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
太荒诞了。
怎么能有人一边杀人一边问对方是否想要自己?
这是什么问题?
方白鸟仰着头, 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人手下,一副引颈就戮的献祭姿态。在隐约的窒息感中,大脑开始混沌、逐渐停摆, 但心跳却在加速, 他分不清是那是恐惧还是期待。
应该因为不懂眼下的场景、不明白这个奇怪问题而疑惑,应该因为感受到生命的流失、静到能听到耳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而恐惧。
但看着乌又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仿佛月亮垂落在湖面的眼睛,他却感觉到期待。
不想承认。
但好像长久以来他一直在一个空旷无人的车站等待一辆列车来接走自己, 而现在那辆车终于来了。
咚——
车鸣声遥遥传来, 在无人处回响。
咚——咚——
心脏随着地面在震动。
乌又又闻到那股味道。
好香……
香到她感觉到从身体里野火燎原般升腾起一股欲/望,但她在饥饿中分辨不出那是食欲还是什么。
她感受到掌心下一双柔软的嘴唇,炽热的香气从那里吐出来, 湿淋淋的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像被蛊惑,垂下脸去, 贴近了,几乎隔着一只手吻上。
“现在呢?”
什么?
方白鸟想要合上眼,仿佛要做某件事情、程序至此应该闭上眼。但又舍不得,不想错过那一双直视着自己、仿佛神明路过隔着天际云霭垂下一瞥、冷漠而清明的眼睛。
是
现在有感觉吗?
还是
现在想要我吗?
“我……”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猛地照进的阳光里一声枪响!
乌又和方白鸟同时回头。
硝烟中,桑法站立在门口,一手持枪,直直对准两人:“放开她。”
他持枪姿势标准熟练,脚下斜着跨出一步,从肩颈大臂到核心大腿、全身肌肉在高压下绷紧, 简直如一尊古罗马雕像,显得非常**强势,枪口和视线完全一致, 隔着射击角度严丝合缝地落在方白鸟的额头正中。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这一下完全是冲着一枪毙命来的!
很难说他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一切正常,上午开了一场短会签了几份文件见了个不招人喜欢但很有用的合作商,然后去郊区的工厂视察准备投资的某家企业刚开发研制完成准备投入生产线的新产品。
是某种新型枪械,使用手感不错。
预备专供政府警署工作场景使用,口径不大,灵活,缓冲结构方面有技术革新,后坐力较弱。
桑法站在靶前,连续射空一个弹夹,感觉还算满意。
跟对方隐晦闲聊几句政府资源,卫许在旁边当然明白意思,已经开始联系律师商量尽调的细节,法务那边刚发过来一版常用版本合同,手机里忽然弹出警情提示,大意是某地区发生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涉嫌携带枪支,请周边居民注意人身安全减少外出,以及周边某几路公共交通工具停止使用的说明。
桑法因为助理手机连续震动几下所以随意瞥了一眼,他眼神很好,一眼扫过去快速看清全部内容,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
这事儿从客观上来讲其实完全跟乌又扯不上关系。因为案发地点距离他和乌又住的裕景远得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就算犯罪嫌疑人真的想不开一心要往中央别墅区闯荡,大门口由开发商和当地警署联合设立的三重防护经特别批准有权使用超规格器械防卫的警戒保卫亭他们也闯不进去。
早上他出门前也专门叮嘱过乌又不要出门,当时她答应地很痛快,态度很乖,对小区以外毫无兴趣,这栋别墅已经足够她探索。更别提平板里面的电视节目还有七十二集。
但,说不上来,这一瞬间他就是忽然想到了乌又。
只是看一下,他想,甚至算不上核实,就像太阳注定东升西落,你从窗口向外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果。
早上九点钟挂在天上的总不会是月亮。
卫许看到桑法边跟人说话边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某个软件。仿佛只是随意查看某条信息。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阴沉。
卫许当时就知道不好,桑法虽然一贯表情冷,常年是“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和“什么玩意儿挡住了我的路哦原来是个人”两个表情来回使用,但是脸色这么难看也实属难得一见。上一次脸黑成这样是某个海运合作项目里一整船货被人在港口扣住,后面发生的事情卫许不想回忆,脚底踩在肉泥上的感觉他现在偶尔午夜梦回还能记得。
总之,完蛋了。
桑法手机都没有收起,边手指滑动着查看某样仿佛是路线图的东西,边微微偏头对即将投资的这位实控人礼节性地一点头:“产品不错,后续我们正常推进。”
说完从旁边架子上拿过一个弹夹,看了一下编号确认没有问题,是自己手里这把枪适用的,连个招呼都没打,仿佛这天经地义就是自己的东西,连着刚才那把枪拿着就往外走。
动作太快,而且态度理所应当,以至于对方都愣了一下。
刚因为桑法点头投资而高兴,结果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不是、等等,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啊?
说实话,清市枪支管制虽然严格,但对于桑法这种阶层的人来说家里有点收藏也实属正常,可看他这幅做派好像不是那个意思啊!
“那个……”他实在摸不清头脑,脸上挂点“真不好意思啊桑总你这真不是要去杀人吧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肯定不是的您怎么可能在清市做这种事情呢!”的笑容犹豫着想去阻止人,无奈桑总的助理实在眼疾手快,他这里底下脚刚跟上,上面胳膊就被人扒拉开了。
扭头看着一身正装脸上写满道德底线的卫许,心想跟他说也一样,“样品我们肯定是可以给桑总备一份的哈,”他搓着手想从对方嘴里获得一个准话,“但是你知道的这个我们得先走流程获批啊卫助,而且枪这个东西桑总也不能就这么拿着……”
卫许心里根本不知道桑法这是要干什么去,但不妨碍他一脸公事公办处事不惊地把对面老总从自家老板身后拦截下来,“您放心,”他对人露出一个于职场环境而言已经算是十分温和的安抚笑容,“桑总有持枪许可。”
对面老总想说不是这回事。
卫许无声咽下“特殊情况下的”六个字。
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拦住也没人敢拦住桑法,他坐在车上看手机里乌又这一天以来的定位。新型定位软件深谙客户心理,时间地点记录地准确分明。于是桑法就看到答应自己会老实在家里待着的乌又这一上午先是从小区到了圣保禄教堂,再从圣保禄教堂到了医院,然后又从医院到了某个郊区。
很巧,真巧。
桑法看到都要气笑了,这个破村子就是它x的刚刚新闻上通报出事的地方!
乌又为什么会搅进刑事案件里?!
在不知所谓的新建胡同38号院停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又从那里去了启明星教堂,一直待到现在。
教堂……教堂里能干的事情太多了,人会出现在那里的情况也各种各样。桑法不信乌又一个十几年来被当作山神载体的山子在过去短短几个小时里真就能被人洗脑该换新教了,他没法不去猜测她到底为什么会去那里,又是以什么状态停留在那里。
是罪犯?还是受害者?
桑法根本无法对乌又放心,他太知道她本质上究竟是什么。乌又会对普通人有怜悯之心吗?会把人类的生命和其他物种的生命隔离开来意识到自己其实和人是同样的一种东西吗?
他知道她不会。
像一条蛇捕食,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甚至不会对此有一点犹豫。
她是天生的罪犯。
调监控费点时间,但是不难,五分钟后,他在接收到的视频里看到方白鸟。
他猛地攥紧手机。
方白鸟……
如今社会上信仰方白鸟所属这个宗教的信徒很多,或者说,几乎所有人,即便不是虔诚的信徒,对这个教派也是十分正面且基本认可的态度,但桑法知道看似神圣无比光辉伟大的宗教背后、深处、底下究竟隐藏和流动着的是什么。
他从没信过它们。
更别说近些年来几乎被信徒狂热爱戴、尊崇、几乎要将他推向神坛高位的方白鸟。
如果方白鸟发现乌又异于常人的地方……
桑法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脸上面无表情。
他不怀疑他会把她抓起来绑进某个三百年前建成的地下室里的祭祀台杀死,为了所谓的崇高利益或至上信仰。
但即便如此,乌又应该被拯救吗?他在从大山里将乌又接出来之前甚至在思考,这种偏执信仰下的产物真的有必要存活下来甚至生活在普通而平庸的正常人群之中吗?
车辆飞速行驶,他在轻微的颠簸中装好弹夹。
他永远做好准备。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向谁开枪。
直到门打开的瞬间——就像掷骰子的瞬间,你忽然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哪种结果。
他没有普通情景下的持枪许可,更没有可以攻击方白鸟的许可,如果真的把方白鸟一枪射死,以教会如今的地位和方白鸟如此的身份,他在未来几年内别说再进行什么事业发展、他甚至必须即刻离境几乎没有任何回国的可能性。他的整个人生轨迹都要因此发生巨大的偏移,甚至、在逃离过程中可能发生无数种意外事件,让他的人生直接终结在某场枪战、某场爆炸、或某场审判中。
这些他都能预料到,这种符合逻辑的事态发展推理甚至不需要占用他超过一秒的时间,而如何抉择也非常简单。
乌又是一场来自于他竭力想要摆脱的过去的意外事件。
她没那么重要。
她当然没那么重要。
但他举枪对准了方白鸟。
如果方白鸟发现了什么,他会直接把方白鸟以及相关的所有教会人员杀死,然后带乌又走。
但他踹开教堂的大门后看到的场景和他预想的稍微有些……不同。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这两个人是很近,但很近的时候也能做很多事,也许身处下位的方白鸟就是在……攻击呢?
乌又也没有反应过来。
桑法这一脚连着一枪,声音枪劲有力、爆破十足,扭头一看、视力还不好,小小的一个枪口根本看不清是在对着谁,乍然一看心里一惊,以为那句“放开他”是在命令自己,心想好啊没想到你还是个文明社会的走狗!
但人很老实,毕竟现在她就骑坐在方白鸟身上,一手掐住人脖子、一手捂紧人嘴巴,手上动作清晰明了、所用力道分明有力,眼下场景类似捉奸在床,证据实在确凿。拿东西把人闷死的案例昨晚确实也看过两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双手之下脸都有点憋红了的方白鸟,垂头丧气溜边下椅,两手往脑袋左右两边一举,影视剧里十足的认罪动作。
人很老实,没有武器,救命啊放过我吧阿sir!
方白鸟不同于乌又,他当然知道桑法此刻枪口对准的是谁,甚至,再用几秒时间,桑法来这里的前因后果也能想个清楚。
明明眼下对方的枪口正十分具有威胁性地对着自己的额头,手指轻轻一勾,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脑袋炸个稀烂,但他没有任何惊慌意味。
看清门口持枪的人后、视线随即移回乌又身上,在人撤开手掌、重获空气的瞬间因为窒息而过深地吸了口气,随后立刻控制住自己,频率缓下来、很快变得平稳。
乌又要从他身上下去,原本冰凉、但已经被他的体温熏暖的小臂划过他的脖颈,按在他肩头一秒,方白鸟感受到她的膝盖顺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滑过去,小腿胫骨被人脚尖踢了一下。
喉结微微一动。
在感觉人单脚落地时,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腰。
等乌又即将站定,该松开,没有松。
他的掌心落在那里,有些桎梏的意味。
第一秒想,她变暖了,因为我。
第二秒目光穿过人、落在不远处正盯着这边的桑法身上。
他认识桑法,而现在他的身份标识变成了……
乌又的未婚夫。
这是她的未婚夫,他想。
手指轻轻抽搐一下,松开了。
而后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刚刚被乌又坐皱的衣服。
收拾整齐,坐姿端方,抬头正对上桑法的目光,他笑起来温文尔雅地对人一偏头,好像对方手里拿的是酒杯、他们只是在某个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场所碰面:“桑法,”视线垂下一点,落在枪口上,语调很柔和,“你不该带枪进教堂。”
“是么?”桑法移开一点视线,快速将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很冷,又像是故意挑衅,“你们不是宣传说开枪的时候可以祷告?”
确认乌又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他往自己身侧位置一点头,示意人自己过来。
乌又此时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把枪也许瞄准的不是自己,但是桑法看上去似乎在生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还是稍微有点心虚,老老实实准备向桑法靠拢。
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方白鸟虚虚握着她的手掌,修长的食指自然地拨开她微微弯曲的几根手指,掌心露出来,指腹像轻柔爱抚、慢慢地在裸露在外的伤痕旁擦了过去。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给人检查伤口,确认刚才的一番动作有没有加剧伤势,太体贴了……仿佛刚才那一番动作不是对方差点闷死自己,而是一场合谋游戏。
试一试吧,在强烈的窒息过程中,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欲/望?
但如果只是普通检查,快速查看完就应该离开患者,但他没有。
胳膊放下来,却没有松手。
他仰脸看着乌又,空着的右手按上自己胸口,指尖点了点那张被人贴上去的创可贴:“这是什么意思?”
外科用药上两点一弯的小笑脸十分无辜地正对着两人。
“啊……”乌又语气呆呆的,“开心?”
把笑脸贴在心上,要你开心一点。
要你,真的,开心一点。
方白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弯眼笑起来,“好的。”
手腕一转,将乌又的手抬起、放在自己唇边:“期待下次再见。”
垂下眼去,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很乐意提供。”
永远被人虔诚亲吻手背的主教大人,终于也垂下头颅亲吻他人。
也许不够忠心,也要献上一份应允。
站在门口的桑法再迟钝、再怎么预想猜测这里发生的是一场暴力冲突,此时也终于明白不对。
什么暴力冲突需要亲人的手?联想刚才一进门时乌又骑在人身上亲密无间那一副场景,桑法冷下脸去:“方白鸟!”
