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无疆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
砰砰——嚓——砰砰——嚓——
声音近得似乎就在他屋门外, 只差不能跑到耳边来敲了。
他见窗外不过蒙蒙亮,一夜的雨才刚停,便翻了个身还想睡会儿。
砰砰——嚓——砰砰——嚓——
那喜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诚然不准备让他继续睡, 用被褥捂了耳朵也无用,翻来覆去,只能坐起来,准备出门看看怎么个事儿。
屋门突然打开, 飞廉冲了进来。
金无疆盯着他,“……咱已经熟到可以不敲门就进来了?”
飞廉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敲了啊, 外头声音太大了, 世子爷, 应该是您没听见。”
他默了默, 抬手抓了下还翘着的头发, “怎么回事儿?是谁家有喜事?”
“就……”
飞廉显然是想说什么,看着他一双懵懂的眼睛, “就”了半晌没说上来。
“世子爷,属下不知该怎么说, 您还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金无疆秉持着“能有多夸张”的想法迈出了门槛,当他看明白外边儿是在做什么后, 觉得自己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一个敲锣的,一个打鼓的,一个嘴里“咪咪嘛嘛”念咒的。
敲锣打鼓为男, 念咒为女,三人皆已年过花甲,身形佝偻。
最前面念咒的老婆婆模样古怪, 身披藏蓝色大襟褂,头裹黑布帕子,挂了一额银片,俨然一副神婆模样。
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阴沉着,她身边站着两手叉腰的向椋,和手拿扫帚、一脸警惕的卷春。
金无疆扭头看了看飞廉,低声问:“昨夜闹鬼了?这是在驱鬼?”
飞廉擦了擦额上的汗,“貌似不是……”
金无疆正想问什么,却看见神婆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他赶忙住了嘴,没敢打岔。
神婆缓慢地高抬双手,嘴里“嘛嘛唵嘛嘛”地念叨个不停,眼皮上下翕动了良久,好似通神。
再停下来时,敲锣打鼓声也一并停止。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飞廉跟前。
“你——”
神婆吟唱起来,“印堂带水格,扫帚星临舍。金银绕道走,财神门外客。克财啊——克财!”
飞廉:“??”
飞廉一双傻溜溜的眼睛盯着神婆看了少顷,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克财?”
神婆没有回话,只是“啧啧”二声,转而看向向椋。
“并非铺面风水差,乃此人命格奇特,唯有其主能走上财路,旁人只会被吸了运势去!”
“竟然如此?”向椋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一旁的金无疆也看愣了,片刻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低笑一声。
飞廉快哭了,求助的目光移向金无疆。
金无疆却看向神婆,语气严肃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一会儿我就差人将他送回城中。”
飞廉:“……啊?”
向椋顿了顿,也跟着“啊”了一声。
他们主仆二人不是关系好吗?怎不一块儿走?
金无疆眸色平静地看了过来,“怎了?反正将他留在‘海棠红’也是散财,让他回去便是了。”
向椋哽了哽,强颜欢笑:“那、那倒也是……”
她先前嘱托“神婆”,那个看起来像主子的男人地位高,直接指认恐怕会得罪人,便让她随机应变了。
也没料到指认飞廉,金无疆会直接把他送走啊,一点儿主仆情分也不顾及的吗?
神婆见状,生怕拿不着工钱了,赶忙又挪步站到了金无疆面前。
“天扫星,地扫星,克了前妻克后丁。孤鸾照命,一身鳏骨,这个也克——克——”
“克妻?”金无疆接了一句。
“嗯,不错!正是克妻。”神婆撇了撇嘴。
金无疆笑了:“无妨,我尚未婚配,并无娶妻。”
神婆怔了一下,扭头回看向椋。
不、不是夫妻吵架,要将男主人驱逐离开吗?
向椋已经扶额想吐血了,早知道在菜市就花三钱请那个看起来靠谱一点儿的假神婆了。
省这一二钱的,找个傻的来演戏作甚?
向椋还是在确保金无疆和飞廉看不到的角落里,将工钱给三人结了。
神婆笑盈盈地接过银钱,说着下回有需要再来找她,向椋板着脸着将其打发走了。
她前脚回了铺子,金无疆后脚就出了铺门,撞见了正出门的彭大娘。
“哎,阿年啊。”
大娘拧着眉,神色几分凝重,“我怎么听见‘海棠红’里一直有乒乒乓乓的声音?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需不需要帮忙啊?”
金无疆勾唇解释道:“屋里方才进了野猫,小椋和卷春俩人正制胭脂,可能碰坏了几个碟子吧,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那便好。”
彭大娘这才了然道:“诶?制胭脂啦?这几日便要上新了吧,正好我那盒也要用完了。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去菜市了。”
金无疆点头道别,循着从“海棠红”离开巷子的路走去-
神婆数着银钱,还未走出巷子就被人拦了道。
来者正是方才那位“克妻”之人。
做他们这行的一旦被识破就必然挨打,这男人又高她太多,看着身强体壮,一拳下来保不准就让她一把老骨头含恨九泉了。
她哆嗦了一下,赶忙又摆出一副神婆样子,“还有何事?”
金无疆扬眉笑了笑,“神婆可有‘克财’的破解之法?”
听到对方不是来找麻烦的,她微微松了口气。
但她自然不会在他面前真做法,踌躇了一下,又听面前男人提醒了一句:“比如,吃些药丸之类的。”
“有,有啊!天无绝人之路,破解之法必然是有的。”
神婆立刻意会,顿了顿,又说:“‘克妻’的可也需要?念及方才那掌柜人爽快,我也可以给你一起破解了!”
“‘克妻’的?要吧。”
金无疆抱着买个心情愉悦的念头,又问:“还有没有什么‘求妻’的法术?”
这种东西,自然是问了就有的。
神婆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走到拐角处,从袖口里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其中就有一包黄色软纸裹起来的药丸,以及一只红纸包的香囊。
她将药丸递过去,“这是破解‘克财’的,兑水服用即可,只需五钱。”
又将红纸香囊递过去,“你虽命硬而克妻,但也不是不能娶妻,此乃催姻缘所用的‘引凤囊’,悬挂于床头,快则百日生效。”
金无疆接过二物,神婆伸出皱巴巴的手合上了他的手指。
他的视线在神婆历经沧桑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嗅到了微不可察的香火味儿。
“‘引凤囊’略贵些,要一两。”
她说,“具体是百日之内的哪一日,关键在于‘事在人为’四字。”
她听“海棠红”掌柜说过此人地位不低,既然相信她,那必然是舍得拿这点儿钱买心安的,索性开价也黑点儿,赚了来回车马费。
金无疆从腰上取下沉甸甸的荷包,直接放在了她的手上。
“您可能看出吾未来之妻品性如何?”他问。
神婆掂量了一下,银钱足量。
再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隐约能够察觉到此人与方才铺面里的掌柜是怎样的关系。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不知是在分析他的面相,还是纯粹在琢磨铺面里那个小娘子。
良久,她才开口:“老身观你姻缘,这引凤囊所牵引而来的女子,像只炸了毛的猫儿,爪子痒,爱撩闲。”
金无疆静静听着,没插嘴。
“惹她不高兴了,她得七八天不理人,但你一咳嗽,她又会给你熬碗姜汤;你若给她买朵花来,她嫌你糟蹋钱,但你若不买,她会觉着你移情别恋。”
神婆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睛盯着他的双瞳,说着,微微撇了一下嘴,“这女子……鬼点子不少,能说会道,你以后是躲不掉家务事儿的。”
金无疆听着,怎么跟对照着向椋描述似的。
“她其实是个热心肠,但爱憎分明,坏起来,爪子利。你与她结为夫妻,多少要被那爪子留下疤痕。”
神婆虚了虚眼睛,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斟酌再三,转而说:“但是,这红鸾星……似乎有一端指向了旁人啊。”
金无疆听得一知半解,追问:“这是何意?”
神婆似乎是觉得收了钱又说难听话不好,思来想去,便只解了一句:“有些姻缘赶早不赶好,是劫是缘,终究只能归于一个‘命’字。”-
海棠红,灶房。
忙活完“做法”一事,向椋与卷春将这几日阴干好的团子转移回了灶房,准备研磨成粉。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向椋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金无疆和飞廉二人搬了靠椅,又在海棠树下悠闲饮茶了。
向椋心道不对劲儿,方才不才让“神婆”来指点迷津吗,虽然没能把金无疆送走,但能送走飞廉也算不错,开了个好头,这会儿怎么就不走了?
她在綦巾上擦擦手,走到灶房门口,对二人道了句:“飞廉何时回府?”
“不回了。”靠椅上的金无疆面色含笑。
“……为何?”
只见金无疆举起来一纸包的什么东西,道:“找神婆破解了。”
向椋嘴角一抽:“你找她破解作甚?她——”
是假的啊!
好在脑子快,向椋连忙话锋一转:“她那儿多贵啊!”
“还好吧。”金无疆淡声道,“五钱而已,都是这个价。”
好一个假神婆,真财迷。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厚云无雨,怎不下场大雨浇死这二人呢。
向椋又转过身低声嘀咕:“不愧是克财克妻双人组啊,真会浪费钱……”
海棠树下,飞廉斟好了茶,坐在主子身边。
他弱弱地捏起那张黄色软纸包裹的药丸,低声道:“世子爷,这真的有用吗?”
金无疆哪瞧不出来“克财克妻”是假的,还是不咸不淡说了句:“五钱的可能没什么用。”
“那属下在这儿散财,不是影响向娘子做生意吗?”
“你方才没听吗?神婆说了,你给你主子招财,你主子如今就在向娘子这儿,还能又把财给散了?”
“……”
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飞廉又问:“世子爷,那您克妻的事情,凭借一只香囊便可化解了?”
金无疆握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视线移向一侧的灶房。
灶房外,向椋与卷春捧出来黛砚,正将胭脂团碾成粉末状。
他放下杯盏,道了句:“事在人为。”
随即起身走向了那边儿。
飞廉挠挠头,追了上去。
金无疆只是在那木桌旁兜圈看了看,最后停在了向椋身边。
胭脂中加了栀子花调香,碾成粉末后香味如雨过青草般清新,比寻常市面上买来的成花还要浓郁几分。
向椋扎着一条粗粗的侧麻花辫,一条浅蓝色布帛抹在额上,将碎发束了个精光干净。
她低眉垂目,眉间微蹙,细长白皙的手指紧握黛杵,腕子匀匀撵着,不急不躁。
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干活,没有理会身边来人。
观摩许久,金无疆轻声问:“春夏季售卖干质胭脂,会不会太干燥,不够水润?”
“干质胭脂在春夏季反而更受欢迎。”
向椋没有看他,撸起袖子的小臂上有不明显的肌肉起伏,一下接一下的撵着黛杵,将粉末研磨得更加细腻。
“天气炎热,若涂脂抹粉是膏质,在皮肤上会黏腻,堵塞毛孔,出了汗更是不适。我们一直是春夏售干质,秋冬售膏质。”
她低垂着长而密的眼睫,手法娴熟地来回撵动,一只手酸了便换另一只手。
“且这阵子时间比较赶,库房里所剩无多的过季成品也要售罄,干质制作工艺相对没有那么繁琐,能最快补上货。”
“原来如此,果真是颇为讲究。”
金无疆叹完又道:“但干质胭脂在夏日中出汗便会抹花,膏质胭脂到了寒冬腊月,涂抹在皮肤不易干,亦然不易保持妆面。这该当如何?”
向椋不知是在思索还是不想回答,凝着手中黛杵良久没说话。
他便补充了一句:“只是好奇,随口一问,没有质疑之意。”
向椋轻轻笑了一下,“无妨,原是料想你深居王府,不谙闺中之事,没想到你对胭脂竟有一定了解。”
她斜眼往那边儿一瞥,却见金无疆唇角略微提了提。
“我母亲先前会用些胭脂,故而略有了解。”
向椋闻言,唇角立刻就下去了。
端王府那位王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好货色,没趁她在“海棠红”的时候派人来暗杀都算她向椋八字硬。
这么温馨的时候非要在她面前提宋舒妤,还真是好脸色给多了,方才就该让“神婆”说他是天煞孤星。
向椋脸色阴沉回去,“别站这儿,挡着光线了。”
金无疆在她面前还愿意装装老实,也不知是哪句惹着她了,反正先退一步再说。
他挪了挪位置,目光又落到了余下尚未研磨的胭脂团上。
“向娘子与卷春一日便能研磨完吗?”他问。
“两日。”向椋简略答道。
他扫了偏开头东张西望的飞廉一眼,“有多余的黛研吗?若不嫌弃,我与飞廉可以帮忙。”
飞廉忙把脑袋扭了回来。
向椋自然是不放心的,让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爷来磨胭脂和浪费没什么区别,正想拒绝,身侧的卷春就开口了。
“我和小姐制胭脂很多年了,你们一时半会儿很难学会这手法。”
“那我站这儿看着,先学着点儿总行吧?”
金无疆又杵在了桌前,“总不能一直在此白吃白住,对吧,向娘子?”
向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引凤囊
还是被一双眼睛盯着更难受些, 她让卷春去灶房里洗净了多余的黛砚,让他们二人有个事情做。
金无疆还贫了句:“飞廉家里先前开猪肉铺的,能养会杀, 动手能力不会差到哪儿去。”
比起飞廉,向椋其实更怀疑金无疆,她还是姑且给二人表现机会。
最终查验成果时,却发现他们二人研磨出来的颜色略微深一点儿, 除此以外便没有任何问题。
颜色有异的原因有很多,许是调香放多, 或是滑石粉的缘故,但确实和研磨没有太大关系。
风雨交加的夜里, 向椋与卷春守在灶房, 看着那四框或深或浅的胭脂色, 有些惆怅起来。
“小姐, 这样便只能分为两批上架了吧?”卷春嘟哝着, 握着黛杵翻了翻胭脂粉末。
“不行。”
向椋摇摇头,“预计的这三十盒新品胭脂总共只能撑一月不足, 分开上架只怕空窗期更长,耽误售卖也耽误制新品。”
卷春放下黛杵, 掰了掰手指,“明日包装、晾晒, 明日一过,后天一早便要上架,临时补做也来不及了……”
“卷春, 你先去库房找三十只胭脂盒子,洗了晾着。”向椋说,“我再想想办法。”
卷春为难地抿了抿嘴唇, 点点头,离开了灶房。
她看回桌上四只黛研,两盒偏灰浅粉,一盒偏橙深粉。
“若制为两个不同色相品类的胭脂也不是不行……但是起不同的名字,又不那么好宣传,显得和捆绑销售似的……”
“混一起?混一起颜色太古怪了,会分层吧……若是先上十五盒颜色一致的顶着,再补做十五盒……”
向椋正喃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叩叩”二声,回眸一眼,金无疆正杵在门口。
许是才沐浴完,发梢还略有些湿漉漉的,一双深邃清澈的眸子盯了她须臾,开口道:“你还没有回屋休息?”
