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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不举(修)


    裴誉自诩对一生所遇之事皆中胸有成竹。


    只要他想,一切都是他的掌中之物,翻手可定,覆手可收。


    可被那夜那一支袖箭划破皮肉的刹那,刺骨的痛感穿透他的理智,他几乎想要将同他作对的人撕成两半。


    但此时此刻,却发现从他手中夺走尸体、还射伤他的人,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枕边人。


    于是这份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报复就成了他需要权衡的利弊。


    怎会如此,千不该万不该是她的。


    裴誉朝着裴府正门走进去,抬起手习惯性唤身后南风,指尖刚抬至半空,这才想起南风已被他遣出去查卢祎了。


    南风没有这个本事,可裴府有私兵。


    于是裴誉收回手,孤身转身往主院走去。


    “大公子。”


    “大公子安好。”


    沿路往来的仆从见了他齐齐停下躬身行礼,男人却是目不斜视地继续走,一个都没理。


    他眉眼沉沉,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周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裴誉迈着一双长腿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卧房,反手阖上房门。


    方才被打扫过的屋内静悄悄的,还带着熏香的芬芳,午间阳光扑洒在他的房中,令得他的心神终于松了松。


    裴誉行至窗边案前,拾起那张摹着袖箭机关图纸,想也没想就将其凑至摇曳的烛火跟前。


    火苗乍然窜起,舔上纸页,顺着边角飞速蔓延,似乎要将这佐证蚕食殆尽。


    妻子的事他会查个水落石出,此事却不能再叫第三个人知晓。


    可就在火光即将吞噬到纸页边缘那张女子的面容时,裴誉的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竟是本能地将图纸抽离了烛火。


    男人又是吹又是扑打揉搓的,终是将纸上跳动的火苗给扑灭了。


    可火是灭了,纸页边缘却已然烙下了一圈焦黑卷曲的灼烧痕迹,好在堪堪避开了那张离得最近的小像。


    裴誉才松了一口气,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与烦躁敢便争先恐后地席卷而来。


    他盯着那方完好的画像,眸底明暗交杂复杂到极致,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方才那般慌乱的时刻,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嘴。


    须臾,他压下紊乱的心绪,五指收紧,竟是将整张图纸狠狠揉作一团重重丢落在地面上。


    纸团被他砸在地上滚了几圈,这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他立在原地,更觉心烦。


    片刻后,裴誉朝外沉沉喊道:


    “去催北斗和南风,让他们查快些!”


    他意识到自己再等下去真的会失控。


    ……


    还未到下午上值的时辰,裴誉便已踏入大理寺衙署,作为这里的顶头上官,他又是第一个到的。


    这几日不知为何案牍堆积如山,更有先前尚未处理的密档和余案未结,裴誉夙兴夜寐,伏案通宵也是常事,连合眼短憩的时辰都少之又少。


    算起来,一日花在睡觉的时间。竟还不如从前他同沈氏做那事费的时辰久。


    不多时,终于有同僚陆陆续续来了,却因着裴誉的坐镇此处寂静依旧,窗门大开,唯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纸页的沙响。


    裴誉端坐案前,脊背笔挺,冷峻的面容将他俊美的长相都衬成了凌厉。


    他落笔利落,便是复核鸡毛蒜皮的卷宗,也做出了审理命案的专注之感。


    就在裴誉沉浸之际,门外却突然传来两声轻叩房门的声音。


    裴誉笔尖未停,墨线不偏不倚落于纸格之内,头也未抬。


    “进。”


    “嘿嘿……大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冯安庆低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神色,双手不自觉交握在身前,直到走到裴誉案前,也只敢站着却迟迟不开口。


    迟疑良久,他才鼓足勇气,忐忑道:


    “大人……下官、下官有一事恳请大人恩准……”


    裴誉没有抬头。


    冯安庆咽了口干涩的喉间,愈发局促扭捏。


    “小女前几日突发高热,数日以来都不见好转,内子连日连夜照看,今晨也一并病倒了,家中无人照看他们母女俩,是以下官斗胆……想向大人告假!”


    话音落下,他生怕触怒这位素来严苛的顶头上司,竟是双膝一弯,直直跪落在裴誉面前。


    “大人放心!我只请半日!只需将小女送入医馆安顿妥当确认无碍后便即刻折返我寺,绝不耽误公务!”


    大理寺上下谁不知晓裴誉的规矩,他不仅严于律己,更严以待人。


    自身勤勉克己惯了,为官数年风雨无阻,从未有过一日迟到一刻告假,以身作则从未松懈过一回。


    也正因如此,他治吏也严苛至极,最忌下属误工。


    便是因着私事向他告假,也多半会被冷言驳回,重则还要受他一番训斥。


    裴誉骂起人来本就够狠且不带一个脏字,加上那张如同千年冰山的脸,谁人敢不要命找他告假。


    若非情况实在紧急,冯安庆也是万万不敢的。


    故而在开口之前,他心里早已做好被拒甚至被骂的准备,眼下跪在地上是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静默片刻,案前那道清冷的身影却是朝他看了过来。


    “行啊。”


    裴誉扫了他一眼,眼底居然没有一丝愠怒,只平静开口。


    “不过你无需这般仓促,我准你三日假期,你安心归家照看妻小便是,若是时日不够,再来同我说。”


    一番话语如同潺潺流水般流入耳,竟是令得冯安庆整个人当场僵住,跪在地上好半天才想起来要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这是真的吗!”


    他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狂喜涌上眉眼,忍不住连连磕头谢恩,声音都因着激动微微发颤。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体恤!下官铭记大人恩德!”


    冯安庆想,他定然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从裴誉手中得到假期的人!


    然后他说:“那下官的卷宗这几日就拜托给大人了!”


    冯安庆说完不敢多留,生怕裴誉反悔,赶忙起身朝上座的男人做了一辑,步履匆匆地退出了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裴誉的笔尖终于停下。


    近来似乎孩童多发病痛,便是二房的裴钧也病了多日,是以韦氏恨不得将裴府的府医都锢在碧山院随叫随到。


    冯安庆的女儿,裴誉见过好几次,他记得其年岁似乎与裴栩棠相差无几,都是最染不得病痛的年纪。


    他也不是没有彻夜守在裴栩棠床前照顾她过,自然也深知为人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儿缠绵病榻日渐憔悴的那份煎熬,是做不得假的。


    所以他才痛快地给冯安庆批了假。


    然方才冯安庆惶恐地给他下跪,又小心翼翼乞求他给半日假期的模样,却是叫裴誉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觉自己是极好的上司,秉公持严、赏罚分明,且自掏腰包给下官们加补贴也是常有的事。


    却没想到在他们眼中,他竟是这般的不近人情。


    便是连冯安庆这样家中妻女皆病倒合情合理的难处,堂堂七尺男儿却因着怕他不同意告假。竟卑微至此,甚至不惜给他下跪。


    裴誉心底轻轻一叹。


    不多时,冯安庆的公务便被大理寺的仆役搬了过来。


    男人没有多想,指挥着仆役将那高约两人的卷宗堆到墙角。


    随即他顺手抽出中间的一本,打开一看——


    “乌衣巷?”


    这似乎是个民间组织,近来做了不少恶,诸如杀人越货这等事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


    只是……


    先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怎的北朔和谈的使臣一进京,就什么妖魔鬼怪都涌现出来了?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首诗裴誉听过,可这同“乌衣堂”又有何渊源?


    ……


    沈清音一回到悦白院,慌乱的情绪便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了,因为回来的路上她有意在心底说话,耳边果不其然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这太可怕了。


    于是沈清音甫一迈入内间,见到青嬷嬷,连气都顾不上顺,便急迫吩咐青嬷嬷道:


    “快去医署将李府医即刻请过来!”


    她亟待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该不会是中邪了罢!


    青嬷嬷一愣,没听清自家夫人口中的什么“中邪”,却也看得出她的着急,连忙回道:


    “夫人稍等,我先将雪青轩送来的羊奶热好便去请。”


    “还热什么呀我不喝!”


    沈清音打断她,脸色都焦灼到发白了。


    “现在就去你倒是快些啊!”


    她这副暴躁的模样实在太过反常,全然不见往日的沉静,便是沈清音出阁前,青嬷嬷也没见过她有过这样的表情。


    “好好好!夫人莫急!我这边去请!”


    青嬷嬷再不敢迟疑,转身快步跑出院门,急匆匆往医署赶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沈清音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一般,身形一软,竟就这么颓然地坐在了外间的木凳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一把火,在这空空落落的房中里,她恨不得大口大口的呼吸且迫切的想说话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谁同她说话她环顾四周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砰砰狂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她胸口发闷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方才在木雕店的种种,令得她清楚地意识到裴誉已然开始怀疑她了。


    从他不动声色的审视,她偷尸体的蛛丝马迹似乎瞒不住他了可沈清音根本不敢深想后果。


    依着裴誉的性子,若是他彻查到底、查出都察院那具细作尸体是她截走、查出袖箭机关出自她手、查出是他将他射伤——


    他又会如何?


    是直接将她锁拿问罪送入大理寺亲自审讯,还是会念着近乎没有的夫妻情分和她腹中的孩儿暂且隐忍不发,待日后再同她清算旧账?


    无数种最坏的结果在沈清音心底盘旋缠绕,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有些想吐但真跑到痰盂前却又吐不出来,于是她就这般忍着恶心枯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是青嬷嬷回来了。


    沈清音大喜过望地看向门口,门开了,可青嬷嬷却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青嬷嬷的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跟着李府医的身影。


    沈清音心头一沉,抬眸问道:“李府医呢?他人呢?”


    青嬷嬷面露难色,关上房门低声道:“夫人,二夫人那边道是钧哥儿反复发热,强行扣着李府医不准走,说钧哥儿最要紧,死活不肯放他出碧山院。如今医署内只有陈府医坐镇。”


    陈府医医术不好,若是真叫他来保不准将夫人没病也看出有病了。


    青嬷嬷道:“我、我也去碧山院请过了,可还是……”


    还能是什么?


    左不过韦氏又如同那日一般装聋作哑,总之只要悦白院的人去寻她,她一概都不理的。


    沈清音闻言没有意外,眸中只剩一片漠然的疲惫。


    她早该料到的,韦氏霸道蛮横惯了,没将整个裴府的府医都叫过去已经是大发慈悲了,李府医夹在中间也是身不由己,根本无从推脱。


    “我知晓得了。”


    沈清音的情绪似乎起落的有些太过,发出的声音竟比先前还要微弱。


    “你先下去吧。”


    “可是夫人——”


    青嬷嬷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满心担忧,只迟站在原地不愿出去。


    沈清音却无暇顾及她,只当她已经走了。


    于是青嬷嬷就见到她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抬手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佛经,又移步桌前,铺开纸,研墨润笔后,居然开始抄经了。


    怎么回事?老夫人又罚大夫人抄佛经了么?!


    沈清音刚准备落笔,余光瞥见青嬷嬷竟还立在原处,她忍不住侧首。


    “怎的还不走?”


    青嬷嬷抿了抿唇,终究忍不住道:“夫人,午时都快过了,您还未曾用午膳……”


    原先他们这些下人见大夫人被大公子带了出去,还当他们会同过去一样在外头用午膳。


    如今这么早就来了,定然又是起了争执不欢而散,所以青嬷嬷笃定沈清音没有用午膳。


    她本是好意提及,谁知话音刚落,便见沈清音骤然俯身,捂着胸口猛地呕了一声。


    “月——”


    沈清音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酸涩感直冲咽喉。


    她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冲到痰盂边,当着青嬷嬷的面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可沈清音忘了她接连两顿什么都没吃,空空的胃腹反复痉挛,呕得眼泪都逼了出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剩阵阵抽搐的难受。


    “大夫人!”


    青嬷嬷吓得连忙掏出锦帕替她擦拭唇角污渍,看着她愈发单薄瘦削的背影心底又疼又惜。


    大夫人近些日子愈发心绪不宁,白日厌食夜里不眠,说是寝食难安也不为过。


    须知怀着身孕的妇人本该日渐丰润,哪个会同大夫人一样反倒一日比一日瘦,这样高的个子,整个人看着却孱弱得跟风一吹便倒似的。


    这般熬下去,大夫人的身子如何扛得住?


    待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稍稍褪去,沈清音直起身,气息微喘,虚弱道:


    “不吃了。你快出去,我如今听不得午膳二字,一听便反胃。”


    青嬷嬷看着她疲惫的神色,得叹了口气,轻步退出房间,又替她合上房门。


    沈清音又吐了好几回,直到吐出些许胆汁,她才觉得好了些。


    然后她扶着沿路的家具,行至镜架边用其上的铜盆净手,又用盆中的湿帕子细细擦净唇角,看着镜中瘦到脸颊几乎一点儿软肉都没有的自己,她一遍遍平复紊乱的气息。


    待心神稍稍稳住,沈清音才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开始抄经。


    她向来信佛,每逢心乱难安之时,要么是默默祈祷,要么是抄经静心。


    在这人人都比她高贵的裴府,这是她唯二能自己做主的事。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她自知写字难看,所以就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着,试图借着经文涤荡她的恐慌。


    可越是抄写,她的心绪便越是纷乱,握着的笔更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便是落在纸上的墨痕也变得深浅不一。


    年少时的旧事不受控制地涌入她脑海——


    四年前沈家门前,曾来过一位云游的苦行僧,对方道是来化缘的。


    彼时陈氏心善,见他风尘仆仆,特意盛了满满一碗热饭相送。


    僧人感念陈氏善意,又见沈清音正站在门口看他,便主动提出要给她观相。


    也不知那僧人是不是光捡好听的说,沈清音记得,对方说她前世是佛前莲池边负责养莲的童子。


    是以此生尘缘虽有波折,终究福泽深厚,来日可登尊位,是做王妃的命格。


    做王妃?


    还能做谁的王妃?


    那时候沈清音与定北王世子的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于是陈氏不疑有他,乐得合不拢嘴。


    恰在此时,凌衡纵马前来登门寻她。


    僧人抬眸一望,见少年气质不凡,不由得眼前一亮。


    随即笑道凌衡乃是九霄展翅的大鹏命格,来日必将扶摇万里,纵横山海。


    满堂闻言皆是喜色,陈氏更是大喜过望,赏了僧人许多银钱珍宝。


    沈璋也听得心痒,嬉皮笑脸凑上前扯着僧人的衣袖不让他走,追问他自己的命格。


    “小师傅那我呢那我呢!”


    僧人回头,静静看了他许久,意味深长地吐出四个字——


    逢凶化吉。


    言罢,他竟是分文不取,放下那一堆赏赐转身飘然离去。


    往事清晰如昨,沈清音还记得那一夜她想到僧人断言的她和凌衡的前程,只当从此以后皆是圆满顺遂在等着她。


    可流年辗转,她没有做王妃,他也没有成为展翅的大鹏鸟。


    想着想着,温热的眼泪竟是猝不及防地从她眼底滚落,砸在纸页之上晕开了一圈圈带着墨迹的小水花。


    她垂眸望向纸上渐渐晕开的字迹,目光落在方才抄下的两句偈语上,心口愈发酸涩。


    师子循行师子吼,旃檀围绕旃檀林。


    诸尘说法诸尘听,莫道无人为赏音。


    檀郎,檀郎。


    你是九霄大鹏,本就该扶摇万里,自在翱翔山海之间。


    便是和谈,你也大可以派下属亲信前来,何须亲自折返。


    要知道这上京城是会吃人的地方啊。


    她都快要被吃干抹净了。


    沈清音阖上双眼,在心底默默祈愿——


    诸天神佛保佑,保佑她的大鹏,莫要沦为一只惊弓之鸟。


    ……


    一本经文翻来覆去地抄写,沈清音只觉自己都快要背下来了。


    她放下笔,才揉了揉略显酸痛的腰身,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竹苓推门而入,“夫人,您先前吩咐我打听的奶娘我找到了。”


    她口中的奶娘,便是照料了棠姐儿两年的那位。


    许是因着不忿被沈清音换掉,她竟然敢去雪青轩向梁宛柔告状,伙同张氏颠倒黑白污蔑她。


    那夜裴誉震怒,下令将其毒哑过后发卖


    可沈清音却是忘不了,那奶娘往日在照顾棠姐儿这件事上还算尽心尽责。


    幼时的女儿夜夜啼哭不止的那些难熬夜晚,裴誉作为亲生父亲尚且疏于过问,反倒是这位奶娘寸步不离、整夜抱着棠姐儿安抚喂药,陪着沈清音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为人母者,最懂抚育稚童的辛苦,也最念旁人对自己孩儿的恩情,所以无论过往是非恩怨如何,人心善恶,沈清音都无所谓了。


    竹苓瞥了一眼那被换了位置的痰盂,有些担忧,却还是继续道:


    “那奶娘现下被管事关在后院柴房,已经被喂了三副哑药。”


    第52章 质问(速看)


    车厢内静得沉闷,北斗很想出去可他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裴誉倚着软垫闭目沉思。


    男人的脑海里只觉几条线索纠缠的愈发杂乱,处处透着蹊跷。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呼喊骤然从外面传来——


    “子俨!”


