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蔓恍然忆起了当初的梦境。
也是同样一只染血的手。
只不过, 依蔓从来没有想过,这血居然是晏初阳的。
她从来看不透的晏初阳。
反应最快的是薛砚。
他冲过去,掌中的火焰瞬间化为长刀, 朝楚沫劈去。
楚沫还是慌慌张张毫无战斗力的样子,拖着脚镣跌跌撞撞地闪躲,丝毫不见刚刚出刀的利落与狠厉。
“阿砚,别……”晏初阳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半睁着眼睛。
薛砚收刀, 怒气冲冲地回头:“你清醒一点!”
若不是晏初阳身负重伤, 他都想直接踹上去。
“我很清醒, ”晏初阳轻声说, “是我欠她的……只是……为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一天。”
楚沫站定,随手割断了几缕被薛砚烧焦的头发。
晏初阳看不见她眼里溢出的哀伤, 只能听到的坚定的话音。
纵是如此, 他还是说:“不……你骗我……”
“煽什么情!”薛砚瞪他,“伤这么重,给我歇着点。”
晏初阳反倒笑了。
“要不是……你……把我打了……一顿……我哪至于……这么……”
鲜红的血液蔓延到他的身下。
晏初阳的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闭上了眼睛。
“初阳!”
炎炽之力几近暴动。
依蔓奔到晏初阳身边,低头观察着他胸部的伤口。
“冷静, ”她在薛砚再次挥刀砍向楚沫之前拉住了他, “晏初阳还有救。”
“管他有救没救,”薛砚冷笑一声, “等我在这妖女身上捅几刀再说。”
楚沫道:“也好。”
薛砚回头瞪依蔓:“难得她这么有自觉,你还拦我做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我要问她几个问题,”依蔓说, “你先把晏初阳的伤口包扎一下,。”
薛砚极为勉强地同意了。
他蹲下身,刚准备从自己衣服的下摆撕几条布条,忽然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惊慌与暴怒一同迸发。
“你做什么!”
他从来没见她跑得这么快。
在昏暗的石窟中,蓝发的少女像一只翱翔的鸟,飞到了刚刚还在惊慌避让他的女子旁边。
她几乎是把自己直接送到了楚沫的刀下。
楚沫却收了刀,扶住依蔓,轻声道:“小心点。”
薛砚仍是不敢置信:“你去那干什么?”
依蔓说:“阡灵卫很快就能赶来。窝藏云翼妖族,是死罪。”
“死罪就死罪,和你有什么关系!”
“把你的火灭掉,大家都冷静一点,好吗?”楚沫说。
“我没事,”依蔓说,“听我的,现在去给晏初阳包扎,木华自愈能力强,他还有救。”
薛砚瞪着她。
有一瞬间依蔓感觉他快要法术暴走了,可他只是灭了手中的火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宋小姐说的是。”
“宋小姐”三个字都出来了,可见是气得厉害。
楚沫说:“那边有一些清晖灵石的粉末,可以用来治疗。”
“哪边。”
楚沫抬了抬下巴:“那边,绕过石头往右拐,是我用来放东西的地方。”
“真搞不懂,”薛砚极为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你既然不想他死,为什么偏要给他一刀?”
