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一只淋了雨的鸟,惊慌乱扑。
左戾安每次亲她都跟亲仇人一样,好像要把她嚼碎吞下去,用力毁掉她这个人才肯罢休。
她很害怕。
兰妙珠睁着眼呆住,灵魂不在的模样,但还是十指交叠虚虚护着嘴唇,防备他再次亲下来。
左戾安看到她乖巧的眼睫一动不动,好像被定住的娃娃。
他在心里嗤笑:胆小鬼。
眼底热红褪去不少,刚才一吻如霖霖春雨降落在他躁动的干涸之心。
青黄槐树之下,左戾安听见自己重重的呼吸声,不再是恨怒,而是一种餍足的回味。
他亲得舒服极了,但舒爽的惬意却像居心叵测的鱼钩。分明解了欲望的渴,转眼间却凶相毕露,一下子勾破他更深的渴望,迅猛拉出水面,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血迹。
拽着鱼钩的人是兰妙珠。
骨节分明的手试探般伸向她,轻轻拉过她秀气的右手。
兰妙珠以为他要继续吻她,吓得浑身哆嗦。泪眼害怕而警惕地盯着他,左手用力盖住嘴巴,脸肉都被压得微微嘟出来。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
那心跳乱如散珠,太快太急,在兰妙珠手心下啄啄而动,仿佛忍不住向她诉说私语。
左戾安微微低头,玉冠的赤色系带挡在他咽喉前,像是精心的诱饵勾引兰妙珠抬眸。
“你摸得到吗?”他嗓音低哑。
你摸得到吗?
这颗心。
兰妙珠惶恐点头,立刻要抽回自己的手。
左戾安攥住她,两只手压上来强迫她继续摸他的心跳。
“不许缩。”他好看的眉头蹙着,漆黑透亮的瞳珠透出倔强般的天真。
此时此刻,左戾安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直到侍女护卫们见至尊离开太久,纷纷赶来寻找,左戾安才松开兰妙珠的手,在她身侧横递出小手臂。
兰妙珠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左戾安什么表情也没有,熟稔得仿佛天经地义:“你扶着。”
兰妙珠心脏惊跳,随即摇头,谨慎地后退一步。
随侍们越来越近,左戾安贴凑到她耳边,双眸微眯:“亲都亲了,还怕这点接触?”
如同头顶炸开一道雷响,兰妙珠脸色瞬间又红,手足无措地只能粗苯呼吸。
左戾安忍不住笑出来,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手臂上按,大摇大摆带她走回去。
侧目看着他恣意的背影,兰妙珠内心浮浮沉沉。
为什么千躲万躲还是这样呢……
一大堆人前簇后拥地围绕在他们身边。左戾安回到湖边,脚步忽停,那些人也随即停下来。
“呵。”左戾安笑道:“有意思。”
方才言笑晏晏的湖宴此刻已是四分五裂。
五六个士族子弟拦着韦定川,一句一句劝道:“子固别冲动!”“那是昭德王世子,算了算了……”
韦定川一身水淋淋,墨蓝衣裳皱巴巴裹在身上。他愤怒得什么都听不见,双眉倒竖,指着霍英大骂:“你使诈!我不服!”
霍英抱臂站在他阿耶身后,身子轻晃,悠闲自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胜负还能使诈?我竟不知京兆韦氏是这样小性的家风。”
“你!”韦定川更气,冲过来就要揍他。霍英往旁一避,让他一拳打空,挥出去好多湖水。
韦定川踉跄着听见霍英大笑的声音,火气直冲天灵盖,恰看到左戾安正在不远处看戏,他大步过去,负气跪下。
“至尊,世子用剑削开亭中地毯,害我绊倒摔进湖中!”