方白鸟终于把人松开,优雅地一摊手:“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看着人,说这话时眼睛依然笑着,“你的这份工作压力很大我理解,如果有需求,可以来教堂找我聊聊。”
语气温柔和顺,如同在说:没关系,我原谅你的无礼。
“对了,你最好现在把枪收起来,”他看了一眼桑法身后的玻璃花窗,“有人很快就要来了,我想你也不愿意造成什么冲突。”
乌又对这场话语之间一来一回的交锋完全不能理解,只是捕捉到关键词、瞥了方白鸟一眼,心想,你也发现桑法生气了啊。
……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实在想不通。
但她完全不会去怪自己。
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想法,怎么会有桑法这么爱生气的人?
边想边像一个知道自己书包里空无一物、不想跟老师承认没写作业的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动到人旁边。
桑法很生气,她看出来了,但压根没跟人发火的机会,刚走到人身边,眼看着桑法皱着眉头要张嘴,她两手张开径直往人身上一趴。
不是简简单单、肤浅表面的那种趴过去,而是带着力度一冲、而且还有后势意味。不只是趴,简直是抱,等抱稳了还要顺着你的胳膊踩着你的胯骨一路爬上去,直到把自己环成一条围巾团在你的肩头。
桑法枪虽然收起来了,但警惕心没卸,一只手仍然保持着可以随时掏枪的姿势。结果被乌又这么一撞,也顾不得那些,两手齐上赶紧接住了人。
“桑法,”乌又贴着他的脸,声音很低,像说悄悄话。
“他是香的。”
桑法愣了一下。
乌又有点黏糊地靠在他胸前,仰着脸,张开嘴巴,没用什么力道地咬了一下他的侧颈,没撒口、叼着、慢慢用牙齿磨了两下。
桑法听到她很含糊的声音:“桑法,饿了。”
从方白鸟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人的部分动作,而那些动作此刻看上去非常像是……乌又亲了亲桑法的脖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真……亲密啊。
桑法从喉头发出一声无奈叹气,抬手安抚地按了一下乌又头顶:“我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道车辙声,转过头去,就见三辆黑车极速冲到教堂门口猛地刹车,烟尘四起,车还没停稳几个黑衣就冲了下来。
几个在台阶下封住出路,为首两个直接冲上大门,没敢进、很有分寸,停在和方白鸟互相之间能看到彼此、方白鸟一个招呼他们就能扑过去把桑法按下的地方。
教会对于方白鸟的安保确实周密。
从桑法开枪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而今天方白鸟在启明星教堂甚至只是临时举动、根本不在教会已知的行程表上。
卫许一直站在车边,此刻看到教会人员赶来,立刻看向桑法。
他确实是再称职不过的助理,虽然明知风险,但桑法持枪闯教会这事儿他劝都没劝,而是默默做好准备,现在只要桑法一声令下,他那边也能立刻冲出几辆车。
这年头谁还没点非法武装力量了?
桑法瞥他一眼,示意没事。
然后转过头看向方白鸟:“方主教,我们应该可以走了吧?”
“当然。”方白鸟冲教会人员丛容地做了一个抬手按下的动作,随后雅致地冲桑法一偏头,没有一丝要难为人的意思。
“对了,”在人已经准备离开时,又忽然叫住桑法,语气很轻快,仿佛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完全不重要的问题。
他盯着他,眼尾弯起一点,还是一副温和笑容:“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乌又在这里的呢?”
你是怎么知道乌又在这里的呢?
明明她今天的行程纯属意外,而且她从走出医院起、到现在,也从来没有拿出手机给任何人发过消息。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了她的行程,还能这么准确无误地、找到这里。
甚至,连现在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谁都知道?
你在监控她,对吗?
桑法盯着方白鸟,脸色一点点低沉下去。难看到仿佛如果对方再多说一句话,一句并非只是透露指向性、而是更清晰明了的话,他就要让他永远闭嘴。
关键时刻,这句问题的中心人物忽然开口。
“桑法。”
桑法的心脏忽然停摆。
他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非常多、可以用来解释、隐瞒、欺骗的理由。
以及如果这些乌又都不信,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能放她走。
绝对不能。
乌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认真感受分辨了一会儿:“我饿了。”
……
什么?
人在太震惊的时候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以至于桑法明明听清了又不可置信地问人一遍:“什么?”
乌又抬起头来严肃地对桑法再次指出:“我饿了。”
桑法猛地吐出一口气。
好,方白鸟的话你是一点儿没往耳朵里听啊。
他瞥了方白鸟一眼,像瞥路边一个没用的垃圾桶,捏了捏乌又的后颈语气和缓:“我知道,我们……”
我们回家再说,我现在也不能当街喂你。
话没说完,乌又打断:“我要吃臊子面。”
……哦,是这个饿了。
等等,哪来的臊子面?昨晚又没让你吃过臊子面?
不知缘起乌又今早看过的节目,被锁在椅子上两手铐着手铐的罪犯在交代完自己的犯罪经过、剖析完自己的心理历程后,被记者问如果现在还能出去,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寸头男人垂着眼睛想了很久,喉头一动,说我想吃碗臊子面。
他说那年他跑大车,大冬天,又冷、又饿、又累,一个人跑、没日没夜、不敢休息,实在挺不住了,跑到省道、正好看到路边一个还没关门的小店,停车、拔钥匙,往长条椅子上一坐,扫了一圈墙上的菜单,说给我来碗臊子面。
店小,老板自己就是厨子,手脚麻利,过了几分钟,听着后厨一泼油,唰的一声,紧接着那股香味儿就飘出来。
外面北风呼啸,老板端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臊子飘着香味儿,底菜和飘菜六七种,捧起碗来先喝口汤,酸辣十足。
“那味儿,”男人咂摸了一会儿,感慨,“绝了。”
故事讲完也就二十几秒,乌又呆呆看着屏幕里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一双闪着光的眼睛,虽然不知道臊子面究竟是什么,但是心想,我得吃一碗。
想到此处看眼旁边睡得正好的桑法,趴过去凑到人耳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桑法,常年处于即便凌晨两点工作电话响了我也能接的状态,睡眠质量实属一般,但今天身边躺了乌又这么一个体温较低、且明知自己就在对方食谱上的人,竟然睡得难得安稳。
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模糊得应了一声,但人没醒。
乌又没管他醒没醒。
“臊子面。”她贴在他耳边,“明天、我们、吃臊子面。”
臊子面重复了两遍,一字一顿,虽然具体是哪个字都不知道,但力争说得非常清晰。
气流擦过,桑法揉了下耳朵,“嗯……”
乌又满意了,把在被子外面放了一会儿有点凉的脚往桑法身下一塞,按下三角箭头,心满意足地继续接受法制教育。
心理暗示确实有点作用。
上午桑法上班车辆行驶路过一排店面,各个招牌千奇百怪,但他就是留意到了一闪而过的某家面馆,反应过来自己还有点奇怪。
现在懂了。
桑法:“你昨晚……”
“你、想起来了,”乌又理直气壮,表情很认真笃定,“你昨晚、答应我了。”
桑法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自己昨晚答应她什么、又是怎么答应的了。
但眼下环境一般,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聊这个,应一声行,去吃,就准备带人走。
但乌又突然回头:“方白鸟。”
方白鸟意外抬起头来。
不想再看乌又和她的未婚夫的亲密日常,昨晚做了什么、今天要去吃什么,你亲我一口、我捏你一下什么的。
明明夫妻情侣也看过那么多,和乐的不和乐的、亲密无间虚伪做作的、教会礼堂里吻着嘴唇流泪下台为三个私生子签署协议的、吵架吵到开车要撞死对方但病树前头忽然万木春的。全都可以微笑着祝福他们,按照经典里的话嘱托依样嘱托:去爱你的爱人吧,去信任,去赞美,向对方献上你的忠诚。
偏偏今天不想去看,难道人一定要去爱伴侣?
两个黑衣的教会人员还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盯着桑法、也盯着方白鸟。方白鸟知道他们一会儿进来后会先对自己说什么,说话的语气也能想到,无非是为难劝说,要求方白鸟给某些人一个交代。
譬如好端端的,没有按照教会日程来做事,为什么跑来这里?
启明星教堂这种地方又不是你的辖区。
教会的爱与权力从来要分两半来看,一半架着你,一半辖制你。
方白鸟懒得等人说,自己主动接受管理,彼此显得体面一点。拿出手机,给人发送消息,先感谢、再解释,也不必戳破这些人是为什么能及时出现在这里。
陈词滥调不需要精心雕琢,方白鸟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一堆合适措辞。
结果垂眼写到一半,忽然听到乌又叫自己的名字。
他看过去,不明所以。
然后就听人问:“你,一起吗?”
一起去吃午饭吗?
啊……没有忘记我吗?
热热的饭和凉凉的人一起吃,应该很有意思。
方白鸟想着,笑起来。
“不了。”
未婚夫妻……
他再次想。
乌又今天究竟在做什么,在他们彼此靠的很近的那一瞬间,他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但就像是刚刚睡醒的那几秒钟,梦境内容还隐约残存,但如果竭力想起来具体内容,就会像用手捉水、越用力流失的就越快,只能不去努力,随着下一次做梦,再一次想起。
如果乌又想从他身上要什么,那么他们会再见。
猎物如果太主动,就会把猎人吓跑。
他只需要等待。
“哦。”乌又想了一下,看眼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远、气势汹汹盯着自己的男人,“是他们、不让你走吗?”
——方卓今天向她介绍自己的哥哥,说的不算多,但给乌又留下一点印象,譬如方白鸟似乎跟自己很像,总要留在教堂里,也许也是有什么人不让他离开的缘故。
她扫过台阶下的几个人,偏头看向方白鸟,“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再普通不过的邀请,几个人而已,如果你想走,我把他们都打跑也没什么,“我在,他们、拦不住你。”
方白鸟独自坐在教堂里,他看着她,有一瞬间忽然梗住呼吸,心脏有点酸痛。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开始逆流,几年前被突如其来的选中的方白鸟、和这几年间无数次独自坐在教堂中的方白鸟,一个个与他重合。
乌又向他们发出邀请,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秒针“哒”的一声,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方白鸟笑着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抚摸了一下胸口的笑脸,“不用了。”他说。
“没事的。”
“对了,”在两人离开前,他忽然叫住人,“有时间的话,多跟小卓在一起玩吧。”
“他没怎么有这么喜欢的朋友的。”
桑法嘶了一声,心说你……乌又已经回答:“好哦。”
走过分立两旁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两个黑衣壮汉,乌又扫人一眼,没当回事。
但走出教堂没几步,她忽然转头、看向教堂一角。
玻璃的反光有些刺眼,她隐约感觉那里有一道视线、或者、至少是某种有意识的生命、正在看着自己。
但她看不清楚。
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仿佛只是一只蝴蝶落在花上,没有任何情绪,安静而意外地看向这边。
她想往那边走几步,身边给卫许打了个手势表示没事的桑法忽然开口:
“今早出门时,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吗?”
乌又脚步一顿。
她冷静地收回视线,没看桑法,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毫不心虚地回答:“是吗,我不记得。”
“没有听懂。”
“我、汉语、不好。”
……
桑法气笑了,想听的就能听懂,不想听的就听不懂是吧?
“汉语不好的人不能吃臊子面。”
文盲又疑惑、文盲又被骗、文盲又大惊失色:“不行的!”
虽然根本不知道汉语跟臊子面有什么关系,但也许城里就是这样的,有些好吃的东西要花很多钱才能吃,有些好吃的东西要很会说话才能吃。
也正常……吧。
特别好吃的东西当然可以有一些特立独行的规定。
像桑法,脾气这么坏,自己也很包容呀。
但包容桑法并不难做到,现学语言就实在有点困难,学是能学会,但臊子面现在就想吃。往人前胸一靠,两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人:“要吃的,今天。”
话还说得有点结巴,语序也全然不对,但睁着这么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认真、诚恳、专注,一心一意望着你。什么教会、什么投资、什么持枪记录都没什么要紧,现在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情最重要。
拜托啦,她想吃臊子面。
根本招架不住,完全无法拒绝。
我好坏……
桑法心想。
我好坏。
像明知小蛇要什么的主人,仗着对方不会讲话,堂而皇之地拒绝,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小蛇其实不会撒娇,没有什么丰富的表情,乌又说出的话也只是要求、而非恳求,没有什么拜托啦、没有什么求求你。
她只这么近近地看着你,可她好可爱。
桑法避开眼睛对视,一手扶上人肩膀、轻轻把人推远一点:“那就去吃。”
桑法的车离开后没两分钟,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就接到电话。方白鸟的消息显得发的很管用,通话不过十几秒,内容大概全是命令下达,壮汉连声应了几声是,挂了电话以后恭敬走进门口两步位置,隔着一段距离跟方白鸟问好,介绍自己的身份以及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方白鸟的安全、全然是为了主教大人好,又说自己已经接到命令,如果没有方白鸟没有指示,自己等人就先撤了。
方白鸟脸上只有笑容,一点被人监视的不满都没有,也不居高临下,很温和地感谢人说你们辛苦了。
“时间不早了,快去吃午饭吧。”
只有体谅,没有埋怨。
搞得对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想为自己多解释两句。一时嘴上支支吾吾的,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方白鸟等人一会儿,懂了,很宽宏、也很真挚,“没事,我知道你们也是服从指令。再说,教会也是为了我好。”
怎么会有这么体谅人的老板?如果还按几百年前的那一套,无数士要前仆后继为他这个知己者死。
教堂门口终于重复安静。
等车辆的喧嚣也完全消失,不久前刚被乌又看过的墙角下花影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男人从墙后走了出来。
注视着乌又离开的方向,墨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一弯。
发现我了?好敏锐啊。
作者有话说:
桑法:看到乌又骑在方白鸟身上差点把人捂死,一张嘴先骂方白鸟(*主教大人使了一点不入流的小花招,没想到自己身为猎物,竟然也会害怕猎手不来(*小象再次强调:本文纯属虚构,所有背景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
第16章
乐尽单手插兜, 哼着歌,脚步很轻快。
走到教堂门口冲正站起来摆正座椅的方白鸟一摆手,姿势非常潇洒:“早啊, 主教大人。这么巧, 一来就碰上你在干活。一想到世界和社会能靠你这种有为青年去建设发展,我一下子就放下心来了。”
“是吗?”方白鸟很温和地看人一眼, 他天生一双笑眼,不特意板正脸时脸上总挂着一点纵容的笑, 挽起袖子去后面洗好抹布, 出来耐心地挨个擦干净落灰的桌椅,“不是早就来看过我了吗?”