    风声呼啸,邻侧一辆马车疾驰掠过,疾驰带起的劲风掀起裴誉的丝帘一角。


    借着缝隙,裴誉向外一瞥,恰好对上赵朔掀帘望来的视线。


    赵朔的车夫及时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在裴誉车旁。


    “子俨,你这是打算去往何处?”


    赵朔半个身子探出车厢,目光扫到友人马车侧边停靠着的药铺,随口发问。


    “怎么停在药铺门口?莫不是你身子哪里不适?”


    须知裴誉这厮身子骨好的不得了,他认识其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裴誉生过一回病,便是连感冒发烧这样的小病都没有。


    裴誉端坐不动,明明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轻薄纱帘,他却是理都没理赵朔。


    见他闷不作声,赵朔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道:


    “我正要往宁远将军府赴宴吃酒呢,你呢,你不去吗?”


    宁远将军与裴家乃是世交,府中近日似有喜事,是以宁远将军府早前便遣人将拜帖送到她裴府。


    只是裴誉作为将来的家主,这些日子公务家事接踵而至,自然没空去也没心情去。


    现任家主裴端又素来不喜这类应酬,便是宫宴他也说不去就不去,所以也未赴约。


    可赵朔……


    裴誉记得,赵家似乎也就因着赵贵妃才兴起的,赵朔什么时候同宁远将军走动得这般热络了?


    “你去宁远将军府?”


    见裴誉终于开口,赵朔脸上浮现起笑意,却又听得男人道:


    “你认识宁远将军?”


    “姓裴的,你听听你这话!”


    赵朔闻言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幽怨。


    “你眼里只有自己,自然不清楚我在外结交了何人!你扪心自问,你何曾上心留意过旁人的事?我跟你说,我同宁远将军熟着呢!”


    裴誉斜睨帘外的人,没有接话。


    赵朔见状,心气更盛,脱口便道:“当年同在国子监,凌衡与沈璋相交甚密,你不也半点没有察觉?”


    “罢了,多说无益,我先走了。你不看重我这个朋友,哼哼,外头有的是人乐意与我相交!”


    说完,他赌气般扭头缩回车厢,吩咐车夫驱车前行。


    裴誉倚在车厢壁上,看着那车轮滚动,赵朔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原先纷乱的思绪竟被赵朔方才一句话拽住。


    凌衡与沈璋……


    关系甚好?


    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沈璋与凌衡之间的往来。


    因着裴誉从小到大习惯了独来独往,除却公务与必要周旋外,极少费心留意旁人之间的往来交集。


    故而此刻想要回溯多年前国子监的旧事,竟是有些困难。


    然而待他静下心细细回想,似乎沈璋当年刚入太学没多久,凌衡紧接着便从国子学转至太学。


    彼时裴誉并未当回事,毕竟那时候他正被卢祎百般纠缠,对方见从他这里捞不到什么好处,转头又去讨好凌衡。


    裴誉为数不多的注意力都留着防备卢祎了,现下想来,沈璋前脚来,凌衡后脚也来,这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裴誉眼帘微微一眯,脑海里又浮起一桩陈年旧事。


    早些年他曾受邀前往一位国子监同窗家中赴宴,那同窗有个年岁稍小的胞妹,自他进门之后便一直躲在廊下,只远远偷看他。


    被他撞见时,她满脸羞红,垂着头一言不发,被同窗叫上来打招呼时,她的举止更是局促扭捏,只捏着嗓子喊了声:“大哥哥。”


    待到裴誉准备告辞离去,那小姑娘竟捧着一卷《春秋章句》追上来,托他帮忙批阅摘抄的课业。


    彼时他只当是晚辈有问题请教所以才有些羞涩,便顺手帮了个小忙,并未放在心上,甚至到走的时候还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直到时隔数年,那位同窗竟专程登门,想要将胞妹许配给他。


    言谈间,裴誉才知晓,那姑娘自那日一面之后,便对他一见倾心。


    耿耿于怀这么多年,痴心一片,任凭旁人如何说亲,始终不肯应允,蹉跎至今。


    一念及此,裴誉心口狠狠一沉。


    那沈氏对凌衡,会不会也是这般?


    因兄长沈璋结识凌衡,一见倾心,心心念念牵挂多年。


    所以她才甘愿一次次以身犯险,以至于同自己成婚三年,长女两岁肚子里还怀了一个的情况下,瞒着他这个丈夫暗中布局,不惜触碰朝章律例,也要劫走细作尸体,为凌衡洗清嫌疑。


    从前他一直以为,当年沈氏在琼林宴上筹谋设计他,是因为对他情根深种。


    可如今看来,真相或许并非如此。


    莫不是当年凌衡因叛国一事身败名裂,她又是个爱攀高枝的女人,这才将目光投向前途光明圣眷正浓的自己。


    所以,嫁给他,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她得到了他的人却又不珍惜,反倒借裴家大夫人的身份借他手中的权势,寻机会暗中帮扶心中惦念之人。


    呵。


    夕阳缓缓沉落山坡,金红色的余晖穿过车窗缝隙洒入车厢。


    一半的暖光落在裴誉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另一半身躯则笼罩在沉沉逆光之中。


    明暗交错间,辨不清神情的男人五指缓缓收紧,心底涌上来难以压制的戾气。


    北斗正低着头静候吩咐,一抬头,却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公子猛地抬手,将那张记录药方的麻纸狠狠揉作一团。


    旋即狠狠掷出车外,“啪”的一声,滚落在街边尘土里。


    “沈氏!”


    裴誉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却是怒极反笑。


    他想起当初在琼林宴上被抓|奸之时,朝堂内外非议不断,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笑话他堂堂百年世家长房嫡子、将来的裴氏家主,竟要娶一个叛将家的女儿为妻。


    便是赐婚的圣旨下来了,裴端也还说要进宫请陛下收回旨意,顶多将沈氏当妾娶进来。


    是他,是他力排众议,是他顶住所有压力坚持迎娶她进门!


    他给了她作为裴府大夫人至高的尊荣、锦衣玉食,就连她腹中孩儿不知男女他也满心期盼!


    即便她因着没生出儿子没能上族谱,可在她拒绝了他的剖白之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祠堂将她的名字加在了裴氏的族谱之上他何其真心——


    敢情到头来,他只是她当年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倾心凌衡,但那位远在的北朔驸马晓得她的一片真心吗?!


    她不将自己这个丈夫视作第一位,却去喜欢一个极有可能连她名字都没记住的叛国之人——


    她安敢如此对他!


    滔天怒火夹杂着连裴誉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还有当年就与那人暗自较劲如今却发现自己的妻子爱的就是那人。


    无数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在他心口,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裴誉靠回车厢,再度闭上双眼,呼吸久久无法平息。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


    ……


    沈清音踏出悦白院院门的那一刻,脑海中莫名浮起一阵惶然。


    请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要去做什么的,沈清音,她再三告诫自己。


    可这一举动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她垂着头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竹苓满脸担忧地跟在自家夫人身后,她看到过去从来都是抬头挺胸的夫人,如今却是畏手畏脚,便是连往来走动的仆婢都不敢去看。


    沈清音自己也意识到了,她指尖阵阵发麻,浑身上下紧绷得厉害。


    整个人如同刺猬一般,满心只想寻一处角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蜷缩起来。


    “……大嫂?”


    直到一道女声骤然自身侧响起,沈清音浑身猛地一颤。


    然而就在她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却又像是受惊炸毛的猫儿一般,脚步急乱地连连向后踉跄退开数步。


    “你……怎么是你!”


    “大嫂你、就是我啊!”


    张氏快步朝她走近,神色焦灼。


    “大嫂,你听我解释,上次那件事并非我一人谋划,还有三年前的旧事,根源是我父亲——”


    “不要说了!你别过来!我不听!”


    沈清音慌忙抬起双手捂住耳朵,不断往后退却,声音发颤,面上满是抗拒。


    张氏自以为说的已经够温和了,可眼前的女人却是明显不愿再听半个字。


    但张氏只当她是还在计较自己前几日在雪青轩的算计,所以即便见到沈清音这样,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一步步朝着她逼近,急于将事情的原委说清。


    “大嫂,我不就是算计了你一回吗?我过去对你的好也不是假的,况且上回有大哥帮你你也没受到什么实际伤害不是吗——”


    “你给我闭嘴!”


    沈清音再也绷不住,提起裙摆转身跌跌撞撞奔回了自己的悦白院。


    仓促间,连身后张氏一而再再而三的呼唤都无暇顾及。


    “大嫂……?”


    张氏立在原地,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回廊,有些难以置信。


    往日沉静内敛、从容有度的大嫂,怎么短短时日,竟变得这般惊惧慌乱,好似受了莫大惊吓一般。


    张氏认识她三年,也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沈清音一口气冲进内间,喘息未定,抬眼却猛地僵住。


    只见裴誉正安安静静坐在茶案边等候她。


    窗外天光早已沉落,暮色浸透窗棂,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暖黄的光晕拢着男人挺拔的身影,听见脚步声,裴誉缓缓放下手中青瓷杯盏,望向她,朝她招了招手。


    “回来了?”


    他又说:“过来。”


    沈清音本就心神恍惚,加之男人的命令似乎有叫人听从的魔力一般。


    是以女人此刻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茫然地一步步走向他。


    她整整一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荡荡,此刻却半分饥饿之感也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不安。


    沈清音之前以为,她在裴府只有一个悦白院是安全的,可是在女儿落水、兰花又被拔光之后,她又觉得院子里也不可靠,便只能尽可能地待在内间。


    前提是,没有裴誉的内间。


    沈清音走到近前,裴誉低声道:“坐。”


    他伸手,温和地将她轻轻一带,让她落座在自己方才坐过的位置。


    然后,他屈膝蹲下身,抬眼静静凝视她。


    裴誉身形本就高大颀长,纵然蹲伏在地,也只比坐着的沈清音矮半个头。


    灯光落在女人的面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巧能看到她小巧的下巴、饱满的红唇、秀气的鼻梁,还有那双他最最喜欢的媚眼。


    即便在被罚跪在祠堂那夜,他已经见过妻子这般绝色的视角。


    但此时此刻,裴誉还是被惊艳到了。


    他的心底也因此掠过一丝偏执的念头——


    沈清音最好祈求她这般动人模样,除了他裴誉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男人有幸端详。


    否则他真的会忍不住将那个男人杀了。


    “怎么这般闷闷不乐?”


    裴誉的语调听上去温和的过分。


    也正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和,让沈清音手足无措。


    千头万绪堵在喉头,她不知该如何应答也不敢贸然回答,只能睁着一双浸满水光的眸子,怔怔与他对视。


    裴誉唇角浅淡一扬,“不要愁眉苦脸,听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咱们转移一下注意力。”


    然后沈清音就听到,一个从来不给女儿讲故事、任凭女儿如何祈求他都不会讲的男人,史无前例地同她分享道:


    “你先前不是问过我林娘子的来历么?虽然不知你与她究竟是不是闺中旧识,不过你可以猜猜,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裴誉稍稍停顿,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的眉眼,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随即,他一字一顿缓缓道出。


    “她居然是昔年定北王世子凌衡的亲表妹。”


    “凌衡”二字入耳瞬间,沈清音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却不料这细微的的动作还是落入了裴誉的鹰眼之中,他将其视作破绽。


    男人察觉到一阵凉意层层蔓延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倾身,手掌顺着她的腰背缓缓上移,抚过她衣襟的系带,慢条斯理解起了她的外衣。


    “这位林娘子倒是手段过人的很,三年前,定北王府被圣上下旨查抄,便是由我负责此事,须知当年府中女眷本该尽数被充作官妓,她却顺利脱身,一路逃去江南。”


    “后来,她又被人暗中带回上京,落脚长乐坊做了头牌,靠着往来宾客的势力搅动朝堂暗流,甚至暗中与北朔细作互通消息,做了这样久见不得人的事,居然连名字都不改——”


    “林纾,果然是好名字啊。”


    林纾!


    果然是纾娘。


    儿时挚友的名姓从裴誉的口中念出,字正腔圆宛若地府划生死簿的判官。


    这令得沈清音眼中漫开几分清明,她满脸震惊地看向裴誉,万万没想到,林娘子竟真的就是她的纾娘!


    “看来你也很震惊啊。”


    裴誉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些许讥讽。


    “正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既然做出这种事,便要做好被人发现的准备,沈清音,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誉的视线扫过她敞开的衣襟,那里他最爱的东西正在呼唤他,软肉已经从他的指缝中溢了出来,他再也忍不住起身,一把将尚处于怔忡中的女人横抱了起来,大步行至塌边将她放至于其上。


    后脑勺触及棉枕的刹那,纷乱的思绪才骤然回笼,沈清音猛地挣扎起来,伸手用力推拒他的胸膛。


    “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裴誉稳稳压制住她,“为何要放开?难不成你不愿同我亲近?”


    沈清音依旧不停扭动,他却一把扯下她的小衣,连同先前将褪下的外衫随手丢出床幔之外。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你这般抗拒不愿意同我睡,是不是因为心里一直念着旁的男人。”


    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沈清音动作一滞。


    裴誉趁这片刻空隙,攥住她阻拦她的手,唯恐她又用她亲自射伤的左肩拿捏他。


    裴誉想着,他真是太可怜了。


    受伤那夜,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请府医,而是想叫她知晓此事然后心疼他!


    可他的伤正是她造成的,她也压根儿不会心疼他因为她所爱之人就不是他!


    裴誉察觉到自己眼中隐隐有了湿意,这一刻流泪的念头居然比想要睡她的念头更加猛烈。


    于是他为了克制住这不合他尊贵身份的情绪,选择俯身埋首在她峰间。


    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细腻的白肤,声音压抑着却心底的苦涩。


    “……我原先一直以为,你疏远我嫌弃我,是介意我对妓子逢场作戏,以为我不干净了。”


    “如今看来,是我把你想得太过简单。”


    是,他是未对她坦诚,因为结识林娘子是假,揪出她身后之人才是真。


    可这也不是她不爱他的理由。


    明明他的一切都是那么顶尖,想同他睡觉的女人都能排到北朔,独独一个她,恨不得让他进宫当太监再也不来找她。


    他当真是低估她了。


    裴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又缓缓向下。


    看着她几乎快要半坐起来的模样,他的动作里也裹挟上了强势的占有。


    她不爱他也无妨,赵朔说的对,爱都是做出来的,他不介意同她日日夜夜共度巫山,让她晓得他比那个只远远见了几回、甚至都不晓得她心意的凌衡好了太多太多。


    凌衡再好,也是北朔公主的男人了。


    可他裴誉,却是她看得见摸不着的热乎乎的真男人。


    “嗯……”沈清音忍不住闷哼一声。


    裴誉的一双手生得极好看。


    他除却丹青冠绝上京,又精通琴弈笔法,昔年因那莹润修长的手,被棋坛雅称作“白玉公子”。


    当年,教授他围棋的夫子听闻他要弃棋入仕,是连连捶胸长叹,惋惜棋坛自此失一位奇才。


    加之裴誉常年练习君子剑,剑法不止用以防身,上阵亦可斩敌,掌心也因此覆着一层薄茧。


    沈清音头一回感受到了这一层茧。


    却是用不可说的位置。


    粗糙的茧面触碰到肌肤,带来异样的且清晰的触感。


    她满心惶惑,不懂他为何陡然变得喜欢做前奏,明明过去他只顾着自己纾解从不会在乎她的感受如何。


    沈清音是想抗拒的,然而身体却不受意志掌控,竟生出一阵接连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不由自主地微微迎合,抵达了成婚三年从未体会过的高度。


    “你……求你了。”


    她朝裴誉投去哀求的眼神,耳畔似有流水轰鸣,意识愈发飘忽。


    “求我?”