霍英听到他告状,心觉这小子又傲又轴,笑着过来补他一刀。
“谁比剑不看下盘?下盘不稳就是输。”
分明是他贼心计!韦定川梗着脖子还要再吵,崔清及时从人群中走出,按住他肩膀。
“好了好了,消消气。都说了是给至尊献剑舞,且娱且乐,你们俩还当真了。”
他叹气,略微嗔怪:“要演武就去城外军营,我这里可纳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左戾安双手背后,笑盈盈觑着这些人,眼瞳亮如点漆,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韦家的,你今岁几何?现居何位?”
韦定川还未消气,硬生生道:“满十五过两个月了,现在我父亲帐下做校书参谋。”
“满十五了啊……”左戾安下颌冲着他微微抬起,“那就去做别将吧。”
别将可领命征讨,奔赴沙场,也是皇城中的近卫武官。
韦定川被这任命砸得眼冒金星,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谢恩,而左戾安早转身走了。
兰妙珠跟着他远离这里,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韦定川激动地拉着崔清欢颜笑语,霍英一脸铁青,霍寻走过去轻拍了拍他肩膀。
回过头来,她视线低垂,盯着自己鼻尖。
这样厚此薄彼的赐官是二桃杀三士。
兰妙珠浮沉不定的内心彻底淹没了下去。
左戾安还是那个左戾安,没有选择靠战争厮杀回来,也会选择把奉京搅成一坛泥水,各人都得不到好。
包括他自己。
那她呢?
入夜,一只只红木描金的箱匣被人送进小偏院中。田氏打开一看,欢喜得合不拢嘴。
“奉京果然是皇城,这么好的首饰我们夫人都少有。”
她托着一只沉沉的箱匣朝兰妙珠走过来,特意翻开箱盖,里头宝钗珠串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我就说女郎好福气!至尊一下子给了这么多箱宝贝,里头随便一只钗也够吃一辈子了。”
田氏喜滋滋转一转箱匣,向兰妙珠展示自己当日没说错。
“虽说至尊性子是无常了些,女郎也吃了不少苦,但我看至尊还是爱重女郎的。”
璀璨华光在兰妙珠脸上亮亮的晃了下,有点凉,好像摔破的镜子里伸出一只冷手,诡谲地摸了她一下。
她坐在床边,两只脚悬下来,十根手指忐忑地扣掐。
“退回去吧嬷嬷,我不想要。”
兰妙珠嗓音细细的,却惊得田氏眼珠都快瞪下来。
“这是什么话……这……”
看出她既不舍又为难,兰妙珠温柔接过她手中的箱匣,仔细给它关上,双脚踩到地面起身往屋外走。
“嬷嬷先歇息吧,我去和明松堂的人说。”
夜风吹过廊下角灯,她忍着腿疼一鼓作气走了好远,手腕也抱僵了。
但心底的声音催促着,让她一步也不敢停。
左戾安的东西没那么好拿。
上一世她也天真过,和左戾安约定等他重新拿回皇位就赏给自己黄金千两,算是陪他一路走来的报答。
他答应得好好的。
实现的时候却是把她锁在深宫,以皇后的身份日日夜夜面对他用千两黄金给她建造的荒淫囚笼。
其中有一张玉床她最害怕。
通身雪白的床体,用一整块玉石打磨而成,刻着各种合欢姿势,相交秘戏的图案,躺上去凉得沁骨。
左戾安最疯的时候总爱抱着她在那张床上做。
热汗淋漓突然被凉玉一激,她每次都抖得快要死去,只能拼尽全力攀附他腰身,然后左戾安就更疯了……
“哕——”兰妙珠突然蹲下去,捂着嘴巴想吐。
冷风吹过,明松堂内女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像红指甲在黑漆桌面上长长一划,用力到指甲翻开、脱落。
他那里有女人?兰妙珠呼吸一停,不敢过去。
惊慌失措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她想起自己,想到在上阳宫的日夜,一下子头晕脑胀,胃里翻江倒海。
她身体发抖,连箱子也不想抱了只想转身跑走。
但寂黑长夜里兰妙珠听得分明——不止一个女人,是七八个女人同时惨叫。
她们的声音忽大忽小,哭声混着求饶声。
不是至尊正临幸着谁。
是左戾安在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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