察觉到乌又要走、并且帮乌又带来她被老师没收走的手机的小狗!


    赞美小狗!


    “好戴尔,太厉害了戴尔,好朋友戴尔。”乌又边揉边夸,夸得小狗骄傲地扬着脑袋疯狂摇尾巴。


    夸完小狗,乌又想起来一件事,把桌上某样东西拿起来递给戴尔,嘱咐它:“把这个、给方白鸟,告诉他、我走了。”


    她认真地看着小狗:“能做到吗?”


    戴尔低下头把脑袋顶往人手心蹭蹭,意思是放心吧乌又!小狗的承诺你得到了!


    交接完,小狗转身出门,临了后腿一抬,优雅又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了。


    短短两分钟的活动齐占风都看惊了,等金毛走了冲人由衷地感慨:“我真不知道该夸你们俩谁。”


    交流地真丝滑。


    拿过手机,乌又往兜里一揣。手机对于乌又来说还是一个生活中新出现的工具,因此完全没有绝大部分现代人所具有的对于手机的依赖性,比如兜里没有手机就感觉没有安全感,一段时间没拿手机后得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信息。


    因此,某条信息现在已经未读未回了一段时间,但乌又毫无察觉。


    科技发展的产物拿丛林小野人也是没有办法,不被打开去检阅内容的手机和一块搬砖又有什么区别。


    齐占风看着乌又,有一瞬间,他其实在想乌又和方白鸟的关系。


    从昨天看到的他们之间的交集来说,似乎只是普通相熟的朋友,或者说,他们之间的交往仅是源于方卓,但其实方白鸟愿意让一个人这样接近自己、以及自己的弟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已经能够证明,乌又对方白鸟而言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而今天,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方白鸟所掌控、熟悉的地点,又为什么……他的目光在人手上掠过,会有一些看上去很熟稔的似乎只有两人之间、或者再加一条狗、才知道的隐秘故事。


    像在解一道数学题,方法很多、思路很多,所以一下子齐占风脑子里闪现出很多想法猜测。


    但当他抬起眼睛看向乌又的时候,他果断把那些统统抛之脑后。


    ——因为不重要。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乌又现在想要走,这一点才最重要。


    抱歉了朋友,来不及说告别,但小蛇我带走了。


    手撑着窗框单膝跪下,身体往里进了一点,乌又想给他让地方,于是膝行后退,齐占风抓住人胳膊,示意不用。就算是教堂的书桌面积也切实有限,两人一下子距离很近,面对面跪着。


    齐占风有一下子没忍住想,像在拜堂,有点好笑,于是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乌又没懂,睁着黑黢黢的眼睛看他,很天真、又点无辜,像一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是想偷点吃的就误入礼堂的小新娘。


    齐占风看着她,感觉心脏忽然很剧烈地跳了一下,嘭的一声,甚至耳朵里还有余震。


    停了一拍,抬手拂了一下她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像蒲公英似的毛茸茸地从他掌心擦过去。乌又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歪过脑袋疑惑地“嗯?”了一声。


    确定跪稳,齐占风把缠在自己腰上的绳子解下来,往乌又腰上、腋下缠好,再一扣,拉一拉,紧的。教堂杂物间的安全绳,不愧是教堂采购物品,质量十分不错。另一头已经被他刚刚勾在隔壁房间稳定坚固的和墙壁一体不可移动的架子上。


    手撑着乌又让她站好,在窗边给她指出教堂外立面上有哪几个落脚点,他刚刚来的时候踩过,全都结实、踩上去也不滑,又告诉她每踏出一步时手应该抓在哪里。感谢教堂建筑师,立面装饰根本没有断层,做得又漂亮又稳固。


    确定乌又懂了,他一步跨到窗台:“我先过去,我走的时候你看清我踩的那几个点,不用怕,只用走四步,我在隔壁房间等你。”


    乌又说好哦,看上去有点兴致勃勃,完全没在怕的。


    怎么回事啊,齐占风心想,难道真是小蛇?像夸医院病房的小朋友,笑着鼓励她,真棒,真勇敢。


    虽然安全绳给了乌又自己身上什么安全措施都没做,但齐占风自己走过去的时候一点惊慌的感觉都没有,动作还故意放慢,以便乌又看清。等到乌又要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才提起来,掌心握着绳子,一眼不错地盯紧了人。自己来回走了两遍都没感觉,现在忽然觉得这房子怎么这么高。


    但乌又动作很灵巧,像只丛林间穿梭的小鹿,齐占风感觉过了十几分钟,但其实也不过八秒。走到窗口,由齐占风撑着轻巧一跃,落在地上。


    齐占风松了口气,边解安全绳边夸人真厉害,不愧是儿科医生,解绳子三分钟,嘴里的词儿没有断。


    乌又受之丝毫不觉得有愧,问人“是吗?”齐占风说“是啊”,她就点点头:“我也觉得。”


    齐占风笑了。


    很好,不是那种被人夸奖了之后说哪有啦没有没有我也没那么好的小孩,是那种会骄傲地说是的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这么棒的小孩。


    欢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两人走出房间,齐占风说跟我走,那边的楼梯间人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不祥的声音,声调带笑,闻之可亲,十分有礼貌地请教他们:“哪个楼梯间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乌又很友好, 转过头跟人指:“那……”


    没说完,看清了。


    ——叶老师。


    语音一顿,扭头拉着齐占风就跑!


    齐占风都没懂她跑什么!


    幸而腿长, 反应过来以后两腿抡得飞快, 很快抄到乌又前头,还能带人一截。楼梯拐角处乌又几乎要飞起来, 齐占风往回一拉,落地了, 齐占风边跑边问人:“那谁啊?”


    乌又紧张时刻本就不熟的汉语直接七零八落, 语言系统彻底崩盘,用寨子里的语言小声尖叫,老师!老师!


    齐占风只觉得人小鸟似的叽叽喳喳, 怪可爱的, 但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到一楼,想带着人往侧门跑, 刚拐出楼梯跑了两步抬头就见主任从那头柱子后面走出来,一看见齐占风,脸上笑容一秒转为“你死定了”,变脸高手都没他迅速。


    一个字不用说,扣工资加写检讨的丧钟就已经在齐占风耳边回响。


    接着主任冲人抬起手来,食指冲他一点,口型呼之欲出,如果说的不是脏话的话,那大概率是你完蛋了或者你给我过来。


    齐占风没有这个意思, 手一按乌又的肩膀带着她调转了个方向,然后直冲向隐藏在石柱后面的一个小门。


    推开来,是个工具间。


    先把乌又推进去, 再一脚提上门,把一个半人高的箱子挪到窗户底下的时候,门外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动静,踩上去费劲把长期不用的窗户硬撞开的时候,门外能听到主任已经克制不住的怒吼:“齐占风!你xx的最好xx地现在就给我xx地过来!Luis最xx的喜欢小孩我xx地不是跟你说xx好几遍了吗!”


    总而言之,xx含量极高。


    齐占风心理素质很好,和一点没听着似的,踩在窗台上,和只即将冲出牢笼飞翔的鸟一样,回头看乌又一眼,问她,走吗?


    乌又说走。


    齐占风说行。


    扭头干脆利落地就跳下去了。


    乌又踩着箱子爬上窗户,探头出去,杂物间的窗户大概三米高,齐占风站在下面冲她展臂胳膊大开,桀骜不驯,像在带人做一场酣畅淋漓的恶作剧:“来吧乌又。”


    身后有人在怒吼,乌又看着身前的人。


    没有犹豫,向着他的怀抱直接跳了下去。


    一个翘班的人,接住了一个逃学的人。


    两人狂奔过花园,一路跑到侧门门外,齐占风哈哈大笑。


    好痛快,没什么意义,但好痛快,难得有一次做事不想计后果。


    笑够了,给乌又理好跑飞了的头发。小蛇刚刚一阵疯跑,头发摸上去有一点潮热,像个刚刚大玩了一场的小朋友。


    眼睛里也有一点水汽,看上去水润润的,格外澄澈分明。


    齐占风问她开心吗。


    乌又想了想,说开心。


    齐占风从边包里掏出头盔给乌又戴好,说那就好。


    摩托车头盔有点紧,压地乌又突出一点脸颊肉,齐占风给她系好带子,抬手的时候没忍住,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


    乌又皱皱鼻子,很可爱的样子,但是没有打开他。


    “想去哪儿?”


    齐占风问人。


    语气很随意,没有施加任何限制,好像想去哪里都可以。


    乌又抬着脸想了想,“我不知道哎……”逃学的人忽然觉得世界好大,只要不在教室里那么在哪里都可以。


    齐占风看着她,忽然想到那枚很灵的硬币,许愿说想要见小蛇、就真的见到了小蛇,又想到阳光下喷泉溅起的层层水雾,于是提出建议:“那要去海边吗?”


    乌又的眼睛睁大了。


    丛林的小蛇还没有去过海边!


    齐占风笑起来,长腿一跨,接着侧过身对人一扬脑袋:“上车。”


    乌又看了看,踩着脚踏,乖乖坐到人身后,第一次戴头盔,不习惯,感觉脑袋有点重,坐下去的时候没控制住像朵风中飘动蒲公英似的前后晃了晃,齐占风拉着她的手让人环抱住自己的腰,“小孩儿,抱紧。”


    说完听到人回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


    齐占风回头看她:“什么?”


    乌又两颊肉肉的,很认真地跟人强调:“不是小孩。”


    齐占风一顿,“好。”戴好手套,一转手把,摩托轰一声蹿出去一点,再急停。


    齐占风抓紧腰上的两只手,就感觉车后座的蒲公英猛地一飘再一落,嘭的撞上他的后背。


    他再开口时带点笑:“抱紧了吗,成年人?”