    裴誉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唤我,你好好唤我,我便暂且饶你。”


    沈清音气息不稳,颤声开口,“子俨,子俨,我求你……”


    裴誉摇了摇头,“不对,不该这么叫。”


    “那……”沈清音声音微弱,“那该如何怎么叫?”


    “你说呢?”


    夜色沉沉,床帐缝隙漏进几缕稀薄月光,却尽数落在裴誉眼底,令得他的眸光愈发晦暗难辨。


    沈清音下意识收紧。


    裴誉吃痛,猛地抽回手。


    他摩擦着起皱的指腹,不敢相信这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却也在意识重新沉沦的瞬间,冷嗤一声。


    “来,叫声世子爷听听。”


    ……


    大理寺,人人都能察觉到顶头上司的心情不好。


    起初,还有人以为是因着冯安庆告假的事导致的。


    可后来却发现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往日裴大人虽说也是清冷严苛之辈,行事不怒自威,然尚能维持一派沉稳有度的模样,不至于整日寒气沉沉,压得整间公房的人都不敢大喘气。


    尤其是今日自他入衙,见到昨夜连夜才清空的卷宗,现下又摊了满满一案,更是一言不发。


    属官们小心翼翼地目送着裴誉进了独间,对视一眼,谁也不敢上前叨扰。


    可司直却是没那么好运了,兹事体大,他不得不向裴誉上报。


    他捧着密档,踌躇许久,才硬着头皮踏入屋内。


    “大人……大人晨安。”


    司直稍稍躬身,裴誉晓得他是来回禀乌衣堂一事地,便放下笔,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快说。


    司直道:“……回大人,这乌衣堂乃是拥护先太子一脉的民间组织。”


    也就是当今燕帝的侄儿。


    坊间多年流传,道是当年先太子事败出逃,没能带上如今的赵贵妃,却带走了一名怀有身孕的侍妾。


    二人一路辗转躲避追捕,后来官兵追踪而至,情势危急,迫不得已将刚出生的孩儿托付给一农户。


    后来,先太子与那侍妾走投无路,双双坠崖身亡。


    “现下有消息传出,乌衣堂已经寻到先太子遗子。”


    恰逢燕帝龙体欠安,都到了接连罢朝的地步,却始终强撑着不肯下诏册立储君。


    朝堂储位悬空,暗流涌动。


    乌衣堂便借着这股东风四处作妖收拢人手,暗中联络各方对朝廷心存异心之人,隐隐有图谋起事的势头。


    这些话不用说,也不能说,可司直晓得自己的上官知道。


    他汇报完,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穿堂而过的风声。


    裴誉指尖抵着卷宗边缘,沉默良久,方才抛出一问。


    “可查到乌衣堂自何处发源?”


    司直立刻回话。


    “回大人,在幽州。”


    幽州。


    裴誉眸光一沉。


    那不是燕帝的心腹、梁骆璎的亡父驻守之地么?


    ……


    裴誉又一众病症,那便是事情不做完不做好是绝对不会去做另一件事的。


    于是他从天不亮开始处理公务,直至正午。


    待他将最后一份文书签押完毕,才起身走出大理寺衙署大门。


    日光炽烈,他出来时眼睛还有不习惯这刺眼。


    待到终于能勉强睁开,裴誉一眼便望见马车旁立着那道矮瘦身影。


    梁骆璎?


    她来作甚?


    裴誉脚步未顿,径直朝马车走去。


    “表哥?表哥!”


    梁骆璎遥遥望见那抹绯红官袍,脸颊瞬间涨起一层薄红。


    却又在对上裴誉视线地那一刻心绪不由得慌乱,连忙垂落眼帘,轻声道:


    “表哥,你出来啦?”


    裴誉不耐应声,“不然呢?”


    他都站到这里了,不是亲自出来的,还能是他的分身么?


    没话说就别说了!这都什么破问题!


    裴誉的戾气已然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梁骆璎的身上,也叫气氛登时僵住。


    梁骆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表哥……”


    还未想好如何回应,她身侧侍女却西洲连忙上前一步,代为开口道:


    “裴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此等候您一炷香之久,您看,她的脸都被太阳晒红了。”


    裴誉顺势扫了一眼,果见女子面颊上泛着晒出来的红晕。


    其实梁骆璎的长相是很耐看的,但裴誉现在真的没有耐心看。


    梁骆璎立刻扭头,故作娇嗔地瞪了西洲一眼。


    “你怎么把这事同表哥说了!若是表哥知晓,心里定会自责的!”


    “自责?”


    裴誉眉峰微蹙。


    “是你自己不肯撑伞,与我何干?我何来自责一说?”


    梁骆璎的娇羞僵在了脸上。


    表哥这是吃炸药了么?


    怎的这般咄咄逼人!


    裴誉懒得再多言,抬脚便要登上马车。


    余光却瞥见她依旧呆呆立在原地,又想起她到底还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只得顿住动作,对她沉声问道:


    “你专程在此等候我,究竟所为何事?”


    梁骆璎这才回神,慌忙回道:“……也没什么事的,表哥,就是我、我方才前去拜见姑母,姑母特意让我送来点心与你。”


    裴誉平日在大理寺一待就是一天,正午极少回裴府用饭,晚上回去还有争分夺秒同那沈氏敦伦。


    梁宛柔心疼自己儿子日日操劳,时常遣下人送来餐食点心。


    只是,往日皆是府中嬷嬷前来,不曾想今日竟派了梁骆璎。


    话音落,西洲双手捧出食盒递上前,南风快步上前接过。


    南风再清楚不过,老夫人送的东西,大公子从来都不会吃,他都会留着肚子回去陪大夫人吃。


    是以如今食盒里的东西多半要进他南风的肚子里了!想想就美!


    裴誉看向梁骆璎,见她给了食盒还没走的意思,又问她:


    “还有别的事?”


    梁骆璎刚要摇头说无事,眼见裴誉抬手便要落下马车帘,心中一急,连忙改口。


    “有!还有一事!”


    她鼓起勇气抬眼望向车厢内的裴誉。


    “……表哥,你晓得我乘坐的马车上回坏了,前几日方才修好。”


    “未曾想方才行至半路又出了故障,一时寻不到人修缮,不知表哥可否捎我一程?”


    二人婚约已定,早晚便是一家人,同乘一车本不必刻意避嫌。


    裴誉稍稍皱眉,短暂沉吟后,终是吐出二字。


    “上车。”


    第53章 迁怒(已修)


    莫不是妻子对凌衡并非一厢情愿,而是他们两情相悦——


    不可能。


    这个念头在裴誉的心中仅仅闪过一瞬,便在下一瞬变得无影无踪。


    先不说沈清音心悦凌衡这件事已经让他胸中积满郁气,他单单想到倘若二人真的两情相悦——


    那在他尚未与沈清音相识的那些年岁里,他们该有多少独处相见的机会又有过多少他无从窥见的亲密!


    仅仅只是设想,裴誉便不由自主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能接受!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车轮碾过官道持续上前,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呀声响。


    “表哥?”


    察觉到车厢内压抑沉闷的气息,梁骆璎怯生生抬眼望向他。


    “去往月老庙尚有一段路程,你忙了一整个上午,尚未未进过午膳,要不要先吃些姑母送来的点心垫垫肚子?”


    她此行蹭马车是假,送点心却是真。


    为了掩盖前者,她必须履行后者。


    “表哥……”


    裴誉尚未应声,马车帘便被一把掀开。


    南风探进一颗脑袋,嬉皮笑脸道:


    “公子若是不打算享用,这份口福不如赏给我罢!”


    西洲立刻呵斥他道:“南风,你家主子尚且饿着肚子呢!你还一心惦记主子的吃食,真是没规矩!”


    “我……我这不是……”


    南风被骂的猝不及防,只能委屈地把食盒往车厢内递。


    须知老夫人在大公子高中状元之前,甚少为他置办吃食,


    可后来自打大公子身居高位,各类点心便开始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所以大公子总是看也不看,便直接赏给他们这些下人。


    回回皆是这般惯例,怎的今日反倒被西洲指责起来了?


    难道梁姑娘不晓得自家姑母那不爱儿子、只爱官阶的脾性么?


    南风都递过来,裴誉也恰巧有些饿,便伸手接过食盒,放置在车厢中央的矮木几上。


    他抬手掀开盒盖,只见盒中静静摆着一枚又大又圆的面点。


    质地莹润软糯,外皮似凝脂乳酪,形状看上去像个包子。


    顶端却晕开了一层淡淡的胭粉色。


    这外表令得裴誉不由得想起昨夜,他才曾吃过两枚与这相似的“点心”。


    他吃点心之时,习惯口中噙一枚,掌心再攥一枚。


    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他从女儿裴栩棠那儿学来的。


    起初他只觉得这般举动如同尚未断奶的婴儿,试过几次之后才察觉其中意味——


    吃一只把玩一只,这样两只都属于他。


    两只的主人,也该完完全全归他一人所有。


    想着想着,裴誉更觉自己的呼吸凝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凝在面点之上,头也未抬。


    “此乃何物?”


    梁骆璎柔声作答:“奶酪包。”


    “这顶上粉色又是何物?”


    “表哥,这是研磨的蝴蝶兰花粉染制而成的。”


    蝴蝶兰。


    裴誉记起他在江南之时,也曾见过一盆蝴蝶兰。


    那花瓣底色莹白,外翻的舒展的瓣尖却是深粉色。


    每当晨露凝在花苞之上,那含苞待放的媚姿,他一见便联想到了……


    于是昨夜,他头一回学着避火图的模样用手侍奉她。


    才恍然发觉这般景致活生生绽放在她身上之时,竟比那盘粉白交织花蕊外翻的蝴蝶兰更加动人。


    如今看来,过去他看不上的避火图,并非登不得大雅的闲书,反倒藏着古人诸多智慧。


    仅仅以手触碰,便有这般赏心悦目的感受。


    那若是俯身以唇细细描摹那片蝶影,又该是何等光景——


    裴誉脑中那靡靡的想象不受控制地蔓延,令得他衣袍下摆登时短了一截。


    男人骤然察觉到异样,又意识到车厢内还有旁的女子,立刻不动声色地并拢双腿,连带着腰身也僵硬了起来。


    该死的。


    从前他只觉在除却榻上之外有这种念头都是低俗的。


    然现下他只怨为何今日未将沈氏带来,这样便能同她在马车上来上一回!


    裴誉心底又恼又躁。


    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明明沈清音心里头都没有他满心只惦念旁人惦念着那个该死的凌衡!


    他却还因着她的美色沉沦甚至想用嘴伺候她!


    凭心而论,这样一个占了他妻子的身份又不爱他的女人,凭什么值得身份尊贵的他放下身段去让她舒服?!


    沈清音不配——不配!


    梁骆璎坐在对面,默默将忽然裴誉合拢双腿地这一幕尽收眼底。


    须知往日哪回见到表兄,他的姿态都是高傲地舒展,两条腿张得开的仿佛坐的是龙椅一般。


    此刻却刻意收紧,整个人还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虽曾经历过人事,却怎么都联想不到,她那素来光风霁月、冷静自持的表哥。


    会在行驶的马车之中,仅仅是想到自己的妻子,便翘了头。


    表哥应该不会这么不值钱罢?梁骆璎想。


    于是她只当他是连日操劳,心绪烦躁,心底的疑惑便顷刻消散。


    她对车夫问道:“还有多久方能抵达月老庙?”


    ……


    梁骆璎心头暗自庆幸。


    还好方才一路闲谈,裴誉始终未曾多问她来月老庙的来意。


    只因她此番专程前来,是来还愿的。


    上一回她踏足这座庙宇之时,还是她从幽州丧夫归京、顶着晦气的寡妇名头被外人嘲笑的低谷时日。


    便是姑母频频安慰,她也止不住郁郁寡欢,甚至到了借赏花消愁的地步。


    那时她跪在月老神像前,恳求月老垂怜,赐她一桩顶顶体面的姻缘。


    如若是能嫁予自己从小仰慕的表哥裴誉、能够弥补当年的遗憾,那便好了。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她与表哥的婚事便已经敲定,用不了多久,她便能风风光光嫁入裴府,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平妻。


    昔日遥不可及的心愿落地成真,现下想来全是月老的功劳。


    至于沈清音……她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个出身不好又无依无靠的女人,同表哥做了三年夫妻做到了上京人人都她晓得不受宠的地步,空占着正妻名分,梁骆璎自认为对上她,有把握极了。


    毕竟现如今她的继母大韦氏,当年也只不过是父亲身边一个妾室。


    她的生母离世之后,人家大韦氏照样被父亲扶正,坐上了靖远侯夫人之位。


    妾尚能登顶,她堂堂侯府嫡女、婚约正大光明,又有姑母梁宛柔撑腰,压下一个无宠无势的沈清音,简直易如反掌不是?


    只消静待时日,裴府主母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梁思及此,骆璎松了口气,压下满心雀跃,感受到马车缓缓停稳在了月老庙的正门前。


    为了避免梁骆璎再叫他扶一把,裴誉索性安坐车中,分毫未动,选择让她先下去。


    待到梁骆璎被西洲搀扶着踩着木梯落地,裴誉才微微侧身,极为轻松地跃下了车。


    待到裴誉同梁骆璎一前一后入了月老庙,庙外街旁,刚从都察院当值归来、正要回香当的卢祎,目光扫来的瞬间,骤然撞见那道绯色的官袍,吓得是浑身一僵。


    他想也不想便飞快缩身折返,一头钻回了自己简陋的小马车内,死死屏住气息。


    如此举动,令得他身旁的小厮看得满头雾水。


    “大人?咱们已经到庙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他家大人穷,人家做官都是住宅子,再不济也是租个小院子,唯有卢大人整日借住在香房。


    人家来寺庙是来上香,他家大人是回家。


    可现在到“家”了,大人却又不进去。


    “等、再等等!”


    卢祎慌忙抹掉额头惊出的冷汗,连连摆手。


    “等会儿咱们再进去。”


    他暗骂自己运气太差,头一回从岗位上偷溜回家,便撞见了裴誉!


    这谁能想到裴阎王居然会来月老庙?!


    卢祎想,她若是此刻撞上去,以裴誉那多疑的性子,纵使他只是翘班这样的小罪,也能被裴誉那凌厉的目光压得胆寒三分。


    毕竟就连家世显赫、其父位居礼部尚书的胡元明,在江南之时,似乎靠着拍马屁攀上了裴誉,二人也曾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日子。


    直到在前些日子的早朝,胡元明在早朝上献策,提议半路设伏诛杀北朔使团。


    旁人就算不附和也不敢说话,唯独裴誉当庭强势驳斥他,说他这般行事非是君子所为,而是小人。


    自此以后,卢祎就听说他们就彻底断了往来。


    连胡元明这般的人物,裴誉尚且不给对方好脸色。


    更何况是他这样的芝麻官?


    撞上裴誉,纯属自讨苦吃。


    卢祎缩在车内,一动不敢动,只盼着那尊煞神赶紧离开。


    与此同时,梁骆璎已然依照还愿规矩,先行至放生池旁酬神。


    放生池里的是乌龟,是月老庙饲养的灵物,香客们以喜饼投喂,祈求良缘稳固、岁岁长久。


    现下池边香客寥寥无几,身上长了绿毛的乌龟们成群浮游。


    梁骆璎依规矩在案前领了一个圆圆的喜饼,又取过一支细笔,转过身看向缓步随行的裴誉,鼓起勇气唤了声:


    “表哥。”


    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的字不好看……可否劳烦你帮我将名字写在饼上?”


    裴誉本来就心不在焉,现下忽的听见请求,未多细想,抬手便接过了笔。


    然后便在白饼面上一气呵成写了三个字。


    梁珞璎。


    男人字迹凌厉,自带风骨,着实好看极了,


    只是梁骆璎凑近一看,连忙摇头,小声纠正道:


    “表哥,你写错了,我不是玉珞的珞。”


    裴誉眉峰微蹙,略微有些烦躁。


    “那是哪个?”


    被他冷硬语气一压,梁骆璎瞬间缩了缩脖颈,不敢再娇声娇气,乖乖应声。


    “是骆宾王的‘骆’。”


    她话音落下,裴誉面无表情地直接将手中喜饼翻面,提笔在饼背重新落下正确的名字。


    梁骆璎看着他覆满寒霜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全数咽了回去。


    她本想多说两句,告知他自己取名的缘由。


    她想说表哥,是因为我的生母本姓骆,我才叫这个名。


    可此刻裴誉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意太过明显,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待他落笔收势,将写好名字的喜饼递回她手中。


    梁骆璎攥着饼面,犹豫再三,还是舍不得放过这难得亲近的机会,再度抬眸。


    “表哥,可否再帮我一回?你帮我将这饼喂给池中的灵龟可好?”