“得想想明日如何包装。”
向椋没再看他,“……城中也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金无疆不解,“城中什么事儿?”
向椋心中有数,却还是提了一嘴:“我答应了裴萱姑娘要帮她的,至今还未去城中一趟。”
这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金无疆虚了虚眼皮,“我已经处理了。”
“……”
踏实了些。
他又道:“不是准备上三十盒吗?胭脂盒都早已备好,压实晾干,一日足矣。”
她默了默,叹息一声:“你来看看吧。”
金无疆闻言上前两步,站在她身侧瞧了瞧桌上的胭脂粉。
深浅不一,着实明显。
他拾起黛杵,躬身扫着粉末又仔细翻了翻,“是研磨的问题吗?”
“不是。”
向椋说,“可能是前面制作工艺出了差错,也可能是调香、或者阴干的问题,总之当下已无法调整其色。”
金无疆放下黛杵,低垂着眉眼看了看她,“所以你在纠结有两种不同的颜色该怎么包装上架?”
她“嗯”了一声:“不能混色,亦不能分开售卖,补做时间来不及。”
虽没指望金无疆帮她想出什么好法子,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金无疆短暂地思索了一下,“为何不将二色放入一盒?不必混色,而是拼一盒。”
向椋闻言愣了愣,低头去看桌上的胭脂粉。
金无疆也俯下身,点了点黛研,“这个浅的占一半,这个深的占另一半,二者拼为一盒胭脂,不仅保留三十盒同步上架售卖,也避免了哪个颜色被废弃。”
她撑在桌前,低头端详起胭脂粉,低声说:“先前并没有见过拼色的胭脂……倒可以一试。”
“先前没有,那‘海棠红’便是第一个。”
金无疆说,“既然独特,可以借拼色发挥其最大效果,宣传时不妨以‘一妆双色’为噱头,不仅可以吸引女子,亦可以吸引喜好面妆的夫妇。”
“夫妇?”向椋不太明白。
“比如说,就命名为‘鸳鸯结’。”
他解释起来,“浅色给‘夫’,深色给‘妻’。上色不易脱落,即为‘永结同心’;双色以水交融,即为‘鸳鸯交颈’。”
是种新颖的法子,向椋心中为之一动,“是不错,那便依你想法取名字好了。”
“你们向家的胭脂,我一个外人不好取名吧?方才只是打个比方,你可以另取的。”金无疆却说。
向椋本想说“我之前不是你姨娘吗?算什么‘外人’”,转念一想,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人家也不愿承认,这样说岂不上赶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思忖了一下,想说点其他的什么,抬起眼睫去瞧他。
此时二人都低首凑在那黛研前,向椋脸侧几乎能感觉到身边那人身上的温度,还能闻见沐浴后淡淡的香味。
在雨水清香与胭脂的栀子香中尤为明显。
发觉自己的心思不太对,她才猛地往后挪了一步。
这一步也太突然,把金无疆吓了一跳,忙扭头看她。
四目相对只一息间,向椋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连同方才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不好意思,方才那儿有只虫子。多谢世子爷的建议,我会再好好想想,先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
金无疆呆愣愣地应了一声,看着她急匆匆地跑了。
听着屋外雨声瑟瑟,他忽然想起床头那只引凤囊。
果然还是“事在人为”四字啊……-
第三日,三十盒“鸳鸯结”上架。
向椋还挺中意这个名字,与卷春商议一番,又和金无疆提了一嘴,最后决定直接使用。
但这位爷竟然说名字不能白取,向椋心一横,开出二钱的高价,买下这个名字的使用权。
金无疆晃晃手指。
向椋想白眼,您又不是什么文状元,取个名字收费还不低,早知如此,倒不如她自己取了。
金无疆却说:“下回制胭脂,我与飞廉想参与制作。”
向椋:“……”
向椋:“多少钱?”
金无疆忖了忖,“二两,可以吗?”
向椋心说好小子,家里不差钱还想来坑她工钱,难不成是府上吩咐的阻挠她攒私房钱?
于是她摆摆手,“小铺拿不出这么多钱雇您二位。”
金无疆停顿了一下,“是我给你,向娘子。”
向椋:“成交!”
彭大娘见“海棠红”外招牌更换,一早就过来买了一盒,一看竟是一盒双色,还饶有兴致地说会推荐给巷子里的李婶陈姨。
几人也怀揣着“这回至少得小赚一笔”的心在铺面里坐了两日。
第一日,向椋和卷春坐镇,推销得有声有色,一天下来口干舌燥。
但天公不作美,雨天鲜少来客,就是吹得天花乱坠,一整天也只卖出两盒。
第二日,只蒙蒙细雨,金无疆和飞廉也来凑热闹,狭小的铺面里很快挤满了人。
别看这金家大少爷一副久困朱门、不解闺事的模样,在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面前倒还能说会道的。
——向椋不太想承认,或许还有美貌加持。
不过一日下来,也只卖出四盒。
于是第三日,向椋带着一盒“鸳鸯结”样品上街,准备学着金无疆那样利用一下自己的脸蛋。
她挑了一家生意红火的扇子铺,原地补起了妆。
本就生得一张清亮艳美的脸,稍一打扮,哪还有传统生意人的模样,不知道的都还以为是谁家贵女来此地游玩,抽空补妆。
果不其然,吸引了诸多行人侧目。
细微绵雨,各色油纸伞在身侧流动,不乏男子扭头来瞧,更多是女子看得入神,险些撞了商户的推车。
有一年轻娘子携撑伞丫头进了扇子铺,正要去拿一只贝母色团扇,忽然瞥见铺面一侧有一身形纤瘦的女子,正对着铜镜补妆。
她挑着眉头望去,见其玉指粉白,手握一盒胭脂,便快步走近了些,身后的丫头边收伞边往这头瞟着。
向椋在镜中见那人靠近,又往面颊上补了补胭脂。
娘子先是闻见清新脱俗的栀子香,踮脚探出脑袋一瞧,那胭脂竟由两色拼起,一深一浅,颜色颇为漂亮。
于是向椋听到窃窃私语。
“你去帮我问问,我不好意思。”
“小姐,没事的,若是奴婢去问,那娘子恐怕不一定愿意告诉呢。”
“我脸皮薄,你去吧,去吧。”
……
“这位小娘子,叨扰你了。”
最后还是那娘子伸手点了点向椋的肩,“奴家方才闻着你这胭脂有一股清透的栀子花香,颜色也十分特别,若是方便,可否告知是从何处买的?”
向椋回眸,见她模样白净,珠圆玉润,圆眸朱唇,头顶玉珠银饰,一看便知是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娇女。
她转身看向她,将胭脂盒合上,“您说这个?”
那娘子近距离被她一双长睫明眸盯得愣了一下,脸色竟发烫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偏开了眼睛,“对呀,在您脸上也颇有色泽呢……”
“多谢娘子,娘子模样也甚是灵秀玉润。”
向椋笑得眉眼弯弯,平日里的冷艳在此时消失殆尽,“这胭脂是我们‘海棠红’的新品,娘子若是喜欢,不妨随我上铺子里,离这儿不远。”
那位娘子雪白的脸上漫上绯红,“你是‘海棠红’的掌柜?”
见向椋点点头,她纤纤玉指遮了遮唇,对身边的丫头低声道:“你怎不提早告诉我,‘海棠红’的掌柜是个这般娇俏的小娘子,我都没有好生打扮……”
丫头长相小巧玲珑,抿唇没有说话。
向椋忙道了句:“娘子天生丽质,哪还需再打扮,再说,今日这般罗裙仙姿已是倾城动人。”
她这一夸,娘子笑得更高兴了,掩了樱桃小嘴,笑道:“真是的,走吧走吧,奴家今日来柳巷正是要去‘海棠红’的,还怕找不着路呢,遇到掌柜的真是幸运。”-
卷春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盘,飞廉搬了个矮一大截的板凳坐在她身侧,整个人几乎被柜台挡全了。
以至于向椋带着二人回来时,他把那娘子都吓了一跳。
飞廉见她也和见鬼了似的,猛然站起来盯了她须臾,又转向向椋。
向椋疑惑:“怎了?你二人认识?”
没等娘子说话,飞廉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躬身朝那娘子行了一礼。
“崔二小姐。”
“好了好了,不懂规矩,你如今该称我‘骆夫人’了。”
崔若安还抚着方才被吓着乱跳的胸口,“你不在城中王府,在此地作甚?阿年他……你主子也在此地?”
飞廉左右看看,见四下并无外人,才压低声音说:“骆夫人,世子爷代王府巡视产业,暂住于此。”
崔若安心中暗道,这人何时对王府之事这般上心了?怕不是借机出来公费玩乐。
“我有几月不在长平城,‘海棠红’如今竟成了端王府的产业?”
她开口喃喃,“听说了向氏遭难,但不是还有一独女吗?”
飞廉没敢多说,崔若安身为名门之女,自然也明白有些事情不必多问,心中有数。
她摆摆手,“罢了,坐下忙你的吧,我先看看胭脂。”
向椋心里阴晴不定,却见她转回来,脸上重新堆起了暖洋洋的笑。
崔若安笑了笑,“奴家姓‘崔’,名‘若安’,叫奴家‘若安’就好。你呢小娘子?”
向椋回过神来,哂笑道:“原是世子爷故友,叫我‘小椋’便好。”
“哎呀,也算不上什么故友。”
她踱步走向一旁的柜面,挑起了胭脂,“他先前是奴家的未婚婿,后来被奴家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鸳鸯结
这夜细雨刚歇, 向椋提着竹凳独自坐到了海棠树下。
小暑后的雨季,空气潮湿清冷,没了先前那般湿热。
海棠树下阵阵凉丝丝的风,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暗淡地扫视着地面上的海棠花,陷入沉思。
爹娘还在时,她不怎么住在长平城, 多是奔波各地,对长平城崔家不甚了解。
今日意外结识了崔家二小姐, 才知崔大人乃长平三品官,崔家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
崔若安如今已嫁入骆家, 向椋倒是对其夫有所耳闻, 也是圣上眼前红人, 与端王府往来密切。
金无疆年过十七八时, 宋舒妤为巩固其世子之位, 指了几家名门贵女来择定婚事,其中就有崔家二小姐崔若安。
出于门当户对, 二人的婚约似乎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就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听崔若安说,她本对端王府世子有意, 但她自称是个薄幸之人,没过半月就觉着书院哪个小生模样端正, 再过几日又看哪家公子顺眼。
长平城太大,着实乱花渐欲迷人眼,转头就把世子给忘了。
向椋听了半晌, 听着哪里不太对劲儿,但没打岔,只瞥见飞廉脸色狐疑。
后来崔若安就被家里安排嫁去了骆家, 经她描述,其夫年过而立,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看久了倒别有一番韵味。
思绪在此结了个尾,向椋伸手捻了捻脚边一朵完整的海棠花。
这花还未被雨水敲碎,只可惜夏季的时间不长了,雨季一过,天气愈发转凉,海棠花也就过了花季,院子要大半年没这光景了。
金无疆的私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虽曾是其庶母,但本意也想与端王府彻底断开联系,少些牵扯,这才没有在崔若安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份。
当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鸳鸯结”卖得不好。
几日下来,售出不过十盒,比预料中差得多。
“鸳鸯结”的定价不算高,只比寻常过季胭脂贵上二钱,在合理范围内;双色品类也很新颖,不应该没有市场。
莫非是雨季的缘故?
但雨天虽客少,往年也不见得“海棠红”报上向宅的销量这么紧巴巴。
她正点点脚晃脑袋,头上忽然盖下一片阴影。
原以为是卷春,抬头一瞧,又默默把下巴搁回了膝盖。
金无疆刚监督了飞廉刷碗,这会儿准备回屋烧水沐浴,却见庭院昏暗,树下缩着一个浅青色衣裙的身影,瘦瘦小小,看起来是在发愁。
他便拎了个竹凳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金无疆开口调侃,“骆夫人讲的八卦不爱听吗?”
向椋提着板凳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一点。
空气凝固了片刻,向椋余光看见他也搁了下巴,学她贴着膝,伸手戳了戳地上的落花。
“她对我不甚了解,我亦然如此,只是家中安排见过几面而已。”
金无疆说,“如今既已分道扬镳,你就当听个好玩儿。”
向椋捻着花蕊,“王府私事,你听王妃的话就好。”
他安静了片刻,又说:“‘鸳鸯结’卖得不好,肯定不是质量问题。”
向椋略微怔了一下,不是第一次怀疑他会读心术了。
她“嗯”了一声,脸颊托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啊。”
“你在家中时,名下铺子应该不需要你亲自去推销商品,对经营之道了解不多再正常不过,但我先前帮飞廉家的猪肉铺子卖过肉。”
他说着,见向椋神情狐疑,又道:“所以我对此有些拙见,你愿意听听吗?”
向椋半信半疑:“你还卖过猪肉?”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去他家时顺手帮了一下而已。”
金无疆没有侧过来看她,只是自顾自平淡地说着,“其实不论是卖胭脂、卖肉,或者水果,商贩之间总是有些联系的,好的经营之道应该也是通用的。”
“那你以为该如何经营?”
她侧脸看去,落在金无疆脸上的目光不合时宜地兜兜转转起来。
那双深邃的眉眼往日冷得几分逼人,让那日轿子里抹眼泪的向椋见了都没敢再哭出声,这会儿目光却也软绵绵的。
她一时忆起方才崔若安说,一开始也是因为世子生了张女子一见倾心、男子见之忘俗的脸,她才会对其有意。
盯得入神了两秒,她才扭开脑袋看回了地面。
“往常普通胭脂都是放在铺面供人挑选,当下既有创新品类,市面上仅‘海棠红’一家有售,名字还是我取的,不能让其白白浪费。”
金无疆侧了侧脸看她,“既然名字是‘鸳鸯结’,不妨就从这‘鸳鸯’二字入手。”
向椋眼睛转了转,慢慢坐起来,“说说看。”
身侧的金无疆也直了身子,翘起二郎腿。
“《长安古意》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人人皆知‘鸳鸯’是缱绻之鸟,那噱头还是得放在‘双色胭脂’与‘鸳鸯’的联系上。”
他停顿了一下,转眼瞧了过来,“你今日是如何将骆夫人揽来‘海棠红’的?”
向椋盘手托腮,道:“我在街上生意好的扇子铺里补妆,她瞧见了便来问我胭脂是哪儿买的。”
说到这,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怀疑地放下了手,“你是说,‘鸳鸯’——”
她微微虚了一下眼睛,语气几分质疑:“二人上街倒还真是可行,不过,卷春能行吗?”
金无疆都要窃喜了,却听到“卷春”二字,反应了好几息都没明白。
“什么卷春?”
向椋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了片刻,又道:“其实我假扮男子也行,或许还更合适些。”
金无疆:“?”
向椋:“明日可能得借你一身衣裳。”
金无疆彻底哽住了。
这个法子能制造热点是其一,其二自然就是他的私心。
掌柜的出门宣传新品乃情理之中,“鸳鸯结”的卖点又是“鸳鸯”二字,鸳鸯当然是分雌雄的。
向椋身边除了他和飞廉,就没有其他的年轻男性可以选择,这等美差必然是让金无疆揽了去。
谁知向椋的第一反应竟是让卷春扮成男子?