    乌又老老实实地往前扭了两下,这次很谨慎,几乎要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齐占风的身体里,最后胳膊猛地一勒,不愧是小蛇,劲儿真的很大,有一下齐占风感觉肋骨几乎断了。


    拼命吸了口气,拍拍乌又的胳膊:“也不用这么紧,成年人之间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乌又歪过身体看人:“那是什么?”


    是……一种当你渐渐长大就会慢慢了解的社会规则,比如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不会偷偷牵手。


    一念至此齐占风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蠢的话。


    *


    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叶老师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花园太大,乌又和齐占风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绿色的草地上只留下两道小鹿似的雀跃的影子。


    “这两个家伙……”叶老师抱着胳膊感慨,“跑得真快啊。”


    小东老师刚才出去进行了一番追人的行动,失败而归,但带来了新鲜出炉的消息:“刚出去的时候看到阿德勒医院的主任在那儿咆哮,好像那个腿挺长跑得贼快把咱们学生拐走的小偷是他们医院的医生。”


    她说着,甚为佩服地一点头:“真看不出来,医生里能有这硬件的也不容易,我认识的医生昨天刚因为想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然后把自己腰扭了。”


    “不过……”她说着,扭头看人,“你真不管啊?”


    叶老师耸耸肩,“学生翘课不是正常的吗?”


    “把她硬留在这里她也听不下去,今天的进度已经不错了,聪明的学生在我这里永远有优待,”微微仰头回忆,“何况还可爱,”说着偏头看同事,“是不是一见她就挺开心。”


    小东老师真诚点头:“给她讲知识点的时候,她虽然不说话,但是就用那种……嘶、怎么有人的眼睛能黑成那样,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狗,那么眼巴巴的瞅着你,好像在用眼神感慨你这都知道,你真厉害,她看我一眼我感觉初心都回来了。”


    说完自己都愣了,“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有这玩意儿呢?”


    叶老师微笑:“恭喜,难能可贵。”


    说完拍拍人的肩膀往外走,“好了,学生跑了,我去给老板一个交代。”


    小东老师疑惑:“戴老板?”


    “他又不在这儿你给他打个电话呗,你都这个级别了跑个学生也不至于上门负荆请罪去吧?”


    叶老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毛:“得上门负荆请罪,但不是对戴老板。”把门打开,油润的熏香味道顺着漫长而年代久远的走廊安静地飘进来,“你还没明白我们真正的老板是谁,是不是?”


    七分钟前,来教堂跑业务的阿德勒医院的主任在走廊里咆哮,有神职人员看到两个人影跑进杂物间。


    五分钟前,在齐占风从杂物间三米高的窗口一跃而下的同时,角落的监控无声地调转了一个视角,同时有人接到消息。


    四分钟前,Joey轻轻敲了两下门,得到许可后,开门进入方白鸟的办公室。


    方白鸟椅子对面正有人站在那里汇报什么,被敲门声中断,看清Joey后微微侧身,示意性地给人留出汇报的空间。


    Joey顿了一下,很委婉地开口:“正则那边……”


    没用他讲完,方白鸟点点头,然后对对面的男人很温和地说抱歉。对方当然懂他逐客的意思,恭敬地屈身离开。


    等门被人合上,Joey很简短地讲清事情:“主教,乌又跟阿德勒医院的医生齐占风跑了。”


    这句话,简洁,而语意不明。


    虽然说话一旦表达出来即要承担被曲解的后果,但这句话的可曲解性也太高了。


    以至于方白鸟一时懂了这件事情的现状又没懂为什么有这个发展,“乌又的课上完了?”


    Joey快速判断:“没有,应该是……翘课。”


    翘课这个词对于Joey这个三十岁的神职人员来说也确实有些久远而陌生。


    方白鸟微微皱眉。


    如同乌又今天所学的,人是一种动物。


    而动物天生具有领地意识,越强的动物领地意识就会越强。


    方白鸟是个拥有绝对权柄的人,而教堂就是他的领地。


    乌又从他的领地里跟别人跑掉这件事情对于他而言甚至不需要多想,本能地就会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好像即将进食的动物突然被人打断进程,下意识想用爪子用利齿控制住什么。


    东南门的安保看到迎面跑来的两个人,怎么说呢,甚至不需要具体看清他们的脸,他们现在这个奔向自由的样子简直跟整个伊德教堂格格不入,好像腐朽的柴火堆里忽然哗啦啦地降下一阵雨,不需要太大,隔老远不用看你都能感受到那股清凉的气息。


    他当即跟Joey汇报。


    Joey听清耳机里的话,向方白鸟请求指示。


    只要方白鸟开口,从此时此刻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伊德教堂出去。


    方白鸟长睫垂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下,乌黑瞳孔被睫毛遮挡,整个人玉似的冰冷剔透,那种惯常的温和感消散了一点,忽然显得有点冷寂。


    此时距离乌又和齐占风跑出安保可控的范围还有十秒钟。


    这十秒里方白鸟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上午和乌又分开前的最后一刻,两个人幼稚地像两个小孩子一样拉手发誓,约好下课后要方白鸟去接乌又走。


    乌又的脸近近的,认真专注地看着他,说好哦。


    不是约好了么,乌又?


    怎么能够跟别人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耳机里安保已经在催促:“再不拦我们就拦不住了。”


    Joey没办法、不得不开口:“要拦住他们、把乌又带回来吗?”


    方白鸟轻轻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 像是直觉,Joey预感主教即将说出的是一句他并不想说出口的话。


    但尚未张口,没有完全关紧只是轻轻掩上的门被推开了, Joey脸色一凛, 正想说什么人主教大人的房间也敢擅闯!就见一条金毛溜溜达达地进来了,神色丛容自然, 如入无人之境。


    路过Joey,瞥了他一眼, 金色的大尾巴很无所谓地一扫。


    Joey有点蒙, 怎么讲呢,你有的时候真的不确定狗的威胁性和人比起来孰高孰低,一般来讲狗的破坏力应该是更强的、而且它还不好沟通, 但是防备一个能进书房的人主要是防备他乱听、乱讲, 而狗在方面确实比较让人放心。


    因此愣了一下,先去看法方白鸟的表情, 想判断人是什么意思。


    就见方白鸟的表情倏然柔和下来。


    ——Joey放心了。


    金毛自作主张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方白鸟侧过椅子,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戴尔。”


    戴尔很亲昵地跟他撒娇,但是没有蹭他的掌心,因为还有自己的使命。先抬头用鼻尖拱拱人的手心,然后低下脑袋去,示意人拿走自己千里迢迢给他带来的东西——它跟乌又保证了要帮乌又带来的东西。


    金色柔顺的毛发间是一朵黄色的小花。


    花梗跟毛发轻微缠绕,确保花在自己走动时不会掉落——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方白鸟愣了一下。


    半晌,抬手拿起来, 早晨摘下来的小花放到现在已经有点枯萎了,花瓣很柔软地贴在他的掌心,方白鸟还记得早晨它别在乌又耳边的样子, 以及那时她握着小狗的爪子带它一起跟自己打招呼时亮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喜欢那个场景,当下的乌又让他重燃起了一些关于美好生活的构想和憧憬,仿佛两个人是一对亲密的朋友、或者、家人,晚饭前黄昏下可以一起在溪边遛狗。


    那是一种平静的、他喜欢的生活。


    他看向戴尔:“是姐姐让你给我的吗?”


    戴尔漆黑澄澈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半晌用脑袋蹭了蹭他。然后转身往旁边走,小爪子哒哒哒的,东南方,在看乌又离开的方向。


    于是方白鸟懂了。


    方白鸟没有发现当自己意识到乌又没有忘记她跟自己的约定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软了下来,因为重点其实并不在于离开。只用一朵蔫掉的小花告别也没有关系,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粘土动画,走了很久的路的朋友给对方分享一罐炼乳。但对方就是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


    “让他们走吧。”他说。


    几秒钟后,齐占风和乌又从教堂的东南门走出,安保室里某个戴着耳机的人看着他们,手慢慢从一个按钮上移开。


    乌又没有察觉,跑得头发一跳一跳的,而齐占风似乎也没意识到什么,到门口时速度已经慢下来,视线一直落在乌又脸上,但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偏头看向安保室里移开手的年轻男人。


    他本来就是挺鼻冷眼的长相,在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峻。


    有那么一下子年轻的安保甚至没敢呼吸。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被什么野兽一样的东西盯上了。


    片刻后,齐占风冲人咧嘴一笑,然后对他一偏脑袋。


    ——“拜拜”


    他做了这么一个口型。


    乌又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果,完成任务的Joey也就放心告辞,得到方白鸟的许可后转身向外走时,忽然听到身后方白鸟的声音,挺温和的,带着一点没有任何压迫感的笑意:“倒是你,这么放自己学生逃学不好吧。”


    他有一下子有点怀疑方白鸟这句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的,幸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时,就看到叶老师将刚被金毛打开的门又推开一点。


    眼神对上,叶老师很丛容地对他点点头。


    等人走了,将门关好,这次没有留一点缝隙。


    将门关紧有时在社交环境中其实有一种意味,即暗示接下来我们要谈的话题是不宜传播出去被其他人听到的。


    但再开口时全然是开玩笑的语气,好像说的不是严肃的事情:“没办法啊,学生的快乐总是我工作的第一宗旨。”


    “我很赞成这点,那么请问乌又快乐吗?”方白鸟站起来走到一边,“喝水还是喝茶?抱歉我这里没有酒。”


    “怎么敢劳烦主教大人。”叶老师赶紧抬手隔了一下,接过杯子,“说起来还一直没有当面感谢您之前愿意帮忙救我叔叔,这种老科学家讲话有时候真的不顾死活。”


    方白鸟没有矜功自伐,很客气地回复道,“我尊敬讲实话的人。”


    叶老师笑了笑,转而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快乐,乌又是那种学到了知识会快乐的小孩。”说完,看着人语气自然地接着说道,“不过人逃学了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会在实际履行的课时费的基础上再打个八折,您觉得怎么样?”