“一直没有进来,还以为你是也想要跟我聊聊心事呢。”
“哇哦——”乐尽对于被人发现自己偷窥这件事夸张大呼, 但显然没怎么真的在意, “其实想打招呼来着,但看你在约会嘛, 我就没好意思进来。”
“难得啊,二十多年终于开窍了,你知道从小到大你身边所有人都在猜测你到底是不是个无性恋者吧?教会知道你有心仪的对象了吗,主教大人?我记得按你这种身份,你的婚姻大事从恋爱开始,应该每个流程都得报备啊。”他说着,好像很为人发愁似的一吸气,“嘶,我有的时候也蛮心疼你的。”
这人像那种天生该进乐队唱苏格兰民谣的人, 吹笛子,披花格呢毯,对着篝火唱唱跳跳, 因此即便在说“心疼你”这种话,语调也一点听不出心疼的意味。甚至也完全没有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有真诚意味的意思,一双桃花眼弯着,敷衍得大大方方。
他应该很欠打,如果不是因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
但即便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他还是很欠打。
方白鸟显然已经习惯,闻言只是解释:“不是约会。”
“是吗?”乐尽斜着往门框上一靠,上身的白衬衣本就宽松、上面的几颗扣子有没有系好,身体一歪,散漫地露出一大片领口,“那你还让她坐在那个位置?”
“代表月轮的仰月……那里哪怕是你、在成为主教前都不可以坐的。”
方白鸟沉默片刻,直起上身看他:“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坐在那里吗?”
很适合坐在那片光下,平和澄澈,看光从头顶洒落。
你只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安稳。
应该静下来,什么也不做。
乐尽微挑了一下眉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追问:“你没否认的话,所以……真的是女朋友咯?”
“不是,”方白鸟无奈看他,“那是桑法的未婚妻,你不是看到他们一起离开了吗?”
“等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哦,不是关心你。”乐尽笑眯眯的,“是关心我自己,你刚才说的对,她是很适合坐在那里,或者说她其实坐在哪儿都挺好的,我看她三秒钟就在想,她其实最适合坐在我旁边。”
“教堂太压抑,我俩可以一起去看看海、爬爬山。一辈子进一次教堂,就是我俩结婚的的时候。”
“刚才没好意思跟你直说,因为怕真是你女朋友,那样好像就……太过分了是吧。不过你既然你说不是,那我就去追人咯。”
“……”方白鸟都难得沉默两秒,“你是听话只能听两个字吗?她、是桑法的未婚妻。”
“我不在乎,”乐尽无所谓地耸耸肩,“未婚夫妻这种关系又不受法律约束,至于其他方面,我这人没什么道德的。”
一个人能说服另一个人,通常是因为前者站在了道德高地,但当对方很坦诚地跟你说他没有道德感的时候,你能对他做的事情就不太多了。
方白鸟放弃地很干脆,把时间放在乐尽身上你什么也得不到,但把时间放在打扫卫生上你是真的能收获一个干净的教堂。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帮我拖拖地。”
“不行,”乐尽这下脸上终于有一些真诚的可惜,走进教堂,挑离大门最近的一把座椅,坐上去脚下一蹬让椅子两只前脚高高翘起,在快摔倒的边缘脚尖一勾前桌,悠然地在危险平衡晃悠,“我其实是想帮你的,但是看你干活我会觉得深受感动,如果我也干的话那种感动立马就没了。当今虚浮的世界里我很珍惜我的这份感动的。”
“感动一多了我就会想做点好事,比如看到一位行李箱太重拎不太动的姐们儿错过了公交车,好心帮她打辆车什么的。”
“二十年后当她回忆起人生中这重要的一天,不知道会不会记起这个细节。细节总是容易被人遗忘,无数警察查不清楚案子就是因为错过细节。”
“‘怎么会呢,我们明明查过了她那天的行程,无论是哪种交通工具,根据记录,她都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啊。’”
乐尽呲牙一笑,“多有趣。”
方白鸟弯腰将地面上一片深褐色污渍擦掉,“所以你今天来这边是为了什么,侦探?”
“查那起金店被抢的案子?”
“那有什么意思,哪怕是以那堆废物点心的那种粗制滥造的手法,找一周也能找出人来了。”乐尽微微眯起眼睛,盯紧了人,语调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的,“是为了一起有可能的连环杀人案,你应该也已经听说过了,死了两个人,案发现场充斥着一股宗教主义色彩。”
“警方那边的侧写师认为罪犯具有某种末日幻想与被控制妄想的结合特质,行凶是为了进行有仪式性意义的处刑及献祭。”
方白鸟手上动作没停,有序地把整个教堂一点点清理干净,“没有印象。大概等到引起舆论关注时,教会这边会介入。”
他以为乐尽是因为教会的问题来找他。
乐尽微挑了下眉头:“你其实应该知道这个案子的,因为刚刚死的那个人你认识。”
方白鸟这时才停下手上的动作:“谁?”
“蒙星科技的实控人、给你们教会捐了几百万的那位青年才俊……赵一蒙,我记得他前段时间连着去找过你好几次吧,不知道是做祷告还是做忏悔,想见你的心比见心理医生还迫切。”
方白鸟的表情有点意外:“他?”
但还是跟人解释,“祷告、忏悔,都有。蒙星科技和国外合作的一个生物项目出了问题,伦理审查没过,找不到方法继续推进,但是跟PE签署的对赌协议违约金很高。”
乐尽怀疑:“那他找你有什么用?真信向神祷告能有个傻大款从天而降给他两个亿?”
“两个亿不够他弥补亏空。”方白鸟看到人脸上露出的“啧,这群混蛋资本家”的表情,笑了一下,跟人解释,“也有忏悔。”
“项目做了一些不合规的动物实验,或许,”方白鸟大概是想给死人保留一点尊严体面,话说的很委婉谨慎,“也打算涉及一些更不合规,甚至违反伦理、道德的部分。”
乐尽很敏锐:“打算、还是已经做了?”
方白鸟掀起眼帘,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
“是吗?”乐尽显然没信。
方白鸟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他会亲口向我承认罪行?”
乐尽耸耸肩:“你的很多信众都非常相信你的职业素养,愿意把自己做过的无论是坏事儿还是蠢事儿都向你吐露个干干净净。”
“你真的蛮厉害的,你是怎么让聪明的混蛋和的卑鄙的蠢货都相信你的?”
方白鸟:“那你是为什么会相信我?”
……
他看乐尽脸上露出难得吃瘪的表情,和逗小猫似的笑了一下,很快放过他,转而纠正人的说辞,“不是我的信众,是主的。”
“所以你是来这边查赵一蒙的事情吗?”
乐尽:“不,最近又有人失踪了,我感觉和这起案子可能有关联。”
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你觉得按照赵一蒙所做的事情,他应该去死吗?”
方白鸟似乎觉得话题聊到这里已近结束,转过身继续去擦椅子:“恐怕这种审判应该由法院去做。”
乐尽看着他耐心地把每一个卫生死角清理干净、椅背上的缝隙也都将抹布卷成一个角塞进去擦好。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相信方白鸟、不自觉地方白鸟面前放下戒心。
因为你但凡跟他多接触一会儿,你就会发现他是这么一个人。
清理教堂这种事用不着他做,但他觉得应该、就会去做,把一整间教堂打扫完也不会跟任何人讲。
启明星教堂因为在幸福里,教会人员安排轮值总会有意无意地忘记这里,但他觉得这里的人也需要祷告、需要宽慰,他不会去要求指责别人,他会自己来。
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病症身体突然发生大面积的溃烂,样子很难看,无论亲朋好友,很多人下意识回避,能够理解、理所当然。但他有一天从病房醒来,看见方白鸟独自坐在隔离窗外,见他醒了,敲敲窗户:“乐尽,”他说,“你需要补习功课。”那时候甚至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后来得知方白鸟那段时间也身体不好,好像每晚都在做噩梦,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恐怕第一天就回来给他补课。
有人给他提这个要求吗?
没有。
有人会因此给他奖励或称赞吗?
没有。
但他就会这么做。
他有他的一套行为准则。
“我很欣慰你这么有法制意识,”乐尽耸耸肩,单脚点地长腿一跨从椅子上下来,右手抓着椅背一角带着整个椅子花哨地转了个圈再向里一推,轻巧地让它落回原地,“现在,就剩下今天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
语气很严肃,连方白鸟都从卫生大业中抬起脸来看他:“什么?”
乐尽表情很认真:“她叫什么?”
方白鸟:“谁?”
乐尽语气理所当然:“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主教大人确实修养极好,在这种状态下都没有把抹布扔他脸上,“你可以问问桑法,他的未婚妻叫什么。”
乐尽桃花眼一瞥:“啧,真小气。”
方白鸟礼貌颔首,示意你可以滚了:“毕竟我这种犯罪嫌疑人,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
乐尽潇洒挥挥手:“走了,地缝儿也擦干净点儿啊!”
出了教堂,电话响起来,对面是警署人员,询问某起案件的进展。
乐尽穿过小巷,目光惯性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保姆干的,她和受害者是一对儿你们没发现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受害者不是女、算了、我们确实没、你这都发现了?”
“嗯,”乐尽语气轻描淡写,“毕竟我是天才来着。”
“对了,问你个问题。”
难得被乐尽问问题,对面一下子兴致昂扬:“问问问!我知道的那可太多了。”
乐尽视线停在被扔进垃圾桶里的一袋子湿乎乎的衣服上:“你认识桑法吗?”
对面:“认识啊,他这种身份不认识也很难吧。”
乐尽走过去,手指勾着抽绳把袋子提出来,开口冲下一倒,掉落的衣服中微光闪过,蹲下去,捡起被卷在里面的一块机械零件,辨认了一下:“你有他电话吗?”
对面:“呃……三组那边好像……你是要找桑法是吗?”
乐尽抬头看看四周的房子:“我要找他未婚妻。”
对面:“什么事?”
乐尽走到某一户门口,蹲下捻了一点门前的土搓了搓:“我最近有个很喜欢的小姑娘想联系一下。”
“哦呦!”对面大喜,“恭喜恭喜,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他未婚妻的……”
乐尽:“嗯。”
对面:“嗯?”
乐尽:“嗯。”
对面:“不是、是他未婚妻的?”
乐尽:“是他未婚妻。”
“……”对面沉默良久,匪夷所思,“你有病吧?”
被人挂电话前,乐尽慢悠悠插入一句话:“你幸福里有同事吗?金店那个案子让他们查一下新建胡同北17号院。”
对面疑惑:“你不是说那是‘找条哈士奇都能弄明白的事儿’所以不管这个案子吗?”
乐尽:“七机部前段时间丢了一批待销毁瑕疵零配件,编号JG01.T.RL.7.001.XB.01,做核心配件可以用来配置三把枪,金店这个案子里涉及两把,如果他们手里材料够的话,那说明……”
对面一秒严肃:“还有一把枪流窜在外面。”
“真聪明,”乐尽毫不吝啬夸奖,“你比哈士奇强。”
“……”对面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心静气进行沟通,“你要不考虑换个人追呢?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谈恋爱、就是要撬别人未婚妻,是不是不合适?”