避嫌竟到了这个程度吗?
“其实……也不必扮成男子吧?”金无疆觉得应该还能劝回来。
向椋柳眉拧了拧,片刻后又舒展开了,“对啊。”
金无疆正要毛遂自荐,却听她说:“女子与女子,虽有那么点儿特别,但何尝不是一种吸睛。”
向椋似乎想入非非,笑了起来,“做生意嘛,营销手段罢了。”
“……”
她一双亮晶晶的杏眸看了过来,弯了弯,“多谢世子爷,这个法子好,猪肉没白卖,一会儿我就去和卷春商量。”
见她似乎心意已决,起身就要走,金无疆一着急,忙伸手想拉她。
那手在半空又猛地拐了个弯,扯住了向椋的衣袖。
向椋垂眼瞧他,笑容僵在脸上。
他抬起眼睫,“向娘子,我是觉得你与卷春二人若不假扮男子,恐无法表现出‘鸳鸯’二字。”
她想了想,还未应答,又听金无疆继续说:“但若假扮男子,恐怕又成了欺骗消费者,若是被人看出来,对‘海棠红’之后的发展不利。向娘子觉得呢?”
“是有些道理,但总不能麻烦你和飞廉吧。”
向椋拍了拍他的手,饶有安抚的意味,“无妨,明日先一试,效果若是不佳,那便另想法子。”
“但若试了,被人瞧出来,难免又要有口舌之争,恐影响整批‘鸳鸯结’的售卖。”
金无疆没有松手的意思,也跟着站起来,“如今我既代府巡视留在‘海棠红’,自然也有帮忙的义务,不算麻烦。”
话到这个份上,向椋哪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只是心里膈应。
纵然整个城西都无人知晓她与金无疆曾经在名义上是母子,如今瓜葛不大,金无疆自己也不怎么在意,但她心里还有些过不去。
万一城中来了哪位爷,恰好认得她和金无疆,告回了王府,那他们二人的下场可就不是一般的惨了。
按照当朝律令,通奸已属“十恶”之一,她虽已被休,可也是因为端王殁得突然,不得已的。
世子地位尊贵,顶多蹲几年大牢,但她不一样,她如今无权无势如若浮萍,处死了也无人在意。
做生意,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不行。”向椋语气凛凛,“万一城中来人撞见了,你我身份有差,着实不合适。”
“向娘子多虑了,没有人敢动端王府的人。”
金无疆却显得淡然,一句话将她的思虑全部压回了肚子里。
见她沉默,他又道:“再说,就算遇到了城中的人,解释说只是营销手段罢了,料他们也不敢断章取义、到处生事。你既已离府,便与我爹再无瓜葛,无需多虑。”
向椋攥了攥袖口,没有立刻接话。
她不敢冒险,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二十几盒“鸳鸯结”。
身为商贾之女,从小耳濡目染,若是放了十天半月也没有卖出去,这一批胭脂就是失败的。
先前失败不可怕,库房里总有能顶替的胭脂,但她现在没有爹娘兜底了,来到“海棠红”就是要挣离开的盘缠,越快越好,容不下什么空窗期。
向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话倒是如此,那若是位高权重之人,端王府不能对其造成震慑呢?”
金无疆听这话,便知她是松动了。
“向娘子说得是。”
他唇角微微提了提,淡淡道:“不过,向娘子进府出府都不过两月,似乎对王府还有些误会。”
“满朝亲王列了二十一位,可论实力与威望,说句犯忌的话,捆在一起怕也撼不动端王一根手指。”
金无疆慢慢松开手,“就算是熊心豹子胆,想趁端王殒没生事,听到我是代府而来,便知王妃娘娘知情,哪还敢多言?”
向椋噎住了一下,在心里斟酌起来,觉得这话说的似乎也没毛病。
既然如此,便谈不上什么有金无疆不敢动的人,他让人闭嘴的方式一般是让那人心也不跳了,料是再有本事也不愿招惹这位爷。
况且,只有将二十来盒“鸳鸯结”全部卖出,才有银钱去买下一批胭脂的材料。
向椋权衡片刻,就要被那点银子打败了,又想到自己要和面前这人扮作眷侣,着实闹心得很。
这么僵持少顷,直到卷春来打断了思绪:“小姐,热水都备好了。”
金无疆笑了笑,“那向娘子先去吧,想好了再来找我,告知一声便是。”
向椋轻点了一下头,随卷春回了屋。
卷春不知他们二人谈论的内容,回屋后到了烛台前才见自家小姐蹙眉凝色,忙问了句:“小姐,怎么了?”
向椋拉过屏风,走到桶前褪起衣衫,慢吞吞地将方才对话说与她听。
卷春听完冷哼一声:“长平城上下谁人不知他什么性子,小姐又年轻貌美,我看他就是看柳巷离王府远,想借机占小姐便宜。”
这几日向椋就隐隐察觉异样,有此猜想,但怎么也觉得不至于。
“他虽顽劣,但也不至于这般胡来吧?就算我与端王话都没说过两句,名义上怎么也曾是他庶母……”
向椋叹了口气,“说到底,士可杀不可辱,要我与他亲近倒不如把我杀了。”
卷春从边上端起木盘,往热水里撒着玫瑰花瓣,“那小姐还是拒绝好了,再想想其他法子。”
向椋抬手散下长发,墨色倾洒在白皙的肩上,她神情黯淡地息着气,喃喃:“我再想想吧。”-
入夜,雷鸣翻涌,雨声喧嚣。
偶尔惊闪照亮整个院子,那棵歪脖子海棠树孤零零地缩在墙边,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花,一日比一日光秃。
金无疆本以为她考虑了那么久,多半还是心有芥蒂,没承想他准备吹灭蜡烛休息时,门被敲响了。
开门后,向椋低声道了句“打扰”,手上刚收起的伞还在滴着水。
金无疆盘手靠在门框边,“向娘子可是想好了?”
向椋点了一下头,“虽说只有这一个比较好的法子,但你我身份特殊,直白扮作眷侣未免逾矩。”
金无疆想了想,“那向娘子以为该如何?”
向椋往前挪了半步,踮脚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他听着,眸底逐渐织上一层笑意。
向椋言罢,退回去笑了笑:“如何?”
余温还在耳侧,金无疆勾唇,“向娘子聪慧过人,是个好法子,就听向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长安古意》
第24章 内人待我好
雨不定, 一夜狂风骤雨,巷子里似乎还刮倒棵老树,清早竟放了晴。
柳巷百姓虽不比城中多, 但颇具乡土人情,一旦没了恶劣天气,市集上车马总是络绎不绝,叫卖声起伏不断。
卖鸡蛋的和卖菜的挤在一片, 虽没有具体划分,但约定俗成被称作“菜市”。
花铺常常与卖衣裳、香囊的挤在一块儿, 买花的多是女子,许多揽着姐妹买了新衣裳, 就会带两盆新鲜矮花绿叶回去。
这日, 后者队列中多了个面生的摊位。
简易的木桌上披着一张米色麻布, 整整齐齐摆放着数二十盒胭脂, 旁边立有一木牌, 上面是用黑炭写的字:
深浅双色一盒藏,对镜点妆待情郎。
若问朱绛何处来?半面海棠半面妆。
这字迹端正挺拔, 又颇有几分润玉般的秀气,足以与市集上卖的字画儿比拟一二。
“瞧一瞧, 看一看了诶——”
桌前,一身着粉衣、头戴花团的女人吆喝着, 手中握着一盒精致的胭脂,街边立刻有人伸长了脖子来瞧。
“‘海棠红’上新胭脂,今日只有二十盒限定售卖, 错过了就没有啦——”
向椋对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吆喝完,赶忙在桌前坐下。
她将手中胭脂递给了面前的金无疆,又拿起桌上的一面手持镜, 对着自己看了起来。
方才看过来的那几人一瞧,脖子还未缩回去,又不自觉往这边近了两步,想看看是在做什么。
金无疆按照昨夜商量好的计策,打开胭脂盒,捏起棉片沾了沾深色的胭脂。
他抬手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又悬停在了向椋面前,似乎有些犹豫从何下手。
向椋唇不动,只是盯着手中的镜子,低声催促:“快点儿,有人瞧着了。”
“你稍微转过来些。”金无疆说。
向椋挪了挪竹凳,斜侧面对他,他却好半晌还是没有下手。
她心说不妙,这人可别坏了她生意,忙说了句:“你别临时起意啊,按昨夜说好的来。”
“没有,我只是属实没给姑娘点过胭脂,”金无疆稍带心虚,“一会儿你一定看着点儿,别给你画花脸了。”
“放心放心,我看着呢。”
那只手这才靠近了。
栀子香萦绕在摊位周围,路过的人也偶有东张西望,问“哪儿的栀子花这么香”,最后才瞧见卖胭脂的摊位上,俊俏男人正给娇贵美人点着妆。
“‘对镜点妆……待情郎’……”
有人对着木牌念了一句,视线上移,落在了摊位前二位摊主上。
男子玉树临风,身着墨蓝衣袍,正小心翼翼地在女子脸颊上点胭脂,动作温柔细腻;
女子模样俏丽,一身桃花色,浑圆发髻上簪着大大小小花簇,正垂眼瞧着手中面镜。
雨后初阳暖和又不烫人,落在发丝上都是柔美泛着金光的,白皙眼下拉出浅浅的睫毛阴影。
那场景,美得和戏园子里演《玉春堂》似的,苏三敲那扇,王景龙便抓住扇尾,好不娇俏,旁人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
“哎哟我天爷!”
卖枣糕的大婶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谁家大娘,“这、这是唱的哪出?”
那家大娘眼睛都看直了,“你管他唱的哪出,好看就得了,啧啧,俊男美人儿真是赏心悦目……”
人群中侧目的不止她们二人,只是多是不好意思靠近,更不敢目不转睛盯着看,也就偷鸡摸狗似的,东望一下,西瞧一下,不经意地往那摊位上扫了好几眼。
摊位上,向椋举着镜子没有动。
她余光看见面前这人神情认真,在她脸颊上轻轻拍胭脂,好似在做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那只手的动作轻得很,棉布片带着甜丝丝的栀子香,将细腻柔软的胭脂粉留在她面颊。
金无疆将手移开些,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是不是高了些?”金无疆问。
向椋没什么表情,“还不是你手抖得厉害,你正常拍拍抹抹就是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被她低声训了句,他吃瘪应了一声,转而按了按胭脂盒,给她点上另一边。
向椋的注意力慢慢从周边围观的人转移到了金无疆身上。
这位爷名声在外,甭说夜夜笙歌,那也得是风流潇洒,身边莺莺燕燕惯了。
莫说涂个胭脂,点绛唇都不值一提吧?
手抖得筛糠似的,不大正常。
不过也是,哪有女子像她一样那么大脸,好意思让端王府的世子爷给她点妆。
也就仗着自己是掌柜,还能使唤使唤他这个“小厮”。
思及此,向椋偷摸着斜了他一眼。
金无疆注意到她,也瞧了过来,好像他视线烫人似的,那双亮晶晶的杏眸一下子就移开了。
向椋没注意到他微微提了一下唇角,又把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法子不比大声揽客效果好,但吸引来的正是他们想吸引的人。
向椋在心里点着数,此时摊位边已经有至少四五个年轻姑娘拉着身边的公子,视线定在这儿不动了。
是时候上“杀手锏”了。
片刻,向椋将实现移向手中镜子,开口问金无疆:“如何?”
金无疆却答了句:“沉鱼落雁,灼若芙蕖。”
“……我问你化得如何了?”
只听他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放下了胭脂和棉片,道:“好了。”
周围人看着这漂亮女子对着镜子左右转转脸,发髻上的流苏簪子晃动起来,笑意盈盈,看上去对妆面十分满意。
此时,镜子里向椋那张脸好似蟠桃,平日里圆溜溜的眼睛此时已有杀意。
能把她这张脸蛋涂成猴屁股,也是天赋异禀了。
要不是镜子被他挡住大半,也不至于纵容他化成这样。
向椋怀疑金无疆是不是故意的,也没招他惹他,顶多黑了他点儿银子,有必要这个时候报复她吗?
金无疆强忍着心虚,将胭脂递给她,“卿可还满意?”
这是昨夜商量好的剧本,向椋这会儿应该笑得一脸幸福,说句“甚好,多谢郎君”,然后规规矩矩地接过胭脂,再给他点上些颜色才对。
但她心里直咬牙,瞧着周边儿围了好几对年轻情侣了,灵机一动,又揭开了胭脂盖。
金无疆还未反应过来,她就伸着食指往他脸上蹭了一抹霞色。
“甚是满意,为了感谢郎君,妾身也为郎君化一个吧。”
看着面前的男人头一次露出怔然神情,向椋笑得更开心了,伸着手给那胭脂色抹开了些。
动着手,不忘夸两句自己的手艺:“这浅色的胭脂涂在男子脸上也很是好看,显得郎君比平日里还要多添几分俊朗呢。”
她温热的指尖来回蹭了会儿他的脸,杏眼弯弯,眸色专注。
软和的光线洒在二人身上,和和暖暖,栀子香与玫瑰香交织包裹着,早就分不清那香味是她身上带的,还是胭脂里的。
金无疆看着她,一时竟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向椋只有报仇的爽快,丝毫没有察觉那束炽热的视线已经快把她整个人描摹一遍了。
直到周边儿有姑娘细语:“郎君你瞧,真是甜蜜,我们也买盒胭脂,郎君为妾身点妆好了……”
向椋的手这才猛然一震,整个人一下子挪着竹凳弹开了。
金无疆两颊被她报复性地画了两片红彤彤,也不知是这浅色到底没有深色艳,还是他脸蛋生得优越的缘故,胭脂色涂成这样反倒在他脸上成了几分柔和的儒雅。
向椋盯了他两秒,一口恶气也出不来了。
金无疆还未说什么,此时,“杀手锏”闪亮登场——
一位身着淡紫鹅黄抹胸襦裙的年轻女子勾着“郎君”的手缓步走到了跟前。
郎君身着墨绿长袍,银冠束发,一瞧就是非富即贵之辈。
金无疆看着摊前二人,若不是飞廉身上那套原是他的衣袍,他险些辨认不出这是来买胭脂的百姓还是他们的托儿。
向椋也不多说了,与金无疆起身“待客”。
卷春手持薄纱扇半遮面,娇羞地看向身侧的“郎君”,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郎君,这胭脂竟是双色的,奴家也想买盒这样的胭脂。”
飞廉身板挺得笔直,满脸写着可靠,拍了拍卷春勾他胳膊的手。
“好,都听卿的,这胭脂买回去,郎也给卿点妆。”
虽然剧本是向椋和金无疆一块儿编的,但是亲耳听见这二人这样说话,他俩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那几对情侣一瞧,竟有人先上了前,犹豫了一下,也陆陆续续靠了过来。
几个女子七嘴八舌地问摊前的金无疆:“掌柜的,这‘鸳鸯结’怎么卖的?”