    方白鸟的表情有点无奈:“不用,翘课总是学生的问题,我会按照原本计划的课时给你付费。”


    叶老师点点头:“所以果然这个临时组建的课程项目完全是由您承担费用的。”


    她停顿了片刻。


    “以我的身份说这句话可能不太合适,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但我确实是信奉做人师父是要承担责任这一套的。”


    “所以,主教大人,请恕我冒昧,”她盯紧了人,脸上还是温温柔柔的笑着,但眼里的压迫感很强,“请问您和乌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或者说,其实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一个曾见过您的人都无法否认您月华般的光辉。但如果有一天本应照耀众人的光却更加明显的照在某一个人身上……”


    “抱歉,但我希望您不是一个会给她带来危险的人。”


    方白鸟回忆了一下昨天差点把自己闷死的某个人,很诚恳地回答:“我应该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危险。”


    “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想或许你可以问乌又,”他很温和地笑了,笑得很真,“这个答案我也想知道。”


    说完没再看人,仿佛完全没有被冒犯,从一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很小的波浪纹玻璃花瓶,倒进去一点水,然后将那朵快枯萎的小黄花小心地放进去,修长的手指捻着花茎耐心地摆弄了一会儿,确保它不会滑落。


    叶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片刻后问他:“那您希望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方白鸟抬手,把那头的戴尔召唤回来,“家人吧。”他说。


    叶老师的脸色变了。


    方白鸟抓抓戴尔的脑袋,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抬起头来看人,脸上是那种捣了个无伤大雅的小乱的表情:“她是我弟弟的朋友,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算作是家人吧。”


    “你说呢,老师?”


    “对了,拜托,下次可以让乌又吃饱一点吗?”方白鸟脸上露出一点不忍心的表情,“他们说中午拿给你们的点心乌又明明很喜欢,但只吃了一块你就不让她吃了。”


    说到乌又的伙食问题,房间里刚才那股隐隐流动的冲突感陡然一散,叶老师仰天长叹一口气:“天啦,不要给乌又弄那么多吃的啦,这个小孩好像没有饱的概念的。”


    “您给她准备的午饭又好吃,不得不说,融合菜真是做得不错,油腻腻的和牛里面就加柠檬果酱还是什么东西调味,乌又吃的……我都觉得您平时好像不给她吃饭,好不容易住嘴了,又上点心,好家伙,又吃。”


    “咱不是说吃这玩意儿吃多了下午容易发饭懵不好学习啊,这对身体也不好吧?”


    叶老师像是真的在此事上受了巨大冲击,“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吃啊,我都担心她有一天能被人用好吃的饭给骗跑了。”


    她猛地一惊,“……她不能以后爱上个厨子吧?”


    厨子此刻正在自家客厅里蜷着腿签合同。


    条件确实艰苦,一整个家加起来还没有方白鸟在伊德教堂的办公室大。


    经纪人来的时候进了这片区都自觉把钱包从裤兜里拿出来塞进衣服里侧的兜里,等进了楼道,心想,怎么回事儿?


    其实他手底下经济条件不怎么样的新人也有,但是人家都很有正事儿、整天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挣钱,不像周而复始z。


    严洲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都……他知道他自从签过他们公司就没赚着过什么钱,每月的钱里还有一部分作为违约金打到Michael的账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严洲就是让他感觉这个人很有钱。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到之后他们每一次打交道,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讲,严洲身上都有一股那种从小就有钱、有钱够了、以至于对钱对物质都厌倦了的气质,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对挣钱没什么所谓。


    所以他以为严洲一直生活挺阔绰的呢。


    虽然见过的那几次面里穿的都是普普通通的T恤,他还一直以为那是什么logo极小的大牌。


    没想到,今天这乍一看。


    纯穷。


    按照地址找到家门口,敲门,等了几秒,屋门打开。


    还是一件普通黑t,经纪人这次认真看了看,哦,某知名快销品牌。


    没跟人客气,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踩进去一脚觉得不对,这家有点太干净了,干净到穿鞋进有点别扭。


    而且不仅是干净,他边拖鞋边打量……窗户旁边甚至还有几个花瓶。


    什么花他不懂,摆放得那种错落有致的情态他也不明白,但能感觉到怪好看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挺好,是那种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都能感觉出来的美。


    “可以啊你小子,一个人住还这么有生活情调。”经纪人说着觉得不对,敏锐地抬头盯人,“你真不是有对象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没有。”严洲还是一副厌世酷哥脸,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这句话以后脸色更差了。


    “行吧,要谈恋爱的话我跟你说男人还是得有钱有事业, 我不是说女孩儿拜金还是怎么着啊, 但你想想,人小姑娘说我想吃车厘子, 你给她买一兜子柿子,人说我心情不好想去巴黎喂鸽子, 你带她去楼下水池子喂鸭子, 事儿吧确实也做了,但不是那么回事儿啊。”经纪人嘴里得吧得吧,为了让好不容易走上正途的严洲保持挣钱心态一个劲儿地刺激他。


    走到厨房门口, 一点分寸感没有地向里一看, 就看到擦得锃亮的台子上摆着一排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菜码。


    菜切好了,肉腌上了, 就等下锅。


    “呦,你还没吃饭呢?”经纪人一顿,反应过来再一看表,“不应该啊,这都几点了。”


    严洲绕过人把已经放的不太新鲜了的菜倒进垃圾桶里,没说话。


    经纪人在旁边干着急:“你别啊,你这……太浪费了这晚上还能吃呢。”


    严洲扭头看他:“你还说正事吗?”


    正事沟通得很快,跟严洲说话很省事,你直说他直听, 少了曲里拐弯浪费的时间。


    严洲签合同的时候经济人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人:“你当年为什么忽然解约离开Michael啊?”


    “你当时眼瞅着就……”他是真可惜严洲只差一步就能封神的大好前途, 说到这里牙酸似的吸了口气,“不管是发生啥事也没必要啊?”


    说着,按自己的行业经验猜了猜,“不能是被爆出啥黑料了吧?”


    “嗯,”严洲垂着眼睛签字,语气很平静,“被人发现刑事犯罪记录了,”一撇下去,掀起眼帘看人,“以前杀过一个人。”


    ……


    屋子里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经纪人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猛地转过头去吸了口气,心脏还在狂跳、语气不稳地跟人确认:“你在跟我开玩笑的是吧?”


    严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合同和笔递还给他:“不好笑吗?”


    经纪人抬手胸膛,把刚才那几秒间差点要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语气很真诚,“很冷,很吓人,很像一个越想越恐怖的海龟汤啊大哥。”


    事情终于搞完,所有的安排也交代清楚,经纪人准备走的时候严洲也没有送人的意思,把因为经纪人到来所以有点打乱布置的客厅收拾好,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一副要开始准备晚饭的样子。


    严洲家里的鞋柜是半透明的门柜,经纪人弯着老腰一手扶着鞋柜一手费劲给自己提鞋的时候,脸正对上柜门。


    ——严洲家里只有一双拖鞋,这点他是知道的。


    因为刚才来的时候他让严洲找双拖鞋给他,严洲说没有,他当时还感慨了一句你这真是平常也没人来啊。


    但现在,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他看到里面赫然躺着一双拖鞋。


    一堆粉色的花,还有些绿色的叶子。


    他停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看厨房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其实看不到人,但是能听到里面严洲开冰箱拿东西还有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


    “话说……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们这种打游戏的职业选手的一点就是,你们这些人专注度真的很强,别的人窗外听个鸟叫猫叫的都能走神,你们能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隔壁抓小三打起来了你们都还能和没听见似的。”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你今天眼神时不时就在瞟手机,只要消息一响哪怕是个垃圾广告你都立马拿起来看,手速快得都出残影了。”


    “你是在……等谁的消息吗?”


    严洲没有回答。


    经纪人笑了一下,“我当年追我媳妇儿的时候也是,那天天把手机看得啊,发完消息以后手机就不离手了,哪怕是洗澡的时候只要手机一响我都能立马把手擦干净拿过来戳开。”


    “但我媳妇那时候可难追了,也不咋爱回我消息。”


    “我记得有一次,当时我们学校门口有个买蛋挞的老火了,我听说她也喜欢吃,我就排队俩点儿给她买了一袋,刚开始排队的时候我就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呢。”


    “结果一直到蛋挞都冷的没法吃了,她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他回忆到这儿,惨不忍睹地叹了口气,抬手把门把手往下一按,“行了不回忆悲惨过去了,走了。”


    吧嗒一声,脚还没迈出去,厨房里的人出来了:“她为什么一直没回你消息?”


