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金玉错 > 10、水火不容(4)
    婢女掀帘,李乐音踏进屋来。


    卫疏注意到,李乐音已换下翟衣、摘下头冠,换了一身浅色衣裙,乌发尽散,披在身后,好生素净。


    卫疏心道,永乐公主这是已经沐浴过了。


    他能拖延时间的环节,又少一个。


    卫疏默默又将今早卫鸿乙的叮嘱想了一遍,起身执礼,道:“拜见公主。”


    李乐音在卫疏方才坐的位置旁边坐下,足尖一抬,凤头履上珍珠轻晃,窈娘见状,便要上前替李乐音卸履,李乐音道:“青雀,你来。”


    青雀沉下身来,替李乐音脱掉丝履。


    卫疏分别扫了青雀、窈娘各一眼,忆起青龙山初见李乐音时,在一旁为她执伞遮荫的婢女,正是窈娘,而那位目光紧紧锁住李乐音、未有片刻移开的婢女,则是青雀。这两位应当就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似乎是公主府所有婢女中,最受重用的两位。


    拎着两只凤头履,青雀默默退后。


    卫疏移开视线,不去看李乐音鞋履之下的双足。


    李乐音见卫疏一直站在窗边,并不来她身旁坐下,视线也不往她这边看,她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的侧影,问道:“卫小郎君,你觉得这间院子如何?”


    卫疏苦笑,道:“公主,您啊,手眼通天,消息灵通,更是当代愚公,有移山造海之能。”


    李乐音道:“我便当你在夸我了。”


    李乐音又问:“那这间宅院,卫小郎君是否喜欢呢?”


    李乐音想过了,她与卫疏这段姻缘,始作俑者虽是太后,但究其根源,与她的确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乐音多少对卫疏抱以几分同情,想让他在公主府的日子过得尽量愉快一些。


    说起来,李乐音得知卫疏院落布置的那一刻,着实吃了一惊。


    建康勋贵攀比成风,竞开第舍,拼了命地去比谁更奢华,谁更壮丽。谁能想到,身为卫氏主家嫡子的卫疏,院子却清简至极?


    李乐音也猜过,许是卫氏表面风光、内里亏空,于是她同时又派人打听了一下卫疏同胞兄长卫济的家宅用度,那边却是崇门丰室、珍馐美馔,而卫疏又并未受到父兄苛待,可见他宅院之简,乃是个人志趣。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将永乐公主府内那些豪奢的院落拨给他住了。


    卫疏叹道:“若在青龙山上,公主能答应臣的请求,臣将会毕生感激公主、永远敬爱公主。公主何须大动土木,建这宅院?”


    李乐音摇头,道:“你要知道,永乐公主府内哪怕养只鸟,也要筑金笼、镶宝玉、铺软毯,容纳珍养。何况是驸马你呢?”


    她竟将他比作笼中之物?卫疏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可是他却在李乐音话语间寻找到一点机会,语气柔软了一点,道:“公主连鸟笼都要镶金嵌玉,来我这里过夜,实在委屈了公主。”


    李乐音道:“太后说,你我今日必须同寝。”


    卫疏一怔,道:“公主真是喜欢借太后之势压人,卫疏无话可说。”


    李乐音也没太多好同他说的,她指挥道:“青雀,窈娘,你们退下吧。”


    两位仆婢退了,屋子里就只剩卫疏与李乐音了。


    卫疏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时,他听见李乐音缓声说道:“太后还说,你我必须……”


    必须什么?同寝之后,还能有何必须?只怕是必须同房!卫疏万念俱灰,屈膝跪地,道:“公主,臣有隐疾!臣不举!”


    李乐音愣住了,而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了一会儿,道:“我是说,太后还说,你我必须一道入宫见她一次,我想,这次见面最好安排在三日之内。”


    卫疏:“……”纵使卫疏低着头,仍能感受到,李乐音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这目光,似有千钧重。


    卫疏慢慢将头抬起,迎上李乐音的目光,却惊愕发现,李乐音的眼里并无失望,亦没有嫌恶,更没有同情、可惜、愤怒,仍然平静。


    李乐音道:“卫疏,让我数一数,不过两面而已,你对我说了多少条理由?


    一说,资质愚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雕朽木,不配为我驸马;


    二说,自幼立志清修此生,不想累及家室,不欲娶亲,不愿为我驸马;


    三说,已有心许之人,不会移情他人,不宜为我驸马;


    四说,隐疾、不举……不能与我同房。卫疏,你给出的这四条缘由,到底哪些为真,哪些又是为了躲我,故意编造出来的?”


    不等他答,李乐音稍稍一想,道:“我猜,至少两条不真。”


    卫疏哑口无言。


    乐游苑中,青龙山上,李乐音曾两次见识过卫疏的口舌功夫,知他善辩,更不是那种会默默咽下委屈、有机会反驳却不替自己反驳的人,此刻见他无言,李乐音便知道,卫疏这是被她说中了。


    李乐音道:“驸马啊,你为了躲我,可真是绞尽脑汁,煞费苦心!何必如此呢?”


    她心里其实暗暗惊奇,天地间怎生得卫疏这般人物?竟能大大方方说自己不举?