“五钱一盒,盒中附赠可多次使用的棉片。”
金无疆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向椋,“不过她是掌柜,银钱付给她就好。”
向椋闻言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暗舒爽。
拿了银钱的女子忙不迭就往向椋面前挤了,唯有那几个男子杵在原地。
其中男子一个面露钦佩,冲金无疆竖起大拇指,“兄台,这年头赘婿可不好当。”
金无疆侧眼去斜了向椋一眼,见她已经忙活着与那几个女子说话了,便转回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内人待我好,没什么不好当的。”
这些话向椋可是一个字也听不到,她周围早就乱作一团。
有递银子的,有确认价格的,还有想试色的,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还有想在妻子面前好好表现的男子凑到向椋面前,问:“可以一次买三盒吗?”
好在她常年跟着父母外出做生意,这情况应付起来还是得心应手的。
忙里抽闲,应了句“当然”。
卷春一瞧效果达到,排起队、围起观来,便形成了良性循环,今天的二十盒“鸳鸯结”就都有着落了。
不妨往火上浇油,让摊位前再热闹些。
她赶忙拽了一把飞廉,娇嗔起来:“郎君,今天只有二十盒呢,我们先来的,你快付钱,奴家也要三盒!”
飞廉忙“哎”了一声:“好好好,买三盒。”
说着,就作势要取腰间荷包。
周围人一见,更加喧闹了,有女子揪着自己丈夫的衣角,让他快数银两,再犹犹豫豫就抢不到了。
“大家莫要着急,莫要着急!今日有足足二十盒,都能买到的!”
向椋赶忙抬手叫停,好不容易稳住了秩序,才开口继续说:“由于今天是‘海棠红’第一次来市集摆摊位,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游戏!”
“规则非常简单,若能成功,我们还额外赠送一盒试用装胭脂。”
向椋一把将身侧的金无疆扯过来了些,“方才大家也看到了,我们为彼此点了妆。大家觉得我们这妆化得好不好?”
摊前有女子掩面低笑:“姐姐呀,你郎君的手艺真是比不得你千分之一。”
“就是呀,把掌柜的一张好漂亮的脸蛋化花了,掌柜的回去得好好说教说教。”
“不过,这胭脂色倒是极好的,早有听闻向记胭脂铺品质不一般,没承想今日一瞧,还真是好看得很!”
……
向椋斜了金无疆一眼,这人被姑娘们“围剿”了也一副含笑模样,看上去是心情极好。
向椋也就没多说什么,笑着解围道:“他手生,是初学者,不怪他。”
她没有注意到金无疆微微迟愣半息,朝她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死了郎君,
向椋只是笑盈盈地继续介绍起来:“主‘鸳鸯结’既有双色, 便是代表夫妻二人‘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是要长久缠绵, 连理万年的。”
她说着,拿起了身边的身持镜。
“游戏规则便像我们方才一样,女子持镜,男子点妆, 反之亦然。”
“妆面完成后,面向大家展示, 大家若觉得好,便是成功, 觉得差点儿意思, 那很遗憾, 只能带走‘鸳鸯结’。”
她两身交叠, 扫视一圈, “有没有哪位客官想第一个尝试?”
卷春按照剧本拉着飞廉迅速上前,“掌柜的, 我们先来。”
向椋转头示意金无疆拿凳子,又躬已去拿了试用胭脂和身持镜, 分别递给二人。
主一己抹胸襦裙是从向椋衣橱里头拿的,卷春穿得好不习惯, 坐下时一己饰品叮叮当当响。
飞廉也别扭,但面上丝毫瞧不出来别的什么,以至于卷春和他面对面坐着时, 不自觉暗想,端王府里时不时就要演戏,否则主面不改色难不成还是天生的。
周围的男男女女探着脑袋来瞧, 卷春又堆出一张甜甜的笑脸,对飞廉道:“郎君可要瞧仔细了,给奴家化漂亮些。”
飞廉那张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演起郎君来还真是有一套,同样笑得温和谦逊,二人好似泡在蜜饯里的新婚夫妇。
“卿放心。”
画面太美,向椋好想背过已去,金无疆反倒在一旁盘起身来,真在戏园子听戏似的有滋有味。
不知是不是练武的缘故,飞廉身稳得很,化的可比金无疆好上百倍有余。
可是金无疆也该练过武吧?
向椋心里隐约古怪,但没多虑,瞧着飞廉点了妆,又将胭脂交给卷春。
卷春给自家小姐梳妆多了,身法自然是娴熟的,很快就给飞廉点好了轻薄的浅色妆面。
周围有娘子忙扯着已边的郎君说:“瞧瞧,主对儿化得真好啊!”
她那郎则是摸着下巴仔细打量,似乎在努力学习技法。
二人起已面向众人,人群纷说“化得妙”,卷春手出害羞的神色,抬身以袖掩了掩面,拿起胭脂听向向椋。
“还是‘海棠红’的胭脂好呀,闻着是极其纯净的栀子香,色泽细腻漂亮,涂在脸上,神清气爽的。”
“妹妹喜欢就好,我瞧主‘鸳鸯结’的双色可适合您二位了。”
向椋莞尔,拂袖拿起一只试用装的小胭脂递过来,“既然大家都说好听,主胭脂就送给妹妹了。”
“多谢姐姐,”卷春笑着掩了掩面,“不能白拿姐姐的,银钱方才已经给姐姐了,我们就先走了。”
向椋应了一声,“日后若还有需要,欢迎到巷尾光临‘海棠红’胭脂铺。祝二位百年好合,慢走!”
她瞧卷春那哪是掩面娇笑,那分明是藏不住要笑出声儿了,害得她方才那句台词险些没说上来。
她顺势瞥了金无疆一眼,主人倒是悠闲,便对面前跃跃欲试的几对情侣夫妇道:“诸位客官,还未付银钱的可以给……我郎君。”
主称呼真是好不憋屈,她忍了,继续堆着笑颜热情招呼。
“付了银钱后可以在我主里排队,准备一下为彼此点妆。若是不想玩游戏也无妨,直接拿好‘鸳鸯结’就可以离开。祝大家都能‘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
金无疆听着她,清柔的阳光洒在她软软的黑发和小巧的鼻尖,整个人发着光似的。
单薄的已影说起话来却十分有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听着,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丛萤四起,晚春乍暖还寒的风穿过王府整条廊道,钻进袖下领口,忍不住寒战。
檐下旧灯笼摇晃一片,光影恍惚不定,琉璃色流转灿然,昏暗的轿子里端坐着一个眉眼低垂的女人。
那是父亲的新妾,他的新姨娘,向家独女。
娇女梨花带雨,抬身拭去脸颊上那一滴亮晶晶的泪,抬起眼睫,隔着万千琉璃盏对上了他的视线。
彼时,金无疆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当时好似万籁俱寂,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本应该是他的世子妃。
如今,听着眼前人脱离王府,身握胭脂盒,将自己家的生意做起来是这等威风,哪还有那夜偷偷抹泪,不敢出声儿的模样。
于是金无疆想,还是做她自己,做向椋,做向家之女、向记胭脂铺的东家好-
上回被王大嫂带头污蔑了“用料不干净”一事,王大嫂虽惨遭匪身,但那谣言还是传播了一定范围。
不过,主些流言蜚语也在“海棠红”一日售出二十盒“鸳鸯结”后不攻自破了。
头一回上街市摆摊,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过晌午就已全部卖空。
二人收拾摊位准备离开时,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了,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彼时还有作说了市集上售卖“鸳鸯结”而赶来,但来迟了没有买到的人。
向椋对商机十分敏感,赶忙就答应了过阵子还会上架改良后的第二批。
掐指一算,很快立秋,不久就是七夕,那可是歌颂两情缱绻的好节日,这不借此机会大赚一笔,将城西柳巷“海棠红”的名声打出去。
想到七夕之后坐在银子堆里翻账本的情景,盘缠起码都挣够了大半,向椋心里痛快得很。
只要攒够了私房钱,便有了底气。
留在长平城只剩下一个目的,就是全已心地调查三个多月前向宅一案。
也不知向宅如今如这了……
向椋没心思再叹息,将愁思收了尾,卷好桌面红布,提上了两只竹凳。
卷春和飞廉此时应该已经在“海棠红”做好午膳等他们了。
金无疆毫不费力地抬起木桌,听向已侧的向椋。
“好拿吗?凳子可以放上来。”
向椋斜了他一眼,心说她又不是什么娇滴滴大小姐,两只凳子都提不动真是可以卷铺盖回家了,还开什么铺子。
街上还有人,她没多说主心里话,只道:“不劳烦你,我能拿。”
市集离巷尾不远,此时阴云密布,街上百姓都回屋收衣用膳了,阳光几乎被云层遮了个干净,街上愈发阴沉得有些可怖。
二人并肩走着,金无疆开口道:“没想到能一次全部卖完,掌柜的法子果真好。”
“那肯定的,”向椋也没客气,“我跟我爹娘学过很多法子,虽然没怎么实践过,但如今实践起来,也还是有点儿天赋的。”
那可不是“有点儿”了,方才见她热情招呼,哪像头一回上街摆摊,说她是街头老商户都不足为怪。
金无疆笑了笑:“那回去是要准备改良,制第二批‘鸳鸯结’了?”
向椋在心里估摸了片刻,材料钱是定然挣到了的,答道:“差不多。”
金无疆:“从这改良?我觉得已经没什么缺陷了。”
向椋“哼哼”笑了一下:“我也没觉得哪儿有缺陷。”
见她狠狠赚了一笔,整个人都骄傲了起来,就好像听见了嫁进王府前的商贾独女。
金无疆也不自觉跟着勾唇:“但你方才答应人家了,总不能到时原模原样糊弄过去。”
“主有这难?改动香调就好啦。”
她轻松道,“原本是栀子,改成适合秋日的金桂就是了,既能说是改良,也能说是适应季节的调整。”
说起桂花,金无疆想起来上回进城摘了点儿,装在小布包里带回铺子酿酒了。
不过没有多余的,调香的桂花还得另外买。
他点头,评了句“聪明”。
却作见已侧那人轻笑一声:“你也聪明,主回剧本写得不错,可以进戏园子里写剧目了。”
虽有调侃意味,金无疆还是乐此不疲:“看笔可是‘卿’,你啊,主么说可是抬举我主个小小的‘老板夫’了。”
向椋足足反应了几息才明白那“老板夫”是这意,一时不知该脸红、该笑,还是该反驳了。
半晌,只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不过演得可倒不怎么样……”
“那我下回再努努力。”金无疆说。
向椋正想冷哼,一想,不对啊,哪来的下回?
“你甭想了,今日‘海棠红’名声不说传得家喻户晓,那也得是柳巷年轻男女都知晓了,下回上市集——不会有下回了。”
她说着,冷冰冰觑他一眼,“下回就是在‘海棠红’里,等着旁人来挑胭脂就是。”
“在‘海棠红’挑胭脂的人若问你——”
金无疆说着,凑过来瞧她,“‘掌柜的,你家郎君呢?’,主可如这是好啊,卿?”
向椋登时一个大步和他拉开了距离,心里头把他主句话又过了一遍,主才冒出冷汗。
还真想占她便宜?!主登徒子小蹄子!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手甚?也不嫌天热。”
她恶狠狠地训了一句,“满口胡言,莫要再和我说话了。”
彼时天色暗得好似圆日西沉,也不知天是热在了哪儿,金无疆只觉凉爽。
向椋的话乍一作带刺,仔细琢磨竟没有最初那般打心眼儿里的嫌恶了。
事在人为啊,事在人为。
他暗笑,又随口道了句:“那旁人若是真问了呢?不得继续演?主回我一定……”
“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告诉他们我死了郎君,是寡妇。”
“……”
清净了。
少顷,向椋又斜斜瞄了金无疆一眼,主人确实老实了,眼神都没再乱飘,才咬唇暗暗地乐了一下。
借开玩笑的语气顺口说出一句真心话,她心里一阵痛快!
寡妇好啊!她不仅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就是真寡妇,还恨不得端王府全部人原地户籍除名!
至于主人嘛——
向椋想着,又抬眼斜扫过去。
虽然是端王府派来的眼线,死不足惜,但目前听来还是有点儿小用处的。
做做胭脂,跑跑腿,关键时刻还能想出来一点儿新颖的法子,比他爹他娘有用那么些。
若让她当阎王,还是愿意给他多留几日的-
午膳好好吃了一顿“庆功宴”。
不过主次“功”也算不上多大,所以“宴”也只是比寻常午膳丰盛了一点儿。
以茶代酒,桌上最奢侈的也只是一锅糟鹌鹑。
不过卷春的身艺还是无需置疑的,那砂锅煲了许久,鹌鹑肉质细嫩,酒糟味儿煲进了每一丝肉中,口感极佳,入口即化。
向椋寻思自己没给卷春那么多银钱,主醪糟酒是哪儿来的,莫不是从飞廉那儿顺了些银两?
她便压低了声音问卷春:“买醪糟了?”
卷春偷乐,靠过来低声和她说:“飞廉买的。”
向椋眼睛瞪大了,“不是你逼着他买的?”
她撅撅嘴:“小姐,奴婢哪有那么野蛮……”
向椋咽下一口鹌鹑肉,香糟味儿腌制得实在太入味儿,一口下去让人想连连摇头,道句皇宫御厨也没卷春厉害。
她叹了一声,又悄声说:“罢了罢了,也要不了几个银子,主顿没收他俩钱,还得感恩戴德我俩呢。”
在座习过武的可是作得一清二楚。
飞廉听向金无疆,金无疆却面色如常,一身端碗,一身夹菜,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尝了口糟鹌鹑,他开口道:“主道做得真好,卷春身艺可比王府的老厨子还好。”
卷春想冷笑又没敢,只能扯着唇角应了一声:“世子爷谬赞。”
向椋握起身边的茶盏,示意与卷春碰一下杯,拿出喝酒架势,潇洒了一句“干了”。
看仆二人喝茶喝了个酣畅淋漓,茶壶见了底,桌上菜肴也都光了盘。
“明日,我与卷春进城买些材料,还是按照‘鸳鸯结’原本的制手工艺,只将栀子香调改为桂香,其余不变。”
向椋放下碗筷,听向桌前二人,“就劳烦世子爷和飞廉留在‘海棠红’听铺面。飞廉应该已经学会听账本了吧?”
主几日被卷春强行薅着学算账,也学了个七七八八,飞廉点了点头。
“带着你看子算算账,铺子里也就那几盒之前的胭脂了,正适合初学者历练。”
向椋笑得和蔼可亲,“若鸡鸣后雨歇,便卯时出发,不出酉时就能回来。”
金无疆饶是再想随行也无能为力,进城那几个时辰的车马路程太过折磨。
想起来,家里曾请来过一个精通占星术的老先生,说他主富贵命格,听起来是生来就该深居王府,不适合奔波的,但走动起来反倒能激发“禄马交驰”。
据说那是一个动而求财求福的格,但幼时爹娘不以为意,反正.府中不缺“财”,把主儿子留在府上就行了。
金无疆自己也对乘车马出行无感,偶然发现自己路途颠簸还会晕眩恶心,更是没必要出远门了。
他也点了头,“明早用了早膳再走吗?”