    “哦,”青春已逝的经纪人很无所谓地说,“因为那天她跟我们隔壁学校医学院一特帅的帅哥去水族馆看鲸鱼去了。”


    严洲沉默了片刻,问他:“你讲这些是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经纪人耸耸肩,“就是觉得有点惨,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一想起来还是觉得……那天去排队买蛋挞什么的,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排队时候的等待没有意义,买到东西了以后等人回消息的等待也没有意义。”


    “是不是其实这种一厢情愿的事儿就不该去做。”


    讲出的话有点伤情,屋子里面一时之间很安静。


    风从窗外吹进来,窗边放置的一朵花的花瓣儿被风吹落。


    一早去买的花,买时正盛放,等久了就开始枯萎。


    “你好像在强调一厢情愿等于一钱不值。”严洲过去把花瓣捡起来,“但两个人中在追求的那一个本就身处下风这种事情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要从山脚往上爬,去找那个在故事的起点就在山顶的人。买蛋挞也好、做别的也罢,这种事情做了当然可能什么回应也得不到,但如果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做事时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你的所有付出所能确定得到的回报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去博一个可能。等爬上山的时候那人可能还在山顶,可能已经不在,可是不亲眼去那里看看就永远不知道这个答案。”


    “如果真的很喜欢,那么为了这个可能性付出什么都可以,等两小时、三小时也没什么关系。”


    严洲检查一遍花,把其中一朵稍微挪了一下位置,“你如果是想用这件事情来吓唬我不要谈恋爱,那就不要跟我说她后来已经嫁给了你当老婆。”


    “这会让我觉得等待有意义。”


    “我们玩游戏的人是这样的,”他站起来神色冷淡地看他,“过程无所谓,被杀死三轮也没关系,只有结果最重要。”


    “……”经纪人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沉痛往事还给对方说出斗志了。


    无奈地搓了搓脸,“我最终能娶到老婆是因为我运气真的很好,你觉得你的运气好吗?”


    在成为世界冠军的前夜被人逼迫着退役解约只能去做游戏主播的男人,运气好吗?


    有足够的运气去讨得一份欢心吗?


    严洲垂下眼去,想到很多场景,他的过去里所发生的平稳走着却被人踹下去这种倒霉事比经纪人能够想象到的要多的多,多到让他已经放弃斗志,觉得就当一只蝼蚁、倒到地上、放弃一切,怎么过都可以。


    但……蝼蚁就这么茫茫然地混迹在蚁群中,庸庸碌碌漫无目的地行走,日复一日事事寻常,却在某一日撞上一棵花树、忽然获得神明的偏爱。好像以前二十多年的坏事积攒到一起、终于为他也夺得了一点运气。


    “或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当年射白皇后那一枪在射击前我也不确定能把他带走。”


    “有志向,了不起。”经纪人撇了撇嘴,出门前最后问他了一句话:“如果你等了一天希望她回消息的那个人现在正在一个医学生……医生的车上跟他一块儿去看什么海豚,你会怎么想?”


    严洲把花瓣扔掉,“我会希望她今天过得快乐。”


    *


    乌又现在挺快乐。


    齐占风载着人,一路向西骑了三个小时。


    只在中间加油的时候停下来一次。抬起乌又的镜片,想看看她情况怎么样,一拨开,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起来很开心,像一只出来放风的快乐小狗。


    齐占风没忍住,抬起两手抓着她的脑袋晃了晃,“好可爱,乌又,怎么这么可爱。”


    声音不大,乌又戴着头盔没有听清。被人这么逗弄了一下也没恼,只是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人,又用手指头戳戳自己的头盔:“听不清。”她大声说,又慢慢重复一遍,“听——不——清——”


    齐占风当然知道。


    但故意装作没有听清,冲人做夸张的口型:“什么?”


    乌又想再重复,忽然意识到齐占风又没有戴头盔——他刚才去叫人加油的时候自己摘了!


    于是瘪了瘪嘴,用那种“你是什么品种的幼稚鬼”的无奈的眼神看他。


    齐占风笑起来,给人摘下头盔,虽然自己刚才是明知故犯,但还是很认真地跟人道歉:“抱歉抱歉。”但讲不出什么理由,总不能说因为你太可爱吧?


    原谅我的幼稚吧,原谅我的恶作剧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抱歉,而且可能再犯。


    把人被闷的稍微有点潮湿的头发理了理,乌又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有点心软,“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到,会无聊吗?”


    乌又说不会,像一个有注意缺陷的小朋友,已经偏开头去看旁边加油的机子。她喃喃说很有趣。


    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很有趣,也许这一路上她看什么都新奇。


    等两人再坐好,这次乌又已经会主动抱紧人。


    齐占风戴好头盔,感觉到人从后抱住自己。拥抱总是一个亲密的动作,意味着敞开和接受。他顿了顿,攥了一下乌又的双手:“我们走咯。”


    盘山公路一路盘旋而上,要去的地方不是景区,于是渐渐车辆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


    车骑得很快,所有的景色在飞速间变成模糊的光团,在山间奔驰的时候仿佛完全逃离现实的生活即将抵达不会被任何人掌控、不会有任何烦恼的地方。


    齐占风骑得兴奋、越骑越快,像所有束缚终于被甩脱身后,而速度就意味着自由。


    中途想问乌又是否害怕,但还没有开口,先感受到的是乌又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人的心脏仿佛链接到一起,隔着她的胸膛和他的脊背,穿过皮肤血肉,同频震动。


    剧烈的心跳,重重击打在他的骨骼上。


    他意识到,不是恐惧,她在兴奋。


    肾上腺素骤然大量分泌,如果有摄像机此时照向他或许能捕捉到他瞳孔骤缩的瞬间,


    有那么几十分钟,他们仿佛确实在逃命。


    逃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终于到达崖顶,齐占风拍拍乌又的手,示意她可以下车,然后帮人解开头盔。


    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风大,此时一摘头盔,乌又都抬了下眉头。好强劲的风。


    寻着风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到地面的尽头,再往前,就连接上了天空。


    齐占风长腿支着靠着车,在风中微眯起眼睛,看乌又看向远方的侧脸。


    纷乱的黑发中莹白的脸时隐时现,背景是无边际的天空,像一副漂亮留白的古画,或是某个志异故事的片段,朦胧见,寂寞泉台,丝丝冷雨,露出桃花面。


    乌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向齐占风:“你,来吗?”


    齐占风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你先去吧。”


    当然想要一起,如果这是乌又第一次看海,那就更有意义。


    但克制住自己行动的念头是:她第一次走到陆的尽头,第一次看无边的天与海,第一次站到这样辽阔而自由的地方,其实应该一个人,当下完全享受,日后回忆起来,也只有自己。


    他记得他第一次独自来这里时,很寂寞,也很快乐。


    他想把这种快乐给乌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今天阳光正好, 天气也好。


    于是乌又和齐占风得以看到一片很美的日落风景。


    两人坐在断崖边,吹着从天的尽头刮来的海风,有那么十几分钟, 没有人讲话。


    等太阳落了近半时, 齐占风忽然开口:“好饿。”


    他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除了早晨的一个贝果外、今天没有吃任何一样东西。


    把全身上下翻了一遍, 好家伙,只有完全无法食用的现代科技产品, 用处很多, 除了用以果腹。


    齐占风偏头看人,想说抱歉,之前还约好下次见面要给你不一样的糖吃。


    没想到这次连奶糖都没有。


    乌又没在意, 抿着嘴唇低头掏自己的兜。


    掏了半天, 掏出两块肉脯。


    很仗义,理所当然地把其中一块分给人, 一块留给自己。


    把食物给人后没把手收回来,自然地放在身下石面上一撑,把自己移动到齐占风身侧跟人完全贴上。


    齐占风一愣。


    没想到人不仅如此,停了两秒后又擅自拉起齐占风靠近自己的那只胳膊,把持着他的手腕,从身后绕过一周,然后往自己身前一扣。


    ——是个让人半抱住自己的姿势。


    他们两个人有天然的体型差,此刻乌又就像一只避风的小鹌鹑一样躲在他的怀抱里。


    齐占风还在发呆,乌又已经两手捏着肉脯吃起来, 见人没动,想起来跟他解释一句:“冷。”


    又说“风。”


    用词简短,但十分清晰。


    冷, 所以让你抱着我吃饭。


    有风,所以冷。


    想了想,说谢谢。非常有礼貌,又说,吃吧。


    她好像天生有种主人地位的自我身份认同,跟人说吃吧像一种许可。


    齐占风身强力壮,火炉似的身体,在山顶吹了十几分钟温度稍降一点,于是对于乌又来说刚好变得非常适宜。乌又感受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满意,于是再往人怀里蹭一点,然后身体放松下来,不全靠自己的力气撑着,微微偏一点,占点便宜,倚靠着人。


    其实到底知不知道不应该占用他人怀抱呢?


    隐约也知道一点。


    于是解释的用词十分简单,说完以后就掩耳盗铃地移开目光。


    然后不说话,不看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仿佛这样做对方就察觉不到自己怀里多了一个活人。


    像飞到人檐下躲雨的小鸟,在主人打开窗户向外看的时候,故作镇定地像旁边移开两步,站到角落。


    就当作看不到我吧,拜托,不要那么小气。


    但这完全不是……小气的问题啊乌又。


    齐占风看着人,半晌,叹口气,算了。


    算了,不要装腔作势,虽然你知道不对,但你明明也不想拒绝。


    于是放松下从刚才起就一直绷紧的肌肉,这下乌又更觉环境舒适,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所谓,根本不想追究缘由,就像根本没去想这十几秒里旁边这个人到底想了什么,譬如紧张、譬如犹豫、譬如有些不好意思。


    齐占风单手拿着肉脯,也没怎么看,随意咬开包装。


    闻着挺香,吃了一口,肉质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没什么味道。


    再吃一口,确实没有。


    好像是纯水煮过的肉,连盐都没加多少。


    齐占风吃惯健身常备的健康没滋味卤牛肉,倒是也能接受这个,瞥一眼乌又,心想小蛇倒也不挑食。


    乌又就这么懒懒地靠着他,从人身上汲取温暖,吃着吃着忽然语气平淡像聊一件平常事一样地开口:“你刚才、心跳、好快。”


    ……


    齐占风心跳停了一下。


    乌又“嗯?”了一声,侧过身体和条游弋自如的小蛇一样又往人胸前滑了一下,用耳朵去追人的心跳。


    齐占风忍无可忍地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胸前挪开,然后右臂加重力气,把人固定在自己身侧:“因为冷。”他说。


    乌又不解,很直白地向人指出,“可是你刚才又……”


    话没说完,齐占风清清嗓子强装镇定地转移话题:“这肉没什么味道,你从哪儿买的。”


    “没买,”乌又瞥他一眼,给人纠错,“是戴尔的。”


    齐占风这时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戴尔是谁?”