    她听说若是写女子之名,由男子投喂,这段姻缘会愈发牢固,所以才请求表哥。


    但裴誉一听——


    喂乌龟?


    还是绿毛龟?


    他的目光幽幽扫向放生池内慢悠悠浮游、三两相依的绿毛龟。


    此情此景,骤然刺得他心口戾气暴涨,眼底仅剩的耐心彻底荡然无存


    他才发现他的妻子喜欢别人,自己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备选、是她用来帮助凌衡的跳板。


    是以此刻他只觉头顶三尺,也压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绿。


    他自己就是绿毛龟!


    还他娘的要喂别的绿毛龟!


    这是嫌绿的不够么?!


    满心屈辱与怒意轰然交织,堵得裴誉胸口发闷,几乎要失了分寸。


    于是根本压不住躁戾的男人,不等梁骆璎再说半句,指腹便骤然发力,狠狠一弹——


    只见那方坚硬厚实的喜饼便腾空飞出。


    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池中央一只正跟在一对夫妻龟后面当第三者的乌龟脑袋上。


    “咚”的一声轻响,水花微溅。


    池中有几只绿毛龟受惊,吓得是四散游开。


    裴誉冷眼瞥着那只被他砸晕的的龟影,心头那口恶气稍稍纾解,眼底戾气登时散去几分。


    他心满意足地随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细碎饼屑,懒得再看梁骆璎,转身抬步便径直往正殿走去。


    死乌龟,当什么不好,当第三者。


    没砸死它算他裴誉心善!


    “表哥你——”


    梁骆璎站在池边,望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急得连连踮脚。


    这还愿的喜饼,本是要掰碎投喂才方显诚心的。


    可表哥一整个丢下去也就算了,还把人家的灵龟砸晕了一只——


    这这这算什么事啊!


    ……


    月老庙正殿香火似乎没有先前旺盛了,褪了色的红绸垂落满廊,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裴誉踩着那些红绸大步往前走,似乎对这些迷信很是鄙夷。


    梁骆璎攥着袖口,心底反复鼓荡许久,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表哥,上回我给你的那根红绳……你如今放在何处了?”


    不提红绳尚且还好,一提这件事,裴誉只觉胸腔一缩,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还记得他从裴栩棠那里发现那根红绳之时,心里何等窃喜。


    竟下意识便认定,沈清音那红绳是求来送他的、是她盼着与他岁岁相守的心意。


    然如今真相被剥在他面前,裴誉方觉自己自负过了头。


    人家那根红绳,压根儿不是为他所求。


    是为了凌衡。


    何其可笑。


    更可笑的是,沈清音多半没能送出去。


    可凌衡弃之不要的东西,她宁可随随便便送给女儿当玩具,都没想过送给他哄他开开心哪怕只是谎言明明她知道就算是谎言他也会信的呀。


    越想越心慌,裴誉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根刺扎着,每一次呼吸都愈发的疼,越疼越清醒,越清醒越恼怒。


    裴誉垂着眼,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


    他确实不知。那日梁骆璎将那劳什子红绳硬塞到他手中,他又不信这些,随手一搁,转头便不知道忘到哪儿去了。


    梁骆璎听着他疏离的语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罢了罢了,这红绳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不见了便不见了吧,再买就是了。


    梁骆璎的脚步刚迈入正殿,忽然想起先前这殿中卖红绳的老翁的规矩,道是但凡求红绳和挂姻缘木牌,必要男女二人同来,单人概不售卖。


    是以此刻,她只得回身看向裴誉,央求他陪自己入内。


    裴誉满心烦躁,懒得同她计较这些小事,微微颔首后,抬步便往里走。


    他个子本来就高,近一尺高的庙门门槛,于旁人是需要抬脚跨过的阻碍,于他不过等闲一步。


    入内之后,裴誉抬眼望去,但见正中央月老神像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俯瞰满堂求愿的男男女女,似乎真能庇佑良缘。


    可倘若真有这么灵,怎会短短时日香火便少了这样多?


    裴誉只扫过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从来不信鬼神,更不信所谓月老牵线,天命良缘。


    然后,他转身移步,走到殿内粗壮的红木立柱之后,他颀长的身影隐在立柱后的阴影里,默然垂眸,将后背轻轻倚靠了上去。


    在这无人的角落,裴誉多日以来积攒的疲惫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表露出来。


    梁骆璎正要唤他上前陪自己求愿,恰见卖东西的老翁缓步走了进来。


    老翁常年守着月老庙,看人无数,一眼便瞧出少女来意,笑问:


    “姑娘,我方才去用午膳了,呵呵,实在抱歉,你可是要买红绳求姻缘?”


    “是。”梁骆璎应声,“我要买一对红绳。”


    老翁手脚麻利取来红绳,正要递出,梁骆璎却忽而想起了先前的规矩,疑惑开口:


    “……等等,我记得你先前不是说,红绳与姻缘牌必要男女同来才肯售卖,今日怎的破例了?”


    从她的角度看去,尚且能看到表兄的一部分衣摆,可从老翁的视角看去,却是根本看不到柱子后面还有个人。


    老翁笑呵呵摆手,“这些天香客少,我生意萧条,如今只要诚心来求愿的,单人双人我都卖。”


    敢情先前只是因为生意好搞出来的噱头?


    梁骆璎还没掏出钱袋,就见老翁说罢,顺势端出一整盘姻缘木牌,琳琅满目的木牌叠得整齐。


    “姑娘,你来都来了,不如再请两块姻缘牌?我跟你说我这木牌可是灵的很呢!写上你与心上人的名讳,挂在姻缘古树上,保管能保佑你们一生一世不分离!”


    梁骆璎侧头瞥了眼柱后静默不动的裴誉,见他不知是还没听到还是怎的,总之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即点头。


    “好。”


    老翁笑道:“是姑娘自写名讳,还是老头我代笔啊?”


    梁骆璎心头微顿,联想到她同裴誉做了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他方才却连她的名字都能写错,不由得有些伤心,更不愿意让此事重演。


    于是她轻声道,“劳烦你代我书写罢。”


    老翁:“既如此,理应先书男方名讳,再书女方。”


    他提起毛笔,蘸饱浓墨,抬眼问道:“不知姑娘心悦的郎君,名讳为何?”


    梁骆璎脸颊微红,轻声吐出二字:“裴誉。”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翁眼底骤然一亮,神色颇为熟稔,笑着叹道:


    “呀呀呀,又是裴大人!”


    这一句“又是”,听得梁骆璎是满心茫然。


    “你此话何意?什么叫‘又是’?”


    表哥是每天都陪一个姑娘来月老庙么?


    老翁放下毛笔,随手掀开自己的外袍,只见他的衣袍里衬,竟挂满了一块又一块姻缘木牌。


    那无数个木牌,随着他掀开衣服的举动,叮叮当当清脆作响。


    “你且看。”老翁拂过满片木牌,笑意坦然。


    “这整片牌上,男方名讳清一色都是‘裴誉’,只是上头女子的闺名却各有不同。”


    “姑娘有所不知,上京不知多少小姑娘偷偷来此求愿,都想拴住自己同裴大人的姻缘。”


    梁骆璎瞳孔骤然睁大,满脸震愕。


    她婚前深居内宅,婚后又嫁入了幽州,竟从来不知上京的女子是这般狂热!


    “可是裴、裴大人不是已经有妻子了么?”


    老翁道:“你也知道啊?你不也来写了么?”


    梁骆璎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等她回话,老翁又掀开自己右侧的衣袍,内里依旧挂满木牌。


    “这边,全是永安王世子的名讳。”


    永安王世子,那不是先前一首诗便风靡上京的大才子么?


    传闻他也生的极其好看,且尚未娶妻。


    可这也不是上京的小姑娘集体来这儿争着当他妻子的理由罢?


    “轰”的一声。


    梁骆璎只觉头顶仿佛有道惊雷凭空劈落,炸得她头脑空白。


    而这些话,自然也被红木柱后的裴誉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男人再也忍不了了,冷着脸走到老翁面前。


    不等老翁将衣袍合上,他伸手便一把扯开其左边那层挂满木牌的衣襟,随意一捞,取下了一块写着他名讳的木牌。


    “裴誉、张小花。”


    目光落上去,字迹凌厉工整,形似他平日笔锋,但也仅仅只是形似。


    问题是——这张小花又他娘的是谁啊?!


    裴誉沉声发问,“你学的我的字?”


    老翁初见眼前之人只觉他格外俊朗,如今又被他一身威压慑得心头发怵,不敢隐瞒,只讪讪笑道:


    “这不是小姑娘们喜欢来喜欢去都是裴大人啊,还有哪个世子么……老朽为了生计,这才特意临摹大人字帖,学得几分形似,这些姑娘看着欢喜,才肯心甘情愿掏钱求愿不是……?”


    说到这里,老翁已经意识到他是谁了。


    他他他不就是那位传闻中会扒人皮拆人骨的裴阎王么!


    而且老翁记得自己似乎还帮他给一位姑娘树了敌,他跟人小姑娘说,她的木牌是裴誉挂坏的——


    但愿那小姑娘没有找裴誉对峙。老翁在心里头默默祈祷。


    裴誉指尖摩挲这块刻有他名姓的木牌,眸底愈发寒凉。


    这字仅仅只是形似,论风骨力道,还有气魄,半点不及他真迹分毫,拙劣得一眼便能识破。


    他随手丢下,又伸手扯下老翁内衬右侧一块木牌。


    果不其然是永安王世子的名讳与一不知名女子的。


    他曾读过永安王世子刊印的诗集,那字迹清隽秀气,温润舒展,笔锋柔和,与其性子如出一辙。


    且永安王世子的字与凌衡的字都属于规整的,极易模仿,是以满牌皆是相似的笔迹,真假难辨。


    这一刻,缠绕裴誉许久的猜忌登时烟消云散。


    他居然因为姻缘牌上的字体,便疑心一无是处的妻子,与昔日尚能同他平分秋色的凌衡,二人是两情相悦。


    所以她才会多年心念不改,甘愿为凌衡以身犯险。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沈清音就算长得漂亮,却也不过和这上京千千万万倾慕俊朗公子的姑娘一样,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当年她赴庙,定然也是同这些求牌的姑娘一样的想法,给钱让这老翁替她在姻缘牌上写下她与凌衡的名讳,以为挂在姻缘树上就能让凌衡多看她一眼。


    真是痴心妄想啊。


    放着自己的丈夫不爱,去爱一个没有可能的男人。


    裴誉的指尖骤然收紧,木牌在他的掌心被攥得微微颤抖。


    他一言不发,转身踏出正殿,步履极快地直奔院中那棵参天古树。


    梁骆璎被他冰冷的神色吓得心头大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红绳木牌的,连忙追了出去。


    只见庭院姻缘树下,万千木牌垂落,如同一朵朵开出来的花。


    裴誉循着记忆很快找到那段矮矮的树枝,长臂舒展,攥住那一块孤零零悬垂的木牌,力道轰然迸发!——


    只听的“咔嚓”一声脆响!


    生气的男人居然直接扯断了整根枝桠!


    枝断裂开的瞬间,满枝悬挂的数十块姻缘木牌失去依托,哗啦啦漫天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声音极其悦耳。


    梁骆璎彻底看呆了,盯着满地狼藉只觉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她这是带表哥出门还是带恶犬出门啊!


    怎的表哥今日一直在这月老庙搞破坏!


    月老庙有谁得罪了他么?!


    卖牌的老翁见状也慌忙跑出殿外,看着满地木牌与断落的树枝,心疼却又不敢作声。


    裴誉名声在外,谁人不惧。


    裴誉背对众人朝月老庙外走去,戾气骇人,头也不回。


    “都别跟着我!”


    梁骆璎还是提着裙摆追了过去,“那表哥,你不送我回去么?”


    裴誉对南风道:“把她送回府。”


    南风应声之后,又见裴誉似乎没有上车的意思,就问:


    “那公子您呢?”


    “我走路下山。”


    话音落,裴誉再不回头,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


    ……


    传闻月老庙步行下山的路上,有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青石天梯。


    又有传闻说,但凡孤身登顶之人,踏尽千阶劳苦,诚心可动月老,能得一桩心之所向的良缘,


    若是有情男女携手并肩,同攀这漫漫天梯,便可岁岁相守,此生风雨无隔、恩爱不离。


    裴誉站在山顶,望着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头的石阶。


    只见两侧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唯独中间一道被无数往来有情人亦或者说有执念之人踏得光洁发亮。


    那沈清音呢?


    她也走过这条路么?


    裴誉收回目光,脚下步履愈发急促。


    山道沿途,盛装打扮的少女们三五成群,笑语盈盈,结伴拾阶而上,叽叽喳喳说着心底倾慕的郎君。


    有人眉眼含羞,说此番定要同永安王世子挂一块姻缘牌。


    有人说她想好了,要将自己的名字与远在兖州的三皇子写在一处。


    又有人提醒她,那你可得小心一点,毕竟是皇室,也不知这名姓能不能写。


    那姑娘却是笑道:“怕什么?那昔日定北王世子名字还被挂在姻缘牌上呢,我上回就看到了!哪个当官的会这么无聊去翻看人家的姻缘牌啊!”


    话音刚落,她便一眼看到了裴誉。


    从她的视角看去,看不出高大的男人脸上的阴翳,只能看到他俊美的面容,和那一身衬得他愈发俊朗的绯色官服。


    她想,如这样清冷出尘的大人,定然就不会做出那等翻看人家姻缘牌的无聊事罢!


    似乎这几位姑娘已然认出了他,人声错落间,裴誉竟清晰听见有人笑着提起他的名字。


    “我只求能得裴大人多看一眼,便知足了。”


    这样的情话他听过不少,便是他同沈清音婚后,也时常有投怀送抱的女子。


    那样多的女子皆慕他盛名,唯独一个她。


    可偏偏,他又不争气的,只对她的身子有感觉。


    再往下,又见沿途亦有不少携手同攀天梯的有情人。


    山路陡峭,石阶难行,不少姑娘早就体力不支。


    她们身前的郎君却是都会回过头,牵住她的手,温柔又有耐心地鼓励着她,一步步牵着她向上走。


    一幕幕温情画面撞入眼底,裴誉忽然想——


    沈清音当年来这月老庙,最好是一个人来的。


    否则若是她也如这般,同一个男子你侬我侬地上山。


    若那个男子还是凌衡……


    那他真的会发疯。


    ……


    一路疾行,裴誉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脚。


    他还记得他行至中途时,天际微风渐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无声落下。


    那雨丝朦胧如烟,细密轻柔,他几乎都没意识到。


    然而待他脚步稳稳榻上最后一阶石阶,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衣衫早已彻底湿透。


    青丝沾着细碎的雨珠,贴合他的额角,衣袍吸满雨水沉甸甸贴在他的身上。


    肩头处的伤口被这沁骨的凉意浸透。


    裴誉立在山脚下的风里,任由细雨拂面,心底却漫出一阵无尽的自嘲。


    明明只是小雨,为何会令得他全身湿透?


    难不成就如同他对沈清音的感情那般,他同她夜夜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自以为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永远收放自如、绝不会动情沉沦、不会爱上她。


    所以尽情享受着她对他的好,又将她的好当做一场淅淅沥沥、微不足道的小雨。


    可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再细雨中行走了许久,被她的润物细无声淋得浑身湿透,心动而不自知。


    裴誉数了,从山脚下通向月老庙的天梯,不多不少,正好九千九百九十阶。


    第54章 放她走(三修)


    真心被辜负,但还是要上值。


    但好在位高权重的男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上值方式。


    裴誉迈入大理寺,没有去往平日惯去的公房,而是径直走向了最深处的死牢。


    大理寺的死牢与寻常监牢天差地别。


    此处关押的尽是手上沾血、身负人命的死囚。


    譬如前些日子被他抓捕而来的北朔细作。


    死牢内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血腥味混着霉腐气死死黏在空气里。


    放眼望去,两侧牢房中囚徒们个个被打的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行走时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冷响。


    当班狱卒见他亲临,即刻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上前请示:


    “大、大人,您今日是否要亲自提审?”