楚沫幽幽道:“再磨蹭,他就真的死了。”
薛砚仍是不放心地瞅了一眼依蔓。
她颇为悠然地靠着楚沫,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女子那过长的卷发。浅蓝和海蓝纠缠在一起,居然有某种异样的和谐。
薛砚一甩头,大步往黑暗的深处走去。
依蔓望着薛砚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楚沫道:“您也发现了,他能看得见。”
“是,”依蔓说,“我刚刚就发现了。”
这个洞窟地形崎岖,楚沫所指的方向更是黑得过分,炎灯完全不顶用,而薛砚却能走得毫不迟疑、如履平地。
他是炎炽,可他毫无点火照明的自觉。
“居然能夜视,”楚沫说,“而且从我的感觉而言,他的炎炽之力太危险了,您务必小心些。”
“不说这个,”依蔓呼出了一口气,“我有问题想问你。”
“我没有什么想回答的,您也不必感到抱歉。”楚沫说。
她贴得极近,说话时嘴里的气息便拂到依蔓的耳畔。
冰凉而幽冷。
依蔓恍然见听见了大海的涛声,看见了蔚蓝的天空。
无数只洁白的海鸟盘旋在巨树之旁,飞向远方。
回去吧,回去吧。
永远的家乡。
依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楚沫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热泪盈眶,可回过神的时候,眼睛依旧是干涩的。
依蔓说:“那你就这么等死吗。”
“不等死,又能怎么办,”楚沫说,“我很多年前,就应该死了,这些年活得也不怎么开心。要不是有初阳,我大概早就自杀了。”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
依蔓能感受到赤暮村外结界的破碎。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
很快,阡灵卫就会赶来。
“算了,既然也没剩多少时间,我们还是说会话吧,”楚沫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和族人说过话啦。”
“好。”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那么一丁点大,还是个小哭包,现在已经长成男子汉啦。”
楚沫轻飘飘地看了晏初阳一眼,说得颇为轻松。
少年安静地躺在地上,胸口已经不再涌出血液。
依蔓看到晏初阳伤口的时候就知道,楚沫是故意的。
她出刀极有分寸,避开了心脏的位置。
“那些人族把我关到这里,为了一个饮云翼之血就能提升法术天赋的传言。”楚沫又说。
“传言?”
“嗯,”楚沫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疤,“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只有初阳一个,会偷偷来给我送点东西,和我说些话。”
依蔓想,她在骗自己。
晏初阳的法术天赋可是实打实地得到了提升。
可是,无论是善意的谎言或者是故意的隐瞒,她都无暇去想。
也许是因为太冷了,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楚沫情绪的巨大影响,依蔓的大脑有些混乱。
命运之轮毫不留情地碾压而过。
结局无法改变。
依蔓想,她明明早有准备,却仍旧无法避免地感到悲伤。
不能这样。
至少得做一些微小的努力。
赤暮村的结界已经被破,南宫大哥他们知道这里有云翼妖,所以就算是仓促赶来,外界的包围圈也必然毫无漏洞。
依蔓没有信心带着楚沫逃走。
“我有一个想法,”依蔓说,“假死。”
“不行的。”
“可以!”依蔓抓住楚沫的手臂,少有的激动,“我会想办法瞒住他们的!”
“好。 ”楚沫轻点了点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砚从黑暗中匆匆跑来,看了依蔓一眼,又赶忙把手中泛着银白光芒的粉末撒在晏初阳的胸前。
依蔓说:“薛砚。”
“嗯?”
黑发的少年没抬头,小心地查看着晏初阳的伤口。
“你听我说,现在唯一的解决方案是楚沫假死,需要你帮一把。”
薛砚咧嘴,转了转手腕:“没问题,我可以把她打得半死不活。”
他看来是想把楚沫真的打得半死不活。
依蔓看向楚沫,见女子点了点头方才往石窟边缘退了两步。
“就这样吧。”
薛砚身法极快,火焰的刀锋直接照脸劈向了楚沫。
楚沫看起来毫无战斗力,她狼狈地闪躲着薛砚右手劈来的刀锋,却没有躲过他左手的勾拳。
她捂着被薛砚打中的腰,惊叫一声。
虽然知道薛砚有分寸,依蔓还是有些担心。
……不对,他真的有分寸吗?
依蔓不过思考了一瞬,楚沫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才打了没几下,”薛砚耸耸肩说,“她太弱了,真的不怪我。”
这叫没几下吗……
依蔓蹲在楚沫身边,不忍看女子脸上和晏初阳如出一辙被揍了一圈而出现的青紫。
她从怀中拿出了几块灵石,在楚沫的身上仔细地画着法阵。
“这是什么?”