    乌又神情自若:“你今天见过的,”她比划了一下,“金色的,这么大,给我、我的手机。”


    答案超出意外,齐占风怀疑自己可能产生了什么误会,“那只金毛吗?那条狗?”


    乌又回答时用以描述对象的方法,不像在描述一条宠物狗,说是在形容一个人也有几分道理。


    但乌又点点头。


    齐占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右手顺势抬起来大手掐住乌又的脸颊,控制住人不能再吃,左手两指夹着肉脯的外包装一翻,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标柱的营养成分和各种小字。


    几秒钟后,放心了,没什么问题,甚至牛肉等级还挺高,下面小字还有特别标柱,人类可食,非常贴心,后面附带提醒,括号,味道一般。


    乌又不懂这一番检查是在干嘛,冲人呜呜了两声,齐占风低头看过去,见她撅着嘴巴和朵小花苞似的,眼神非常无辜,而且疑惑,没明白这一番控制由什么引发,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吃这个有什么问题。


    齐占风有一瞬间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农场将产出多余的牛奶喂给小牛喝。有人在下面评论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过了几分钟,另一个人回复他说:可是牛奶不是本来就是给小牛喝的吗?


    齐占风心想,你比我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松开手,下意识揉一揉乌又的脸,说抱歉。


    乌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肉脯,想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看着人:“那我再、分你一点。”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但你不能,这样。”


    ——她以为他阻止她吃东西是因为他的食物不够吃、想再吃点她的。


    齐占风看着她,咆哮而过的海风从世界尽头而来卷裹着整个地球的震颤,良久,他倾身抱住乌又,很珍惜地抱着,像要将人完全融入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乌又,”他的声音很低,“你怎么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啊。”


    *


    在齐占风上午门诊结束开始考虑那顿他当时还不知道会成为他今天唯一一顿正餐的午饭的时候,桑法刚清理完案发现场。


    用赵品春的手机打开某个集团公司的网站,点进“联系我们”那一页,食指点点其中一个固话:“这件事如果之后有任何问题,打这个电话说你要找卫许。”


    赵品春说好,多看两眼,确保记在心里。


    收回自己被清空浏览记录的手机,小心瞥了桑法一眼,这人……虽然这半天来对人的态度真的很差,遇事不跟人解释不跟人讲道理、上来就是威胁和诈供,进别人家好像进公共厕所,仿佛八百年前是某国的皇帝,凡脚踩之地皆是自己领土,而遇见的每个人当然理所当然的都属于他的奴隶。


    但……他今天做的事情当然算是好事。


    赵品春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想跟人说谢谢。还没开口,桑法冷淡地扫视过来:“之后一段时间我都会派人看着你,如果你在哪天突然想通了或是想不通想把她招供出去,即便那时候你在某个高级警督的办公室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种微表情在别人脸上会是像笑,但在他的脸上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充斥着悬殊力量对比的威胁,“你也活不过那一天。”


    赵品春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脊骨窜上来。


    她知道他说的这句话绝不仅是一句威胁。


    但在桑法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赵品春忽然开口:“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不是出于好奇,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她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了三十多年,也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无耻混蛋。


    有些人表面上就能看出来是一块垃圾,坑蒙拐骗的酒囊饭袋喝醉了躺进垃圾桶里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格格不入,而桑法……他像一颗包装精美的原子弹。


    外表具有绝佳的掩饰性,用高级香氛用闪着光的绸缎装裹好了,应该放在某个奢侈牌的昂贵专柜里,那种店面前还要用无数金色的小灯铺成一条在夜晚里闪烁的金光大道,让你远观一眼就自惭形秽知道那不是自己该进的地方。在他彻底爆炸把整个世界毁灭之前,没人会意识到他视社会法度于无物的残暴危险。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很紧张,像在问专柜店员那个金光闪闪用了无数颗钻石的珠宝多少钱。


    桑法听到这个问题后轻嗤了一声,觉得有点有趣。


    因为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被人问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他微微挑了下眉头,“监护人。”


    “看着她不让她做坏事。”


    赵品春追问:“但你帮她处理这里?”


    桑法已经走出院门,闻言瞥她一眼:“你觉得她做的是坏事吗?”


    坐进车里时,下意识拿起手机想问问乌又今天上午学习学得怎么样。


    开心吗?不开心就回家。那些东西反正也没什么好学,如果真的对什么感兴趣,自己公司的社会责任部又不是没有赞助的项目,想学火箭发动机制造也好,地下文学与制度改革也罢,什么专业学者不能请回家里来给你讲课?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卫许打来的电话,接起来,询问下午听证会的事情。


    事情需要桑法出席。桑法心想,算了,方白鸟这个人倒也不能把人看丢。


    ……应该不能吧,这家伙看上去也不是个废物点心。


    边跟人核对几个经过律师确认的点,边漫不经心地想。


    不会饿到我的小蛇吧?


    也不知道教堂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吃。


    在齐占风结束会诊在小许的蹲守下准备往教堂去时,桑法逢听证会庭间休息,跟几个人打个招呼,让卫许去用些没有把柄的高级词汇威胁人几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记者,吹风的途中掏出手机,给乌又发过去一条消息:几点下课?


    在乌又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因为过于谨慎差点用两条胳膊把齐占风的肋骨勒断的时候,桑法结束听证会,出行政大楼的时候冷眼扫过门口拿着话筒的记者群,在安保的护送下穿过混乱不堪的人群,在杂乱的譬如“请问贵司这次会受到行政处罚吗”以及“根据股市反馈”等噪音中,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之前发出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之后回到公司,开始一场漫长的临时股东会。


    等到股东会终于结束,律师过来确认决议的问题,这时他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聊天记录里依旧一片空白,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句问话。


    他垂眼看了两秒,切换软件,然后他对着身前的人抬起手来,掌心微侧,一个格挡的手势,意思是住嘴。


    卫许正在一旁跟某位大股东聊天,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过脸去,就见到桑法很嘲讽地翘了下唇。


    他心中当即警铃大作。


    几秒钟后,他看到桑法抬起脸来,目光敏锐地正对上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个口型,意思是:司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乌又是在日头的最后一角即将坠入海平面时睡着的。


    今天的黄昏, 从云到海,一片火烧似的橙色,狂暴呼啸的海风声里, 他们两个仿佛就站在世界的尽头。自然的壮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面前, 如此壮阔,如此自由。


    齐占风讲睡前故事般地说自己工作后的事情, 挑挑拣拣,说一些可爱有趣的事情, 偶尔夹杂抱怨, 他说这条路因为不好走所以来的人总是很少,他上班前还每年过来一两次,这座山近山顶的地方有一片山桃花, 春天的时候开得总是很漂亮。


    “但上班以后再也没有赶上过花开。”


    叹了口气停下来, 风吹起几缕乌又乌黑的头发、分花拂柳似的擦过他的睫毛。偏过头去,发现乌又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闭着眼睛, 很安稳静谧的样子。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将人扶倒,随后弯曲左臂让乌又的脑袋枕在自己臂腕,以便她能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


    然后将手拢在她脸前,替她遮挡住迎面而来的海风。


    中间其实乌又的手机屏幕一直在闪动,可惜这崖顶上的两个人没有一个人发觉。


    只有司机感受到了这份越来越重的压抑感。


    桑法在后座没有说话,中间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每隔一两分钟拨打一次电话。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显然一直没接。司机到最后都有点崩溃了, 心说了求你了,不管是谁,接接电话吧, 我感觉我不是开在去断崖边的路上,我是开在去地狱的路上啊。


    中间的路线一直由桑法指挥,但开到后来,目的地已经逐渐明晰。渐深的山林间,司机听到桑法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想,去地狱的路也这么狭窄吗?


    桑法找到他们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天边的霞光也归于暗淡,海浪声中,一片卷裹一切的蓝黑色。


    他迎风走向崖边,然后看到坐在那里的两个人。


    先看到背影,怎么说呢,看上去很温馨和谐,像电影的某一幕。


    他心想,看着倒像一对苦命鸳鸯。


    走到乌又身侧,先扫了齐占风一眼,居高临下,睥睨的眼神像在看挡路的垃圾。


    什么话也没跟人讲,俯身径直准备叫醒乌又。


    于是也没留意到,齐占风在看清他的脸后,有一瞬间瞳孔皱缩,表情非常冷厉。


    这一眼显然与眼下场景无关。


    齐占风很快反应过来,在桑法即将碰到乌又时一把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话很礼貌,动作不是,“你是谁?”


    桑法皱了下眉头,甚至不屑于开口解释,正要一把拽住人领口问你把我的人拐到这儿来还敢问我是谁时,乌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此时光色已经太暗,所以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她眯着眼睛似乎没有看清人,但对着桑法的方向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有些黏糊糊地开口:“桑法?”