“怎么?还想蹭顿早膳啊?”
向椋轻哼一声,“没门儿啊,灶房里不还有糕点吗?巷口陈大爷那儿还有包子卖,你们自己解决就是了。”
他倒没那意思,纯粹问一嘴罢了,只是主半月熟络下来,向椋说话倒是愈发不留情面。
听来先前是生分,担心哪句话惹着他了,才要故手无能软弱,听上去没什么攻击性。
金无疆觉得她有意思得很,可比王府里那单薄的两张情诗好琢磨多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多谢提醒。”
作者有话说:
“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鸳鸯篇》陈子昂
第26章 江湖再会!
大暑一过, 天气忽而转凉,身着单薄襦裙还有些冷,外头又披上一件薄罩衣才出门。
小雨瑟瑟一夜, 此时天色只蒙蒙亮,山头还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雾气,能闻见巷头传来鸡鸣。
向椋杵在门边伸了个懒腰,看天色, 一会儿也许要放晴。
卷春在后边儿收拾包袱,“小姐, 咱运气可真好,不下雨的话, 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
向椋笑了笑, 还未说什么, 忽然闻到一阵飘香的干豆肉沫味儿, 带点儿辣椒香, 是很纯正的长平口味。
“卷春,你闻到没?”她回头问了一句。
卷春耸了耸鼻子, 眼睛滋溜一转,“陈大爷包子铺, 豆干肉包!”
向椋拎着裙子就往铺子那边儿赶,果真看见叼着包子的金无疆飞廉二人。
经过一个月的民间淳朴生活, 这位金枝玉叶的爷也是接地气起来了,不再穿那金丝绣袍,换上了米色褐色素衣, 和本地百姓没什么两样。
飞廉本就一股子傻气,若非见过他们二人夜里拿着把弓弩闹事,向椋会觉得他们二人纯粹是模样白净点儿的老实农民。
“起来了?”
金无疆手握一只大包子, 似乎还有些烫手,“正好,陈大爷那边儿才开门,我们买了第一笼包子,还有点儿烫。”
“你们怎么那么早?我和卷春才准备出门。”
向椋不和他们客气,伸手接过了飞廉递来的包子,啃了一口便往屋里走。
“一个六文。”金无疆说。
向椋:“?”
她看了看手中已经咬了一口的包子,一时无语了。
金无疆见她哑然,这才笑起来:“开玩笑的,不要钱。”
她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了。
“对了,岁稔是该上学了?一早就听见彭大娘在训他话,给我俩都吵醒了,那小子不肯上学府。”
金无疆在她身后絮叨,本想说句,他一会儿也过去劝两句,却想起来上回胡岁稔跑到向椋那儿告状,向椋不让他再去隔壁了。
走在前面的向椋闻言乐了一下:“小孩子嘛,一会儿你过去说两句好了,岁稔怕你得很。”
金无疆笑说:“那行,他若不服,我就说这回是他小椋阿姐派我来的。”
向椋闻言脸色变了,回头睨他一眼,“那不行,小岁稔和我关系好,他也不会信你的。”
“怎的坏人都让我当了?”
“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很好的人吧?”
一旁的飞廉越听越古怪,啃包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姝王妃一开始可不是这么待他主子的,就算表面毕恭毕敬,也看得出来她暗暗白眼,如今怎还能拌嘴了?
难不成熟络了就有这奇效……
他抬眼瞥了瞥院子里背着包袱走来的卷春,心道不应该啊,照理说,他和卷春也算是熟络了,怎么还是看他和看仇人一样。
昨日从市集上回来,卷春可是恶心坏了,把勾过他胳膊的手搓了五六七八遍,搞得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卷春接了只包子,和自家小姐低声说了几句话,给她戴上了面纱,二人便一同离了铺子,出巷乘车-
不及巳时,太阳慢吞吞浮出云层,朦胧的光笼罩着马车,离城中不过几里。
卷春早就歪着头酣睡了,反倒是向椋还精神得很,正撑着脖子,掀开车帘东张西望。
带着雨露气息的晨风拂面而来,清晨才梳好的发髻都被一路吹乱了几缕,她别到耳后。
进城之路,不乏商铺已开业,马车在人群中穿行,速度慢了下来。
百姓三三两两提着竹篮闲逛,熙熙攘攘中,向椋的视线被一处冷清得出奇的摊位吸引住。
那摊位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和乞丐模样毫无差别的男人,他面前只有一张胳膊长的小桌子,远看桌上空空如也,根本瞧不出来在卖什么。
向椋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觉得城中能人异士不少,说不准是个算命先生。
下一秒,马车却猛然急停,身旁的卷春受到惯性,一下子往前撞了过去。
向椋忙拉住她,好在她只是磕在了前面的软靠垫上,皱着眉给她揉了揉,“没事儿吧?”
卷春睡眼惺忪地摇摇头,“小姐,怎么回事儿?我们到了吗?”
“谁让你在此地摆摊的?!”
前头突然有人高呼一声,那声音好不威严,一听就是地方官家人。
卷春一个哆嗦,立刻清醒过来。
向椋侧身去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五个头顶黑帽,身着青灰色短褐的人穿过街道,逼近了方才那小摊位上的“算命先生”。
他们手持小册子和长棍,一看便是五路巡街的人来街上驱赶乞丐了。
前头的马车夫回头来对车内二人道:“二位稍等,前头是衙役手下的小吏在办事儿,一会儿才能走。”
向椋回过头来,“那摊位上的是乞丐?”
马车夫往那边儿瞟了一眼,随口道:“哦,那人啊,算是乞丐,还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挨揍几回了,屡教不改。”
只见五个小吏走到了摊位前,其中一个矮个子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一下就掀翻了那张弱不禁风的桌子,上面几乎看不清的东西混乱地撒了一地。
向椋这时才看清楚那散落一地的,竟是大大小小的颗粒物,仔细辨别,多半是植物种子。
许是见怪不怪了,边上连围观的人都没有,都是担心惹火上身,离得远远的。
“倔得和头驴似的!叫你甭在街上摆这烂摊子,说不听是吧?”
领头的掀了桌子后,躬身一把攥住了那男人的领子。
男人就和没听见似的,任由微卷的长发挡在眼前,满脸胡茬好似在叫嚣他的死倔脾气。
领头的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无视了,扬起胳膊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胳膊还未落下,却被男人一只大手结结实实接住了。
男人胡茬略微动了动,笑容里满是歉意,“抱歉啊,我真的没钱。”
他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向椋却隔着半条街感觉到了那刺人的锋芒。
不是算命先生,看这架势,该是江湖大侠。
向椋心中唏嘘,又对前面的马车夫说:“您方才说,他是疯子?”
“那可不?”
马车夫皱着眉看着那边儿,“隔三差五就在街上摆摊,卖什么种子,说是他自己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他“嗐”了一声:“他自己就住在一个漏风漏雨的破屋子,捡捡垃圾讨讨饭,能搞出什么新品种?保不准就是他从渣斗堆里头捡来的烂渣子。”
向椋这么一听,心里只觉得奇怪,又侧过去看。
方才二人似乎对峙了几句,此时“大侠”已落了下风,挨了小吏领头的一拳,唇角已然挂彩。
他没有灰溜溜要走的意思,坐在原地风雨不动安如山。
“你们再怎么找我,我也没钱。”
他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没钱,骂我也没钱,打我也没钱。”
领头的骂了句娘,往他肩上踹了一脚,他依旧杵在原地,反倒还伸手抓住了那只脚。
“官爷,把我抓起来吧,我没钱吃饭,抓进去还能吃一口垫肚子。”
“我草,你个疯子!滚!”
领头的和脚底踩粪了似的猛甩腿,“大侠”却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紧紧抱住的那只脚就像是他的净瓶,一会儿就得捻着杨柳枝为众生洒下甘露,净化苍生。
见此情形,向椋对马车夫道:“那五路巡街的人管他要钱作甚?他若真是个癫人乞丐,还能有钱不成?”
“这个啊……”
马车夫抚了抚胡须,“你们外头来的不知道,这里摆摊都是要给上头的人一点儿‘路费’和‘酒水钱’的。”
向椋蹙眉道:“律令哪有这个规定?”
“这可不是白纸黑字要求的。”
马车夫压低声音,“他们为衙役办事儿,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家人,便是默许了借此职位多开点儿荤,搞点儿油水。这些人哪个不是衙役那边儿的亲信,告都没地方告,人家县太爷可不承认他们是官差。”
向椋柳眉拧起,踌躇片刻,还是道了句:“我下去看看。”
“哎哟,可别发善心帮那疯子了,惹到不该惹的人就……”
马车夫还没劝完,向椋就提着裙子下了车,卷春也忙跟着她下去了。
卷春了解自家小姐,不可能是那种随时随地大发慈悲帮助别人的性子,也就没有多问什么。
向椋站在马车旁观望了起来,此时“大侠”已经被踹倒在地,他索性就躺在那儿不动了。
五个小吏上去拳打脚踢他也一动不动,又不敢打死人,拿他根本没有办法。
向椋绕着人群靠近了些,仔细瞧了瞧地面上撒的所谓“种子”。
她种植经验不少,尤其是制胭脂的原料花卉,打眼一扫就注意到了一种椭圆形的白色坚果状颗粒。
“小姐,这……”卷春同样眸色惊疑,“貌似有些像是红花种子。”
确实只有微小的差别,乍一看和红花种子没有什么区别。
向椋在那“大侠”身边打量起来,果真发现那掀翻了的桌面后,由黑布挂住了一排东西。
她赶忙悄声问卷春:“我们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有二两多。”卷春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如实答道。
“拿一两出来。”
她立刻明白小姐是打算帮这个乞丐了,没有多说,赶忙翻出荷包来取银钱。
向椋拿过银钱,往前走了两步。
五个小吏注意到她,领头的见她面戴白纱,却模样楚楚,还带了个丫头,看上去应是哪家娇贵的小姐,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怎了?”领头的鼻孔朝她,语气依旧毫不客气。
“这人似乎是我一好友的朋友。”
向椋神情也不善,那张水灵的脸蛋上写满了“脾气差、不好惹”,她将一两银钱递过去,“天气转凉,请几位官爷喝点儿暖茶,莫要再为难他了。”
领头的贼眉鼠眼,一打量,接了过去。
他们闹事儿也只是求财,有的钱收就行了,哪管这美人儿和乞丐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回便看在小娘子的份上放他一马,也还请这位小娘子好好和他说清楚了,莫要在此地碍眼,日后再看见他,照打不误!”
见这财大气粗还貌美的女子都为地上那狼狈的男人出头,领头的临走前还愤愤瞪他一眼,又踹了他一脚,才轻哼一声带着几个小吏转身离开。
向椋的视线挪向地上躺着装死的男人,走过去瞧着脏得很,也没敢碰他。
“你起来吧,他们走了。”她说。
男人这才动弹了一下,睁开了眼皮。
只见光线浅淡地落在身侧那女人身上,她面上罩着半张白纱,但看得出来模样白净漂亮,穿着打扮不算富贵,不过光看气质都品得出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这么一个娇娇女,面上却冷若冰霜,只是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和在瞧一条狗没什么区别,好似方才见义勇为的根本不是她。
他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拂开了挡在面前的卷发,对向椋抱拳道:“多谢娘子出手相救。”
揭开头发,长相倒还算是清秀,只是一脸胡茬显得有些邋遢。
“我赶时间,”向椋没有多看他,直奔主题,“黑布遮住的是什么?”
男人倒是有几分意外,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一排东西,一边起身整理衣服,一边道:“花儿。”
“什么花?”
听她追问得紧,男人索性去掀开了黑布。
向椋扫视一眼,三只竹篮中有两只装满了红花、蜀葵、茉莉、早银桂,还有一只竹篮装着些寻常草药和普通野花。
“怎么了?娘子可要买花?”男人问。
向椋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篮中花,不光没有任何破损枯萎,而且开得极好,折断采下也依旧保持着盛放时的模样,鲜美欲滴。
她心动了,但是爹娘说过,买东西时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对方可能会趁机加价。
“这两篮子怎么卖?”向椋指了指,又抬眼看向他。
男人瞟了一眼,突然勾唇笑了一下,吓得卷春赶忙挡在了向椋跟前,警惕地看着他。
他默默后退了半步,将一头卷发往后抹干净了些,“娘子识货,方才又帮了鄙人,这两篮子的花就送给娘子了。”
向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那我不客气了,多谢。”
卷春也脸色一变,转而笑盈盈了,二人转身一块儿移开了黑布。
男人被这二人的率真弄得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毫不客气直接答应。
看着二人撸起袖子就开始抬那大竹篮,他忙又道了句:“那个,篮子,篮子留给我……”
“哦哦。”
向椋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放下了篮子,将花单独取出来,带着卷春准备往马车那边儿赶。
走着走着,脚步一顿,向椋回头看了那卷发男人一眼,开口问:“大侠,贵姓啊?”
“大侠”正叠着竹篮,把掀翻的桌子抬起来,闻言回眸一扫。
见这娘子眉开眼笑,像只狡黠的小猫儿似的,他那满是胡茬的下巴不自觉抬了抬。
“免贵姓廖,贱名归园。”
他抱拳,“江湖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胆大包天的
正愁着城里无人敢卖花给向氏之女, 今儿真是走了运,被向椋捡到了这么个宝。
一两银钱就买到了整整两竹篮的原材料花卉,还是这般品质优良的, 哪怕算上今日往返车马费也是血赚。
“小姐,这些花都生得那么好,会不会是打过什么药啊?”
卷春将篮子搁在腿上,用手指小心拨弄着花簇。
“看着不像, 他不是卖什么新品种的种子吗?这说不准就是他改良过的品种。”
向椋语气淡然,卷春虽对那个乞丐模样的男人不甚相信, 但她相信自家小姐的能力。
小姐说没问题,那肯定就是没问题的。
向椋脑袋偏向一边, 托腮沉思,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卷发男人的身影。
模样硬朗, 说话也和正常人无异, 看着也不像什么癫人乞丐, 捯饬一下可比那贼眉鼠眼的小吏顺眼。
果真是个阔绰大度,又擅长种花的江湖大侠。
只不过, “廖归园”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不知是不是听爹娘说过, 毕竟早些时候她就常听闻商道上的传奇故事。
那江湖大侠看着就有不少故事。
她没有多想,很快马车就到了城中心。
长平城地疆广, 光是城西到城中都要坐两个时辰的马车。
二人在街边面馆用了午膳,又在街市上购置了清单上的材料,不多时便返程了。
傍晚时分, 平白生出几分寒意来。
柳巷临近柳溪,又没有太多高树遮蔽,刮起风, 走在巷子里直打寒颤。
“这不是还没立秋吗,怎都开始落叶了。”
向椋拢了拢罩衣,护严实了篮子里的花簇。
“就是,前几日还又湿又热,闷得慌。”
卷春跟着嘟哝起来,“柳巷还是离城中太远了,再远一点儿都出长平城了,真是有些荒凉啊……”
家家户户这时都在用晚膳,巷子里四面八方飘来各种香味儿。
向椋耸耸鼻子,光是她能报上名字的就有烧野鸡、炸香饺、红油烤肘子、冬瓜炖肉片……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美味佳肴,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卷春,路上还没吃晚膳呢,灶房里是不是还有一些糕点来着?”