    近些年来,为了攀附金枝,想方设法扑到永乐公主面前卖弄雄姿的男人不少,李乐音见得多了,便有了一个小小的领悟:


    这世上本没有太多真理,有了男人,便终于多了一条男人不论举或不举,都爱卖弄自己雄风的真理。


    人世变幻无常,这点一成不变。


    卫疏不该也是这样才对吗?


    不觉间,李乐音视线已移向卫疏胯间,而卫疏跪姿极其端正,长袖掩身,难见端倪,李乐音一瞥即止,道:“你上来。”


    卫疏头皮登时一炸,他当然注意到了李乐音方才那道无所顾忌游走在他身上的视线,又见李乐音指尖轻点,颇有几分探究意味,卫疏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与李乐音打上交道后,卫疏已不敢小看传闻,传闻中的永乐公主胆大妄为,说不定会想办法查验他今晚说的话是否为真。至于李乐音可能会用什么办法,卫疏也不清楚。


    生怕她有查验之举,卫疏问:“公主意欲何为?”


    李乐音叹了一口气,道:“驸马呀,你都不举了,我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卫疏:“……”


    见卫疏如此紧绷防备,李乐音好心说道:“卫疏,若不能夫妻相待,不如……你以君臣之礼待我?”


    这样,他许是能与她相处自如。


    卫疏道:“君臣之礼……公主的意思是,你要我上去,我便要上去?从此事事听你的?”


    李乐音点头:“正是。”


    卫疏道:“休想。”


    李乐音:“……”


    公主成婚诸多流程,实金的花树头冠更是沉得要命,从早到晚一日下来,李乐音本就累得像是耗尽了半生气力,强撑着才与卫疏说了这么久的话。到此刻,李乐音耐心彻底耗尽,冷声道:“上来睡觉!”


    她说完,便将自己裹进被子,滚到床榻内侧,将眼皮合上了。


    卫疏默默看了一会儿,见李乐音纹丝不动,慢吞吞将身体挪过去,直挺挺躺下。


    他动作小心谨慎,哪怕是李乐音裹着的那床薄衾,他也不愿碰到一点。


    卫疏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终于多了一丝安全感。


    只是,才躺下一会儿,卫疏再度起身,下榻。


    屋里太亮了。


    他走向烛台,以极轻极轻的动作,用自己的簪子尖头挑住蜡烛烛芯,摁到蜡油中淹灭。


    摁灭灯芯虽然麻烦,可吹灭蜡烛弄出来的动静太大,李乐音又像是已经睡着了,她一睡,他今夜便可高枕无忧,卫疏可不想吵醒李乐音。


    卫疏一根一根灭起烛来。


    “你在做什么?”李乐音冰冷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


    她竟还没睡?卫疏一怔,回头一看,只见李乐音支起身看向他。


    她一袭长发倾泻肩头,脸色在昏暗下去的房间内泛着幽冷的白,神色虽疲乏不堪,可却有冰冷的寒意在她眸中闪动,是公主更似鬼魅,卫疏微感悚然。


    她这样看着他,就好像……他做了一件错事。


    卫疏道:“灭烛。”


    李乐音:“不准。”


    卫疏:“?”


    李乐音道:“我寝睡时,蜡烛必须点着。”


    卫疏道:“烛火不灭,整间屋子亮如白昼,这怎么睡?”


    李乐音道:“这些蜡烛里面混有西域进贡的香料,能够安神静气,催人入眠,你不会睡不着。”


    卫疏道:“我从未见过有人彻夜燃烛睡觉。”


    李乐音道:“那你今日见着了。窈娘!”


    “公主!”守夜的窈娘闻声急冲进来,一看屋里蜡烛竟然灭了一半,她神色一惊,道,“这是怎么了?”


    李乐音道:“将驸马熄灭的蜡烛重新点上。”


    窈娘连忙动作起来。


    卫疏:“……”


    永乐公主,怪癖颇多。


    若只是怪癖就好了,怕就怕她今夜点燃蜡烛,是方便她夜间视物,半夜趁他睡着,对他做点什么。


    有此猜想,卫疏如何还能睡着?


    他在床边,盯着摇曳的烛火,看着蜡烛一点点矮下去。


    天光渐亮。


    卫疏心知自己今夜不会睡着了,遂披衣而起,行至院中。


    看着满院熟悉的假山竹林,听着流水潺潺,鸟鸣啾啾,卫疏忽然就想起了李乐音那一番筑金笼、镶宝玉以珍养鸟雀的言论,心头竟生出一种他正在被永乐公主筑金屋以娇养的荒诞感。


    只是,他卫抱真岂能被当作玩物娇养?


    第一夜尚且如此难熬,那之后他在永乐公主府的日日夜夜,又该如何度过?


    卫疏忽然很想叔父,想阿兄,想阿父,想家,连平日里总是让他很烦的卫泯,似乎都变得可爱、值得思念起来。


    他想得鼻头酸酸,突然瞧见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院墙上,露出来一颗鬼鬼祟祟、黑黑圆圆的小脑袋,那颗小脑袋转着,视线环绕院落一圈,直到与卫疏对视上,转动着的小脑袋慢慢僵住不动。


    墙下,有人问:“月奴,怎么样,能看见里面吗?”


    “能。”小脑袋道,“沈惜哥哥,我好像……看见驸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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