    桑法沉声:“是我。”


    乌又看着他、有点呆呆的,像在醒神。桑法已经有点不耐烦,尤其是在旁边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男人的情况下,不知道怎么说,但他非常不想在这个环境下去跟人解释自己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还不……”


    ——还不赶紧起来跟我走,一声不吭跑到这种地方来,你明天留在家里反省不要再想出去上什么课!


    没说完。


    乌又冲人伸出胳膊,还没太睡醒,发音不算清楚,听起来就有点像撒娇似的,她又念了一遍:“桑法。”


    桑法已经皱起来的眉头又平复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人心想,自己可能真的被她用什么办法训成了一条狗,她就这么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自己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有一天真的变成巴普洛夫的狗,一听到人摇铃铛就自动流着口水往人手边凑。


    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


    他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屈起一条腿单膝跪地,将人抱了过来。


    又或者,也许巴普洛夫是被狗控制,那条狗知道只要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流口水就可以有饭吃。


    乌又一手搂着人的后颈,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现在的体温已经有点暖了,和齐占风的温度趋同。在感受到这片由自己酿造成的最为适宜舒服的温暖离开自己的时候,齐占风忍不住抬手去够了一下她。


    抬手的时候还想挽留,但很快反应过来。


    ——眼下场景理所当然,是乌又自己想要跟人走。


    于是没有用力,手指勾住又松开,指腹一擦,任由人轻巧地从自己手边略过去。


    但乌又感受到了,眼看着又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偏过头困倦地看他一眼。


    “心跳,”她迷蒙地说,“后来,很好。”


    ——心跳后来很平稳,像哄人睡觉的白噪音,还带一点若有若无的规律震动,于是她后来睡得很好。


    齐占风仰头看着她,心说那是因为你在我怀里,所以我觉得很安稳。


    桑法接过乌又,把人抱好了,看都没看齐占风一眼,转身就走。


    齐占风在他眼里是个无足轻重的混蛋,方白鸟在他看来是个庸碌无能的废物。


    天黑,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匿在夜色中。


    齐占风独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黑暗中涌动的海浪。


    半晌,他才很深地叹了口气:“桑法……”


    手机在乌又睡着时就已经调成静音,只隔一会儿检查一下有没有紧急医疗情况,现在再拿出来调回震动模式,手机一时间震得像一块即将爆发的运动地块。


    打开软件,先回复医疗工作消息,剩下的大半……齐占风快速扫完,虽然来源不一口吻不同,但内容大致相似,简而言之,主任很生气,齐医生你完了。


    齐占风站起来,身影很沧桑。


    上学的时候老师总说这专业就是吃手艺,只要你学好走到哪儿都不怕,等自己毕业了回去找他,老头理着自己的假发叹气唉我这个年纪为了课题经费也得顶着张老脸出门卖艺。


    怎么回事啊社会,不是说好打完hard模式就是easy模式吗,这怎么还hard没完了呢。


    走到摩托车边取下头盔,跟自己说走吧,回去继续过看不到太阳错过花开的生活。


    这时一阵逆流的风突然从身前呼啸而过,有什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齐占风疑惑抬头,就看到银色月光下,无数桃花花瓣满天飞舞。


    这一场景甚至美到有些……梦幻。


    半晌,他抬起手来,接住一瓣桃花。


    可是,乌又,山上的桃花明明是四月开放啊。


    齐占风独自站在那里,忽然赶上了一个错过的花季。


    *


    桑法抱着乌又走回车边,司机隔着老远提前把车门打开,他俯下身先从右边把人放进去,自己再从左边上车。


    坐好了,正要给人系安全带,小蛇已经软趴趴地滑了下来,闭着眼睛,不需要看,寻着热源往桑法腿上一倒。


    大腿肌肉紧绷,不够舒适,没有丝毫见外、如同回到自己家里,自己扭来扭去地找舒服的位置,中间桑法眼见位置越蹭越不对,无法忍受地抓着人脑袋往上一抬,让她的脸落在自己腹部。


    还是有点硬,乌又又自动往上,等到桑法胸前,勾住人脖子,把自己半悬空地挂在那里,又叫他“桑法……”


    桑法其实懂了她这一下的意思,但是没动,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乌又终于睁开眼睛。


    位置恰好,她手腕用力一点,把自己撑到桑法脸前,微眯着眼睛有点迷蒙地观察人一会儿。


    桑法冷哼一声:“怎么,我的心跳不够好?配不上哄你睡觉?”


    “桑法……”乌又重又合上眼睛,贴过去用脸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轻蹭人的颈侧,“好小气。”


    “对,就这么小气,”桑法有点不耐烦似的冲另一边偏开脑袋,“送你去上学,结果你翘课跟人去看海。”


    “老师今天教过你吗?不听话要被处罚。你今晚没有晚饭。”


    “不可以……”乌又追上去,用鼻尖反复蹭一块柔软温热的皮肤,蹭到皮肤几乎变薄、下面跳动的血管里的香气已经隐隐散发出来,像醇厚的红酒,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流淌,她忍不住探出一点舌尖想去舔一口,“我今天都、没有、吃晚饭。”


    桑法非常敏锐,在感受到那股异常的气流的同时就一把捏住她的后颈,把茫茫然的小蛇拎起来:“你没吃晚饭?”


    他在乌又的事情上不太习惯怪罪乌又,第一反应是去追究别人:“那个……什么东西,带你出来……”他顿了一下,扯扯嘴角很厌弃地说出“踏春”两个字,“连点吃的都不知道准备?”


    骂人没有单骂一个的道理,接着又怪方白鸟:“午饭呢?方白鸟那个连人都看不住的废物也没给你吃?”


    桑法主观能动性很强,不愧是久等等不到消息就自己去察人定位的人,问完后也没有等人回答问题的意思,一手拎着人,一手去摸她的胃。


    位置不太精准,有点痒,小蛇忍不住在半空中扭动着去躲:“不要……不要。”


    ……


    向上天或者随便什么发誓,桑法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确定一下乌又吃没吃饱。


    但,小蛇这样子真的有点可爱。


    拜托,拜托,半空中扭来扭去的小蛇你能忍住不去逗弄一下吗?


    桑法一向自诩成熟稳重,此刻也没忍住,偷偷用手指又戳了人两下腰侧。


    但很有分寸,赶在人真的生气前及时住手,若无其事地重回正题,掌心平摊、贴合到她胃部轻轻按了一下。


    ——晚饭肯定是没吃。


    混帐东西,他先暗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带乌又出来连晚饭都不知道给人准备。


    ——午饭说不准。


    于是又骂方白鸟,废物点心,还主教呢,磕头磕三个点儿就只会说两句好话的主教有什么好拜的,他但凡能扔两个硬币下来我都敬他有点能耐。


    “吃了。”乌又终于来得及回答问题,但人不算十分老实。


    毕竟刚刚才被人威胁说不许吃晚饭。


    于是想了一下,决定隐瞒部分不重要的真实情况,转而用主观感受代替客观事实,“但我,没吃饱。”


    这当然不能算是谎话,七个字,有哪个字是在说谎?


    说完悄悄瞥桑法一眼,评估了一下他的表情。


    她偶尔会有一些莫名其妙但非常准确的直觉,譬如现在,桑法的脸色虽然看上去还是很差,但好像不是针对自己了。


    至于祸水东引引到了哪里?


    这种问题不应该由小蛇来考虑吧。


    于是乌又闭上眼睛往回一趴,同时再叫桑法一声。


    这次桑法有回应了,不再装作自己听不懂人的暗示。


    一手伸到乌又脊骨后,将她半托起来,确保人能舒适地躺在自己怀里。


    小蛇踏实地把脸埋进入颈窝,觉得自己的晚饭好像保住了。


    她其实还想争取一下现在食用,但一来现在还有外人在,二来……逃学这件事情好像确实不对。于是怀抱着部分逃避问题的心理,偷偷握住人一根小指,确保桑法不会趁自己睡着时逃跑,然后阖眼睡去。


    确认乌又睡着后桑法开始处理工作。


    在回复某条信息时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于是去摸乌又的口袋。


    知道自己的行为当然不算正当,手指碰到手机的时候他瞥了乌又一眼。


    乌又几乎是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但不是阻止人偷拿自己的手机,而是攥紧手里桑法的那只手指。


    眼睛都没有睁开,攥住了,拇指指腹摸一摸,踏实了。


    好坦荡,欲望彰然。


    桑法顿了一下,心说……算了。


    怎么会忘记她不是在文明社会里长大的小蛇。


    枉费之前有那么两秒钟,觉得人眼神鬼鬼祟祟,好像有秘密。


    拿出手机,依次打开不同软件,自己拨打的几个电话都标着红色,发送的信息也确实未读。


    只是……他的视线向下一扫,怎么还有一条别人的未读信息呢?


    而同一来源的电话也在这时响起。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严洲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拨出这个电话。


    在成年人应该掌握的心照不宣的社会规则中, 不回复信息其实代表一种委婉的拒绝。就像被告白的时候,拒绝人的恋爱请求时用“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代替“我觉得你配不上我”。这当然被认为是一种更体面的表达,对话的双方都应该理解, 因此, 被拒绝的人在一周后看到对方牵着恋人的手时也不会冒犯地冲上去问人“你怎么这么快又想要谈恋爱了?”难道还真要逼人跟你说清“因为我只是不想跟你恋爱”?


    拜托,我是想给你留一点面子的, 请你不要自取其辱。


    或许是中午的消息语气太生硬,严洲自己事后也反复拿出来看了很久, 邀请人, 是不是应该更诚恳些?他恨自己不会讲话。


    晚饭弄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等,先在厨房里等着,然后又去收拾一遍客厅, 阳光一点一点落下, 他几乎要去数花瓣,她是在拒绝我, 不、她只是没有看到消息,她是在拒绝我。


    中途想出很多理由说服自己,今天是工作日,她跟我又不一样,谁能没事一直在看手机?