“风间,凝水,苍巍,不知道有没有用,”依蔓等待着法阵的光芒暗下去,“这样她应该就没有呼吸、身体冰凉了。”
虽然她已经尽量改善,但这个法阵还是会无可避免地发出微弱的的法术波动。不过薛砚的炎炽之力非常强盛,足以掩盖这波动。
阡灵卫赶来的时候,洞窟里显得非常安静。
蓝发的少女和黑发少年坐得很近,用一团燃烧的火焰取着暖。
附近的地上还躺着两个不省人事的人。
南宫逸当即板着脸数落起来:“小姐,你偷偷又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这次还不带护卫!”
慕容惜若则匆忙跑到晏初阳的身边,用法术治疗着他的伤势。
依蔓站起身,缓缓说出了在心中演练无数次的台词:“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没事的,这只云翼妖已经被晏初阳和薛砚合力杀掉了。”
窝藏云翼妖族,是死罪。
她知道,楚沫想的不过是让晏初阳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阡灵卫手中炎炽的火炬把幽暗的洞窟照亮。
南宫逸站在队伍最前,就算听到依蔓的解释也依旧板着脸:“没事?小姐,你知道云翼妖族有多危险吗!”
他望向躺在地上的楚沫,很疲惫地揉了揉太阳xue:“罢罢罢, 我是管不了你了。”
依蔓顿时有点愧疚。
她理智地知道自己刚刚做的决定完全错误,却控制不了地想这么做。
也许有些东西原本就是凌驾于理智之上的。
慕容惜若结束了她的治疗法术,掩好晏初阳的衣物,道:“蔓蔓都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想法,让她历练一下也好。总归,有我们看着,也不会出事。”
南宫逸未说话, 但表情显然是十分不赞同。
慕容惜若站起身,拍了拍沾了些许灰尘的裙摆,温柔地偏了偏头:“好啦,不要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操心这个操心那个,都快变成小老头啦。来,笑一下。”
南宫逸没笑,倒是有好几个阡灵卫笑了。
笑一下这个要求对这个向来严肃的阡灵卫长来说委实有些困难, 他很勉强地扬了扬嘴角, 面容都显得有些扭曲。
最后南宫逸放弃似的又板起脸,谈起了公事:“这里确有云翼妖,证据确凿,把人带过来,我看她还怎么抵赖。”
很快,几个阡灵卫押着赤暮村长到达了这个洞窟。
依蔓觉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村长佝偻着矮小的身躯,看到晏初阳时貌似平静的表情骤然破碎。
她惊慌地看着她的孙子,几欲挣脱阡灵卫的钳制扑到他身边看情况。
依蔓敏感地察觉到, 薛砚的炎炽之力又开始不稳定。
他盯着村长,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慕容惜若说:“你孙子没事。现在你该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只云翼。”
村长扫了楚沫一眼,慌忙移开视线。
阡灵卫没给她逃避的机会,押着她靠近地上这只云翼妖。
她苍老的手颤抖着,几欲张口说什么,最终还是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说话。”南宫逸道。
村长的嘴唇颤了颤。
依蔓盯着她,想听听她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瞟到楚沫的手指动了动。
离楚沫最近的阡灵卫反应极快,拔出佩剑大喊道:“没死透!”
糟了。
依蔓向前一步,却在感受到爆发的凝水之力时下意识地撑起了一个护住自己的水盾。
“糟了!”
这是正押着村长的阡灵卫说的话。
无数的冰刃从村长的血肉中飞旋而出,把她干瘦的肢体绞成了零碎的肉块。
阡灵卫慌忙松开手撤退一步,却仍被溅了满身的血。
“这是什么妖法!”凝水法系的阡灵卫睁大了眼,“凝水没有这种法术!”
水盾中,薛砚伸出手,捂住了依蔓的眼睛。
“别看。”他说。
与此相反,薛砚的黑眸却沉沉地盯着那摊模糊的血肉。
双眼被遮住,依蔓却看见了云翼故乡的海。
海浪拍打着光影中的树根,泛起白色的泡沫。
她又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
……不,她没有流泪,那是楚沫在心中流下的泪水。
慕容惜若双手合十,银白的月光便在村长尸身周围缓缓升起。
这位清辉的圣法师不忍地闭了闭眼睛,摇头:“太碎了,救不回来。”
从地上突出的尖刺刺穿了楚沫的身躯。
南宫逸的苍巍法术用得极为果断。
楚沫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睁着眼睛,表情极为快慰。
“真可惜,其他人没来,”她说,“哈哈,都该死,都该死!”