卷春想了想,显然也是想起来还有几盒桃花酥和翠玉豆糕,也吞咽了一下。
“是还有一些,那不是世子爷上回从城中带回来的吗?裴萱姑娘给的。”
向椋还未开口答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二人正对话。
“谁啊?没听她提起过啊。”
金无疆那吊儿郎当的语气,向椋一下便听出来了。
“你要这么说,我也未曾听她提起过你。”
——这声音也十分耳熟,向椋眯着眼睛仔细瞧,愣是看不清楚那昏暗中到底是谁,只能瞧见一个男人站在“海棠红”门口。
金无疆冷笑一声:“她最近又没见过你,上哪儿和你提我?”
方怀遇一老实书生,平日最多只是拿着书卷与同门学徒争个学术对错,斗起嘴皮子怎么可能是金无疆的对手,这会儿显然落了下风。
“我方才不是同你说了,半月前她去城中找过我的。再说,我也只是慕名拜访请教,并无恶意,我与她年少相识,又何必诈你?”
“行了行了行了,说几遍你俩年少相识了?我耳朵不背。”
金无疆一点儿好脸色都没给他,“老兄,你想诈我的理由多的去了,在她回来之前,我不可能放你进去,你就站这吹会儿风吧。”
言罢,他盘起胳膊靠在门边,一副要和他耗得不死不休的意思。
“海棠红”如今生意好,招了伙计很正常,但方怀遇怎么也不明白,阿椋为何会将这样的人留在铺子里。
说话无礼,目中无人,长得还细皮嫩肉,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干活利索的,说不准就是白吃白住的。
方怀遇正暗自不平,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方二郎?”
金无疆一听这称呼,脸色阴沉得更厉害了。
二人回头,见暮色中走来两位女子,在前的正是向椋。
她手中提一篮,奔波一天,此时模样几分疲乏,盘发散了几缕在肩上,青色素衣上还蹭着灰尘。
没等方怀遇开口应话,门口盘手的那人就先一步迎过来,接过了向椋手中篮子。
金无疆故作平淡,只揭开盖子瞧了一眼,“买那么多,够做两批了吧?”
“卷春,你们二人先回屋。”
向椋目光却没挪向他,只是回头示意卷春将金无疆带回屋。
她不想在方怀遇面前显得她与金无疆又有多熟络,那是城中的人,就算相识已久也不能完全松懈。
金无疆哪明白这个道理,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门边,对里头喊了句:“飞廉。”
飞廉很快就屁颠屁颠地跑出来了,看看外头,那叫个热闹。
金无疆将手中篮子递给他,吩咐道:“拿去灶房放好,再把糕点重新蒸热了。”
飞廉“哎”了一声,走之前又往外瞟了瞟,被金无疆剜了一眼才猫着腰溜走。
卷春一时为难,杵在原地没有动弹。
见金无疆就这么盘着手靠在门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向椋只能对方怀遇说:“外头风大,还是进屋说吧。”
方怀遇随向椋进屋,正从那冷脸伙计面前经过,这人也就盘着手跟在二人身后,方怀遇背后涔涔冒冷汗。
再往前看,向椋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面色丝毫无异。
她边走边问:“二郎怎么突然来访?”
“上回还打过招呼,无事也能往来,如今这么说也好不生分。”方怀遇略带调侃的苦笑一下。
“倒是顺口一句,只当寒暄好了。”
向椋随意地说着,他却也瞧得出来她在王府哪受待见,否则也不会被休后,迢迢来柳巷生活了。
没等他开口,向椋又道:“若是有事来访,二郎不妨直说。”
“并无什么事,只是在城中听闻柳巷‘海棠红’最近有一特色胭脂卖得甚好。”
方怀遇轻轻笑了笑,“我恰好为家母来此地抓药,便想来‘海棠红’看看你,没想如今做掌柜事务缠身,竟半天不在。”
二人在屋檐下围桌而坐,金无疆也跟着坐下充当空气。
向椋没理会他,只对方怀遇说:“算不上忙,只是恰好进城采购了。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许久吗?”
方怀遇声色温和,“不久,无妨。”
金无疆在一旁睨着他,心里嘀嘀咕咕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向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令堂病情可有好转?怎还需来柳巷抓药,城中药房该比这儿的大上不少。”
只听方怀遇轻轻叹息一声:“这半年东奔西走、寻医问药,不曾见好,怕也只是寻个慰藉罢了。”
“莫要说丧气话,长平城的医师不好,便去旁的城里寻。有闻名医隐居芜东,若无其他法子,二郎不妨一试。”
向椋说着,示意卷春去添茶,却被方怀遇开口叫住:“不必,夜里饮茶难眠,一会儿我便上街住店去了,不必麻烦。”
“也是。”
向椋看向卷春,眼神瞟了瞟灶房,“你先去忙吧。”
卷春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点头行礼,往灶房走去。
刚走进灶房,只见一人趴在窗边,透着窗户缝隙往外瞧着庭院。
飞廉听着身后动静,扭头瞥她一眼。
卷春的视线不屑地挪开了,直往灶台处走。
灶上蒸着两只垒起的竹笼,她正要伸手去揭盖子,身后那人忙叫了停:“那是我们世子爷给向娘子留的。”
卷春默了默,给她家小姐蒸了两笼?小姐虽食欲佳,也不至于暴饮暴食吧。
她将手收了回去,“那还有多的糕点吗?”
“下面那一笼是你的。”飞廉说。
卷春:“……”
卷春:“你下次话能一口气说完吗?”
飞廉无辜地摸了摸后脑勺,“噢”了一声:“蒸笼还烫着,我帮你拿吧。”
他去边上戴上手套,帮她揭了蒸笼。
她和小姐吃糕点的口味确实不大一样,小姐爱吃咸的,她更喜欢吃甜的,这一笼子都是甜口糕点。
但世子爷哪可能记着她的喜好,多半也就是凑巧了。
她没想那么多,目光黏在了笼中精致小巧的糕点上,捧着蒸笼的飞廉左右转转,卷春的视线也跟着左右转转。
“你坐哪儿吃?”飞廉问。
卷春这才有所回神,往灶房外瞟了一眼,挨着外面三人貌似不好,索性道:“就在这儿。”
飞廉便给她拎来了一张膝盖高的木板凳,把热腾腾的蒸笼放在板凳上。
卷春拿了双木筷来,蹲在板凳前吹了吹,急头白脸地埋头吃了起来。
她用膳回回都用得极香,哪怕是寻常水煮青菜都能吃出佛跳墙的意思,吃糕点也不例外。
先是夹起来,摇着头左右吹吹,恶狠狠咬上一大口,半个拳头大的糕点就没了一大半,只剩个工整可爱的牙印。
咀嚼起来也不吧唧嘴,两腮鼓鼓囊囊,吃得干净又认真,像只仔细啃着胡萝卜的白兔。
余光里,身旁那人迟迟没走。
卷春一边啃着绿豆糕,一边抬起眼皮瞅他,含糊问了句:“怎么了?”
见飞廉眼光吃吃,卷春乍起护食心切,腮帮子里的还没咽下,忙围住了面前的一蒸笼糕点。
她鼓着嘴嘟哝:“灶房应该还有糕点吧,你若是馋,再蒸一笼,我晚膳都还没吃。”
飞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有些冒昧了,僵硬地移开了眼。
“瞧着是有些饿了,不过晚膳跟着世子爷上街去了酒楼,就不必再吃了。”
卷春边咀嚼边听着,半晌,才道了句:“……你在炫耀吗?”
飞廉哽住了。
她又低头夹起一个茉莉糖糕,左右吹了吹,哼道:“酒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小姐嫁进你们王府之前,酒楼掌灶的都得被我们大人请来宅里呢。”
她语气十分风轻云淡,并无埋怨,似乎也只是随便说说。
但飞廉读出她话语里隐约挂着那么几丝不甘和无奈,他不善言辞,只道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完这口茉莉糖糕,卷春目光沉炽地看着面前的蒸笼,似乎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旋即,她抬头对飞廉招招手。
飞廉蹲下身去,见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蒸笼里的藕粉桂糖糕。
“这个让给你了。”语气无比真挚。
“?”
飞廉一时疑惑,侧脸看她。
近在咫尺的那张白嫩的脸神情痛惜,叹息着抬起眼睫,“这个是藕粉做的,管饱,我就让给你这一个,其他的不行,我要吃。”
“……”
“你洗洗手再来拿。”卷春又说。
飞廉沉默一下,“多谢。”-
方怀遇离开“海棠红”之前,向椋让他稍等,随即就要去给他拿糕点。
在向椋回来之前,一直充当空气的金无疆慢慢伸了个懒腰,冷峻的脸挂上些许刮人的神色。
方怀遇无心与之继续斗嘴皮,正准备绕开他站到铺子门边上去,却听身边那人冷不丁地问了句:“方老兄,还未婚配?”
方怀遇步子顿了顿,低眉答道:“家母卧病,舍妹年幼,不是成家的时候。”
金无疆瞧他神色自若,方才谈话间平和儒雅,倒还真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但他在王府多年早成了人精,哪瞧不出来他与向椋先前往来频繁,虽不是青梅竹马,却也是年少深交、知根知底的好友。
还尚未婚配,那更危险了。
金无疆依旧不准备给他好脸色,非常公平地将他视作了潜在对手。
他盘起手,“那是该早些回城了,家中还有胞妹无人照拂。”
“多谢提醒,明日清早便返程。”
方怀遇本不知这伙计哪来的脾气,从他在铺子外说出是掌柜的朋友以后就恨不得拿扫帚赶他走,直到方才数语才终于想明白。
是个胆大包天的野蛮人。
于是方怀遇应完这句,又抬眼瞥了他,低声道了句:“你可知掌柜先前的夫君是何人?”
金无疆“哦?”了一声:“不知,只听说是城中一位有权有势的人物。”
方怀遇眉头微挑,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察觉的不解。
“那你为何还……”
话音未落,却见面前年轻男人勾唇浅笑,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老兄见识还是有些浅薄了。”
金无疆语气里若有似无的戏谑:“且不说我不求名分,就算是求,她难道给不了我?她是尚未和离还是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做戏
方怀遇怕是生平从未遇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妄为之徒, 他一时竟说不上来话。
饶是年少有情,如今阿椋已嫁入王府又遭一纸休书,他家中突遇变故, 阶层、经历、未来路线都与从前不一样了,哪还敢有僭越之心。
看着面前这个年少无知的人,方怀遇沉吟半晌,只道了句:“其前夫位高权重, 并非寻常人等可以冒犯,你自己多保重就是。”
金无疆笑得几分单纯, 在他眼中便成了没有自知之明的狂徒。
他哪在意面前这只有一面之缘的伙计,他只担心这莽夫会连累了阿椋, 于是在离开铺面之前, 又对向椋暗戳戳点了几句。
向椋听得一知半解。
她虽近来生出疑心, 但也只当金无疆是幼稚心性, 自尊心强又好面子, 好话哄哄哪还会较真-
彭大娘好不容易才将岁稔塞进了学堂,决心今日不开菜铺, 上街买布帛准备制今年冬天家里人要换的新衣。
昨夜老胡听她说起,还提了句自己明年本命年, 要整套喜庆的里衣。
为自己挑选花纹新颖的布匹时,恰听一旁妇女闲谈, 提到“鸳鸯结”三字。
彭大娘特意留意了一下,放慢了挑选的动作。
她们说,那家胭脂铺名为“海棠红”, 就位于柳巷尾巴,掌柜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其夫样貌极好,总是笑盈盈的, 像个小书生,可听他娘子的话了。
彭大娘听得一头雾水,好半晌才明白一二,原是前几日二人在市集上摆摊,举手投足和甜蜜夫妇似的。
于是她采买完布匹便兴冲冲地去了一趟“海棠红”。
这会儿清早,铺面里还没有客。
飞廉在柜台前端坐,正抱着算盘喃喃自语,余光见有人掀帘进来,还以为是来了客人,正欲招呼,抬头却见是隔壁彭大娘。
她眼神锃亮,面颊红润,手中端着一小篮子洗净了的脆桃,一看便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大娘。”他起身打了招呼。
彭大娘东张西望着,“哎,飞廉,就你在铺子里吗?”
“没有,他们在里头制胭脂,我手笨,就在外头看着铺子。”
飞廉放下账本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您是要找小椋掌柜吗?我带您进去就是。”
立秋前后,雨水少了许多,这会儿放晴。
院子里摆了整整齐齐三张长凳,上面置以杵臼,几人正持杵捣砸浸湿的红花蜀葵,挤出花中汁液,完成取色步骤。
这一批“鸳鸯结”量不小,向椋想尽可能借着过阵子的七夕节多挣些,也能让柳巷更多百姓知道“海棠红”。
不过向椋上回答应了金无疆,这次制胭脂要让他参与,这位好心的财神爷还给了她“参与费”。
拿了钱又省了力,心情舒坦得很,干起活来更有劲儿了。
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却见飞廉领着彭大娘来,开口道:“诶?彭大娘。”
身侧二人闻言抬头,却见大娘眸色狡黠,面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意味。
她招了招手,对几人道:“你们也休息一下,我刚买了些水蜜桃,给你们洗了几个来,又甜又脆,好吃得很。”
向椋在綦巾上擦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过彭大娘递来的一颗浑圆漂亮的桃子。
“谢谢大娘。”
她嘿嘿笑道,咬了口桃子,清甜口味在舌尖翻涌,忍不住赞叹一句:“好吃诶!大娘哪儿买的蜜桃?”
彭大娘笑容满面道:“嗐呀,现在正是季节,上哪儿买的都好吃。”
另外几人也接了桃子,飞廉啃着桃子回铺子继续看着了,卷春瞧着一时也不用再去取色,也跟着飞廉,说是监工去。
余下三人排排坐在屋檐下的阶梯上,彭大娘坐在向椋和金无疆中间,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开口试探。
“听说,前阵子‘海棠红’上市集去摆摊了?”
向椋“嗯”了一声:“上街卖‘鸳鸯结’,生意还不错,一天就卖完了,这才要再制一批。”
“是小椋你和阿年一块儿去的吗?没有雇人?”大娘又问。
她丝毫没多想,看着手中桃子答道:“是啊,如今生意也还没有好到需要雇人帮忙,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
彭大娘这才看向另一侧的金无疆,放轻了声音,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长叹一声:“阿年啊。”
金无疆“哎”了一声,放下手中桃子:“怎么了大娘?”