    又或许是消息太多,漏掉哪条也说不准。


    最后的这句解释给了自己一点鼓励,万一她确实没有看到这条信息呢?


    想了想,又反复组织几遍语言,再看时间, 心想这时候打电话应该不会打扰她吧,就差再去查一遍黄历时辰。


    按下通话按钮的时候还非常紧张,拨通的时候反而好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重复一遍之后要说什么, 语音突然接通了,脸上刚下意识做出一点表情,就猝不及防听到一道陌生的男声:“喂。”


    低沉,冷静。


    成熟,而……严洲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游刃有余。


    是那种穿透语气流露出的掌控感,让你在听的时候就意识到,他此刻是多么丛容自然,他和这个手机的主人是多么亲密无间。


    替她应一个电话也只不过是生活中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而已。


    那边接着问道:“哪位?”


    严洲停了两秒,回复道:“你好,我是严洲。”


    看不到电话那段桑法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毛。


    这声音……啧,不愧是做主播的货。


    “哦——”桑法说,语气很轻松随意,“我看到了,但我看到那两个字后面有一个……表情包?”他很轻地发出了一声无限接近于嘲讽的鼻音,“我还以为这是什么外号。”


    “有事吗?”


    严洲虽然长得拽,但其实本质算是一个很有修养很能忍耐的人,饶是这样,被桑法这一段话说下来,也做了个深呼吸。


    再开口时语气如常:“方便把电话给乌又吗?”


    “不方便,”桑法和刻意逗人似的,说完之后停了几秒,然后才悠然开口,“她睡着了。”


    严洲皱起眉头。


    他知道对面这个人讲这种语义不清的话就是在故意扰乱他,引他去胡思乱想。


    但……望梅止渴为什么会有用呢,因为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发育得还不够完善的低等生物,你的大脑没办法完全控制你的身体,你的思想也不是总能引导你的大脑。


    他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沉默,无法自控地想了很多。


    “你是她……”


    ——你是她的什么人?


    话没说完,因为电话那头响起声音——乌又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好像很困倦,跟手机的话筒隔着一段距离,于是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几秒钟后,他听到桑法语气温柔了一些地安抚对方:“没事,睡吧。”


    严洲的心沉了下去。


    但对方没有就此放过他。


    他说“那我不打扰了。”以为可以勉强体面地挂掉电话。


    对面说好,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对了,她今天没有时间跟你一起吃饭,午饭不行,晚饭……也不可以。”


    “如果你很寂寞的话最好花点钱去找真正适合你的人。”


    ——毕竟你也就是一个被乌又花钱买消遣的人而已。


    说完,没等严洲反应,直接把电话挂断。


    羞辱完人,桑法心情稍好一点,静音处理工作的速度都提了起来。


    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如同落雨的白噪音,乌又于是睡得更熟,中间梦到什么,还磨了磨牙发出两声呓语,桑法从文件中分神瞥她一眼,觉得有趣,耳机里参会的人还在比对季报里的几个数据,他垂着眼帘,用食指轻轻点了乌又嘴唇一下。


    柔软的,带着一点细密纹理,像柔软的玫瑰花瓣。


    指尖落在上面,轻轻按压,然后顺着唇瓣缓慢揉搓,血色渐渐渗透出一点,像一瓣花瓣重回生机莹润。


    乌又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张开嘴巴想把一直徘徊在自己嘴边的食物咬住。


    桑法像在钓鱼,很轻巧地一抬手指,看人扑了个空。


    然后点点人鼻尖,“在梦什么?”


    这种问题当然没期待得到回答,说完之后收回手继续开会,但忽然听到乌又的声音,从唇间吐出,很轻的两个字,梦中的呓语。


    ——“乌由。”


    耳机里会议那头有人在讲:“虽然利润率不高,但我们坚持选择这款产品的原因是它的可替代性确实很低。”


    “目前市场上很难找到能够完全替代它的同类产品。”


    桑法垂着眼睛,半晌,笑了一下,他说,是吗。


    司机提前收到过卫许通知,知道桑法今天晚上还没有吃饭,甚至午饭也没吃多少,因此开进城后问人要不要去哪里吃点什么。


    桑法瞟眼睡得正熟的乌又,说不用。在手机点好餐,吩咐送到家,又安排阿姨取好外卖后再走。


    快到家的时候桑法把乌又叫醒,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因为脸一直贴着桑法脖颈,所以也被染得有点温度,像块柔软的奶糕。刚睡醒,脸上没什么表情,挎着一张小脸木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似的。


    桑法终于两手都腾出来,动了动被人压的发麻的肩膀,握紧拳头曲曲臂,一边给人回消息一边抽空瞥了乌又一眼,有大概那么十几秒钟,她像个漂亮人偶似的一动没动,他觉得有趣,右手抚上人温热的侧脸:“你……”话还没说完,小蛇重又找到自己的木头架子,顺着这个方向就想往人身上栽。


    桑法赶紧把人捧住,消息也顾不得回,两手捧上她的脸和搓小狗似的搓了搓,搓到乌又已经拧着眉毛往后躲才停下来:“醒了吗?”


    乌又耷拉着脸看他:“饿。”


    “到家吃饭,”桑法看人还有点迷糊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刚才做梦梦到什么了?”


    乌又没说话,仰着脸,一边打呵欠一边眨着眼睛,好像在回忆。


    桑法一开始还在等,回复供应链问题的时候在等,查看发行人律师名单的时候在等,讨论反倾销名录的时候在等,后来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应该不是在思考自己问题的答案,至少现在不是。


    ——可能一开始就不想回答,可能是想不到答案就算了,可能是想着想着就开始走神。


    总而言之,很难控制走向的一条小蛇。


    他皱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乌又仰着脸,语气呆呆的:“在回忆老师今天、讲的课。”


    “知识,要复习。”


    “……”桑法要被她气笑了,“我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爱学习的。”


    “爱的,明天还要去呢。”乌又转过头来,似乎是很自然地转折话题,“今晚要吃饱一点。”


    桑法看着她,介于人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专注虔诚,他怀疑她说的要吃饱可能不是吃饭的意思。


    ——她可能是吃他要吃饱。


    呵,逃学跟人去看海的人,美梦倒是做得挺好。


    到家的时候乌又终于彻底清醒了,跟在桑法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家里走,一边问人晚上吃什么。


    桑法没回答。


    打开门后想说先去洗手,一抬眼发现不对。


    阿姨站在客厅里——这没什么问题。


    沙发上坐着一个方白鸟——这怎么回事。


    阿姨一见到桑法回来,赶紧过来解释,说方白鸟大概是二十分钟前到的,人彬彬有礼,询问后发现桑法不在家,说没关系自己可以等等。


    “主教大人人真温和啊……”阿姨完全沉浸在主教的光辉之中,没有发现自家老板表情有什么不对,“我给他沏了一杯茶,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


    “他跟我说……”


    桑法抬手让她闭嘴。


    有客人来的时候,阿姨在跟桑法确认后确实会把人迎进来给人倒杯茶或是准备些别的什么饮品。


    但问题是……这位主教大人,他是“经过自己确认”的“客人”吗?


    阿姨显然是忠诚信徒,完全没有主教大人可能是坏人这种想法。


    这种想法简直是玷污了明月般的主教大人!


    然后桑法冷着脸看向方白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敢问你们教堂的礼节是不请自来吗?”


    方白鸟完全没有被这种嘲讽激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虽然视线上来说,他因为坐着的原因需要仰视桑法,但他完全没有落于下风的意思,看桑法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没关系,我原谅你。


    他站起来优雅丛容地对人打了个招呼:“冒昧打扰了,我是来找乌又的,但我给她发的消息她好像没有收到。”


    他说着,很自然地看向人,“我猜你的手机调成静音了是吗?”


    乌又的脑袋从桑法身后伸出来:“方白鸟!你好。”


    方白鸟冲人颔首,“你好,乌又。”


    打完招呼,乌又紧接着问人:“戴尔呢?”


    方白鸟笑起来、解释说我把它送回家了。说着很自然地解释自己的来意,“中午的点心听说你很喜欢、但没有来得及多吃,所以我带来了一些。”


    阿姨刚才终于隐隐察觉到自己把主教放进来这件事好像让雇主不太满意,同时,记起自己的职责,主教大人肯定不是坏人,但自己确实不应该不经过雇主同意就这么把人放进来。因此抓住这个机会,看到乌又眼睛一亮后立马插入话题:“是的,主教大人带来的点心我已经放到餐厅了,还有桑先生让我签收的外卖也已经送到了,”她看向桑法,“桑先生您……”好的没有要吃饭的意思,又扭过头来,“乌小姐您……”


    乌又点头:“要吃的要吃的。”


    说着就往餐厅走,阿姨看桑法和方白鸟一眼,一秒决定远离战场,低着脑袋跟上人:“桑先生我去给您倒杯茶。”


    桑法没再看方白鸟,像是已经不在乎这个人,一个垃圾袋而已,从窗口刮进来,难道还要大费周章去处理?


    低头回复一条工作消息,让对方明天提交一份完整报告。


    在乌又走到餐厅门口时,边打字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太晚了,别让她吃太多。”


    要如何宣誓主权,要如何强调自己的身份?