    裴誉压下阴火,冷静地点了点头。


    “把所有的北朔细作全都拎出来。”


    不多时,细作被狱卒拖拽而出,一字排开整齐地被钉缚在木制刑架之上,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条蛇形刺青。


    彼时金吾卫奉旨捉拿细作,声势那般浩大,抓捕的定然不止沈清音当日暗中救走的那一人。


    裴誉笑她傻,来都来了也不晓得多救几个。


    还真当她的凌衡哥哥是大善人呐!


    只派两个细作来照顾她么?!


    须知这群被凌衡派来潜伏在上京各处的北朔暗线,尽数是土生土长的大齐汉人。


    却不知被凌衡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甘愿抛妻弃子叛国,只为做他的爪牙。


    他们背弃故土、残害同胞,隐于朝廷、宫中、市井。


    除却探情报传密信,还行暗杀之举,手上沾满了无数大齐无辜百姓的鲜血。


    裴誉冷眼扫过身前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接过狱卒递来的长鞭。


    这些天,这些人在他的手段之下,几乎什么都招了。


    可交代的那些事情,却大多数是他自己也能查到的、不痛不痒的事。


    唯有他们胸口的那方蛇形刺青。


    无论裴誉怎么逼问,他们都不肯答。


    鞭身浓重的腥铁锈味扑面而来,上面的纹路早已被陈年血垢浸透发黑,且其上还裹着一圈铁质倒刺,打在人的身上勾皮带肉。


    裴誉再不多言,手腕骤然发力。


    长鞭破空落下,带着十成的力道,不偏不倚扫过一排细作的前胸。


    “啪——”


    “啪——”


    接连几声脆响响彻在寂静的死牢,随之而来地便是皮肉开裂的声音。


    他不针对一人,也不偏心一处,只是一鞭接着一鞭,从头至尾、逐个逐个狠狠抽下。


    裴誉落下的每一鞭都用尽全力,加之他极其本就极大,鞭痕深可见骨。旧血未干,新血又涌。


    “……本官再问你们一回,你们为何甘愿效忠凌衡?”


    他低沉冰冷的声线再度发出诘问。


    起初,这群细作皆是咬牙硬扛,闭口不言,似乎忠诚极了。


    可裴誉又不会真的叫他们死,一旁就有医者侯着。


    会在他们即将落气之时将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为他们重新养好身子,再被拉出来给裴誉提审。


    一死了之尚且可以接受,然皮肉之痛摧筋蚀骨。


    连番酷刑之下,无人能够久撑。


    终于有人撑不住,痛得浑身颤抖,嘶哑着嗓音崩溃开口。


    “世子仁厚……于我有再造之恩!”


    “当年我同家人流离失所,幸得世子收容才不致死!”


    “世子很好,是大圣人,此生能为世子效力,我万死不辞!”


    一人开口,余下之人接连附和。


    句句皆是感念凌衡恩德。


    字字皆是誓死追随的赤诚。


    他们称颂他仁善、宽厚、重情重义……


    说他是值得他们交出性命的良主。


    整整一排人,没有一个人说凌衡的不是。


    唯独队伍正中央那名领头的细作,尽管身上早已被鞭打至此,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说。


    裴誉缓缓收鞭,踱步到他身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趁其不备,骤然伸出手,指尖精准扣住穿透对方琵琶骨的玄铁圆锁环。


    裴誉将那铁环攥紧,猛地朝外狠狠一扯——


    “啊啊啊啊啊!!”


    那人的尖叫声夹杂着筋骨错位的闷响。


    穿透肩胛的铁锁硬生生拉扯着骨缝,那细作双目暴突,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痛得几乎当场昏厥,只觉锁骨都要被裴誉生生抽离躯体。


    外界或许不知,可大理寺上下无人不晓。


    裴誉之所以能从无数囚徒口中撬出消息,靠的从来不是寻常的刑讯。


    他最狠最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便是这扒皮抽骨的手段。


    在直毁肉身之前,意志又算得了什么。


    极致的剧痛席卷全身,领头细作终于扛不住,艰难挤出一句:


    “世子……不像你……为他做事,我等……心甘情愿……”


    依旧是称颂。


    裴誉静静听着,听着这群人都在称颂凌衡的大恩大德。


    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意极浅,浮在唇角,却半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戏谑。


    他怎不知,短暂同窗的凌衡,居然是这么好的人?


    狱卒不知自己上官为何发笑,却见到他们一向不迟到不早退的裴大人,居然头一回没到酉时便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大人先前递来检验的人皮面具有新进展了呢!


    ……


    “你确定外头当真没人?”


    沈清音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将半个脑袋探出木门。


    却依旧是紧绷着便是,四下反复张望。


    “夫人放心,真的没人!”


    竹苓也不知自家夫人为何连日以来心惊胆战,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吓得不行,还常常自言自语。


    却还是紧随其后,笃定回话:


    “我方才绕着全府仔细瞧过了,这个点,主子们都在用晚膳,府里下人也大多在当差,您就放心出来罢!”


    得到准话,沈清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轻手轻脚踏出房门。


    竹苓果然没骗她,府中寂寂,连通裴府的长廊亦空无一人。


    主仆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后院柴房走去。


    柴房本就是裴府中最偏僻破败的一处,常年无人打理,低矮逼仄。


    竹苓伸手一把推开门板,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


    沈清音下意识抬手用衣袖捂住口鼻,终究慢了半拍,细碎的尘灰钻进她鼻腔,呛得她接连低咳两声。


    待烟尘稍稍落定,她才看清柴房内里。


    只见茅草堆积满地,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尘土气,刺鼻难闻。


    而那个污蔑她的奶娘正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手脚,狼狈地蜷缩在角落的草堆。


    许久不见天光,忽的看见门外亮光,她下意识眯眼闪躲。


    适应片刻后,她看清立在门前的沈清音,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


    “怎么,大夫人特地过来,是看我笑话来了?”


    竹苓当即厉声反驳,“你胡说什么!夫人心善,是特意过来救你的!”


    “哦?救我?”奶娘扯着嘶哑的嗓子狂笑。


    “她能有这么好心?”


    沈清音压下嗓子的不适,缓步走上前,神色平静道:


    “……没有什么好心不好心的,不过是念在你悉心照料棠姐儿两年,才想将你害我的事一笔勾销。我现在便放你走,你赶快离开裴府,再也不要回来。”


    说着,沈清音俯身,想要解开锁着奶娘手脚的铁锁。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铁链的刹那,奶娘却是如泥被钓上岸的鱼一般剧烈地扭动起来。


    铁链摩擦着地面,划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


    沈清音本就心神虚弱,被这突兀的声响吓得捂着耳朵连连往后退。


    然而脚下一个不稳,后退时她被门槛绊住,身子失衡。


    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幸好竹苓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胳膊,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惊魂未定之间,竹苓回过头恶狠狠瞪着奶娘。


    “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当初夫人就该早些将你发卖了!”


    奶娘道:“我不需要你这假惺惺的好心!”


    竹苓怒极,“夫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何其仁厚,你不思报恩反倒背主,良心遭狗吃啦?”


    “仁厚?”奶娘眼底猩红。


    “她自己是仁厚了,可曾想过我们这些悦白院的下人在府里的感受!”


    她死死盯着脸色发白的沈清音。


    “夫人在这裴府任由人家欺负,自个儿软弱便也罢了,可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下人呢?”


    “我每月老老实实领自己的俸禄,都要被管事一通刁难!被旁的院子的主子嫌弃也就罢了,居然连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奶娘也给我脸色排挤我!跟着你这个主子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难怪她的兰花被毁坏的那日,这奶娘会向着钧哥儿和铮哥儿的奶娘说话,还帮她们教训棠姐儿。


    敢情是早就嫌弃她了。


    那日是趁机递交投名状呢。


    竹苓气得脸色涨红,连忙制止。


    “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说着,她就要扶沈清音出去。


    但奶娘已彻底癫狂,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爆发,哑着嗓子嘶吼道:


    “我为何不能说!我说的句句属实!”


    “大夫人,你识人不清善恶不辨!你以为三夫人只害了你这两回吗?!你以为你兄长当年之事同三夫人的父亲没有关系吗?!”


    这些都是她从铮哥儿的奶娘那里听来的。


    “还有,那架小木水车根本就不是大公子夺走毁坏的!不过是我随口编造的谎话,你便傻傻全信了!还去同公子吵架!”


    “大夫人你真的好蠢呐!你空有一副菩萨心肠却毫无自保之力,对你好的人你不珍惜!对你差的人你傻乎乎受人家蒙骗!”


    “我早就开始算计你了,你却一点儿都没察觉到!还来救我!我用你救么!三夫人早就答应来救我了!”


    一句又一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语砸了过来,沈清音听的是浑身僵冷,血液几乎凝固。


    她怔怔立在原地,耳边只剩奶娘哑利的声音。


    不等她缓过神,更恶毒的话便接踵而至——


    奶娘冷笑道:“大夫人,你的贴身手帕频频寻不到,你难道就没怀疑过是有人拿了么?”


    “我告诉你!是二公子!是裴詹!”


    “钧哥儿抓周宴上我亲眼看到他捡走了你的帕子!后来他还悄悄来悦白院偷了好几条!”


    “夫人你可真傻啊!你难道没意识到二公子看你的眼神是那样龌龊,全然不是叔嫂间该有的!”


    “你说,他偷藏你的手帕,还能用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不过是将手帕想成她,百般亵渎。


    只这一瞬,沈清音更觉一股极致的恶心感冲上头顶。


    她再也克制不住,捂着嘴猛地转身,踉跄冲出柴房。


    行至转角,她撑着墙壁弯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


    直到将临出门前喝下的那碗安胎药全吐干净后,她的头发已经被汗全黏在了脸上。


    就在她好不容易平息些许,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余光却忽然瞥见一双男子的长靴——


    “大嫂?”


    她猛地抬头,却见裴詹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看着她,皱眉道:


    “大嫂?你怎会在此处?又怎会吐得这般厉害?可是身子不适?需不需要我为你请府医来!”


    整个裴家,请不到府医的也就只有大嫂一人。


    他似乎还不知她怀孕了,看她的眼神是那般真诚,脸上的关切也不似作伪。


    可落在沈清音眼里,裴詹此人,却比世间最污秽的东西还要令人作呕。


    “月——”她又捂着腹部干呕一声。


    裴詹惊的又靠近她几分,他甚至还掏出了一只手帕递给她。


    “大嫂你没事罢?大嫂我扶你回去休息可好?”


    “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方才奶娘的话尚且盘旋在沈清音脑海,再对上他此刻看似无害的眉眼、和她手中那方洁白的手帕,极致的惊惧与恶寒倏然席卷沈清音全身。


    “你、你滚!你不要靠近我!”


    她吓得失声尖叫,浑身颤抖,不敢再看他一眼,竟是疯了似的一面剧烈干呕,一面往悦白院的方向狂奔。


    老天爷!老天爷!


    这个裴府还有正常人吗?!


    这里会吃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不是想害她就是想睡她!


    心慌意乱之下,她的额头甚至还重重撞上了长廊的柱子,眼前一黑后又开始冒金星。


    但沈清音却根本不敢停下,她只想赶紧逃离那片窒息的恐惧,回到她仅剩的安全窝。


    路上的一众仆从见状,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


    他们看着一边狂奔一边呕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夫人,皆是目瞪口呆。


    大夫人莫不是疯了罢?!


    待到沈清音终于冲回悦白院内间,做的第一件事便落锁房门。


    然后她也顾不上身上脏不脏了,只是手脚发软地扑到床上,扯过厚重的锦被,死死蒙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在被褥最深处,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檀郎!


    檀郎你快回来罢!


    沈清音躲在棉被里惊恐大哭。


    他们都想害我!


    都想害死我啊!


    竹苓紧随其后追进来。


    “夫人,大夫人。”


    方才的夫人跑的是那样快,浑像是有鬼在后面追她似的。


    竹苓眼眶发红,行至沈清音塌边,对着被子里的女人轻唤安抚。


    “大夫人,您不要信那奶娘的话,许是她胡诌的也未尝可知。”


    她很疑惑,明明夫人过去遇到了更过分的事,却也没有哪一回如这般失态。


    且无论她如何劝慰,躲着的女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整床锦被都在颤动,沈清音将自己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感受到无边的恐惧与恶心将她彻底吞噬,她崩溃极了,能做的事却只有小声的呜咽。


    裴誉推门入内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床榻上的被子高高隆起,有个人死死缩在其中,似乎是在发抖,隐约还能听见哭声。


    他眼底寒光一瞬沉落,回头冷声看向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竹苓。


    “到底怎么回事。”


    谁将沈清音吓成这个样子的?


    竹苓只能将方才柴房里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给裴誉,包括裴詹偷了夫人的手帕这件事。


    然出乎竹苓意料的是,大公子这回一点儿也不平静,而是整张脸黑透,眉宇间戾气愈发浓重。


    才从死牢压下的燥戾再度破土而出,裴誉的嗓音冷得刺骨。


    “南风!”


    南风闻声即刻入内。


    “去柴房。”


    裴誉吩咐道:“给那奶娘加倍灌下哑药,今日之内立刻交给人牙子发卖,倒贴银两也好,不准她再出现在上京地界!”


    “是!”南风退了出去。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竹苓看着床榻上依旧惊惧颤抖的沈清音,心头忐忑,斟酌再三还是小声补了一句。


    “大公子,夫人前去柴房前,刚喝了一碗安胎药……现下这般,会不会是受安胎药影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竹苓感觉大公子似乎愈来愈关心夫人了。


    三年来,她还是头一回听大公子一口气说方才那么多话。


    安胎药。


    裴誉的眉心跳了跳。


    依稀记得李府医开药之时,似乎同他提过一嘴,道是这安胎药药性偏烈,固本安胎极好,唯独药性催动气血,容易引得妇人情绪起伏。


    但他当时听着只当是能叫她发些怒,甚至还希望借着药效,能让她真的立起来,最好发一通火。


    可现下看来,便是给一只兔子喂下猛药,也不能指望这只兔子去单挑狼群。


    顶多就是叫兔子哭的大声些罢了。


    看着女人的情况,裴誉再不敢大意,立刻将照身贴丢给竹苓。


    “快去请李府医即来!”


    医署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竹苓去的话,多半是请不来府医的,所以才需要他的照身贴。


    “欸!”竹苓应声冲了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他与沈清音,裴誉行至她的榻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她颤抖的背脊。


    “莫怕,我在,我会保护你。”


    他又说:“裴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处置过他了,我打了他一顿,他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了,你是我裴誉的妻,你什么都不要怕,一切有我。”


    他本意是好的。


    然后,他就看到,妻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回事?


    她为何会怕他?


    他可是她的丈夫啊!


    他会替她出头!


    她合该依赖他才对!


    裴誉只觉心脏跳的厉害,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府医便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立在外间等候传唤。


    裴誉移步走出内间,对李府医神色凝重道:


    “我问你,你开的这款安胎药,会不会致使服用之人无端惶恐惊惧?”


    “无端惶恐惊惧……?”


    李府医闻言仔细思忖片刻。


    他想说,人的惶恐惊惧不会是无端的,只会本来就有,顶多就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放大了而已。


    可是他看着头顶杀气腾腾的男人,到底还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道:


    “回大人,我行医至今,只见过孕妇服此药后心绪敏感、易悲易怒的先例,从未有过您说的症状。”


    “不过,也不排除千人千面。”


    说罢,李府医竟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又取出炭笔,当着裴誉的面记录了起来。


    裴誉目光扫过那本不起眼的小册,不悦道:


    “你这是在做甚?”


    李府医笔尖一顿,老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李家世代行医,祖训留传,但凡所遇疑难异症,皆要存档。”


    他说着,顺口补充道:“其实各行各业皆是如此,譬如工匠琢器、书生著书,都是把自己独到的东西记下来,日后若是传世,亦可补药典所缺,求得一个青史留名——”


    “工匠琢器?”


    裴誉又犯了疑心病。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妻子这里看到的那本书。


    似乎是叫什么……


    《瑛刻物集》?