乐尽很平心静气:“不行,我觉得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谈恋爱,就是在等她。”
“你真的有病!”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深感当代社会风气浮躁、年轻人脾气很差的乐尽在原地叹口气,给人重拨过去电话,在人再次骂自己前开口:“赵一蒙去教堂那几次、同时去过教堂的人的名单给我一份。”
“对了,你最好现在给你老婆下单买生日鲜花,我预感下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就快出现,你很快就会忙起来了。”
乐尽一见钟情的对象此刻正在车上,人虽然坐在后排、但两手搭着前排座椅,非常认真地跟卫许确认等会儿要去吃的那家面真的很好吃,尚且不知自己已经变成某个人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的恋爱对象。
旁边被人虎视眈眈想撬走未婚妻的桑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一个未婚妻,一边接听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的电话,一边把人捞回来,按在座椅上。手在人肩头停了两秒,见人不老实,侧过上身压过去、从她旁边拽过安全带。
有一下子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确实处于饥饿状态的乌又没能控制好自己。
如同看到面包自己走到面前,这实在不能怪她,面包又不会讲话,她理所当然认为,面包的意思是:
咬我一口吧。
作者有话说:
是的,乐尽顺手帮助的姐们儿是我们已经见过的那位。
第17章
乌又很专注, 面包可咬的地方太明确。
而桑法的嘴唇长得……怎么说呢,他这个人虽然长得凉薄,一张嘴说话跟吐刀子似的, 但他的嘴唇意外的、唇形却非常好看, 与刻薄、恶毒等词汇都没有关系。
当你在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任何情感负担的状态下观察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觉得, 这应该很好吻,贴上去、是柔软的, 像颗印象里关于美好夏天的糖果, 或者,你会觉得这当然值得轻轻咬一口试一下。
乌又现在就想试一下。
桑法的注意力百分之九十都在电话里,对方是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人, 教会的追责快速精准。方白鸟就是教会的脸面, 你敢持枪闯进方白鸟所在的教堂,教会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简直是奇耻大辱。
幸而桑法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后果, 方白鸟本人也没有任何想要追究的意思。事件负责人的态度还算友好,桑法这些年跟内阁各个机构打交道很多,不是值得得罪的人,他跟桑法也没什么个人恩怨或党派冲突,因此公事公办,力求达到两边的平衡。
电话里是一系列的调查程序,桑法听的很认真,有些调查无所谓、形式而已,有些会影响他手头几个立项的审批。边听边要及时开口, 说明缘由,问有没有程序上的替代办法,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掠过几个可以联系的内阁成员。
但, 即便如此,在被人非常专注、充满渴望地盯住自己嘴巴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睫毛垂下,就看到人看着自己的目光。
你总能从一个人的眼里看到很多东西,如果对方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欲望的话,那你看到的就会更清楚。
桑法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
下一秒,他和乌又同时动作。
乌又抬起脸飞快地凑到他唇边,而他猛地抬手掐住乌又下巴一把将人按了回去。
冰冷的唇如同一朵云般一擦而过,耳机里平稳的人声说:“你可以这么做。”
遒劲有力的手向上一点,手指微微用力、掐住乌又的两颊,她的表情有点疑惑,非常无辜,仿佛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伸出一点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认真回味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人,眼神非常直接。
桑法感觉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上,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关键时刻卫许回头:“桑总?王国强的电话。”
桑法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安全带带扣拉过来啪的一声扣好,坐回原位,先回复了耳机里几句话,然后对卫许做个口型,你先接。
等所有的电话打完,被强行中断进食乌又已经饿成了一滩溶化的糯米糍。
本来趴在窗口看风景,慢慢流下来,顺着座椅,流到桑法肩上。
想再往下流,流不动了,安全带十分安全,把人捆得死死的。
桑法一边用耳机通话一边用手机回消息,余光瞥见人歪着脑袋半吊在空中,就像第一次见面时被窗户卡住的小蛇,呆呆的,姿势肯定是不舒服,但是不想动。
他无声叹口气,抬手接住人的脸。
其实还有许多电话要打,有一些人急需安排见面,这些事情在桑法拿枪对准方白鸟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果是平时、他现在已经在赶赴某位机关要员的办公室或住宅的路上,咖啡、三明治、各种补剂和车上阖眼五分钟可以维持一整天的体力,但是现在,他明知事情该做就是不想做,想把繁杂日程都往后拖,像玩华容道,排出两小时来,要去陪人吃份从昨晚起就很想吃的面。
原本其实也不必两个小时,如果不是非要去什么远郊区找一家“真的很好吃”的面馆。吃面而已,路边有大把餐馆可以解决,二环边上高端综合购物中心随随便便也能找出五家做面的,路上耗时都要更短。
但,拜托,她第一次吃这个东西,总要给她留个好印象吧?
不要过很久以后回忆起来第一次吃臊子面,旁边做的是一个讨厌的一直在打电话的面目可憎的男人,急急忙忙的,面也不好吃。
好可恶,明明心心念念了一晚,还把旁边睡觉的人叫醒、让人保证会带自己去吃。
……
都是保证过的事了,当然要做好。
十几分钟过去,接连不断的通讯终于告一段落。本来以为事情暂时解决,没想到电话又响起来,是个没有储存的号码。
想了一下,接起来,打电话的人出乎意料。
“桑叔!乌又在吗!早上出门太急我忘了存她电话啦!我哥跟我说她跟你在一起呢,你俩在哪儿啊,吃饭了吗?”
自来熟,非常自来熟。
这么自来熟又这么招人烦的小孩桑法近期只见过一个。
“……方卓。”
“是我啊叔!你看你,都记得我声音了!哎呀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
不知道医院里给他吃了什么先进药物,方卓兴奋的像个刚放出公园的猴子。
桑法想直接挂电话,奈何旁边的乌又耳聪嘴快,凑到桑法手机边,跟人脸贴着脸:“方卓?”
大森林里的小动物接上头了。
“是我,乌又,你干嘛呢,吃饭了吗?我结束问诊啦。”
还没太习惯使用手机的乌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桑法的手机直接过来自己打电话,为了听清了声音、以及以为自己要凑话筒够近,于是像条小蛇一样,紧紧挨着桑法。
桑法出于某种原因,也没有告诉她。
就这么让人倚靠着。
“没有,方卓,我们要去吃、臊子面,你来吗?”
这句邀请一出桑法就知道不好,以这小胖子这股没有眼力见的劲儿,他相信他根本不会拒绝。
等等……方白鸟是故意把他弟弟派过来的吗?
方卓没有辜负桑法的信任,想都没想:“行啊!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在医院呢,刚出来!”
乌又把下巴往桑法肩膀上一放:“桑法,方卓。”
意思很明确,桑法,去接方卓。
桑法虽然到现在不懂乌又是怎么突然想让自己当她宠物的,但他觉得乌又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他的主人。
二十分钟后,方卓接上了,饭没有了。
卫许接到消息,教会派了位教阶不低的人到了公司、正在会议室等着,同行的还有两位集团大客户,一个实控人、一个即将确认继位的小太子。教会的信徒实在虔诚。
下马威双管齐下,教会的荣耀不容置疑。
公司已经有等级足够的人去紧急应付,四十岁的中层领导,个高、肩宽、国字脸,长得就是一副踏实可靠沉稳有力的样子,语速慢、会装傻,日常工作专业应付政府无赖和商业地痞,3000ml热水和半饼茶叶能把人按下两个小时。
但这事儿说到底早晚要由桑法解决。
桑法沉默了两秒钟,问乌又可不可以自己去吃面。方卓正叽里呱啦跟乌又分享今天在医院听到的新鲜八卦,闻言一顿,不满地把脸塞到桑法面前:“什么叫‘自己’去吃面?我也是个人吧?”
乌又的语言能力还没学到反问句这节课,听罢很认真地给予人肯定:“你是的。”
方卓得意地冲桑法一摊手,表示:你看吧。
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只是被乌又承认你是个能陪她一起吃饭的人,又不是被诺贝尔肯定你是世界第一名。
桑法还想再嘱咐两句,方卓说放心吧桑总,忙你的事儿去吧,吃个饭而已能有什么问题。陪乌又的可是我哎!华尔夫特医院的聪明宝宝裕景别墅区的瞩目天才诚恩少年班永远的第一名我哎!方白鸟的弟弟我哎!
桑法心说还方白鸟,没有方白鸟就没有这些破事儿。
乌又这时候才意识到桑法不跟自己一起去吃饭了。
“桑法,”她把手按在桑法小腹,有点认真地抬起脸来,“要吃饭的。”
“也不是很饿,”桑法表情淡而冷静,好像没有一堆人在屁股后面追债,握起她的手,带着一块放回到她的胃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人确实饿了,“等你吃完以后告诉我好不好吃吧。”
“不好吃的话我就把卫许辞掉。”
觉得这个冷笑话真的很不好笑的卫许从法律事务部刚过来的一堆行政规范里抬起头,心说你真是……
乌又已经叹气,很贴心地考虑这个可能:“也不能、怪他。”
等看乌又和方卓的车已经走了,桑法按上车窗拨打出去一个电话。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被稀释成一片暗色,在没有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早,Diana,方便吗。”
“我记得你之前想聊一下关于教会的事情。”
“当然,我充分认可规划调查局的独立性,规划调查员合法拥有对教会进行质询的权力。”
“有空。”
“那就这样,待会儿见。”
*
卫许推荐的这家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面馆,是不是真的很香不确定,但是巷子真的很深。
车停在巷子口司机下去遛了一圈,回来以后一脸为难,四十度坡的泥路他都能给乘客送到指定地点的门口,但这条歪七扭八的巷子开出来他的车左右两边能少四扇门、后头还得少一个车屁股。
习惯了奢华酒店周到服务的方卓两脚不想下地,不明白郊区面馆怎么了、郊区面馆就不能把红毯一路铺到巷子口?
正盯着司机准备说那你就找另一条路啊,就猝不及防被乌又从身后一把推了下去,“走了,”以为他迷茫,给予他指点,“导航,手机里、有。”
——刚跟司机学会的新知识。
方卓长叹口气,掏出手机。
要从羊肠九曲的巷子里找一家只能摆四张桌子的小店、如同望山跑死马,直线距离两百米,他们走了十分钟一看还有一百八。
正午头,已经过了饭点一会儿,小路上没什么人,就听两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中间乌又短暂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疑惑,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方卓在前面催“乌又别走神!”于是又扭头跟上人。
“我跟你说你得跟好我,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拐个弯就丢了”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没有用的社会经验,听的乌又脑子里一团乱码,正想问你不饿么这么多话,就见方卓中道崩组、捂着肚子,“啊,我……”说话有点扭扭捏捏,“我想去卫生间。”
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些小朋友是这个样子,面对上厕所这种正常生理需求总是很羞涩、不好意思跟人直说,有些人直到长大了也是如此。
乌又不懂,想说那你……
没说完,方卓噼里啪啦一大堆话快速打断人:“我看到前面好像有公共卫生间,你别管我了你也别乱跑你就在这儿等我啊!”
乌又停一会儿,理解过来,说“好哦。”
她说话慢,说“好”的时候方卓还在眼前,说“哦”的时候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尽头墙上红色油漆笔标着一个箭头,左拐,公共卫生间。
下面还有一排黑色小字,乱拉乱尿的没有鸡x!
以及一排横七竖八互相攻击的话,大意是你才没有鸡x!老子鸡x大的很!xx比你xx大!信你的狗屁!有本事裤子脱了xxxx之类的。
鉴于乌又的中文课程学习途径与常人不同,到目前为止学的全是文明用语,因此看得一知半解。
走近了,有点好奇,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懂,不知道不同字迹的这几个人到底在比较什么。
汉语真的……博大精深啊。
边感慨边转过头来,冲身后隐约传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提问:“你们是在、跟着我们吗?”
语气平平,但态度很礼貌。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有几个人从几分钟前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和方卓身后。
身后小巷还是空的,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来,四道、有轻有重,脚步不急不缓。
然后就见四个高矮胖瘦不同的男人从旁边一个叉路口走出来。
穿的其实不算吊儿郎当,但气质阴沉凶戾、和幸福里那两个逃学小孩儿截然不同。乌又见到后者还想着把手背到身后忍一忍废话,见到这四个人,只想让他们不要讲废话。
一个人自觉停在不远处守着,剩下三人走向乌又。
“不是我们跟着你们,是你们自己走进了我们的锅里。隔着老远就闻见那只小猪仔身上那股味儿了,好像在说来啊来啊,我肥的狠、快把我杀了吧,快把我一口一口地、像啃桃子一样吃了吧。”为首的人轻佻地拖着长调,边走边把乌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因为确认人无害,所以动作不紧不慢,“本来只是看那个小胖子挺有钱呢,”他露出有点尖的牙齿,“想到你还这么带劲。”
他对身旁同伙做了个表情,几人显然是惯犯,不需要交代就懂了,对下眼神,两个人想绕过乌又去找方卓。
乌又向旁边跨出一步,堵在路口:“你们想、干什么?”
她还是疑惑。
对面那人咧嘴笑了,走过来,俯下身、两肘支在膝盖上,庞大的黑影黑黢黢地压下来,他盯着乌又,“不懂么?你真可爱。”
他的眼睛不漂亮,但盯着乌又看的时候像盯着一只要被自己按在身下咬破喉咙吸血的羊羔,很亮、很贪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燥哄哄的味儿,那种丛林打滚咆哮蹭来蹭去吃生食然后深深粘在皮毛上的腥气,“我想跟你玩玩。”
说着抬手,要去摸乌又的脸。
乌又这下懂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说:“你想死。”
总有人觉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说这话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威胁。
所以一下子巷子几个人都笑了。
对面那个人舔了舔牙齿:“你真的很带劲。”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血都热了。
站起来、轻蔑地摸过去,被人抓住手腕。
——凉的,他心想。
下一秒被人手腕被人向里一扣径直折断!
疼痛还没来得及感受完全,小腹被人一脚踢中瞬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滑了两秒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灰和碎砖噼里啪啦地迎头砸下,但背上的痛已经不算什么,因为胃里抽搐几下翻江倒海然后他像狗一样的伏在地上干呕几声后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把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和内脏碎片从鼻孔和嗓子眼里一起冲了出来。
三秒钟,一个人从高到低也只需要三秒钟。
他现在才懂乌又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你想死吗?”
而是“啊……原来你想死啊。”
剩下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第一反应其实是蒙的,如果乌又是个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壮汉他们还会对这个发展有预期,但是乌又的长相太……太有欺骗性了。
她太漂亮。太漂亮的东西总会让人觉得脆弱。而她不仅是脆弱,甚至还有点呆呆的。
好像很天真,在很美好的环境下长大,天然信任一切,你多说几句话就可以把她骗走。
以至于现在他们就算亲眼看到了这个场景,也觉得,我靠,我眼花了?