    这些事情越是重要,就越要轻描淡写地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偶尔吃多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吧。”方白鸟施施然坐回沙发, 偏头看着乌又的背影,温和无害地提出建议,“不用担心, 如果确实吃多的话我们可以出去走走消食。”


    “裕景附近有些地方晚上还是挺好看的。”


    好奇心总是很重的乌又有一下子显然被打动了, 已经想要转过身问人是哪里好看。


    桑法掀起眼帘,冷声呵斥阿姨的名字:“赵浙!”


    阿姨心脏猛地一跳。


    在桑法家里做家政其实并不难。与许多相似经济条件的雇主不同, 桑法没有难为人的恶癖好,要求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基本上, 只要尊重隐私和卫生干净这两点能够做好, 他就会慷慨地支付费用。


    赵浙在他这里干几年后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状态,不同于第一次见桑法时被他的表情吓到把自己上上下下反思了一遍,她现在已经知道桑法的脸基本上看谁都是那种表情, 仿佛天生没有控制笑容的那根神经, 如果哪天真的对人和蔼一笑才会真的让人惊悚报警,因此习惯了不去看桑法的脸色、也不去凭此去揣摩他的心理状态。


    但这声名字一出, 她流浪已久的敏锐度和警惕感倏然回访,大脑里神经细胞噼里啪啦地爆炸声里,她突然懂了桑法的意思。


    于是像一种条件反射,在乌又脑袋刚转三十度的时候她一把揽过人——年过四十的劳动妇女对世界和人性已经有了一定掌握——所以虽然她和乌又其实不算熟悉,但她一眼看出她是真的有点爱吃,径直挟持似的搂着人往餐厅里走,一边跟人说桑法点的晚餐确实好吃。


    “哇你是没看到啊乌小姐,那个水晶虾饺简直玲珑剔透……”


    乌又的关注点像风中飘舞的柳絮,来一阵风就能轻易刮走, 一秒忘记方白鸟的景观建议,认真跟人请教说是吗。


    阿姨说是啊是啊。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方白鸟视线移回桑法身上, 若有所指地挑了眉头:“桑先生,你很严苛。”


    “教会也应该有点严苛的管理原则,”桑法拉黑某个在十几分钟前开始不停地给他发消息的账号,然后给另一个人打过去电话,招呼也没打,简短而直接地命令人,“现在叫人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如果他还敢跟我发疯,他明早就不会还有手指头能去打字!”


    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从始至终没给对方一秒钟跟他寒暄或拉扯的时间。


    处理完事情终于腾出空看向方白鸟,自然而然地接上自己刚才跟他说的那后半句话,“否则也不会让主教自作主张跑到别人家里没有分寸地出言不逊。”


    他说着,拧眉看着人。


    “你是没有自己的家吗?”


    桑法今晚有四个讨厌的男人,心理素质很强,发火这事儿不过夜,一个小时前他骂其中一个是被人花钱消遣的货,现在骂方白鸟找不着自己的窝。


    骂完两个没停,“说起来你今天早晨把人从我这里骗走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请问人在你那里放了几个小时怎么就丢了呢?还是被一个……”他根本没有控制自己面部表情的意思,明明白白地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看上去胸大无脑的货,现在真有人没长进到大学毕业以后还会骑摩托去带女孩兜风?”


    他顿了一下,进一步质疑人道,“他上过大学吗?”


    方白鸟沉默了片刻。


    不得不承认他今天在某一刻确实对齐占风——这位自己的好朋友生出过一点怨言。


    但看齐占风被这么形容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他辩解一二。


    “上过,”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现在情绪有点复杂,齐占风被这么恶意揣度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如果齐占风真的是个一无是处高中肄业的黄毛他可能还会替他打抱不平问人凭什么这么侮辱他,但……就像如果你是个亿万富翁,别人攻击你看上去穷酸吝啬你内心只会毫无波澜,这根本攻击不到你的痛处啊,“清大医学院,第一名毕业,满分绩点,荣誉校友。”


    “胸……可能有点大,但脑子应该还是有一点。”


    桑法冷着脸:“他有脑子就该知道出门的时候给人带点饭。”


    “乌又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说饿着肚子这句话时语气严重的仿佛齐占风犯下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方白鸟张嘴又闭嘴,转而跟人解释说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胸大无脑的齐占风医生现在正在主任办公室。


    难为主任,宁可加班也要跟他谈心,此刻已经过了威逼阶段,正在苦口婆心地利诱。


    “小齐你知道的,主任我待你不薄啊。当年你虽然成绩还不错,但也不是非常优秀啊。我在那么多毕业生里挑中你、给你机会、带你发展,我当初对你的期许真的很大的。”


    “你按能力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千里马,但我是真伯乐啊,你现在有点辜负我对你的期待了你知道吧。”


    齐占风坐对面说知道知道,现在的pua和刚才的大饼一起吃下,连带着主任办公室里的果盘,来的时候满满一盘,现在让他吃的就剩下一个苹果。


    主任殷切看着他:“你想好你之后应该怎么做了吗?”


    齐占风说我知道,“我以后不吃草,我就跑。”


    主任被他噎了一下,说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总的来说,齐占风这些年,虽然桀骜,但是草吃得确实不多,跑得又算是很快。主任找茬都有点不好找,总不能次次都拿态度问题说事儿吧。


    憋了一会儿,说行了你去吧,晚上不还有你一台手术吗。


    齐占风说得嘞,站起来的时候顺带着把果盘里最后一个苹果拿起来,一边随意抛着一边往外走。


    主任当然不会站起来送人,但大概想缓和一下气氛,闲聊似的问人说:“对了,你今天跑得也太快了,我又不能吃了你,咋了,偷教会东西了?”


    说完以后附上经典的自我肯定的“哈哈哈哈”


    没哈完,齐占风说,是啊。


    ——是啊,偷教会东西了。


    主任大脑一空:“你……偷什么了?”


    齐占风转头对人一眨眼,“偷主教大人的宝贝了。”


    “……?”主任拍案而起,“好家伙眉深目戾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早晚得犯事!你把荆棘冠偷了!”


    齐占风看他和看傻子似的:“那你觉得教会到现在还没报警抓我是什么原因呢?”


    他背过身对人晃了晃手:“放心吧,是别的宝贝,已经还回去了。”


    ——至于还到了哪里。


    主教大人应该能找到吧。


    主教大人此刻正在替你承受侮辱。


    但桑法在接连侮辱了三个人之后心情似乎转好了一点,不转好也没用,想把方白鸟赶出去,但方白鸟只有一句话——我是乌又的客人。


    对此桑法没有问乌又,虽然方白鸟是乌又不请自来的客人,但他能想到届时问乌又怎么处置这个“客人”时她可能会有的反应——站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认真品味一番客人这个人物角色所带给她的新鲜感和主体性。


    乌又的衣服、乌又的朋友、乌又的客人,乌又可以自己决定的东西。


    然后用那种呆呆的语气说:“哇——那我们给我的客人上杯茶吧。”


    桑法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反驳人说不、他算是个什么客人。


    一墙之隔的乌又对这两个人之间的硝烟弥漫没有任何感知,进餐厅只用一秒就一头扎进了铺满整张桌子的晚饭里。


    阿姨记得自己跟人一起进餐厅的时候得到过桑法的嘱托吩咐——不要让乌又吃太多。


    但是……她是一个有孩子的人,而且她还是一个会做饭的人,所以她看着乌又吃得很香的样子她心下只有一个感觉:真好。


    这怎么不是我的小孩呢?


    完全把桑法的吩咐抛之脑后,欣慰地撑着脸看人然后及时给她盛汤:“慢点吃,好吃吗?”


    乌又说嗯嗯。


    赵浙看着她感觉自己心里满满当当的,桑法这个人吃晚饭,菜谱简单而一尘不变,牛排芦笋沙拉土豆,可恨她当年找到这份工作时候满腔的热情日复一日全搓磨成了‘他也不用吃个什么好东西’。


    想起来不久前桑法风格大变让她准备的晚饭,问人:“前天的晚饭你喜欢吗?清蒸鲈鱼会不会太淡?”


    乌又抬起脸来,问那是你做的吗?


    赵浙说是啊。


    乌又很认真地看她:“好吃的,你很棒。”


    这一瞬间,赵浙在乌又身上同时找回了母爱和工作激情,“腻不腻?我再去给你打杯果汁。”


    一杯果汁下肚又吃了三只虾饺。母爱有点遭不住,乌又吃得感动又不敢动。


    休息一会儿,再吃两口,晚饭突然变成一道边储水边放水的数学题,一方面越吃越饱、一方面越吃越饿。


    饱是胃,饿是蛊。


    两者混杂在一起乌又根本分不清楚,因此像一个到了睡觉的点儿却不能睡觉的人,吃着吃着就有点不开心。


    停了两秒,饭也不吃了,拿着最后两块点心出去,也不说话,像条巡视领土的小蛇,滑到桑法身前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滑到方白鸟身前的时候再给他一个。


    然后像断电的小机器人似的,也不管沙发上还有人,闭着眼睛就想往上倒。


    倒的位置不算准确,方白鸟怕她摔到,连忙抬手去撑了人一把。


    人是撑住了,但是扯到昨天刚刚挨过一刀的大臂上的伤口。


    疼,其实能忍住,但看乌又一眼,忽然不想忍,自然地发出一声痛哼。


    乌又果然注意到。


    连带着桑法一起。


    乌又忽然想到这也是自己的食物啊!


    虽然方白鸟身上现在没有那股很香的仿佛滋滋冒油的牛排一样的味道,但是……他本身的味道其实就不错。


    很清新,像一块点心。


    咬一口吧。


    如果那半个蛊就在他身上,那他尝起来的味道一定很好!


    有一瞬间小蛇眼冒绿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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