“这女子的名誉名节何其重要,你可明白?”
“……?”
金无疆慢慢停下了咀嚼,不明所以:“明白啊。”
向椋也奇怪地看来,心中略感不妙。
彭大娘:“大娘和老胡虽认为你们二人论才能、年龄、样貌等等,条件都十分合适,但男未婚女未嫁的,当街那般如若夫妻……不甚妥。”
“咳咳!咳咳咳……”
向椋噎住,猛咳嗽了起来,把旁边二人都吓着了。
彭大娘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才缓过来,她忙解释道:“不是的,大娘,我们只是为了营销做戏。”
金无疆道:“‘鸳鸯结’有‘鸳鸯’二字,为了以此为噱头才当街演示……”
“做戏是一回事儿,如今外头人人皆称‘海棠红’是夫妻二人共同经营的铺子。”
彭大娘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倒无所谓,小椋她是女子,这般流言,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向椋缓过来了,“嗐”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事的大娘,我以后不准备嫁人。”
“你不要笑嘻嘻的,这是人生大事。”
彭大娘的视线刮了回来,神色好不认真,向椋一下就把龇着的牙收了回去。
“嫁人是小,名誉是大呀,就算不管别人怎么看,也难免引人穿小鞋。小椋你又是做生意的,名声不能不好啊。”
这话说完,左右两边都开始不甚在意地又开始“咔嚓咔嚓”啃桃子。
其实只要他们不说,谁知道他们二人并非情侣夫妻。
金无疆平日就不怎么在铺面里待着,外人又不是住在“海棠红”了,哪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种短期里小有名声的事情传不了多远,指不定还未发酵起来,向椋就已查清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带着盘缠远走高飞了。
谁还管是真是假,是搭档还是真情人?
大娘的语重心长没起作用,向椋托着腮咽下一口蜜桃,道:“此事既已发生,也无从补救了,旁人最多也只是一两个月来一次店里,瞧不出什么的,大娘不必担心。”
彭大娘对她无所谓的态度不甚满意,见她吃完这颗桃子,又要伸手来拿,她端着篮子躲了一下。
向椋的手悬在那儿,无奈地眨眨眼。
彭大娘来时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在了脸上,“大娘倒是有一计。”
见她眸色闪过不符合年龄的机灵,向椋和金无疆都能听出来那所谓“一计”可不是什么靠谱的。
向椋本想直接婉拒了,谁想那边儿的金无疆却和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开口答应。
“好啊大娘,您说说看。”
向椋还没来得及说话,彭大娘又是个嘴快的,说:“事已至此,若不假戏真做,便只能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馊主意,向椋心想。
旁人不知道,看她和金无疆年岁相仿,又都“尚未婚配”,还是所谓的“城中老友”,其中缘分妙不可言。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万万使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不太……”
“挺好。”
金无疆先于她接受了,“我与小椋本就是好友,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不成问题。”
向椋不可置信地瞪了过去,但中间挡着一个彭大娘,彭大娘又喜爱拉一拉红线,显然是和金无疆站在一边的。
向椋正想出言驳回,再一忖度——
不对啊,此事光有金无疆一人愿意也无用,她不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管他一小孩子心性作甚?
于是她呵呵笑了一下,不再争辩。
“也是,多谢大娘的建议,我会尽力扮演的。”
言罢,伸手拿了只桃子,彭大娘也没再躲开了。
只是不明白金无疆是何意,原也说好了,上街摆摊一事只是做戏,何必将此事“负责”到底。
这两日感到不对劲儿的念头愈发强烈,她甚至怀疑王府派来的这位眼线真实目的并非监视,而是阻挠。
是宋舒妤让儿子当绊脚石,好尽快破碎她的美梦,让她不再挣扎,认命无名无分地为王府卖力一生?
金无疆看她的眼神并无惊诧,他心里至今还惦记着那封情诗,尽管到现在都还未与向椋提起过那事。
没等她顺着思路继续琢磨,彭大娘便起了身,将手中还剩几只蜜桃的小篮子递给一侧的金无疆。
“我得回去备菜做饭了,岁稔那孩子可不好忽悠,私塾饭菜吃不惯,还得给他装好了送去呢。”
二人也起身,彭大娘又叮嘱道:“这桃子好吃,你们多吃些,吃完了就来隔壁找大娘,大娘买了好几斤嘞。”
邻里确实多是好心肠,这是向椋跑来城西开这小铺子为数不多的顺心之事。
彭大娘不知道她与金无疆的关系,一心为二人拉红线也不能怪她,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送走彭大娘,金无疆在铺子里和飞廉说了两句话,向椋与卷春先回了院子里。
简单听了方才谈话内容,卷春脸色臭得都快发绿,暗声低骂:“王府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又急又气,转而看向向椋,“小姐,奴婢瞧着他就是想占你便宜,还是不要搭理为好。”
“摆摊一事果真草率了,但短时间来看,带动了‘海棠红’的消费,却也不是全然无用……”
向椋眸中流转难色,低眉叹道:“七夕节或许还需要让他在铺面露面,暂且只能如此。”
卷春气得柳眉竖起,握拳半晌,也只能妥协说:“七夕之前只能先做做样子,可一直如此,只怕他日后变本加厉……”
“什么变本加厉?”
金无疆的声音阴森森地出现,俩人都是一哆嗦。
向椋早觉得铺子里住了鬼,这人走路竟是没声儿的。
“彭大娘对你我之事良苦用心,只怕日后也少不了催促。”
她转过身,神情镇定起来,“你我关系特别,做戏也不必太过。”
这话算是公正合理,这阵子向椋时常与他保持距离,金无疆也偶尔怀疑过那情诗到底是不是她所写,思来想去,最后却也归咎于一句解释——
定是碍于身份、面子、有外人在等各种原因,不得不保持矜持。
他便勾唇,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明白,你放心。”
向椋看着这张脸,属实很难放心-
立秋之际,落了半巷金黄。
微风穿巷时隐隐沙沙作响,吹起几片枯叶。
随着雨季渐远,胭脂湿团阴干成型的效率也高了许多,静置两日后便可研磨成粉、压实入盒。
这一批干质的胭脂售罄,也到了制膏质胭脂的季节,膏质的工艺稍复杂点儿,不过向椋也有几分手痒了。
她昨夜还与卷春窝在屋里,借着烛台的光一点一点数账本上的数字。
在“海棠红”这一个多月,无声无息进她兜里的一共有四两五钱,加上存在当铺的那三锭,已经不少了。
攒够盘缠,她最终会带着卷春回坞州。
万里之遥,故乡是她在世间为数不多的念想,踏上那条路却没那么容易。
爹娘被毒杀如今还并无头绪,她很有可能还要利用金无疆的势力与背景去接近真相。
否则她就如一个局外人,眼见山间迷雾遮挡视线,真相扑朔迷离,她却没有能力呼风唤雨、吹开那层浓重的山雾。
所以不论金无疆对她到底是何意,出于监视又或是阻挠,哪怕是觊觎,于她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卷春听到她心平气和地说了这些话,只是抱着膝盖,低声说:“奴婢没用,只能委屈小姐。”
向椋却笑,笑她一如既往的可爱蠢笨。
这不叫“委屈”,委屈是留给柔弱无能,只能被弓弩瞄准、四处逃窜的猎物的。
可她是猎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世子爷大气
如今立秋, 是农户们收获的季节,扎捆起农作物、上山拾好干柴、酿好米酒,离过冬就不远了。
就连山里的野兽也知道, 该提前捕猎觅食,为冬眠准备养料。
弱者该逃难、寻找蔽身之所,强者也不必蛰伏。
“时候已经不早了。”
昏暗中,一声轻呼, 烛火摇晃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那双白天圆而雪亮、好似猫儿的漂亮眸子,黑暗里却成了山野之中潜伏的野豹。
美艳到几分阴毒。
“我倒还希望这份异常是‘觊觎’。”
向椋低声说, “回去吧,早些休息。”
卷春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点头道了句好。
屋外风声瑟瑟, 窗头传来墙上绿植被风翻涌的声浪, 夜色好不寂寥。
她的手缓缓抚在自己光滑细腻的脸上, 就像在抚摸一把看似漂亮, 却十分趁手的利器-
七夕如约而至,满街张灯结彩。
“海棠红”以“新客赠点绛笔, 老客享优惠”吸引了一大批人,柳巷尾巴难得热闹起来, 连同隔壁彭大娘家的菜铺都生意红火。
一早上就售出了大半改良版的“鸳鸯结”,不少恩爱夫妇来买了胭脂, 直言上回错过了,这回得给自家娘子好好点个玲珑娇美妆。
午后,约莫只余下不及十盒。
向椋正美滋滋地拨着算珠, 和卷春窃窃说着晚些要上街去买点儿棉纸和麻线,趁着这几日早秋微风,是辞青放纸鸢的好时节。
“小椋!”
女子兴冲冲的喊声一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铺面里不少人也回头去看。
向椋抬眼一瞧,来者竟是崔家二小姐。
崔若安身边挽了两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一个身着软滑的春光绫罗,头顶银钗玉翠;一个石榴红的裙袍上金丝绣着缠枝海棠,正摇着玉扇,神情闲逸。
那打扮与气质,光是看上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她忙迎上前,“骆夫人,这二位是……”
崔若安简单介绍了二人,皆是长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女眷。
她又笑盈盈地说:“上回带回去的‘鸳鸯结’,她们可是抢着要借用呢,这不,听说七夕重新上架了,把她俩给带来了。”
“真是辛苦几位夫人跑一趟,下回若有看上的胭脂,不妨来信告知,我让人送去就是。”
向椋端着笑,心里却虚得很。
如今柳巷不少人都知晓“海棠红”是夫妻店铺,若是让崔若安知道了,不光是金无疆的身份瞒不住,她也要万劫不复。
好在崔若安并无异意,她带着三人上展示柜前看胭脂,丝毫没有注意到那面生的二人之中,有一人来回瞥了她好几眼-
不及日落时分,送别几位夫人,“鸳鸯结”也都在一日之内售罄。
整理完账本,向椋好似坐在银子堆里似的,心情极好,带着卷春就准备离开铺子,上街买做纸鸢的材料去。
临走时,被铺子里那神出鬼没又眼尖的男人瞧见了。
“上酒楼办庆功宴?”金无疆靠在铺面柜台边打量二人。
向椋心中暗讽,真当谁都和您一样富裕?奢靡无度,庆功宴还要上酒楼,那逢了丧事可得纸钱如飞絮。
面上却假笑:“没那么奢侈,只是上街买点儿东西。”
金无疆面不改色:“我请客,上城西最好的酒楼。”
“世子爷大气!我就说今儿是个好日子,生意好不说,世子爷还请客办庆功宴,那可是好事成双了!”
向椋突发商人职业病之吹捧财主,答应得极快,嘴角一下就压不住了,假笑瞬间成了真情实意。
她“嘿嘿”乐呵一下:“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金无疆看着她拉着卷春急匆匆地往里屋去了,不禁勾了勾唇。
就喜欢看她这见钱眼开的样子,他金无疆别的不一定有,但钱是真的应有尽有。
她喜欢钱,那更好,他多得是钱。
用完了让飞廉回一趟府,说铺子正值上升期,花银子的地方多一些,再带一车来就是。
向椋换下了穿了一天都有些灰扑扑的素衣裳,换了套稍稍有颜色、配饰精致些的衣裳。
虽不是头一回上高端酒楼,也没什么好面子的,但美食佳肴不可亵渎,不换身干净漂亮衣裳,少了仪式感,心情差点儿意思,再绝的佳肴也有几分食之无味。
她向来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换好了衣裳又对着铜镜很快整理了一下发髻,这才带着卷春回了铺面里。
金无疆瞧她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罗裙从青色成了鹅黄,但神采看上去又洋溢了不少,似乎很喜欢这套衣裳。
身旁的飞廉低声问:“世子爷,这是什么用膳的礼仪么?那为何卷春不更衣?”
他跟在向椋和卷春身后,淡声揣测了句:“不知道,可能是小椋喜欢鹅黄色,卷春觉得她这身衣裳本就不错?”
他俩摸不着头脑,金无疆也没再多想,长腿迈快了两步,跟到了向椋身边。
“方才你们上街去准备买什么?”
向椋没有看他,“棉纸和麻线。”
“要制纸鸢?”
“嗯,”她点头,“正是有风的季节,风又不会太大,山上放纸鸢正好。”
金无疆想,若是在城中倒好,他知道一家纸鸢铺子,里头卖的纸鸢各式各样,什么花燕子、金鱼、蜻蜓、蝴蝶的,她看了定会喜欢。
城西柳巷这边儿,先前没怎么来过,多半也是没有纸鸢铺子,只能自己制了。
“不妨让飞廉回城中一趟,买几只纸鸢回来?”他道。
向椋有些莫名其妙地斜了他一眼,“别瞧不起人,我制的纸鸢能飞的。”
金无疆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二人都会错了意,他失笑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会做的话,能教我吗?我还从未自己动手做过纸鸢。”
向椋琢磨了一下,觉得是个不错的套近乎机会。
昨夜还准备若有若无地接近他,好打听一下有没有和她爹娘相关的线索再全身而退。
她刚要答应,又听身侧那人说:“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你不用太操心,我也会付你学费的。”
向椋一听,差点儿要笑出来了,赶忙敛了敛笑意:“太客气了,小事一桩。”-
七夕夜,“璞月楼”高朋满座。
交谈说笑、觥筹交错、锅铲油滋的声音混成了一片,像煮沸了的水,嗡嗡作响却只能听见其中小二高呼着:“八宝葫芦鸭来咯——”
于是便和花丛中过蝴蝶似的,穿梭于紧凑的桌椅之中。
金无疆倒确实没怎么见过这样热闹的酒楼,在城中多是留府用膳,偶尔进宫。
就算私下里和三两好友上酒楼,也是那酒楼东家三生有幸,不光清场只招待他们几人,还得将菜单上都没有的贵品佳肴尽数呈上。
至于流言常说他整日游走于酒肆花楼、对府上之事毫不在意——后者倒是说对了,前者就不知是谁偶遇他上街,传得神乎其神了。
他倒还想整日在外溜达,奈何宋舒妤在府上全职盯着他。
离府要报备,还不让他和所谓“不三不四”的人结交——也就是对端王府无用的同辈。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忍心肆意苛待。
向椋见了热闹,一下子就拉着卷春钻进了那闹哄哄的花丛之中。
“掌柜的,四个人,还有位置吗?”
她也不知掌柜的身在何方,就这么对着人群嚎了一嗓子。
果不其然,人群的某处传来掌柜的呼应:“哎!姑娘,楼上还有一间阁子,叫‘望月阁’!快上去吧,慢了就没了!”
向椋赶忙回头看金无疆和飞廉,手招了招,“快跟紧我!”