人在震惊的状况下脑子根本无法进行理智思考,如果他们还有理性他们现在应该跪下磕头求人原谅然后扭头就跑,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实在反应不过来,只会下意识按照习惯行事。
于是下一秒两个人一起冲了上去。
乌又现在很饿,人在饿的时候总会心情不好,面前这几个家伙虽然能吃、但是看上去真的很难吃,就好像垃圾桶里捞出来的隔夜菜,从品相到味道都一团糟,虽然从本质上来说当然也能算是食物,但你看着它根本没有食欲,别说要不要下嘴,但凡凑近一点甚至反而想吐。有东西在面前而不能吃,这让她心情更差了。
乌又抓着人后颈把第二个人脸朝下按在地上的时候有些烦躁地想,要不就把他脑袋砸碎吧。
这时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来自原本窄巷里的这四个人的。
是个新来的人。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但乌又直觉这是个跟这些人完全无关的人。
心里一惊,隐约感觉自己做的事情不应该让人看见,已经抓着人脑袋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一顿,脑子里试图想出一些借口,解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没想出来。
但两手抱头的姿势已经回忆起来了。
手被占着有点不方便,想到此处,动作停下,踩着另一个人背的脚悄无声息地抬起来,准备把手里的脑袋往旁边一扔。
——不在我手里的东西真的与我无关。
这时一直在她身后盘旋的第四个人以为自己终于找准时机,拎着棍子就冲了过来。
以为胜利果实就在前方、兄弟们的性命在此一举,结果被人从侧方一垃圾袋打偏脑袋。
垃圾袋质量很好,这么重的、甚至能听到“梆”的一声重击下来,竟然没破。
男人原地晃了两圈,感觉地震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但眼神还好使、还能看清目标,脑子虽然没摸清情况,但手上握紧棍子想着还得再来一下。
然后就被人再来了一下。
乌又站直了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一个个子挺高、身型挺壮,戴个鸭舌帽、看不清脸,穿着黑背心、露出来的大臂上肱二头肌绷紧的男人,掐着那第四个混混的脖子把他一把按在了墙上。
对方想反抗,他抓着他的脑袋往后一磕。
这下垃圾终于老实了。
男人把人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来看向乌又:“你没事吧?”
没事……也不是、好像有点。
男人应该年纪不大,但是声音好……低沉,像某种音色浑厚优美的乐器,连带着空气都开始共振。
乌又还不懂声音有磁性这个说法,只是从人说第一个字开始,感觉有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脑袋顶往下迅速蔓延,搞得脸也有点发麻、胳膊上好像都起鸡皮疙瘩了。
好奇怪。
小蛇抖抖肩膀。
真的好奇怪。
小蛇有点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只一晚,之后都恢复正常。
第18章
乌又还在仔细品味这种好像微弱电流穿过、浑身麻酥酥的感觉,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严洲顿了一下,向人走近几步。
乌又没动、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因为他的个子高,所以走近了甚至能挡到光, 这种身高体型在这种环境下是天然的威胁, 遑论长相加持,帽子挡着、看不清眉眼, 只能看到一截凌厉的下颌线,唇有一点薄, 很寡情冷酷的长相。
这人几分钟前还单手提起一个成年男人直接砸在墙上。
但乌又没有任何想要躲避或想要控制对方的冲动, 因为他身上哪怕一点点、那种让她觉得被威胁到的感觉都没有。
陌生的人类中有些人像动物,你需要判断它是食肉动物还是食草动物以确定是否安全;但他像一株草,你当然不觉得草会咬自己一口。
“你需要我帮你……”他说到一半, 顿住了。
……
又来了。
乌又感觉又有一股挺舒服的电流从天灵盖流下来, 弄得整个人都忍不住想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抖一下。
坏草。
她想。
长得明明很好看也很健康,汁水很丰满、味道很清甜的样子, 但是摘下来嚼一分钟就会感觉嘴巴都麻了,而且脑子也是麻的。
因为完全不痛,所以能诱惑你再吃两口,直到你变成一只边挠痒边觉得自己很开心的猴子。
而严洲顿住的原因是因为看到了她身后两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不至于面目全非、但确实近乎惨不忍睹。
他怀疑自己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可能不太对,原本以为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现在看来,无辜也许还是无辜,但受害者可能并不纯粹。
这不怪他轻率,任谁看到一个鬼鬼祟祟一脸凶悍的男人从背后拿着棍子去偷袭人也会觉得是这个男人的错吧。
但即便, 隐约猜到案发现场刚才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他现在也还是很难真的把她当作是一个暴力行为施加者,因为不管是刚才回头看到她她平静到淡然的第一眼、还是此刻她站在这里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面, 她看起来都好像某种……很美丽的东西。
美丽到奇幻,好像穿过一片空荡干燥什么也没有的无人区,转过弯,忽然看到一棵花树。
花朵开得繁密,周围什么也没有,你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因为长久无人陪伴而出现幻觉,但又觉得,它当然应该生长在这里,树根处有两具尸体也没什么了不起。
世上没有比这个更纯粹的东西。
停了一会儿,理智才回笼。他意识对方并不需要自己帮助,他现在应该离开。
这一片地区因为地处郊区房租低廉且治安情况一般、无论是民居租房还是旅馆短住甚至都不需要身份证,因此长期以来鱼龙混杂且能人异士辈出,基本可视为流窜人士的梦幻家园第二故乡。按惯例来说看到这种场景就应该目不斜视如同没有看到,表示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你放心完全没有人证。
这才是心照不宣的处事原则。
告别语没有想好,好像这种场景也不需要告别语。
于是他也没有尝试把剩下的半句话讲完,再看人一眼,准备去把垃圾袋捡起来离开。
这时看到对方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异样表情。
她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然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砖。
严洲察觉到危险——解决人证,他想。
他盯着她、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他听到声音。
——“咔哒”
他忽然意识到危险可能并不来自于对面。
之后发生的事情快到以零点零一秒作为计时单位。
零点零一秒:乌又站直,身体微后仰。
零点零二秒:胳膊划出一道抛物线,将砖头猛地砸向严洲身后!
零点零三秒:枪声响起!
严洲眼尾余光只见子弹如一道银光、从自己的背后飞出。
离耳朵不过十几公分、自下而上斜擦过去。
“砰!”
对于严洲来说一切忽然定格在一个瞬间。
剧烈的枪响声。乌又棒球发球似的动作。阳光下扬起的发丝。
吊桥效应。
他看着乌又的脸。
高压力或刺激的环境下情绪唤醒的错误归因。
咚——
咚——
耳鸣的余震混杂着炽烈心跳声。
误将紧张、刺激的情绪误解为吸引力。
心动。
错误。
归因。
阳光。
咚——
睫毛。
咚——
眼睛。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
乌又对这些心跳加速、激素分泌毫无察觉,对一人而言的时间停滞在现实里已经过去了几秒钟,看到石头砸中人后她收回手,走到瘫坐在墙角的男人面前。男人右手几分钟前被折断了、左手刚被打得发麻连枪口方向也控制不了,满脸鲜红但精神竟然还算坚强,死死盯着人,咬牙切齿地:“你……给我等着。”
“不行哦。”乌又低头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枪,时间一秒、两秒……男人猛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考虑用他的这把枪把他结束在这儿!瞬间精力暴起就要往旁边一扑。在已经碎了的肋骨压力之下雪上加霜啪的一声的同时,乌又把枪踢远了一点,语气平静,“我要去吃饭了。”
靠靠靠靠!男人往下一滑,好痛好痛好痛肋骨断了好他x的痛!
这是什么冷笑话吗?谁会把“你给我等着”这种威胁的话,当成是“请你给我等着”这种邀请啊?!
等到那阵痛到整个人根本没办法呼吸一吸气就想要咬牙不然就会发出痛苦低廉可怜无能的嚎叫的痛觉终于变成一种迟钝僵硬的麻木,他喘了两口气,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脚后跟慢慢滑下去、伸直了搭在地上,仰头打量着乌又。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方法哄对方、骗对方、胁迫对方放过自己,这也是一种行业惯例,像一种没有书面化但你经历过几次就该熟悉的流程,事态发展至此,就该讲这种话了,但他隐约猜到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都不会真的动心,只会好像思考了又好像没有后,用那种对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又敷衍又认真地回答:“不行哦。”
靠!到底为什么会折在她手里啊!明明一切都发展得不错,今天运气又好到爆棚,他可以绑架一个看起来就超有钱的富二代把他塞进地下室里录视频让他大哭切掉手指头寄到他家里面去然后拿上几千万甚至几个亿去他x的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过逍遥日子!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一副鬼样子躺在这种鬼地方啊!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盯着她,眼睛眯起如同一只鹰隼,“但凡我还能出来,我一定会找到你,”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和着血讲清楚了,“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把我的话当真。”
乌又当真了,很认真地给他指出:“人死了是、不能、变成鬼的。”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甚至显出一份清澈的愚蠢,“我没有在跟你、靠!”他气得猛踹了下地,结果又骂了一声,因为扯动肋骨牵连得太痛了。
这次痛完以后那股窜天的火气也没了,人很平静,有一股淡淡的死意,“那人死了会变成啥?”
乌又小课堂讲一些介于形而上学和唯物主义之间的关于死亡的话题时,严洲正在电话亭里报警,这边虽然治安有近于无,但事涉管制枪支还是能听到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阵桌椅拖拽声:“哪儿?你再把地址说一遍!”
隔着公共电话亭的玻璃,他看到乌又蹲在人旁边用绳子把他绑好以后看看手里剩下的一截绳子、然后绕过肩膀在他脑袋顶上系了个扣。
似乎是察觉到严洲的注视,本来正跟那人说着什么,忽然抬头看向这边。
对上眼神,严洲报地址的话停了一拍:“明净胡同二十……”
乌又看了他两秒,两手举到男人脑袋上方拎起绳子两角给他示意——她在那儿打了个一个挺匀称的蝴蝶结。
“……七号。”严洲挪开视线,“明净胡同二十七号。”
乌又把蝴蝶结放回去,闲聊似的,“你觉不觉得他、有点怪。”
男人知道她说的是谁,对着电话亭那边冷哼一声,“岂止有点怪,人话少多多少少心理是有点问题,你看他那副样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信他呢。这家伙住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也是个流窜犯。”
“你是觉得他哪儿怪?”
乌又认真琢磨:“他说话怪怪的……怪好听的。”
“……”男人往后一躺,“你赶紧,把我耳朵也堵上吧。”
乌又没立刻执行,又看严洲两秒后,往已经被绑严实了的男人身边凑过去一点,声音小小的:“你被、抓起来以后,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
——你被抓了以后能不能别把我供出来说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
男人看她两秒,浑不吝地往后一仰:“你谁啊我听你的。”
乌又反应过来,“是哦,”她放下心了,“你又不、认识我。”
实名举报纯自己实名。
“我能跟人说你长……”算了,男人叹口气,“我说,我这次被你送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你没个临别赠言跟我说吗?”
乌又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垂眼看着他,此刻,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她终于在男人仰着看自己的眼里,看到一种属于人性的、消解了威胁暴戾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否是一种情感。
有一瞬间男人以为她会很土的那些影视剧里一样说出一句类似于“下辈子做个好人”这样的话。
但过了两秒钟,他听到乌又跟他说:“没有。”
报完警后严洲把四个人塞进男厕隔间,洗干净手出来,在乌又身前站定,“之前多谢你。”
如果不是乌又那块一石头,那一枪可能直接打碎他整个脑袋。
不提自己之前如果不是想救人也不至于落到要被人救的地步,只提救命之恩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淡漠,没说出的话与其像是“我可以以身相许”,更像是“我可以给你一个让我报答的机会”。
但无论是什么,那半句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乌又像听到什么声音,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对人一点头打断他的话:“再见。”
再见作为告别语能表达出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单纯的一句话到此结束的句号,有时候是表示我还想再见到你,而此时只有一个意思:你该走了。
严洲听懂了。
帽檐下能看到那双唇抿了一下,把要讲的话强行咽下去,一点招人烦的意思都没有,“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十几秒后,方卓边甩手边出来:“哇,这个地方真的……”
看到乌又了,先问人:“你没乱跑吧?”
乌又站在再次变得很空荡的巷子里,很老实地摇头:“没有的。”
看上去真的很老实,以至于方卓不疑有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左右看看,小声跟她讲:“这地方好像闹鬼,我在厕所里面听到有人在吊嗓子,很吓人的那种,就是恐怖片里那种高高低低、飘来飘去的哼哼。”
乌又没看过恐怖片,但隐约猜到他听到的哼哼是什么,干巴巴地哇了一声,然后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语气平静波澜不惊地转移话题:“还找得到、饭店吗?”
方卓的能力不容置疑,好奇心一秒清空:“那肯定能啊!这有什么找不到的!”
找到了,激将法挺有用。两人严格按照导航指示翻过一座坍塌的矮墙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拐上了主路,再走两分钟,面馆的牌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已经过了饭点,后厨里洗碗的声音哗哗啦啦,老板正一个人坐柜台后面打电话,看着人进来一指墙上贴的菜单,示意人自己看。
两人仰着脑袋看了三分钟,听到空荡的街上响起脚步声,越走越近、越来越响,乌又扭头,看见刚分别不久的严洲。
严洲看到她也有点意外。
自己明明比她先出发,走的路也没有绕远,怎么对方先到了?
对视一秒,他挪开目光,走进去坐到另一个空桌,一手从筷子筒拿出一双筷子、一手掏兜准备拿钱。
顿了一下。
翻另一个兜。
然后无声叹口气,把筷子放回去。
站起来,推回椅子,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叫住。
“你好,”乌又打招呼的方式永远礼貌,她仰着脸看人,表情有点呆呆的,“你是吃饭、来这吗?”
你是来这儿吃饭吗?
语序有点乱,但不影响人听懂她的意思。
严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嗯……但我刚发现”
顿住、算了。
“先走了。”
所以说有些小时候不懂得表达自己需求的人,长大了、变成成年人还是会在这个时候支支吾吾,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错,但就是莫名不敢直白地说。
乌又听不懂欲言又止里的那些情感方面的意味,好像一份赛螃蟹加了各种调料竭力把它做成蟹肉的味道和样子,她一吃,“哦,鸡蛋。”
现在也是,哦,是来吃饭的。
“坐那儿,”她一指对面的位置,“我们也要吃。”
严洲有点犹豫。
“我……”
乌又很痛快:“他,”一指方卓,“有钱。”
有钱的方卓正仰头盯着菜单竭力从均价十几块钱的一堆菜里努力拼凑出超过五百的菜谱,他第一次请乌又吃饭,就吃十几块钱的东西,也太不像话了,加俩菜也才四十七。
因为非常专注,闻言也没分个眼神,“对对对,”听到有钱两个字就知道是在说自己,他脸也没扭地往旁边点点脑袋,“我有钱,你随便点。”
话说到这里还要走就太扭捏,严洲说一声谢谢、俯身坐到乌又对面,一米九的个子,宽肩长腿,把自己塞进窄巴巴的桌椅间,人长得嚣张冷酷但坐得很规整。像条个头很大的狼狗,努力把自己蜷起来、脑袋也尽量放低,以示自己无害。
坐好两秒,想了一下,还是跟人解释:“我有钱。”
就是大概刚才扔人的时候纸币从兜里滑出去了,本来只想个下楼扔垃圾顺便吃个饭而已,手机也没有带。
于是只能尴尬坐下又走,还全程被人看见。
怎么回事,不是一直在看墙上的菜单,竟然还能留意到一个无所谓的路人。
“我知道点什么了!正好五百,我真是太厉害了!”凑好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整数的方卓心满意足地收回脑袋,正要跟乌又分享,就见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人高马大一个男人,一时人懵了,警觉心也倏然回访,“不是、你谁啊?”