    李府医说的对,无论是医者还是工匠,但凡有独门技艺的皆会著书传之后世。


    如沈清音那般惊才绝艳的雕工,能雕出精巧的木水车、能做出杀人的袖箭,怎会放着通天的手艺白白失传。


    眼看着李府医来了也没用,裴誉又命南风入宫,请宫中太医赶来为沈清音诊治。


    这是他作为天子近臣的殊遇。


    谁知南风奔波一趟,太医没能请来,反倒请来了一名巫医。


    巫医乃是大齐与北朔交界处的异族人,裴誉没想到会在上京见到。


    南风也害怕这装束怪异的人,但他还是凑近裴誉低声道:


    “公子,陛下还未醒,太医们都守着呢。不过贵妃娘娘听闻夫人受惊,便好心将为陛下诊治的巫医派过来了,说她保管能治好大夫人的病。”


    裴誉眸色微沉。


    早前他筹备疏浚宫中荷池,曾恳请燕帝张贴皇榜广征民间奇工巧匠,当时燕帝说他小题大做,说什么也不肯应允。


    怎的如今龙体抱恙,反倒愿意征求巫医术了?


    说话间,那巫医自南风身后缓步走出。


    她是个老妇人,满脸沟壑褶皱,皮肉干枯松垮。


    刚踏出两步,竟掏出布巾,呕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皆是一惊,巫医却极其淡然,只用布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血迹,抬眼望向裴誉。


    “裴大人不必惊慌,这并非是老朽身患恶疾,而是我承接了陛下的病气。”


    “我巫医一族治病,便是以身引症,承接病患病痛,再亲身试药,方能找准病根。”


    见裴誉依旧有些防备,她又道:“大人可知贵妃娘娘怀孕一事?这便是我的功劳。”


    须知赵贵妃在二十年前被燕帝强夺之后,就一直身子不好,生下静宁公主后更是亏空。


    这么多年来盛宠不衰,却始终没能怀上孩子。


    朝中传言,陛下之所以将同旁的妃子生下的三位皇子皆外封,为的就是将来扶赵贵妃的儿子上位。


    如今赵贵妃隔了十几年,老蚌又要生珠,看来这巫医是真的有些本事。


    裴誉这才信服,引她踏入内间。


    巫医一进去,就看到躲在被子里发抖的女人。


    她缓步行至榻边,放柔语调,连着轻唤两声。


    “好姑娘,好姑娘,你将你的手伸出来给我可好?”


    然后,裴誉就眼睁睁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对他那般抗拒的沈清音,竟顺从地从被隙里,递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沈清音!


    她居然宁愿相信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巫医,也不愿意相信他吗?!


    裴誉盯着巫医搭上她的腕脉,然而只是片刻功夫,巫医却忽然抽搐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震慑。


    等其抬眼撞见裴誉的刹那,她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向后挣动,慌乱中还被自己绊倒在地。


    裴誉不解地问巫医,“你这是在作甚?”


    老巫医似乎是受沈清音的感染,对裴誉有着发自本能的恐惧,她颤抖着说:


    “裴、裴大人!夫人心里怕极了!她想要逃离此地!她不想留在这里!”


    裴誉心头戾气陡生,冷声道:“够了!出去。”


    巫医被南风拎着衣领提了出去,竹苓也怔然退下。


    屋内,再度剩下他,自己床榻上蜷缩的女人。


    “沈清音,你演技不错啊。”


    裴誉朝着被褥沉声开口。


    “你到底想要如何?你出来,面对面同我好好说。”


    他笃定她此番是在装蒜,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博他同情,逼他答应她的请求。


    可回应裴誉的,依旧是死寂。


    男人气极反笑,朝着空气别过脸,然后叉着腰。


    见女人还是没反应,他不再多费口舌,而是选择行至她榻前,屈膝蹲下,拉开她拔步床的抽屉,快速取出了那本《瑛刻物集》。


    书页装帧雅致,字体与凌衡的一模一样。


    裴誉想,就算是她找这样那样的旁人,来模仿凌衡的字,这本书,也定然是她的珍重之物。


    “这本《瑛刻物集》,是你的罢?”


    他捏着书卷一角,似乎对这上面的字的颇为嫌弃。


    然后,裴誉将其凑近烛台,直到纸张距离跳动的火苗仅有寸许,他道:


    “沈清音,你再不出来,我便将它烧了。”


    苦涩如同不可遏制的暗流。


    “你忍心这么好看的字,就这么付之一炬么?”


    裴誉的本意是用这本书威胁她出来,可当他真的说出这些话,却又忍不住暗暗祈祷:


    他希望她不要出来,最好还是如抗拒他那般抗拒这本书。


    他不能接受她不爱他,但若是一定要说的话,他希望她也不会爱旁人。


    然后,裴誉就将书册往下挪了挪。


    直到书页即将被引燃的瞬间,被褥终于被掀开,他看到沈清音慌慌张张冲了出来。


    “不!不要!求你不要烧掉它!”


    女人衣衫散乱满头大汗,长发披在肩头黏在头上。


    她甚至来不及蹬上鞋袜,便赤着双足踩在冰凉地砖上踉跄着扑到他的膝边。


    眼见书卷离烛火近在咫尺,转瞬便能燃起火苗,她惯来无神的眼眸登时涌上浓烈的恐慌。


    沈清音跪在裴誉面前,抱着他的膝盖,一双手在他的腿上胡乱的抓,哀求的声音哽咽破碎。


    “……裴誉,我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别烧掉这本书我求你了这是他留给我仅剩不多的东西了!我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疯了我真的我可以听你的!”


    女人的胡言乱语,裴誉却是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他额上的青筋跳了跳,直到这时候他才确定她没有在演戏,而像是真的疯了。


    “你竟是这般爱慕凌衡?”


    爱慕都出幻觉了,将叫人临摹的书当成了凌衡亲笔——


    呵,过去的定北王世子便是再闲的发慌,也不至于给同窗的胞妹著书罢!


    沈清音心神大乱,听到他的问题未曾思索便脱口而出。


    “是,是的!我爱他!我爱他!”


    她已经疯到不知道自己是在丈夫面前坦诚自己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了。


    她只是说:“裴誉,我求求你,你不要烧这本书好不好?”


    见裴誉的手没有丝毫要收回来的意思,沈清音急得甚至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开始给他磕头。


    裴誉一见她这架势就晓得她要做什么——


    “沈清音!你干什么!你给我起来!”


    他没给女人朝他磕头的机会,只是单手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扯了起来。


    却耐不住求他心切的女人又要跪下。


    “起来!”


    裴誉只好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掷了出去,两只手臂猛地发力将她架了起来。


    “谁教你为了一本书给人下跪的!你动不动就下跪我有让你跪吗!你没有尊严吗!起来!”


    他之所以教她,就是想让他自己立起来!他不喜欢她那样任人宰割的软弱模样!


    他希望她能争气!做裴家堂堂正正说一不二的大夫人!


    可沈清音早已哭得神志昏沉,什么话语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地拼命摇头。


    即便身子已被他牢牢架住,却依旧挣扎着想要屈膝,一心要重新跪在他跟前,都没注意到裴誉已经将那本书丢了。


    胡乱扭动间,她的手肘重重撞上裴誉的左肩。


    “嘶——”


    刹那间,痛感自伤口处炸开,疼的他头晕目眩,却比不上心如刀绞。


    “沈清音!你给我冷静一些!”


    裴誉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力道却半分不减。


    他看着她的眼泪从漂亮的眼睛中大颗大颗地的滑落,他的声音更添上一层压抑的沙哑。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已经把书丢了!”


    裴誉给她看自己空空的手。


    “我不烧你的书!你不要再为了这本书哭了行不行!”


    话音落,一贯倨傲的天之骄子,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已被她碾作尘泥。


    他想说这样的书他也可以帮她写,他的字比凌衡的更好看更有辨识度。


    他甚至可以帮她刊印叫她真的青史留名,百年后提及木匠,人人都会想起有位厉害的沈娘子。


    但他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的心一旦有所寄托,旁人无论付出多少,终究难以撼动。


    他不是比不过凌衡,只是命运不公,叫他认识她比她认识凌衡晚了那样久。


    女人还在哭。


    裴誉想,若是换做另一个人,敢这样同他做对、还对别的男人有私情。


    他大可依律将其拘押,几番审讯之下,不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与结果。


    可是。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么漂亮,那么楚楚可怜。


    她乌黑的发丝随风拂过他鼻尖,带着清香。


    她额头上还有一道鲜红的疤,也不知道才从哪里撞来的。


    她泪眼婆娑,整个人软软地贴在他的身躯上,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裴誉忽然不知该对她作何处置了。


    可他也忘不了那夜他让她喊他“世子爷”之时,她那不自知盈满爱意的双眼。


    更可笑的是,依着他的骄傲,妻子爱的男人都爱到这个份上了,他甚至都没想到同她和离。


    夜已深,昏暗的烛光将他的轮廓映的愈发锋利。


    裴誉勾起唇角,眼里掠过一丝哀凉。


    “你想离开裴府?”


    巫医说的。


    沈清音听到这话,面上登时燃起希冀,疯狂地点头。


    她想!她早就想离开了!


    “好。”


    裴誉俯身,一只手将她的身子拎正,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我成全你。”


    就算不知为何裴府对他来说是锦衣玉食的天堂,唯一的缺点仅仅是没有人情味。


    对她来说却会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但既然他的真心,她视如敝屣。


    那他倒要看看,看看离了他的庇护,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一个叛将家的女儿,带着一个只会拖累她的娘家,又该怎么在这座皇城活下去!


    ……


    皇宫荷池边上,日光灼人,裴誉一大早就顶着眼下的两团乌青来监工了。


    工匠们轮番盯着木水车运转,哗啦的汲水声持续不断。


    随着最后一口池水被抽离,领头的罗瓦匠扬声高喊一声号子,偌大一方的荷池终于彻底干,池底只剩大片黑沉湿滑的淤泥,散发着土腥气。


    裴誉立在池边石阶上,目光沉沉朝下望去。


    果然见到淤泥中央赫然现出两处暗道口,一条通道宽阔通畅,另一条狭窄逼仄,像是被很多泥草堵住,一疏一堵。


    罗瓦匠行至裴誉身边道:“大人,那条堵了的通道便是活水的来源,是我堵的,不堵的话这水是抽不干的。”


    裴誉“嗯”了一声。


    罗瓦匠又问:“那大人是否要亲自下池查验?”


    裴誉点了点头。


    罗瓦匠连忙示意一众工匠向旁侧退让开来,为裴誉腾出通路。


    但他们等了许久,裴誉依旧静立原地,一动不动。


    罗瓦匠心底不由得纳闷,不知这位大理寺少卿是何用意。


    半天不下去,是怕水么?


    可这池子里已经没水了啊!


    直到南风提着一双水靴快步赶来,裴誉从容换上后,才深吸一口气,踏入池底。


    就算没有水,可他对这方荷池还是有阴影。


    但是现在为了沈清音,他也不得不忍着恐惧下去了。


    罗瓦匠瞧在眼里,还当他是臭美。


    毕竟这男人平日里光是来监工都要打扮的华丽精致,如今下淤泥查验密道,竟还要特意换鞋。


    似乎昔年的定北王世子也颇为在意装束。


    啧。


    音娘怎的总同骚包的男人扯上关系。


    一个冷骚,一个热骚。


    裴誉被一行侍卫夹着,沿着通道向内深入。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浑浊,裴誉用丝帕捂住口鼻,好在很快就看到了光亮。


    前行引路的侍卫率先穿出暗洞出口,却在踏出洞口的刹那猛地顿住脚步,慌忙回头,望向尚在隧洞的裴誉,满是震惊。


    “裴、裴大人!这外头……竟是长乐坊!”


    裴誉毫不意外地走出暗道口,抬眼望向那幢不断传出丝竹管乐声的高楼,面上浮现出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他对身后之人道:


    “速速去礼部尚书府请胡元明将军前来见我!”


    待到胡元明策马赶至长乐坊之时,远远便察觉气氛不对。


    但见整条长街巷四周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个敢来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


    平日最是热闹的长乐坊,此刻静谧极了,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心底疑窦丛生,翻身下马,正想着随便抓个官兵问话。


    然不等他开口,两侧官兵却是一拥而上。


    武将出身的胡元明不明就里地挣脱开了,他身材魁梧,两三个侍卫抓不住他。


    然当他才侥幸逃出两步,却又被三四名侍卫一齐用力扑倒在地。


    他们牢牢钳制住他的双臂,将他径直押至包围圈内。


    官兵驻守的中央,裴誉刚刚脱去沾满泥污的水靴。


    胡元明看清是他后,当即挤出笑意,熟稔道:


    “子俨,子俨你这是在做什么?别跟我开玩笑了,快叫他们放开我。”


    即便早前在朝堂之上,他与裴誉因北朔使团一事略生嫌隙。


    但这在胡元明看来不过小事,不管裴誉同意与否,他都会听吩咐做事。


    想着只等着裴誉气消,他们的关系便能恢复如昨。


    裴誉没理他,只自顾自整理起了衣袍。


    胡元明心中愈发忐忑,又道:


    “你派人急召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话未说完,他余光只见寒光一闪。


    长剑出鞘,裴誉的剑锋已然抵在他的脖颈之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逼得其呼吸一滞。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胡元明,声音挟霜裹雪。


    “我忍你很久了,交出沈璋,饶你不死。”


    昨夜,他答应沈清音要将她放出府。


    至于去哪里,裴誉已经想好,那便是大慈悲寺。


    那是裴家的产业,里面有他的人,她若是待不下去想回来,他便会既往不咎,第一时间赶过去接她。


    却不料今晨,她一大早便在他的独院门外站着等他,起的比要上早朝的他还要早。


    她问他:“大人何时放我出去。”


    裴誉答:“待未正之时,我忙完手头之事,亲自送你走。”


    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他是个顶天地理的男人,不该有脆弱的时候。


    他已经晓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也答应要放她走。


    可是他还是想帮她。


    想帮她查清当年平阳关之事。


    如若她的兄长是清白的,他也愿不顾一切,为其沉冤昭雪,让她开心一些。


    ……


    凌衡将大刀从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胸膛缓缓抽出。


    锋利的刀尖悬于低空,血珠混着雨水,一滴、两滴……断断续续的砸在泥泞里。


    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厮杀,已耗尽他全身气力。


    抽出刀的一瞬,他双腿一软,竟是单膝跪在了血土之中。


    死去的黑衣人衣衫都被他挑开了,身上却是一点能显示身份的特征都无。


    但那又如何?


    他猜也能猜得到,上京胡氏,他叔父的走狗,这群黑衣人都是胡家的死士啊!


    凌衡将长刀斜拄在地,倾盆大雨还在下,冷冽的雨幕裹挟着寒风,被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他的身躯,隐隐可见结实流畅的肌肉。


    身上好疼,可他却已经顾不上了。


    凌衡用仅剩不多的清明意识,艰难将手探入衣袍内里。


    直到指尖触到那枚带有他体温的玉佩,感受到其完好无损,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落地。


    这玉佩真是容易碎啊,还好这么多年他都保存的好好的,也不知她的——


    “殿下!”


    白蕲急促的呼喊穿透滂沱雨声,接踵而来的是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他的亲卫终于带着驰援的兵马来寻他了。


    白蕲翻身下马,只见黑衣人与自己人的尸体交错堆叠,遍地横陈。


    而自家主子则跪在尸山血雨之中,满身血污浑身湿透,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紫棠色的衣袍都看不出颜色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大呼不妙,连忙回头扬声大喊:


    “速速去请巫医来为殿下疗伤!”


    然后白蕲大步奔至凌衡身侧,将他扶起。


    “殿下!殿下!”


    一个时辰前,他们的使团再度遭遇围剿。


    为了不被一网打尽,殿下当机立断,亲率不足十人的小队主动引开大批追兵。


    谁知那些人竟都是冲着殿下来的。


    数十名黑衣人围杀堵截,便是为了去取殿下的性命。


    若非殿下武力卓绝,这般以寡敌众的形式,定然绝无生机。


    白蕲心痛道:“尔等来迟!致使殿下受此重伤!真是该死!我稍后便自觉去领军法棍!”


    受伤了?


    凌衡闻言,这才清晰察觉右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垂眸望去,一道深长四寸的刀伤狰狞横贯臂膀,皮肉翻卷。


    他立刻抬手捂住伤口,试图止血,可滚烫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掌心也浸透了他的袖口。


    白蕲大惊失色地扶着身形不稳的凌衡,将其护送入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凌衡看着满脸焦灼的属下,苍白的脸上居然扯出一道明亮肆意的笑。


    “白蕲,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没受伤罢?”