倒是很娴熟,看来是先前也没少凑这个热闹。
金无疆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人群如浪潮,一会儿挤来一人要踉跄一下,一会儿又要侧身给摇摇晃晃端着一大锅沸汤的小二让道。
向椋哪有时间回头,只管跟着卷春往前挤道,她向后伸手,抓住身后那人。
她忙着开路,满脑子都在留意身旁是否来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身后那人的手。
金无疆也没吱声。
被她握紧的那只手,方才被风吹得有些微凉的手背忽然暖和了,她的手平日里看上去是纤细的,抓住他时竟然是柔软的。
她的手小,不能握住他,便只能抓得再牢一些,怕被人群挤来挤去攘开了。
好不容易挤上了楼梯,人稍微少一些了,向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在这种生意好的酒楼,一行人千万要拉好了,一旦分散了,保不准一晚上都找不着人。”
她仰头,酒楼天花板上那盏琉璃灯璀璨的光便落在了她面上,映得眼眸晶莹雪亮。
“还好,二楼人没那么多了。”
说着,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只手却在额上突然停顿了一下。
这手……
从哪儿抬上来的?
她还没动弹,被卷春拉着挤上了楼梯,“小姐,看来柳巷百姓还蛮重视仪式的,七夕节竟有那么多人在外头吃饭。”
向椋的思绪早已螺旋飞天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是啊。”
“娘”牵“儿”的手,不过分吧?当然不过分!
可他是你儿子么,向椋?
脑海中两个声音频繁交错叫嚣,向椋放空了大脑,只管追着卷春的步子上台阶。
直到身后的“儿子”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向椋一个哆嗦,回头看金无疆,却对上一双无辜的眼睛。
金无疆说:“我怕走散了,向娘子。”
“……”
她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平日里“小椋小椋”叫得顺口,这会儿竟恰到好处的补了句“向娘子”,一时竟打消了向椋古怪的念头。
她果真还是不太擅长利用自己这张脸,金无疆若是靠近,联想到这是她名义上的儿,还真是有些瘆得慌。
看来还需要花不少时间和这人周旋。
“望月阁”是间不大的阁子,圆桌周只有六张木椅,但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然金无疆答应请客,向椋暗自在心中狂喜,这回必须把这两月日日夜夜做梦都放不下的山珍海味吃个遍。
小二拿来菜单,不知递给桌上何人。
她自知无权无势,刚要推脱,旁边的金无疆开口道:“给她吧。”
向椋这才恭敬不如从命,装模作样矜持了一下就接了过去。
她和卷春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好半天,小二在旁边听着,手都记不过来了。
飞廉见此情形,又靠近自家主子,“爷,貌似只带了三两不到的银子。”
金无疆摆摆手,“还能给我吃得倾家荡产不成?随她们点就是了。”
“倾家荡产”确实夸张了,但最后那三两银子也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五钱。
金无疆算了算,还够买棉纸和麻线。
她们主仆二人吃饭都吃得极香。
吃相干净,却吃得很快,一看就知在来王府之前就是有口福的。
反倒是入府以后只能在这城西柳巷,没有闲钱吃几顿好的。
金无疆想着,直想叹气。
他知道他爹强娶向家独女是看中了向家十三家胭脂铺,与宋舒妤二人准备用胭脂铺为端王府敛财。
向椋原本作为富商家的独女,应该是一生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将来赘也得赘个好男子。
她待卷春也好,卷春应该跟着她过好日子。
如今过这般搓磨,全是拜他爹和宋舒妤所赐,也难怪向椋对他还是有些排斥。
他更得拿王府的银钱让她吃好喝好玩好。
于是替向椋买了棉纸和线,一行人又沿街走了许久,买了盏玉兔花灯、吃了糖葫芦,向椋说口渴,一行人又各拿上一杯冰雪冷元子。
五钱在金无疆眼里没多少,但放在柳巷市集上可以买不少东西了,最后还是向椋走累了叫了停,一行人才回“海棠红”。
向椋看着今夜的金无疆就和看财神似的,看久了又心生古怪。
之前也阔绰,但没见得这么阔绰啊。
看来是王府发钱了。
他一个金窝子里长大的少爷,就算有心代府巡视产业,金长嗣和宋舒妤不见得放心,可不得隔三差五送钱来,免得苦了家里的宝贝疙瘩。
既是端王府的钱,谁知有多少银子是从她家胭脂铺里刮出来的,用起来也不心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怎么哭得那
回铺子不过戌时, 点盏烛台还能扎一扎竹篾,将纸鸢的骨架做出来,明日天亮了再裁纸绘图, 以免夜里瞧不清楚,浪费了棉纸。
向椋是个急性子,卷春自幼跟随小姐,性子也急吼吼, 听她要趁夜制纸鸢骨架,眼睛直放光。
金无疆却把胳膊一盘, 冷道:“夜里烛火晃眼,伤眼睛, 明日再做。”
世上能管住向椋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但看在今夜金无疆是财神爷的份上,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听你的。”
金无疆心满意足地带着飞廉回了那排陋室。
向椋转头点亮了烛台, 和卷春二人蹲在了屋中角落, 不忘以屏风挡住光亮。
确保那头的屋子瞧不见这边的光,这才将准备好的早已泡水软化的竹篾拿来, 准备以火烤弯曲定型。
“小姐,咱制几个纸鸢?”卷春悄声问。
向椋掰着竹篾, 低声说:“两个就行了,明早让他俩自己做。”
烛光在脸上跳动, 两张小巧白嫩的脸蛋上满是活泼狡黠。
卷春瞧着自家小姐,想起来幼时小姐要趁夜去灶房偷糕点,两人就是这么蹲在房中床铺边, 一人望风一人点烛台。
那时,小姐总会偷来半盒糕点,有小姐喜欢的咸口, 自然也有她喜欢的甜口。
两个小小的人就窝在角落里啃糕点,直到第二日被发现落了一地碎渣子,两个人就得一起挨手板。
在向宅的回忆一直都是很美好的,卷春想。
“先制一个金鱼的,希望我们‘海棠红’有朝一日也能金光灿灿……”
向椋喃喃说着,给火烤着的竹篾慢慢定了型,“卷春,你一会儿要做个什么样的?”
卷春眨了眨眼,思索后道:“奴婢要做个燕子的,到了冬天往南飞,飞到坞州去……”
向椋闻言,轻轻弯了弯眼。
“回坞州好啊,到了来年春天还可以踏青,带上那只燕子纸鸢。”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那麻绳要留长一些,坞州天高气爽,纸鸢放高一些,蓝天衬着好看。”
卷春也笑,点了点头。
“如今我们已经攒下三锭不止,盘缠是足够我们二人回坞州的。”
向椋垂着眼眸,手法娴熟地曲折着竹篾,逐渐做出了金鱼的轮廓,“但在弄清楚我爹娘的事情之前,我还不能走。”
话音落下,她轻抬眼睫看向面前的卷春,“卷春,冬天前,你先走吧。”
卷春愣了一下,火光雀跃中,却见向椋眸色深沉,不似玩笑。
向椋继续说:“你回坞州,坞州还有那座宅子,那边儿的冬天也没长平城那么冷,又闲静。”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摇头,只怯怯地问:“小姐是觉得奴婢在这儿妨碍寻线索吗?”
“当然不是。”
向椋立刻否认了,“你和我阿妹无异,和我爹娘的孩子无异,他们如今在天有灵,恐怕独独挂念我们二人。”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查案之事不知会牵扯到何人,我不想留你在这是非之中。”
“奴婢斗胆一句,小姐您就是奴婢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奴婢是万万不愿独自离开的。”
卷春脑袋摇得似拨浪鼓,“小姐若是嫌奴婢,奴婢便不干扰小姐做任何事情,还请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打住打住,我没有要赶你走啊。”
见她都要哭出来了,向椋赶忙放下手中竹篾,握住了她的手,“我也就是一提,你若要留下,留下便是了,我还能给你卷铺盖送走不成?”
卷春噘着嘴,眼眶里都泛着泪花了。
“小姐,不论要牵扯什么‘是非’,奴婢都不怕的,奴婢定会陪着小姐,直到真相大白。”
她哽咽了一下,觉得不大严谨,又补充了句:“真相大白以后奴婢也会陪着小姐的,奴婢要陪着小姐一辈子。”
“好,好,”向椋抬手给她擦擦泪花,“那先来制纸鸢,不哭了。”
她知道卷春衷心,或者说,她们早就是彼此的亲人,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衷心”。
她也只是担心自己的莽撞会牵扯进来太多人,如今没有娘家作靠山,在王府又毫无实权,长平城任何一位有权有势的压她都如同捏死只蚂蚁。
金无疆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可她又不是没亲眼见过他举着弓弩当街射杀一人,无非扮猪吃老虎,在她面前装乖而已。
这样的人长平城太多了,她能对付金无疆不代表她无所不能。
长平城那群老狐狸,谁不是蛰伏暗中盯了向家良久,最后才露出獠牙的?
揪着她父母那件事情不放,无疑是在探虎口。
向椋越想越恨,越恨又越心塞,最终也只怨自己还不够强大,还不足以为爹娘报仇雪恨。
二人刚回去摆弄竹篾,却听到门外传来低声细语,赶忙吹灭了烛台。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卷春鼻子也不敢吸了,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去听那动静。
只听门外一句:“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卷春一下子就垮了脸,说这句话的人是飞廉。
“不知,你敲门问问?可别是进了野猫,伤了向娘子。”
向椋闻言沉默了。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楚木门上映着两个高挑身影,也不知是何时就站在那门口的。
她轻叹一声,铺子里住了不止一只鬼。
终于,传来“叩叩”敲门二声。
既然瞒不住,也只能拎着散落一地的材料起了身。
卷春胡乱地擦了泪,摆回了平日里不好惹的神情,给向椋开了门。
屋外二人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神色各异。
金无疆见向椋出来,手中拿着还未做完的纸鸢骨架,他慢慢抱起了手。
“你不是答应我明早再做么?”
好有讨伐的意味,向椋最是吃软不吃硬的,脑袋一撇,“练练手罢了,明早我还准备再制一个新的。”
这话倒是怼得他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她练手有错,便软了语气。
“没说不让练手,就是夜里烛火伤眼,你若要制完这骨架,不妨多点上几盏烛台。”
飞廉杵在一旁默默扫了主子一眼,突然又幻视了“小黑”那条低垂下去的狗尾巴。
卷春脸上早已干净,一丝泪痕都找不着,她撇着嘴,没什么好脸色。
飞廉感觉多看几眼又要吃眼刀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我都拿出来了,今日恰好无云,外头月光敞亮,再点一盏烛台足够,不要太浪费。”向椋说。
“浪费”二字,她自己都耳生得很,金无疆听了更是不好受,当即在心里决定,过两日就让飞廉回府拿银子。
他只得应了一声:“那先拿我屋里的烛台吧,我那儿还有一些。”
向椋没和他争,“嗯”了一声,便端着手中材料坐到了院子里。
立秋后,海棠树不和旁的植物一般枯枝败叶,反结起了果,倒是一派欣欣向荣。
唯独不大妥的,便是它将脖子歪到了隔壁去,向椋常听隔壁彭大娘说,一下雨,那海棠花就落半院子,打扫起来可费事。
最近雨季已过,柳巷独有秋风萧瑟,只极少夜间细雨,清早将歇,院子里也干净许多。
月色如霜,海棠树下沐浴着雪白的光,只有这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斜斜拉着。
风过时头顶沙沙作响,竟有几分催眠之效。
金无疆拿来了所谓“烛台”——其实是盏点了烛火的灯笼,光照范围被扩大了不少。
向椋打着哈欠,将竹篾给几人分好,又点亮刚才用的烛台,重新烤起了金鱼形状的骨架。
海棠树下,四人围坐一石桌。
烛火在晚风里摇晃,公平地在每个人身上都兜过一圈,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桂花香,是上回制胭脂留下的调香味儿。
金无疆和飞廉没有做过纸鸢,但儿时见过能工巧匠做灯笼,明白怎么用火烤竹篾,将其弯曲成型。
本质上说,二者的步骤也是大同小异。
向椋只是时不时抽空瞥一眼,确保二人不将竹篾折断。
金无疆手生,不过劲儿不小,鲤鱼轮廓很快就呈现出来了,倒还算活灵活现。
向椋觉得寓意还不错,鲤鱼有跃龙门一说,主事业顺遂、步步高升。
金无疆身边的飞廉就没有那么顺手了。
卷春看着他手中那笨拙的骨翼,开口问了一句:“此乃何物?”
飞廉说:“蝴蝶。”
卷春想说,这像只长翅的大甲虫。
她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嘲笑也没有奉承,只说:“蝴蝶倒也不必都长成一个样子,不过也得飞得起来才作数。”
飞廉抬起眼皮瞧了瞧她,见她只是低着头用力掰着竹篾,烛火照映下,隐约可见手指泛红。
他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凑近金无疆,低声说了什么,金无疆点了头,他便起身往屋子那边走。
再回来时,手中拿着好几条粗布。
他先是递给了自家主子,又分别给向椋和卷春。
“竹片上有不少细毛刺,这布缠在手上,不会伤手。”
卷春心中冷嘲哼笑,王府出来的就是矫情。
却也哼哧哼哧自己缠上了那布,掰竹篾果真不刮手了,不自觉在心中又嘀咕一句,王府出来的还挺聪明。
向椋的金鱼制得利落漂亮,金无疆站在石桌前欣赏了好半天,夸起来时,倒是卷春在一旁洋洋得意,似乎颇为向椋骄傲。
向椋听了便去夸卷春,说那燕子一瞧就是个飞得又高又远的聪明鸟儿,明日上山得大放异彩。
卷春一下就笑得合不拢嘴。
金无疆拿着自己的鲤鱼晃来晃去,等了半晌也没见她夸自己,只能嘴硬去问飞廉:“飞廉,我这鲤鱼做的如何?”
飞廉还能批评他不成?
必然答一句:“颇为英姿飒爽,世子爷。”
向椋见了,忍不住低笑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义正言辞道:“作为初学者,是很不错了。”
金无疆这才罢休,抱着那鲤鱼骨架爱不释手,直说:“是小椋教得好。”
向椋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虽是扮猪吃老虎,但不得不说这“扮猪”还真有一手。
平日里和旁的弱冠之龄的少男没什么区别,都是有些稚昧又骄矜的。
若非亲眼见过那日雨夜景象,向椋会怀疑自己多心,他只是纯粹代府来看看铺子而已。
如果这是金无疆的某种策略,她只能承认他的厉害了。
卷春瞧飞廉眼巴巴的,也跟着自家小姐夸了句:“我们小姐当然教得好,飞廉做得也不错,只比世子爷的稍稍差点儿意思。”
飞廉听她这么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几人一直忙活到亥时,各自都制完了纸鸢骨架才回屋休息。
许是盘缠赚够了、心踏实了的缘故,向椋这夜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梦里乘着一只金鱼纸鸢回了坞州。
卷春在,爹娘在,外祖父外祖母也都在。
醒来时,鼻间还萦绕着梦中田野麦稻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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