仿佛刚才让人随便点菜的全然不是他。
是谁,是十分钟前帮你摆平败类避免你被人塞进地下室一天打五顿的无名英雄。
严洲很要脸,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乌又不想提刚才巷子里面两人把四个人打个半死然后塞进公厕隔间那件事,但脑子里关于人员关系的定义实在不多,低头假装看桌上的调料瓶脑子里飞快挑捡了三秒,“宠、宠物……?”
声音很低,语气飘忽,想试探一下这个答案行不行。
严洲放在桌上的手指一僵。
方卓好似没听清:“啊?”
好像不行。
选项还剩一个,乌又抬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朋友。”
方卓狐疑:“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乌又在撒谎方面实在没有补充细节的经验,但是气势很足,不回答,只催促:“你还、点菜吗?”
方卓想起来正事儿,这个点儿确实也是饿了。上下瞟严洲一番,心说这大个儿、还得再加几个菜,正好,五百太中庸,八百听上去就很吉利。
跑过去跟老板报菜名,厨房里很快响起炒菜声。
卫许工作保住了,炝锅的声音一响,一股香味儿就扑了出来,再过一会儿,各种配菜、调料一下,味道更香得丰富多彩、有滋有味。
等三大碗面一端上来,严洲抽出两双筷子给人,方卓接过来的时候瞥见什么,皱了皱眉,但没吭声,等吃了一会儿,眼睛悄悄又瞅严洲的手。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位置长得刚刚好,手掌开合间若隐若现。
看了一会儿,咳嗽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人:“那个、乌又,你朋友叫什么啊?”
乌又不知道。
正闷头大快朵颐的乌又脑子里全是:好香,好香好香,嗯嗯这个也好香。
老板用料太足了,调料用得齐全,油放得也多,素菜用荤油、荤菜用素油,一用一大勺,健康是肯定不健康,但味儿简直能把一条成年巨蟒香晕。
巨蟒脑容量一般,闻言都疑惑了,哪个朋友?
被抛之脑后的新朋友严洲及时放下筷子,先看乌又,没得到任何眼神示意,于是擅自作主:“严洲。”他跟人简短介绍自己。
以为这名字说出来也没什么,没料到对面的小胖子一听这声音眼睛就睁大了:“一叶扁舟?”
不是从名字上听出来的,是从声音听出来的。
合着人名一对,肯定不是巧合!
一叶扁舟——昙花一现的电竞选手,ChaosS7时期,以断层高分成为路人王,之后被招入Michael战队,开始正式的职业生涯并很快就成为团队核心,国区预选赛决赛最后一局打出不可思议的操作,抓住时机完成绝命一击,单杀当时的人气王白皇后,带领队伍成功挺进Chaos全球总决赛。他的操作太出色了,以天才之姿出道,凭借精湛的技术和稳重的战斗风格在短时间内令无数玩家折服,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新的竞技明星的诞生。
但之后,他就消失了。
没有真实姓名,整个竞技旅程永远戴着帽子和口罩,除了身高这种外在可见的身体特征外,唯一的记号只有右手虎口一颗黑色的小痣。
——Chaos的昙花,未燃即败的种子。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算起来消失了也近两年了,方卓当年就有点迷他,因为戛然而止的结局更添一点光环色彩,此刻见到可疑人选,十分激动,仿佛只要他一承认身份,当即就能扑过去啃人一口。
严洲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能认出自己,但很快平复下来,丝毫没有对自己曾经的光辉往事骄傲自豪的意思,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意思是,是的。
心里做好准备,以对方这种语气和这样的眼神,接下来当然可能是拥抱、签名和“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三连招。
没料到得到回答之后方卓反而平静,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抬着下巴很自矜地朝人伸出手:“你当年,挺不错的。”
“可惜了,怎么没坚持下来,不然应该有更好的成绩。”
不知道家里到底是有多大的一个领导天天让他耳濡目染,一点官没有,说话的调调真的很像样。
严洲一瞬间都幻视当年职业联盟主席跟自己讲话。
“不可惜,”乌又终于从面碗里抬起脸来,眼睛迷茫地在桌子上扫视一圈,“什么鸡?我能吃的。”
严洲默默跟方卓握个手,顺势抽出一张纸递给乌又示意她擦擦嘴角:“饭钱我回家取钱还你们,或者转账也可以。”
方卓下意识想说不用,这点钱算什么,临要开口突然反应过来:“那我们陪你回家取吧。”
说完转头想问乌又吃好没有,就看到乌又吃完的一片可观痕迹:“乌又,你知道这些菜不是必须要全吃完的吧……你今天上午是干什么体力活了吗?”
十分钟前摔了三个人的乌又抿抿嘴巴:“没有。”
严洲看着她、忽然开口:“要不去我家吃点水果吧。”
“促消化的。”
本来因为虽然已经吃饱了但有些菜是第一次吃所以还想再尝两口结果被人制止所以有点委屈的乌又立刻抬起头来:“什么水果?”
于是回家的路上严洲又买了一个冰淇淋黄西瓜一盒葡萄一盒红提一盒莲雾一盒芭乐一盒五彩缤纷的小番茄,一开始没想买这么多,但乌又一直在看,虽然全程一句话没说,根本没有“我想吃这个”之类的表达,甚至连“这是什么?”的疑问都没有,只是有点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水果,眼睛大大的,神色很认真、又有点天真。
于是抱着西瓜想要去结账的严洲又停下来,假装没在意,但等人走了,溜达过去把每样她仔细看过的水果都拿了一盒。
到付款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对,又扭头看方卓:“这个钱我一会儿也一起给你。”
方卓点点头,说你挺厉害的,赊账请我们吃东西啊?
这句话实在阴阳怪气,说完方卓就知道不对,想补两句大神我开玩笑的,就见帽檐低下严洲那双薄唇抿起来。他这个人,光看下半张就知道是个酷哥,脾气很差一句话不合扭头就走那种。
当年有一次比赛输了,赛后采访结束后、记者追着队里一个因为家里出了事情所以当场比赛发挥奇差的明星选手恨不得把话筒塞他嘴里问人怎么面对自己的队友,一叶扁舟戴着帽子压低帽檐两手插着兜从旁边走过去,挺酷的,看也没看人,肩膀很“巧合”地把离人最近的一把话筒撞掉了,踢垃圾似的踢开后脚下没停,冲事主一偏脑袋:“赔偿联系Michael。”
五秒钟的视频转发量五十多万,一半说他真酷,电竞天才有脾气多正常,一半骂他输了还敢有脾气。后者骂得不算太狠,因为队伍虽然输了,但他那场打得没什么毛病。
方卓回忆完毕,给自己做思想准备说实在不行就给大神道个歉。
给偶像道歉嘛,不丢人。
就见严洲张开嘴巴,说:“谢谢。”
……
偶像你人还蛮客气的。
走出店就见乌又正站在旁边的店的门口,看人家摆在外面搞得挺好看的甜筒。
严洲把两个袋子都转到左手,走到她旁边问她:“要吃个甜筒吗?”
刚付完款出来的方卓往两个人中间一挤:“要。”
于是最后三个人一人手里一个颜色的甜筒。
严洲一直没吃自己的那个,好好拿在手里。等看乌又吃完她的那个,把自己的递过去:“你要尝尝吗?我还没动。”
刚才在店门口见乌又犹豫了一会儿,好像两个味道都想尝尝,但方卓在旁边警告,说你刚吃完那么烫的面少吃点凉的。
方卓说的当然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严洲不想看乌又没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乌又很矜持,说:“尝一下。”
严洲于是想把底下的一点蛋筒尖掰下来,从尖端盛一点冰淇淋给她。
但今天天气有点热,他一直拿在手里没吃、导致冰淇淋已经有一点化了,此刻一斜,勉强保持平稳的冰淇淋底座立刻展现颓势。
乌又嘴上矜持,但眼睛盯着冰淇淋一眼不眨,眼见春水解冻似的流下来一条小溪,急的一下子站直,快快快!要流走了!好快,怎么流得这么快!
因为来不及拿纸、又不想让融化的冰淇淋淌到地上,严洲下意识把甜筒倾斜过来,伸手想去接融化的部分。
结果手刚平伸出去,一张脸就忽然出现在眼前。
——乌又下巴垫在他的掌心,仰着脸,啊呜一口接住冰淇淋。
严洲愣在那里。
乌又品鉴一番,眨了眨眼,转头看他,“苦的。”她说。
眼睛、睫毛、鼻尖、嘴唇,灿金色的阳光把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清晰。
那滴冰淇淋好像还是落下来了,甜蜜的、冰冷的、粘稠的,此刻就在他的掌心。
严洲捧着她的脸,半晌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吸了一口气,匆忙移开视线,另一只手胡乱将甜筒塞进自己嘴里,“是有一点。”尝不出味道,抹茶是什么味道来着,“抱歉。”
作者有话说:
抹茶是苦的,但乌又是甜的。今天是吃饱了但还能再来一口的甜甜又!*小神又:世界上没有鬼啦!*关于第一眼的印象:严洲: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平静到淡然;乌又:‘这些人不是我打的’把受害者往旁边一扔.jpg‘你能信我吧?’
第19章
严洲住在一栋普通、破旧的民居的顶楼。
方卓跟着他走过一层层年头已久堆满各种杂物的楼道, 越走越担忧,完了,大神不会是个住在垃圾堆里的死宅男吧?
其实也能忍一忍……
不行完全忍不了啊……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那么回事儿……
但是人不可貌相啊……
要不干脆拿上钱就赶紧走吧…
想到这里悄悄瞥一眼走在前面的严洲的体型、和不用绷紧都能看出轮廓的肱二头肌, 警觉心这才姗姗迟来:
他不能是个坏人吧?
严洲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方卓都已经快把自己吓死了, 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的新闻报道在左半球和右半球之间来回做障碍跑, 乌啦乌啦的尖叫声和救命救命中终于蹦出一个理智的想法:
不是,就那几百块钱, 我要它干嘛呀?
想到此处意识到“生命诚可贵偶像算什么啊!”的方卓毅然决然转过身, 准备拉着乌又就跑。
结果一回头发现后边没人了。
一直溜溜达达跟在他后面、和看没见过的好风景似的对每家门口的纸盒子、泡菜坛、鞋架垃圾和成堆的色/情杂志里混杂的几本习题簿都多看几眼的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
方卓大惊!
再一扭头,发现人正站在严洲旁边, 微微歪着脑袋看人用钥匙开门。
你怎么还主动往凶手旁边跑啊!
乌又安全没察觉到方卓心里的惊涛骇浪, 看人开门看得很专注。
她从小是被人用钥匙锁在门里的那一个,而锁孔总是在外面的, 所以她没怎么亲眼见过人站在屋外开门的景象,永远是在等待,声音响了,是在锁门,声音响了,是在开门。
桑法的门是指纹锁,拇指在上面按一下就开了,很高级,很新奇, 但乌又还是想看看人用钥匙开门。
目光很认真,严洲不用去看都能感觉到。
他脸上一如既往十分冷淡,但刚掏出来的钥匙还没有插进去, 打游戏时任何微操都能精准做到的手此刻却出现失误,手指没有抓紧,钥匙从指间滑落。
左手连忙去接。
但乌又速度比他还快。
啪的一声,钥匙落在乌又手里,乌又的手落在他的手里。
停了一秒,严洲立刻将手松开。
在现代社会中人其实很难想到有一个人会对用钥匙开门这种日常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好奇,但严洲在某个瞬间却隐约感受到了乌又的想要。
当然不算理解,但是没有关系,其实不需要完全理解对方为什么想要这个,只要你有、给她就好了。
他将左手的袋子分了一袋到右手,然后拜托人:“你来开门吧,我不太方便。”
乌又静静看了手中的钥匙一会儿。
再看看门,她说:“好哦。”
严洲退开一点,说多谢。
等人捏着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严洲及时提示,说向左转两圈,
乌又开门的动作不是很快,严洲在一旁也没有催,他看着她,感觉心里有点熨帖。
家的意象总是跟两个人一起买菜、回家,一个人提着菜一个人开门这些场景在一起,所以有那么一会儿、很短暂的几秒,他站在那里感觉心里很踏实。
他租住这个房子也有段时间,每天出门、每天回来、每天打扫,对这个屋子的边边角角都很熟悉,但第一次生出“回家”这个概念。
好像这个房子突然因为身边这个正在开门的人忽然有了一些意义似的。
他俩在这儿开门,后面的方卓都快吓死了。
等门一打开,先扒开人探头去看,然后长舒一口气。
干净,整洁,亮堂堂,阳光和风顺着窗户进来,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总之,看上去绝对不像个变态的生活居所。
严洲先进屋,因为他这里常年没有外人来,所以拖鞋只备了自己的一双,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说你们直接进来吧。
方卓用两根指头一抹门边的鞋柜,检阅一眼,一点灰尘没有,对卫生情况放心了。
“我们脱鞋进,方便吗?”