    白蕲猝不及防,怔愣一瞬,连忙凑近仔细端详起自己主子的面容。


    确认那肌肤依旧光洁,俊朗依旧,他才答道:


    “回殿下,不曾。”


    “呼……”


    凌衡长呼一口气,“那就好。”


    随即他随手扯开湿透的衣襟,心口处的蛇纹刺青格外显眼。


    “回上京之后情况如何,全靠我这张脸了,可不能叫旁人划花了去。”


    凭心而论,裴誉长得不赖,且当年之事,有他筹谋不假,却被三方四方搅了浑水,叫他的阿音嫁了那个冰块。


    现下,他只希望她不会因着这三年的相处,喜欢上那个冷冰冰的男人。


    思及此,凌衡笑意未减,语气带着惯有的狡黠。


    “传我军令,下回你们保护我,优先保护我的脸。”


    阿音说过,她喜欢他的俊朗,他也想她带他出去之时,脸上有面儿。


    白蕲早已习惯自家主子这般生死关头仍不忘耍滑随性的性子,只抽了抽嘴角道:


    “是。”


    然后就退出了马车,守在车外待命。


    沈清音不喜欢太过明亮的环境,只喜欢缩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积年累月,凌衡居然也学到她的喜好,是以此刻马车内,只点了一盏烛火。


    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沾染的血污。


    而后,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枚岫玉玉佩,将其轻轻贴上了胸口处肌肤。


    玉佩与他的刺青纹路相契,严丝合缝。


    他甚至能通过玉佩,感受到自己震颤的心房。


    “音娘。”


    没有人了,他终于可以卸下防备了。


    凌衡瞥了一眼自己右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紧紧闭上了眼,无法抑制的痛从心底迸发出来。


    “我好疼,我好疼啊音娘……”


    “我只是想回去,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来,可是他们——”


    “他们都想让我死啊!”


    他想念过去平静的日子,也想念那个温柔的怀抱。


    “殿下!殿下!”


    思绪万千未平,车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的声音隔着车帘急切响起——


    “殿下!表小姐有急信传来!”


    林纾?


    凌衡的眼皮跳了跳。


    她出什么事了?!


    第55章 放妻书(二修)


    “大慈悲寺,我去过的。”


    马车内,沈清音忽然开口:“大人,能不能把棠姐儿交给我带走?”


    “带走裴栩棠?”


    一声极轻的嗤响自裴誉喉间溢出。


    “先不谈裴家的孩子凭什么随你去受苦,便是说大慈悲寺收容那样多的孤儿,你打算让我裴誉的女儿整日同那群没爹妈的孩子厮混在一起?”


    男人搁下翻看许久却一字未曾入眼的卷宗,看向她。


    “休想。”


    买完东西,裴誉目光扫过南风与竹苓手中拎着的锦盒。


    “置办了这么多,没有一件是为你自己选的。”


    沈清音低低应了一声。


    裴誉忽然觉得送她这种圣人去寺庙真是去对了,他道:


    “我同你说过,悦白院你的东西一律不准带走。往后你住大慈悲寺难道不需更换衣衫?”


    他答应送她出裴府,前提是她不准带走任何东西,包括她对凌衡那些念想,他不愿去查,索性一刀切。


    “不必劳大人费心。”


    沈清音平静回话:“今日出门我带了两套替换衣裳,加之身上这身,三套已然足够。”


    去寺庙又不是去选秀,住的是香房,加上她现下也着实没有打扮的心思了,又不是先前的小姑娘。


    裴誉闻言打量起她,女人又是一身素色,衣裳料子虽上乘,发髻上却连根木簪都不见,看上去当真像准备入寺清修的贵夫人。


    但他不愿意见到她这个样子。


    上京售卖成衣最好的铺子,便是花想容。


    虽然说如裴誉这般的身份,衣裳一般都是家族定制的,可以根据他的喜好更改。


    但是眼下情况紧急,再去给沈清音定做显然也来不及了,只能将她带来这铺子先买几件。


    无需他亲自露面,南风一下马车,花想容的大掌柜便亲自来到门口迎接,甚至还亲手为他们搬来了登山木梯,力求周全至极。


    沈清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顶楼。


    青嬷嬷被她留在了裴府照顾棠姐儿,临出门前,青嬷嬷依照惯例将那碗安胎药端了过来,她正要喝,裴誉却说以后不用再喝了,他说,他会每日派人给她送去补药与羊奶。


    沈清音只当裴誉对自己的自信都蔓延到了他的孩子身上,认定他的种不用喝安胎药也能保得住。


    但无论如何,她以后都不用喝那苦涩的药了,于她而言是好事。


    顶楼装潢极尽富丽,描锦绣屏风后,一排排成衣错落悬挂,绫罗绸缎,处处透着奢靡,正是裴誉偏爱的格调。


    大掌柜笑盈盈上前:“裴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是为了……”


    裴誉熟门熟路落座在一张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朝沈清音扬了扬下巴。


    “给她选几身,挑颜色最艳丽的。”


    “好嘞!”


    沈清音尚未反应过来,几名女裁缝已经上前为她丈量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个姑娘各自捧着一件华服走出。


    交领长袍、圆领锦衫、开衫……一应俱全,绯红、茜红、湖蓝色……道道色彩浓烈夺目。


    裴誉贯来爱穿嗯蔚色处于一众艳色之中,竟显得极其素雅。


    裴誉对这些颜色很是满意,他高调惯了,自然也希望她能如他一般,至少自信些,不要再整日穿的唯唯诺诺。


    “再取两件来罢。”


    他决心要给她凑个六六大顺。


    不多时,又有两身新衣送来,一件月白色,一件紫棠色。


    沈清音看着满目的华服,只觉额角突突发胀。


    “我……”


    她伸手指向那袭月白衣衫,“我只要这一件便足够。”


    裴誉全然无视她的意愿,“全包起来罢。”


    再度登车启程,裴誉侧头望着她始终低垂的眉眼,不由得有些焦躁地松了松衣领。


    他记得赵朔说过,如果想在下了榻之后哄女人开心,那便带她去买东西,什么贵买什么。


    可他都给她买了这样多的东西,都没见她展露过一回笑脸,先前在珠玉阁给她买的簪子她也不带。


    难不成她还在幻想着凌衡会给她买?


    先不说凌衡认不认识她,又是不是已经做了北朔的驸马。


    就凭她一个有夫之妇,肚子里还怀了个拖油瓶,就是长得再漂亮,凌衡回来也不会愿意当现成的爹罢——


    “大人。”


    沈清音忽然出声,裴誉回过神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但见女人唇瓣轻轻翕动,迟疑片刻,终是道:


    “我有些饿了。”


    大抵是孕妇的胃口就是古怪,正餐时难以下咽,离开饭桌没多久便饥肠辘辘,若是不寻些吃食垫腹,很容易头晕乏力。


    裴誉自然也从李府医那里了解过这点,但他没告诉女人,只收回目光,对外面的车夫道:


    “去清风楼。”


    一个不爱他的女人,饿了就饿了,他才不会关心,他只是怕自己的孩子跟着她挨饿。


    裴誉对衣食住行都十分讲究,非必要几乎不出府用膳,只因裴府有百州最好的厨子,便是御膳房的味道也不一定有裴府的好,所以寻常的酒楼他都看不上。


    即便出来用膳,也大抵来的都是自家的产业清风楼。


    掌柜的认得出每月都来收账的大夫人,说起来还是托了大夫人的福,他们才能做到这个位置。


    否则之前那几个做假账的掌柜和主厨没被抓,他们这些学徒都不会有出头之日。


    于是他将裴誉和沈清音很热情地迎到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窗,只设一席,窗外便是河池柳道,视野开阔,又有木门隔断内外,清静兼具私密。


    沈清音落座后,却见裴誉却依旧立在一旁,直到南风为他擦拭完木案,又铺上他的专属软垫后,他才肯坐下。


    侍女奉上净手的帕子,裴誉更是反复擦拭数次。


    察觉到沈清音错愕的视线,他将锦帕丢进铜盆。


    “怎的?你今日才晓得我爱干净?”


    沈清音没有说话,其实她想说的是,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事儿的男人。


    裴誉却是提起茶壶为自己斟茶,壶中早就换上了他常饮的上等贡茶,沸水冲入,清香漫开。


    他道:“先前我去长乐坊是不得已,每回回来,当天穿过的衣裳都烧了,即便去寻你睡觉也是沐浴过后才去的。”


    “我说了,普通的女人我看不上,我只睡过你一个女人。”


    他无比确认他自己的贞洁,她的第一次给了他,他又何尝不是?


    当年宫宴上没了清白的人又不止她一人。


    而这个女人,现下居然还要将他狠心抛弃。


    沈清音闻言耳根骤然发烫,慌忙环顾四周,确认侍女尽数退至门外,无人听见后,才窘迫垂首,端起一旁茶杯想要抿一口茶水。


    只是她才刚咽下一口,就听得裴誉轻飘飘一句传入耳中。


    “那杯是我的。”


    然后,他便伸出手,径直将茶盏从她手中捞了回来。


    “不爱我的女人,没资格喝我的茶。”


    沈清音:“……”


    她心头涌上来一阵闷气,只觉得此人今日分明是存心戏弄自己。


    分明是他和他的家人逼得她不得不离开,怎么他还一副被抛弃的怨夫模样反过来怪她?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


    然而满满一桌珍馐,却全都是裴誉偏爱的淮扬菜式。


    看着桌上的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水晶肴肉……沈清音仅仅勉强动了两筷子,便没了进食的兴致。


    裴誉看着她放下的碗底几乎没有油水,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清朗少的年声:


    “子俨哥,你在里面吗?”


    永安王世子程澈今日恰好在此宴请友人,须知在清风楼,贵宾与寻常食客分走两处楼梯。


    当他行至楼梯口,恰巧看见守在雅间门外的南风,便由此猜到裴誉就在此处。


    靖远侯府与永安王府世代交好,因着这一层关系,二人私交甚笃。


    甚至前阵子裴誉还为程澈指点过诗文,那篇诗作一经发表,一夜之间传遍上京,令得程澈一跃成为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


    如今听到是他,裴誉没多想,便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程澈进门后,先是转身合上屋门,又规整好衣袍,方才抬步向内走去。


    然而当他一个抬头,视线落在窗边女子身上时,脚步却是顿住了。


    那女子正在给自己倒茶,她侧着脸,半垂着头,从程澈的视角看去,她的鼻子高高的,樱粉的嘴唇小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漂亮的不像话。


    程澈怔怔望着她,眼底漾开难以掩饰的光彩。


    “世子,你是来——”


    裴誉话音未落,眸光便随之一凝。


    永安王世子,这是在看他的妻子么?


    须知他极少带沈清音赴宴应酬,上京勋贵子弟中,见过她真容的本就寥寥无几。


    而此刻,少年似乎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目光,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黏在沈清音身上。


    裴誉见过各色目光,有贪婪有敬畏有谄媚有忌惮,却从未见过有哪个人敢这般大胆地当着他的面打量他的正妻。


    他一时竟拿捏不准,这少年痴痴怔怔的眼神,到底是落在窗外河池柳色的春景里,还是落在他对面的女人身上。


    “程澈。”裴誉的语气冷了几分。


    程澈这才反应过来。


    “子、子俨哥。”


    他的耳根悄悄泛红,掸了掸锦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走上前,对着裴誉深深作了一辑,姿态恭敬极了。


    仿佛对上的是哪位大前辈。


    程澈道:“……我方才上楼,见南风守在雅间门外,便知晓子俨哥你在此。前阵子多谢你费心指点我的诗集,令得我获益良多。”


    “我近日又新写了几首拙作,若是子俨哥得空,还望能再帮我斧正一二。”


    裴誉见其似乎真的只是来说这些事的,便将方才那点儿不可能的念头摒弃了。


    于是她朝程澈略微一点头,算是应下。


    得了应允,程澈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


    见女人自始至终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安静得近乎漠然,似乎对周遭一切动静都不甚在意。


    真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啊!他想。


    但念及裴誉还在场,程澈只好强行按捺结交的想法,对裴誉问道:


    “子俨哥,这、这位便是大嫂罢?”


    裴誉再度颔首。


    程澈将头垂得更低了。


    “久闻大嫂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誉斜斜睨向他,方才那阵不好的预感再度袭来。


    程澈却道:“子俨哥,我的友人还在邻间等候,今日便不多叨扰你与大嫂了,我先行告辞。”


    “改日再邀请大嫂……不,邀请大嫂和你,一道用膳。”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


    裴誉往椅背靠去,目送着少年背影,眯了眯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只觉方才程澈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苦涩。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妻子。


    自始至终,沈清音都端坐在位,未曾看过程澈一眼。


    察觉到这一点,裴誉心底那点儿莫名滋生的郁气,骤然松了大半。


    他暗自失笑,笑自己真是多虑了。


    沈清音的长相,也就能勾一勾他这种没碰过女人的纯情大男人,哪儿有那么大的魅力连年纪小的永安王世子都能吸引去。


    可即便心知如此,裴誉依旧有着别扭,便装若随意地开口,欲盖弥彰道:


    “方才那位是永安王世子程澈,才十七岁,我瞧着他还像个没长开的孩子,稚气得很,你觉得呢?”


    沈清音闻言,这才慢悠悠掀起眼帘。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程澈的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看着是同琮郎差不多大。”


    “是差不多。”


    裴誉漫不经心地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不过永安王与王妃却是已经操心起他的婚事了,前阵子还特意托母亲为他留意门第相当的世家贵女。”


    裴誉特意加重了“门第相当”四个字。


    沈清音自然也晓得。


    毕竟梁宛柔与裴端,自创造裴誉这个未来家主后,便再没同住过。


    梁宛柔闲得慌,便多了个爱好——


    说媒。


    她靠着裴家与靖远侯的关系,促成了不少良缘。


    否则当年陈氏也不会搬出手帕交的交情,拉着沈清音去求梁宛柔给说亲。


    但沈清音也不知裴誉现下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毕竟在过去,他从会不同她提及任何政事与同僚。


    各怀心事的二人用过一顿午膳后,男人又带她去买了些日常用品。


    逛至铺中,沈清音驻足沉吟片刻,朝他问道:


    “大人,我还能再买些东西吗?”


    裴誉道:“我又没给你设限,你想买多少买就是了。”


    毕竟他除了有容貌、有权势外,还有钱。


    得了他的准信,沈清音挑了几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彩墨画具,以及宣纸。


    裴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一眼就看得出来,那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是她一个不爱读书写字、画小鸡啄米图尚且困难的人会用得上的。


    肯定是她联想到了他们的女儿喜欢画画,念及大慈悲寺里那些无父无母、无人教养的孤童,想着多带些文具过去,让他们也能有机会提笔习字学丹青。


    花钱他倒是不心疼,裴誉就是在想——


    昨夜那个心如死灰求着他放她出府的女人,为何今日又变得慈悲为怀。


    甚至她还没搞清楚自己要去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尚且不清楚往后等待她的是何等清苦的日子,就开始给那里的人发善心了,甚至自己的东西也顾不上买。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又来了。


    再次上了马车后,裴誉将袖口一甩,自其中抽出一条漆黑柔韧的细鞭来,又将其递至沈清音面前。


    “给。”


    沈清音愣愣接过,见这鞭身是皮革质地,其上还带着男人的体温。


    “这是……?”


    “这是大理寺用来审讯重犯的专属刑鞭。”


    裴誉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眸子,只当她是心生畏惧,又补充道:


    “放心,这是新的,没见过血。”


    他前倾些许,凑近她,眸光沉沉落定在她的脸上。


    “沈清音,咱们马上要和离了,我最后再教你一次,你要记住不管去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所以你要自己立起来。”


    “只有你立得起来的,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他自小生活在裴府,即便是长房唯一的孩子,却也晓得一但他露怯,父母便会立刻生一个新的孩子来替代他。


    所以裴誉不理解,为何沈清音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做到那般软弱纯善,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反抗。


    沈清音似懂非懂,握着手中细鞭,乖乖将其收下了。


    却不料下一瞬,裴誉会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到了自己身边。


    “会用吗?我觉得你不会用,罢了,我还是做善事做到底,教教你好了。”


    谁让他好心呢。


    裴誉从她的身后圈住她,两只手各扣住她的手腕,操纵着她的手肘往后一带。


    细长的鞭身便如同有了灵性的黑蛇,顺滑无比地缩进了沈清音的袖口之中。


    且藏匿得严丝合缝,半点儿痕迹不露。


    他松开她道:“你自己再试一回。”


    沈清音依言照做,手腕一甩,然后就听得“咻”的一声——


    只见她袖口中的细鞭激射而出,鞭梢不偏不倚擦过裴誉的侧脸,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脖颈与锁骨连接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这鞭力果然劲道,顺着裴誉修长的脖颈一路滑下,顷刻便烙出一长道清晰刺目的红痕,在他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音瞬间脸色煞白,连忙收鞭凑近他,慌乱地伸出手,用指腹抚上他脖颈上那道泛红的鞭痕。


    她愧疚极了,开始对着他那处红肿的伤痕吹气起来。


    女人气吐如兰,柔软的气息丝丝缕缕喷洒在他的颈间肌肤上。


    裴誉想,若是换做过去,他一定会认为她此番是在勾引他。


    可时至今日,加上她昨夜说的那些话,他早已没了底气再这般自作多情。


    不过是她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尤其这伤势是她亲手造成的,她出于愧疚才这般,仅此而已。


    可越是清楚,心底那点儿酸意便越是浓重。


    她要是只对他好,那便好了。


    裴誉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故作凉薄道:


    “沈清音,你是故意的罢。”


    “我知道你忍我许久,恨我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以离开我了,便想着在临走前借机报复,出一口的恶气,是不是。”


    “我没有。”


    沈清音停下了举动,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恨过你。”


    裴誉对上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喉间微微发紧。


    没有爱也就算了。


    “连恨都不曾有过么?”