虽然这种普通居所真的配不上自己,但是穿一双去过公共卫生间的鞋去踩人家可能刚拖过的地也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严洲住的是两居室,南北通透,一进门,见客厅里一半摆着各种游戏机,没有沙发,地板上是几个坐垫,另外一半是一套电脑桌椅,设备完备,带耳机和独立摄像头。
各在各的位置,都归置得很整齐。
方卓的不好意思一天只能使用一次,限时限量、两秒就没,进门后完全没有客人的自觉,哇了一声就往里跑:“你有很多游戏啊!”
严洲嗯了一声,也没有阻止的意思,进厨房把水果放下,开冰箱拿了两瓶苏打水,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帽子摘下来放到门口桌上。
方卓正拿着一盒游戏卡带惊呼:“这你都有!”说着回头看严洲,“这不是、”猛地一顿,十分感慨,“哇……”
严洲的帽子摘了,露出整张脸,和着身高体型一眼望去,简而言之,真的很帅。
像T台上轻蔑扫人的模特,骨相卓越,线条分明,有点长的头发凌乱地落下来,微微遮住看着就会让人感到冷淡的眉眼。怎么说呢,跟方卓当年对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竞技选手的想象一摸一样,一个很有格调的十足的酷哥。
乌又正蹲在方卓旁边等人介绍,看人话说一半停了,不满地用肩膀撞他一下:“是什么?”
严洲接过话头:“是很久以前流行过的游戏,这几年已经没什么人玩了。”说完看乌又,“你想玩吗?”
乌又点头。
方卓也点头。
严洲一顿:“那你们玩吧。”
用苏打水的瓶壁碰了一下方卓的脸,冻得人哇的一声大叫,然后把另外一瓶打开,递给乌又:“有点凉。”他说。
乌又看方卓的反应一眼,表示同意:“嗯。”
严洲去厨房,把西瓜冻起来,把其它的水果挑一些洗了,听到客厅里游戏开局的声音已经响起来,方卓的教导夹在其中,说你跟着我学,我玩的可好了。
等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人一人一个手柄,方卓操控的角色正生动作流畅地在地图里穿梭,乌又的那个跟在后面慢慢挪,然后啪的一声,中了一枪,小人踉跄了一下,开始茫然地转来转去——她还没学会控制视角找出敌人。
方卓在旁边滋哇乱叫,说啊呀你怎么这都不会。
乌又也不生气,抬手啪地拍人后脑勺一下:“慢点、说,哪个键?”
学会了,把抢切出来,调了几下。
然后啪的一下,射中人脑袋。
“这样啊……”乌又看着按键若有所思,然后视角转过来,一枪打掉草丛里的一个小人。“是这么玩吗?”
方卓有点惊讶,“你怎么发现它的?”
“声音。”乌又疑惑,“你听不到吗?”
方卓怀疑人生,抬起头看着严洲:“你能听到吗?”
严洲耸耸肩:“你听不到吗?”
双重暴击。
之后严洲手机里的闹钟响起来,他很快按灭。犹豫了一下,跟乌又解释,说自己要在旁边用电脑工作:“你们玩就可以,不影响我。”
乌又正把两个长得很圆的小绿番茄塞进嘴里,嘴巴里没有空闲回答他什么,斗志昂扬重新投入游戏的方卓很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忙去吧,不用管我。”
严洲用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贴住手上的小痣,调了一下摄像头视角让它完全偏离乌又那边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进入直播间。随便选了一个今天排行榜上前几的游戏,打开进去。
话筒没开,耳机只戴了左耳。
镜头里能侧着看到下巴以下、手掌以上的部位。穿着一件黑背心,已经足够宽松,但还是能看出下面起伏的肌肉轮廓,握着鼠标的手背和小臂上青筋绷起,明明背景简单衣服随意一句话撩人也没有讲,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很有张力的性感。
直播间里有人卡点等,很快又多了几百个人,不算什么热门时间点,最终人数停在一两千人,弹幕里什么话都有,有人看游戏、有人看主播,严洲已经习惯,瞟了一眼,没有在意。
中间听到方卓游戏玩得很热闹,从“哈哈哈哈”到沉默到“等等等等”。
差不多一小时时,严洲停下来,喝了口水。看到方卓和乌又还在打那个游戏,换了1v1模式,方卓的小人呈灵魂状态漂浮在半空中,乌又的小人正围着一个喷泉跑来跑去自娱自乐卡一个投硬币的bug。
刚被杀了个晕头转向的方卓反思了一会儿刚才五秒间发生的事情,然后不可置信地盯着乌又:“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吗?”
“嗯,”乌又不以为意,“你跑得、太慢了。”
再过一小时,严洲终于完成今天的直播任务,退出直播间,把耳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后发现身后药效过去晕碳开始的方卓已经睡着了,乌又正自己玩另一个动作冒险游戏。
游戏里玩家应该在公主和NPC的帮助和指引下完成神兽试炼、解放神兽,然后返回到一百年前曾和公主一起到访过的地方。
但乌又一个试炼神庙也没去。嘴巴里含着两个青提,塞得脸颊鼓鼓的,正一脸严肃地操控着小人在草原上跑来跑去。
这个游戏是可以自由探索的全开放世界,场景做的非常漂亮。阳光下草原里、小人自由自由漫无目的地跑着、走着,在风声和草叶的唰唰声里跑过矮的草、高的草、荧光的浮动的花朵、湖水。
然后摘了果子去烤,果子在锅里乒铃乓啷地唱歌。
严洲看了一会儿,去拿了条毯子过来给方卓盖上,然后坐到乌又身边。
乌又的小人正在试图往雪山上跑,掉了两次血又下来,围着雪线哗啦啦地转圈。
严洲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好像也在一片无边际的很漂亮、很自由的草原上,风吹过来、吹过去,河面上波光粼粼。
他渐渐有点困,靠着坐垫靠背松懈了力气,低声跟乌又说这个游戏要做什么任务。
模模糊糊中听到乌又回答自己:“我知道。”
“但我想在这里。”
最后留在视网膜里的是她坐在身边玩游戏的剪影。
但我想在这里……严洲合上眼睛,彻底睡着了。
醒来时,屏幕上游戏小人正在上蹿下跳,日暮时分转蓝的光色透过窗帘浮动在地板上,他下意识动了一下,毯子从肩头滑落,顺着毯子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自己旁边枕着他的大腿盖着一半毛毯仰着脸呼呼大睡的方卓,再扭头,看到在果盘里挑到了一个心形小番茄正准备塞进自己嘴里的乌又,发现他醒了以后看他两眼、自然把番茄递过来:“那给你吧。”
不应该这么形容自己的。
但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流浪狗,忽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接过番茄,他想,做宠物也没关系。
乌又又挑了一颗长得很像屁股的番茄吃掉,然后边跟他说边拿着手柄打开游戏界面:“我在游戏里、找到一个金币,我看他们说那个可以、许愿。”
严洲想了一下,想到她说的是什么,是她刚才和方卓一起玩的那个游戏里的彩蛋,许愿池边卡bug有可能能卡出一枚许愿币。
她找了一会儿,在背包中一堆不同型号的子弹里把它找出来。
金币浮在半空中转圈,乌又按下按键,啪的一声,破旧毁损的古堡中突然放出一片绚烂烟花,光芒照亮一切,顷刻间仿若时光退回所有场景焕然一新,乌又仰脸看着、斑斓的光色落在她的眼里。
然后金币化为一片金色光点,光点散开又凝聚,最终凝成一把古铜色的钥匙。
乌又有点开心的样子:“哇——”
神之钥匙,百分之零点六八的获得概率,在拥有地图的情况下可以打开古堡深处的藏宝阁。但这个游戏早已经停止运营,已买的卡带虽然还能玩,但所谓的藏宝阁已经无法打开。
因为看乌又看到钥匙后很开心的样子,所以严洲试图找出更委婉的表达方式,没料到乌又并不在意。
“有钥匙就好了,”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把很大的仿佛能打开一扇很厉害的门的钥匙,眼睛被映衬的很亮,浮动着一片梦幻的色彩,“我的钥匙。”
严洲看着她,半晌,把方卓的脑袋挪开,把自己身上的那半边毯子团成一团塞到他脑袋底下,“快五点了,要不要留下吃晚饭,我来做。”
乌又一秒抬头:“你做的、好吃吗?”
严洲垂眼看她,没忍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还好。”
做的确实还好,至少看上去很像样子,不愧是电竞选手的手,切起菜来不遑多让,哒哒哒哒的,声音听起来很流畅悦耳。
乌又抱着半个西瓜倚着墙站在门口,好奇地观摩整个过程,饭已经吃过很多顿,但近距离看人做饭还是第一次。
严洲从柜子里翻出件围裙,从脖后挂上,反手在腰后系带的时候顿了一下,从玻璃看乌又的反光——对方正专心致志地吃最甜的部分。长睫垂下,修长的手指将绑带松松系好。
炒到第二个菜,乌又正在问研磨瓶里撒出来的是什么,严洲忽然朝她转过来身来,两手举着,一手筷子、一手铲子:“围裙松了,帮我系一下。”
乌又不疑有他,西瓜放到一边,叼着勺子过去。其实应该绕到人身后从他背后去系,但是严洲此刻正对着她,态度又很丛容自然,让人下意识觉得……啊,当然应该这样。
于是站在人身前,两手抓住系带的两头,停了一下,然后胳膊环过严洲的腰,如同一个虚虚的拥抱。
严洲喉结微微一动。
这么近的距离,却忽然不敢看人,偏过头去,如同闪躲回避,从玻璃的反光看人如何细致地为自己系带。
系扣时绳子缩短,乌又再进一步,于是下巴也抵在他的胸前,肌肉结实,用来放置下巴刚刚好。
这一下胳膊也抱得严实。
仿佛拥抱做实,十足亲密。
严洲桀骜冷酷的脸忽然从喉口浮一起一片红色,漫过下巴,短短两秒钟,连耳垂都变得通红。
明明一切源于自己设计,好像当年玩游戏,挖好陷阱、先做劣势,然后引猎物过来,但猎物真的到手,却忽然紧张到仿佛自己才是猎物,而对方态度悠然、在洞口巡视。
这时挂在墙上的纸抽把手突然断裂,一整袋厨房用纸骤然滑落,擦过下方置物架的玻璃小碗带着一起下坠,啪的一声,玻璃碗砸到台面,瞬时分崩离析、几片玻璃碎片四溅。
严洲瞳孔皱缩,下意识抬手挡在乌又背后,用胳膊护住她的侧脸和脖颈。
尖利绚烂的色彩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弧度圆润,哒的落地,几秒缤纷乱响,然后静了,抽纸纸尖微动,提醒人,擦擦你肩臂上被滑出来的伤口吧。
是需要提醒,因为静下的一瞬间严洲甚至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疼痛,先皱眉检查乌又,问人:“你没事吧?”
乌又自然没事,脸虽然下意识侧过去看身后发生的事情,但手上动作竟然没停,严洲问人的下一秒,她把结一系,“好了。”她说着想要站直。
但没动。
已经松开的双手再次揽上人,一手自然地环过对方的腰,另一手微抬起来按着他的腰背,偏着脸、凑近了,看人左臂上半个指节长短的新鲜伤口。
炉火的火光将肌肤映衬地闪耀着光泽,晃动的光影勾勒出肌肉轮廓的边缘,温度炽热滚烫,像是能将一切蒸腾,如同酿酒,皮肤下的荷尔蒙也在沸腾,蔓延出来,变成一股燥热的气味,就像某种很香的、被下了魔咒让人无法抗拒的……食物。
乌又凑过去,鼻尖抵住他的皮肤,如同一条小蛇,嗅一下,确认对方是否可以食用。
然后她抬起脸来,眼神微微有些迷茫。严洲忽然看懂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这一瞬间,也许确实是太闷热,脑子忽然变得缓慢迟钝,他当然可以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再去拿走她嘴里的勺子,但他鬼使神差地、却忽然低下头去。
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张开嘴,咬过她的勺柄。
太暧昧了,炽热的空气在脸边浮动,感觉身体里变成了一个泡在酒里的青梅,软烂的,醉意熏染,清酸,由内而外缓缓地腐蚀着。
太……暧昧了,一切近在咫尺,好像此刻吻住的是对方的唇。
乌又垂下眼去,将脸贴在他肩臂。
严洲感觉到她的睫毛从肩头扫过,有点痒,像一朵飘过去的蒲公英。
然后他感觉到冰凉的舌尖,舔过灼热的伤口。
耳廓里一声闷响,心脏像是火山迸发,血液如同炙热岩浆焚尽一切猛地冲向四肢百骸,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灼烧!
他怀疑自己是疯了。
他听到乌又模糊的声音,她在说:“你……好香。”
作者有话说:
因为没有成熟,所以是瑟瑟又:)
第20章
好香……真的好香……
乌又完全覆上, 轻轻吸了一口。
热腾腾的食物味道和隐约散发出来的人体激素混合在一起,像置身温暖舒适的白茫茫一片的温泉中,闭上眼睛、沉浸进去, 脑子里面一片混沌。
忍不住胳膊再用力一点, 将人抱紧,如同蛇类用餐时锁紧食物。
靠近我吧, 不要逃离。
全身心的接受我,全身心的……接受我。
舌尖尝到的味道好鲜美, 带着温度, 甚至有些发烫,像野兽咬开猎物的喉咙,要新鲜滚烫的热血直接喷涌而出, 脉搏还在剧烈跳动, 带着那一片皮肤都在震,纹理如同干涸地面, 荒野中土地震动树叶狂舞,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你,飓风就要来了……飓风就要来了……对方炽热的感情、旺盛的生命力全都凝聚在风里,跳舞、高歌、开怀痛饮!
当然想要,再尝一口。
于是忍不住伸出齿尖,温柔地去吮磨伤口,像含裹着一枚新鲜饱满的红色樱桃,小心地轻柔地一点点破开它的果皮。
这时门口忽然发出声音:“你俩干啥呢?”
……
厨房里两人同时一僵。
乌又猛地站直身体忙碌地转来转去,像在检查东西, 边看边嘴里念念有词,“酱油醋盐葡萄盘子白糖”一些彼此之间完全没有关系只会在回答诸如“厨房里面有什么”的此类问题时候充当答案的词语乱七八糟地蹦了出来。
严洲确实胜在比乌又早讲十几年中文,此刻很快反应过来要对突如其来的方卓解释眼下情况, 或者说、编一个他至少在开口的时候还没有想好是什么的理由,但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嘴里还叼了个勺。
勺子落下,严洲去接,然后又发现自己手里还有双筷子。
总之……“白糖西瓜碗黄瓜”里又挤进一片噼里啪啦。
混乱中刚刚被自家哥哥的电话吵醒、脑袋顶上还翘着一缕呆毛的方卓脑子渐醒、愈加狐疑:“你俩是在……做饭吗?”
终于找回自己的节奏同时脸上那一片可疑的红色淡去又能一脸冷酷的严洲若无其事地冲好勺子擦干净递给旁边终于找回自己本来正在做的事情两手捧着西瓜姿势非常虔诚的乌又,然后瞥方卓一眼:“不是,你别吃。”
说完转身,用锅铲紧急拯救快要烧焦的菜。
左手握着手柄举着炒锅一扬,右手上下翻炒,这么一番操作下别管焦没焦,香味和个小炸弹似的热腾腾一团就扑了出来。
“……”方卓咽了口口水,游戏打得费脑子,一觉醒来又饿了,“那你做饭还挺……热闹。”
乌又在一边边吃西瓜边看人炒菜,经过刚才一阵混乱,严洲身上那股非常诱人的食物香味已经消失不见了。大臂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此刻一颠勺又裂开一点,口子不大,但血的腥气很明显,隐隐发散在空气中,被乌又敏锐地捕捉到。
但现在……它只是一片血液的味道了,很新鲜,有点腥、有点甜,但不是刚才那种让人忍不住再来一口的味道。
但是乌又看着严洲,也许是因为火光的原因,他身上绷紧的肌肉和皮肤的光泽都莫名让她觉得有点……诱人。
像那种很漂亮的东西,让人想摸一下、或者尝一口。
但又好像不完全是食物的那种诱人。
这样看着他让她觉得自己有点饥饿,身体里不知道是胃还是哪个器官,因为得不到满足所以空空的、在叫嚣,要求拿什么东西将它填满。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人类不同类型的欲/望在混淆,乌又尚且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在渴望什么。
方卓问完问题也不走,往旁边一杵开始看人做菜,边看边回忆刚才方白鸟的电话。通话只两分钟,问他午饭在哪里吃的现在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等他回答完以后很温柔地说好的没关系不要在外面玩太晚。一念至此甜蜜一笑,心说我哥真关心我嘿嘿嘿。
他对做菜这事儿没什么兴趣,看了两分钟好奇心耗尽,完全不需要人主人对自己说“随便一点,就当是自己家啊”之类的话就很自来熟地打开旁边的冰箱,本来还想看看一叶扁舟这里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饮品,结果打开一看,三排、三个牌子的气泡水。
……随便拿出来一瓶,出了厨房。
路过电脑,没多想,随手拿过来鼠标晃了一下,想看严洲在玩什么游戏。
动完才想起来电脑应该设置了密码自己打不开。
都已经要走,但屏幕竟然亮了,没有蹦出来输入密码的页面,直接到了主屏幕。屏幕上赫然是几个小时前使用过还没有退出的的某个直播软件。方卓看到图标愣了一下,快速扫过所有信息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厨房的门,然后静静将鼠标放回原位。
吃完西瓜,乌又看严洲两秒,视线从肱二头肌到肱三头肌到块垒起伏的胸肌到分明的腹肌,再往下、到狭窄劲瘦的腰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非常坦荡。
看完了,走到严洲身边。严洲正要把菜盛出来,瞥她一眼,让人走开点:“有油烟。”
乌又像没听到,反而非常自然地往人肩头一贴。
——人类的皮肤柔韧平滑,被炉火的温度熏得刚刚好,暖和,又不算太烫,贴近了、嗅一嗅,闻到严洲的味道,清苦干净的草木味道下是皮肉的味道,形容不出来,乌又感觉自己牙齿有点发酸,想要咬住什么东西。
乌又是初入人间的小蛇,不懂得美色也可以佐以下酒。
严洲差点把一整锅菜扣地上。
乌又靠着人站了一会儿,莫名心里有点怅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再闻下去也没意思,好烦,他肯定不让自己咬他一口。小蛇忽然长大,不懂自己现在的情绪其实可以叹口气。而且靠一会儿后严洲的温度稍微有点高了,不太喜欢。但又懒懒不想动,于是这么不太高兴地歪歪地倚着人。
严洲也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想赶人走,就这么半边身体负重、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手把菜稳稳地倒进盘子里。
这时乌又才站直身体,“西瓜、心,有点好吃。”她说。
严洲说“好”,以为她是想再吃半颗瓜。
但等人离开厨房后,去收拾已经吃完的那半颗瓜时,才发现被人干干净净吃完的瓜的圆心处突兀的竖着一块。
——是留给他的。
他看着它静静站了一会儿。
太阳完全落山前的最后一刻,从窗口照进的光变得氤氲而温和,细小的微尘在空气中浮动着,在橙色的暖光里闪着丝绒般的光泽。
他的世界突然变成彩色。
菜都弄好,严洲一样样端出来,客厅里的俩人没一个有帮忙端菜的自觉,抱着胳膊围在餐桌边品鉴菜品菜色,直到严洲俩手拿着仨碗出来,方卓才哦呦一声后知后觉,放下手说大神我来。
乌又手都要摸到筷子了听到方卓的话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跟上赶在最后时分抓紧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的队伍。
严洲的菜,算不上绝顶好吃,但是有点家常味道,是那种独居久了虽然没什么天分爱好但是不想总吃外卖的人自己慢慢练出来的功夫。第一次做饭、难吃;第二次做饭,难吃;第三次做法,难吃,但是想明白是哪里难吃了;第四次做饭,积极调整,算不上好吃,但隐约摸到门道;第五次,就能做出像样的饭了。
独自一人站在桌边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菜,不饿,有点累,听到外面传来的下班的人的声音,车轮声、铃铛声、打招呼的声音、小孩哇啦哇啦说话的声音,有点安慰、有点寂寞,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能养活自己了。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一个人吃饭,想不到自己还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面前两张头都不抬的脸正大快朵颐,玛丽·安托瓦内特看到他俩的样子都会犹豫,要不我也来一口?
乌又是真的爱吃,方卓是觉得这菜虽然味道一般但是偶像光环在每道菜的上方闪耀着耀眼光芒两年前哪想过自己能吃上一叶扁舟亲手做的饭啊快吃快吃快吃别别管它什么味道全塞进我嘴里。
他有一瞬间怀疑养那种橘猫的人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看着大胖猫啊呜啊呜地往嘴巴里塞猫粮感觉自己心里特别踏实,欣慰,而且由衷的自豪。
如果字典上没有人能定义到底什么是家的氛围,那么他宣布眼下这个场景就是家的氛围。他拿勺子给乌又盛了一勺容易碎不太好夹的豆腐,方卓从碗沿上方瞥见,矜持地咳嗽一声,脑袋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一寸,给人腾出来给自己盛菜的空当儿。一会儿推辞的话都想好了“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哎呀你看你”
这样讲会不会推辞太过,要不要再热情一点呢,加点感谢的话?
方卓犹自斟酌,严洲已经把勺子放下了。
…… ?
等会儿、不是、什么意思?
偏心眼儿!明目张胆地偏心眼儿!
乌又根本没察觉到。豆花和饭一拌吃着好香,嘴巴里面每一粒米都被包裹的油润有滋味,两口吃完了,去夹别的菜,旁边严洲明明在喝水,这边杯子放下那边非常自然地拿起勺子又给人补了一勺。
神情泰然自若,动作行云流水。
就三秒钟的空隙,乌又夹完菜一回头,碗里又多出一块豆腐。
看一眼豆腐,也没提问,吃掉菜后开始吃豆花饭,好像这碗里天生会长豆腐。
方卓撑着下巴,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肉,一边眼睛在两个人间瞟来瞟去。
吃完饭严洲去洗碗,方卓这次记得帮忙,“我来我来,别客气你交给我就行了。”话说的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客人还是主人,但态度非常端正,绝不是嘴上糊弄,边说边往严洲身边一挤抬着胳膊要帮人端盘子。
严洲完全没有要折腾未成年劳动力的意思,奈何方卓真的不打算白吃自己偶像做的饭,手指牢牢抓着盘沿对他郑重地一点头,意思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心说也行,松了手,下一秒就见方卓左手举着一个盘子右手又要去端碗,碗还没端着盘子里的汤已经斜着要撒出来了。
好家伙,一点家务活也没干过,抛物线交点两秒能算出来,不知道盘子倾斜之后里面的残羹剩饭会撒出来。
严洲眼疾手快,一把接过,“你不用管。”同时眼睛一瞥旁边刚站起来正要赶上家务活大部队的乌又:“你也是。”
乌又完美接受指令,吃得饱饱的扭头给自己续水果去了。
过了两分钟,试图帮忙未果的方卓便扭头看着严洲的背影边走到乌又身边:“乌又,你有没有发现……”
没说完,乌又回答:“发现了。”
方卓惊诧转头:“你都发现了?”
“嗯嗯,”乌又趴在窗边,拿着水果岔子的手认真地一戳玻璃,“那个男的说那个女的外头有人了,那个女的说那也是他逼的,什么人都比他这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
方卓一把捂住她的嘴,把那个“头”字给她按了回去。
他虽然年纪小,但文学修养课也上过几节。
乌又眨了眨眼,等人松开自己的嘴巴,谦虚请教:“什么叫外头有人了?”
……
就比如说你现在背着桑法跟别的人好了这就叫有人了,这什么破问题啊!这是能跟小孩子说的话吗!
方卓内心无声咆哮,无奈一按脑门:“算了你接着看吧。”
想了想,转身溜边进了厨房。
“我说,”他走到严洲旁边一眼不眨地盯着人,“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给乌又夹菜?你是不是……”
严洲手上冷静洗碗,脸色岿然不动,但是哗哗的水声里心已经跟着方卓的话提起来了。
偏偏方卓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像在琢磨用词,或是从严洲的脸色中发现了什么,他狐疑地慢慢凑近人,“你……”
严洲想说吃你的饭小孩别管那么多管也无所谓那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我喜欢她关你什么什么事儿啊要不你跟我说说她喜欢什么样的我感觉她好像喜欢身材好的我今天是不是穿少了但她那是喜欢的意思吗其实我也不清楚她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她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方卓的话打断了他这一片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大神,你知道的吧,我才是乌又最好的朋友。”
……
大神的心放下了。
严洲瞥人一眼,语气非常冷酷:“没人想跟你抢朋友。”
擦干净手,非常自然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我把钱转你。”
自觉忽略世界上还存在不需要加联系方式、扫码就可以转钱这种方法。
方卓本来想说算了吧就那么点钱,然后突然回过神来一叶扁舟的联系方式啊我干嘛不要!滴一声,扫了,严洲顺势出去,手指拨动、手机在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手腕向下一折、二维码页面正面朝向人,“乌又,加个联系方式。”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随意,好像只是都加了方卓的了顺便加个你的。
乌又说好哦,把手机拿出来。下午玩游戏时方卓已经加过她,拿过她的手机打开软件一扫,再在他自己的手机上按几下,很快,她的通讯录里就多出一个名字——方方方心大悦。
然后变成“方卓”。
又变成“AAA方卓”
又变成“方卓”。
但她自己还不太懂这个要怎么操作,于是把手机直接塞到严洲手里,然后凑过去看他到底点了哪些东西。
严洲手上微顿,垂下眼看一眼没有什么防备地靠在自己的胸前的人,扫过她的睫毛、扫过她认真看着手机屏幕的神色。
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移开视线,左手选择添加好友,右手选择通过。
备注上输入乌又,而后手腕微侧,转动屏幕,背着人快速又在后面补充了一个西瓜的图标。
收起自己的手机,又在乌又手机的备注栏上输入自己的名字:严洲,停一秒,打出钥匙两个字,选择图案。
走的时候严洲送他们两个出门,方卓说不用不用,客气啥啊,一打开门发现门口没灯,立马改口说吃完饭溜溜食儿也好。
一路送人到路口,直到等到接方卓的车来了,方卓说我走了啊大神有事儿没事儿常联系,严洲对人一偏头,冷淡地表示知道了。然后在乌又要说时再见时候先一步开口:“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乌又,“给你。”
路灯将他掌心的东西照清楚,是把钥匙。
乌又先哇了一声,接过来仰头对着灯光看。
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人:“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游戏里抽中的钥匙,那个现在开不了什么了。”严洲单手插着兜,对上乌又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目光,脑子里空白了片刻,假装很潇洒冷酷地转头看旁边的花坛,“这个能开我家的门。”
路灯的光是橙色的,掩盖了他悄悄红了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严洲,长了张成熟冷酷型男脸,私下里偷偷给自己和乌又弄情侣名,净干些幼稚园水平的事儿(*方卓:技能是百分百暧昧打断,“事情交给我呀,你就放心吧~”*今天接连被严洲和乌又伤害到的方卓回家以后百思不得其解,在游戏里挑个等级高的疯狂挑衅,然后把人打了个落花流水,被辱骂后放心了,原来不是我玩的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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