    沈清音闻言微怔,将方才凑近的身躯退了回去。


    不远不近的距离将他们再度疏远开来。


    只这一瞬,裴誉只觉难以言喻的失落四散开来。


    然后,他听见她说:“裴誉,我没有恨过任何人。”


    这句话,是真的。


    他也晓得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也没有恨的人。


    不过昨夜开始,有了。


    ……


    二人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清音却始终藏着一丝疑惑,须知裴誉身居高位,平日里是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休憩都算得上难得清闲,为数不多的时间都用在同她敦伦这件事上了。


    今日倒反常地陪她闲逛,是一丝不耐也无。


    即便她再三表明自己再无缺用,他却还是要拉着她闲逛。


    沈清音想让他直接送自己去大慈悲寺,然而话未说出口,腹部却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鸣,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突兀。


    裴誉本就在暗自琢磨着该寻什么由头再多拖延片刻,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


    这声细碎的饥响落入他耳中,男人眼中当即掠过一丝窃喜,只觉天助他也。


    裴誉强行压下唇角即将扬起的弧度,“中午让你多吃些,你偏不肯,这才过去多久,又饿了?”


    不等她应声,他便定夺道:“正好,我也饿了,再陪你用一顿晚膳罢。”


    沈清音“嗯”了一声。


    裴誉便要吩咐车夫去往清风楼,话到嘴边,却被沈清音轻声打断。


    “大人,这一顿,能不能让我选一处地方?”


    裴誉眉梢微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他从未见过她有什么偏爱的吃食,倒不知她竟也有自己惦念的去处。


    稍作停顿后,裴誉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请求。


    沈清音随即报出一个巷口地名。


    马车辗转驶入一条老巷,缓缓停稳。


    裴誉掀帘下车,抬眼望去,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只见眼前是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面馆,门面窄小平陋,门口挂着褪色的旧招牌,店内不过三四张老木桌,且布满划痕的桌面被磨得油亮,空气里混杂着面香与尘土的味道。


    还未到饭点,狭小的店面不算拥挤,落座的却大多是做苦力的男子,他们配着面条喝酒划拳,嘈杂极了。


    即便来之前他也预想道,沈清音是乡下人,所选吃食定然算不上精致华贵。


    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竟会带自己来这样一处地方。


    他可是出身顶级世家,锦衣玉食惯了,出入的皆是高阁雅室珍馐华堂,何曾踏足这般简陋粗鄙的路边小摊。


    反观沈清音,却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模样,自然地落座在小木凳上,姿态松弛,显然是未出阁前常来此处。


    毕竟嫁进裴府,她每日去哪儿都有人向梁宛柔汇报,裴誉也会知晓,她若是敢来这种地方用膳,怕是还没等上菜,便被裴府的人拖回去了。


    如今要离开裴家了,她终是有机会来此一饱口福。


    面馆老板是个妇人,一眼便认出了沈清音,不用她开口点餐,便手脚麻利地揉面煮水,片刻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桌。


    裴誉好不容易挑了张还算干净的凳子,才擦干净,随意一瞥,却见两碗面条上皆铺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辛辣气息扑面而来。


    他从小到大连辣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一闻到这味道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清音见状,略有些窘迫,连忙抬头对老板致歉。


    “婶子,抱歉,他吃不得辣,麻烦换一碗不辣的清汤面来。”


    老板娘闻言一怔,连忙看向正咳嗽中的裴誉。


    但见男子身姿挺拔,一身华贵的锦袍纤尘不染,容貌俊朗至极,只是那张脸冷冰冰的,与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俨然是哪家贵人。


    老板娘这才端起裴誉面前那碗,对沈清音下意识道:


    “不好意思啊沈小姐,没注意到你换了个男人。”


    沈清音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去看裴誉,生怕敏锐的男人揪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


    好在裴誉刚咳嗽完,眉眼间又凝起掩不住的嫌弃,竟从袖中接连抽出数条丝帕,不厌其烦地反复擦拭桌面与木凳。


    见他毫无察觉,沈清音高悬的心这才落地,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可下一瞬,她却又注意他手中的丝帕——


    裴誉掏出来的丝帕,似乎与他逼迫她用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清音立刻强行遏止自己的思绪。


    她与裴誉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她对他没有恨,更没有爱。


    所以他对她的情感,她也没有任何兴趣去深究,她现在只想他赶快放她离开,让她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她也不认为裴誉那夜的表白就是真的喜欢她了。


    沈清音见过喜欢她的人,晓得一个人喜欢自己时是什么模样。


    就算是爱人的行为千人千面,也绝对不会是如裴誉这般高高在上,将爱都当成了施舍。


    沈清音没有读过太多书,但她从话本里看到过,真正爱上一个人,是要“看见”这个人。


    裴誉没有“看见”过她,他甚至才晓得她的名字没多久,她的爱好她的口味……他一概不知。


    他对她的感情,多半是舍不得她的身子,也舍不得她曾经对他的好。


    不多时,换好的清汤面上桌,裴誉看着对面的妻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那一大碗辛辣的面条,面上罕见地多出几分震惊。


    “你喜欢吃辣?”他道。


    沈清音抽出丝帕擦了擦嘴,然后放到裴誉方才用来擦桌子的那堆小山上,点了点头。


    其实裴誉是很想多问几句的,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喜欢吃辣的人。


    可是他一想到他是在同她和离的这一天才发现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二人沉默用完这顿简陋的晚膳。


    这下,裴誉再也寻不到拖延的理由。


    大慈悲寺坐落在上京城区之内,距离裴府不算远,裴氏先祖曾在此捐过一尊金佛,百年来捐银从未断过,是以也有人将此寺称作“裴寺”。


    今日一早,裴誉便提前派人去往寺中知会住持,令其提前收拾出一间禅房给沈清音。


    想来现下寺中僧众皆已得知她是他裴誉的妻子,身份何等尊贵,无人敢轻慢她。


    他费尽心思为她安排好一切,只想让她离开裴府离开他之后,能踏踏实实做一回自己,能听他的自立起来。


    至于以后如何,且再说罢。


    马车停在大慈悲寺山门之下,沈清音坐了几瞬,见裴誉还是没有动作,只好主动问道:


    “大人,您写给我的放妻书呢。”


    即便他们是和离,但她嫁给裴誉之时,没有太多嫁妆,回门之时便被裴誉嫌弃地叫人给抬回去了,他甚至还自掏腰包给她添了些。


    依照律例,她还欠了裴誉许多银两,且她现在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们是不能和离的,只能由裴誉出示放妻书。


    裴誉的指尖已经探入衣襟内侧,那封连夜写好的放妻书,此刻就静静揣在他怀中,只消抽出手,他便能将其递到她眼前。


    然而当他看着身前尚且可以称作是他妻子的女人,裴誉心中却猛地窜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像是一只陪伴了他许久的雀儿,现在要被他亲自打开牢笼,放归天空。


    天空广阔自由,鸟儿一旦振翅,便真的不会同她有任何干系了。


    思及此,裴誉收回手,终究没有将那纸文书取出来。


    “我近来忙得很,哪有时间写放妻书。”


    沈清音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不由得抠紧了手。


    她原本以为,今日定能拿到那纸文书,早知如此,今日裴誉同她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她说什么也要让他写了给她。


    所以,他究竟是没写……还是写了却不愿意给她。


    裴誉倚靠着车厢内壁,肩口那道伤泛起钝痛,连带着脖子上的鞭伤也在疼。


    她打了他,若是换做旁人,他当然要叫对方付出代价。


    可是换了她,他不仅不怒,反而伤口处蔓延处一丝丝别样的意味来。


    “放妻书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裴誉顿了顿,对她道:“我写好了亲自去拿给你。”


    沈清音点了好头,掀帘下了车。


    男人目不斜视,依旧安坐车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他清晰地听到她细碎的步履声一点点离马车越来越远,一点点抽离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耳畔风声寂寂,天地静得可怕。


    他终究没能忍住,抬起手,悄悄将车帘掀开一条缝。


    已是秋末,冷风灌进车厢,拂动着他的发丝,裴誉的视线却始终牢牢黏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他看到沈清音提起裙摆,在竹苓的搀扶下,抬步踏上大慈悲寺的青石台阶。


    这里的台阶,远没有月老庙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绵延,却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裴誉不仅侧过了身子,攥紧的掌心几乎攥出血来。


    他心底疯了一般生出一场卑微的奢望,他在心里默念——


    只要她回头,只要她肯回来肯开口说一句她离不开他。


    那他愿意不去计较她的心有所属,像他之前朝他承诺的那样,他们夫妻二人好好过日子。


    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


    又过了三日,凉意更甚,裴誉行至冯安庆身边时,顺手将大氅递给了南风。


    冯安庆看到裴誉,行礼过后,当即将刑部递过来的人皮面具呈给裴誉。


    裴誉放在手中,感受着这同人皮几乎毫无差别的触感,面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那夜在都察院冰室,他从沈清音后头捡回来的人皮面具,加之先前在江南调查画皮索命案之时查到的工艺,都被他一并交到了刑部。


    他的老子裴端也不负儿子所望,如今刑部大制造人皮面具的技术,足以叫一个人改头换面。


    冯安庆看着上官满意的模样,鼓起勇气道:


    “大人,潜入我寺死牢放走北朔细作之人,您查到否?”


    他很奇怪,毕竟按照自家长官有仇必报的性子,以及断案如神的技术,早该将那胆大包天之辈缉拿归案了。


    然这回都过去多少天了,却还没听到那人落网的消息。


    裴誉将人皮面具丢给了冯安庆,就在其接到的一瞬间,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的活儿干完了?”


    连他的事也敢打听,冯安庆是吃饱了撑的。


    冯安庆再不敢多想,一头扎进了卷宗之中。


    裴誉看着满室堆积如山的书册,颇有些头痛,索性对下官们扬声道:


    “限你们三月之内将这些陈年旧案稽清,封存的案子都放去库房,再将这些理一份清单与我。”


    眼看着都快没地方下脚了,这些人怎么一点儿都不爱工作!


    室内一众小官哪儿敢忤逆顶头上官,尤其是这些日子裴誉愈发阴晴不定,于是齐刷刷应“是”。


    便是晓得这些陈年旧案里,少不了曾经那些达官贵人二世祖们作恶的证据。


    譬如当年名声那样好的定北王世子,也曾因一女子同人起了纷争,似乎他们的名字都被当年的主薄记下了。


    可现在裴誉让查,他们也只能查出来,然后整理好交给他了。


    裴誉转头去了死牢。


    死牢深处,林纾正被铁链锁住手脚,漂亮的衣裙凌乱不堪,脑袋无力地垂着,整个人累累伤痕,显然已经受过一轮严刑拷问。


    裴誉一看就怒了,对狱卒道:“谁准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私自动刑的!”


    狱卒刚要解释,便被震怒中的男人一脚踢到了墙上。


    “大人……我……我等……”


    按照惯例,但凡有犯人进了这死牢,都得先打个半死再等裴誉动手。


    这回他们也是按老规矩办事,更莫说这还是个妓子,怎就不能——


    “以后没有本官的吩咐,不准对她动手!”


    “是……”狱卒捂着胸口吃痛退下。


    裴誉回过头,看到林纾正对着自己笑。


    女人蓬头垢面,笑着笑着,嘴角还溢出一抹鲜血。


    “你笑什么?”裴誉问。


    林纾答:“我笑你虚情假意!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裴誉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自认为没有哪里得罪了她,将她抓进来这么多天,他也没撬出她究竟是不是沈清音的少时好友。


    但这个女人,就是对他有着敌意。


    裴誉想,那便只会是因为胡元明。


    于是他也笑了。


    “你不会真被胡元明利用出感情了罢?他当年助你出逃江南,今年又将你捞回来,存的什么心你不知道?”


    林纾别过脸去。


    裴誉却用长鞭将她的脸重新摆正过来,他平静的视线对上她怨怼的眼眸,悠悠道:


    “倒是你,你飞鸽传书去给你的好表哥,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呸!你个王八蛋!”林纾瞪着他,双眼猩红。


    “你以为每对表兄妹都跟你和那个姓梁的一样不要脸!我表哥是君子是顶顶好的男儿!你等着他回来——”


    “他回得来么。”


    裴誉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道:“兖州,幽州,朔州,冀州……这一路上全是他的仇人,还有胡元明派出的死士。”


    “你最好祈祷你的表哥吉人自有天相,能躲开这一路的追杀。”


    林纾愣住了,她没想到胡元明答应她的事居然不做数。


    裴誉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一边将鞭子丢至一旁,一边掏出丝帕擦净手指。


    “我不相信这里面没有你的参与。”她说。


    裴誉将丝帕叠好,收进胸口处,慢条斯理道:


    “我才不会用这些阴招。”


    他不仅不会派私兵去啥凌衡,还盼望着北朔的使臣团快快到来。


    届时他定要让沈清音看清,看清即便他同凌衡站在一起,也是更为优秀的那一个。


    她合该,选择爱他才对。


    ……


    审完林纾,裴誉又转去普通牢狱看韦昌。


    昔日斗鸡走狗的二世祖,如今早已被磨去所有锐气,狼狈地缩在角落,活像一只流浪犬。


    一看到有人来,韦昌还当是有人来救自己,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囚牢边,抓着木柱将头往外够。


    待看清来人是裴誉,韦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晓得他的姐夫靖远侯已经为他求过裴誉好几回,奈何这厮六亲不认,非要将他抓进大牢,叫他吃了不少苦头。


    是以韦昌现在一看到裴誉那迫人的目光,便控制不住地双腿打颤。


    要命了,箐娘的姐姐这是嫁了个阎王爷啊!


    裴誉淡然地走了过来,看着阶下之人,他安抚韦昌道:


    “你且安心等候,等日后,我自会酌情放你。”


    这么看来是有转机的意思了?!


    韦昌面露喜色,连忙追问道:“要、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誉道:“这个得看天意。”


    天意?


    韦昌的眼睛茫然的看向裴誉,却只听得裴誉道:


    “等沈清箐有了孙辈,我第一时间放你出去。”


    一句话,便是遥遥无期的禁锢,依着沈清音那嫌贫爱富的性子,真当了奶奶也不会罢休,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他此生大半光阴都死死困于囹圄之中。


    韦昌浑身一震,抬眼望着上方冷漠矜贵的男人,眼底满是绝望,却一句辩驳的资格都无。


    裴誉离开了大理寺,车马行过长街,途经巷口,恰好与迎面冲过来的沈琮。


    车夫及时勒住马,这才不至于撞上他。


    南风的脸都吓白了,只道:“沈公子,你这样很危险的!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说!你招个手我们就会停下来呀!”


    沈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未开口,便见马车内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将车帘掀开。


    看到裴誉,沈琮只感觉找到了主心骨。


    过去只在父亲和大哥身上有的感觉,终于又在裴誉身上找回来了。


    他取下肩上的包袱双,手递给裴誉。


    “姐夫,这是我们家自己晒的腊肉,我娘特意让我带过来给你和我阿姐尝尝!”


    南风刚要说你阿姐尝不到了,便见到自家公子居然将那腊肉收下了……


    收下了!


    裴家谁会吃这不值钱的东西啊!更莫说最为挑剔的公子!


    但裴誉就是那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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