说话间,她苍白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依蔓若有所觉一般拉开了薛砚的手,看向楚沫。
南宫逸喝道:“云翼化羽!大家小心!”
楚沫的身躯已然消失不见。
漫天的洁白羽毛纷落而下,还未落地便已沾染了血红。
依蔓怔怔地看着坠落的羽毛,席卷而来的悲伤将她淹没。
“奇怪,”慕容惜若说,“这个云翼没用羽毛发动攻击。”
南宫逸俯身捡起一片羽毛,看着它在他的掌心渐渐变成透明:“许是法力不够了,没想到这个云翼妖居然还能化羽。”
洞窟中所有的羽毛都在逐渐消失。
依蔓问道:“化羽是?”
“少数云翼妖的能力,临死前化为羽毛发动最后一击。小姐,我都说了,云翼妖族是非常危险的,幸好这个云翼妖没准备杀你们,只想着报仇,不然后果我都不敢想,”南宫逸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十年前你还太小,没见过真正的战场,所以不能认识到云翼的残忍和可怕之处……”
慕容惜若道:“确实,刚刚那个法术也是见所未见。纵使是凝水法系也应该无法控制生人血液中的水。”
依蔓想,自己应该是知道为什么的。
赤暮村长喝过楚沫的血。
只不过她想不明白,楚沫明明有无数次杀死村长和其他人的机会,而且也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迟迟没有下手。
她收起水盾,腿脚忽然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薛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和南宫逸异口同声地问道:“没事吧?”
慕容惜若有些紧张走到依蔓身前,伸手给她把脉。
“法力消耗过度,”慕容惜若下了结论,“回去好好休息。”
南宫逸留下几个阡灵卫收拾村长的尸体,自己和慕容惜若带着另一批人向洞窟的深处探查,剩下的则护卫依蔓回到地面上。抬着晏初阳的阡灵卫也在回地面的队伍当中。
南宫逸本想派一个阡灵卫扶着依蔓,但见蓝发少女极为自然且随意地靠在黑发少年的身上,便板着脸没再说什么。
薛砚搀着依蔓,走在队伍前面。
他说:“依大小姐,我记得你今天没用过什么法术,这就耗空了?我记得你没这么弱吧?”
“她用了我的法力,”依蔓想了想,低声说,“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楚沫的法力极弱,根本没有杀掉关押她人的能力。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被一群法力低微的人族抓住,毫无反抗之力。
依蔓不知道,当初梦里那个哭得抽抽噎噎的楚沫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救她;也不知道,楚沫和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也许她从来就没想过活下去,只是无数次地筹谋着复仇。
又或许,她知道假死这个方案根本行不通,干脆选择一了百了。
她想,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总该是真的吧。
云翼的故乡是个美丽的地方,每当依蔓在楚沫的影响下看到那里,总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不过,那里不是她的家乡。
“真不知道楚沫在想什么。”依蔓说。
“我也不知道初阳在想什么。”薛砚说。
之前在和薛砚一同等待阡灵卫来到的时候,依蔓就已经问过了薛砚救她时的一些情况。
据薛砚说,桌脚那个符号是他小时候和晏初阳一起玩的时候用过的标记。
是“极度危险”的意思。
客房的那个机关,根本就是构造好的陷阱。
而标记,是留给薛砚一个人的提示。
所以如果依蔓之前是和薛砚来到客房一起寻找机关,原本是不会遇到危险的。
依蔓也不知道晏初阳留下标记是出于何种目的,只道:“等他醒了,再和他聊聊吧。”
一行人沿着晏初阳走来的密道一路向上。
依蔓询问了一个阡灵卫,得知这条密道最终的出口居然真的是村长家。
薛砚说:“你看,还是我说得对。”
“你说的是云翼妖在村长家。”
“差不多嘛,”他说,“不比你那个在客房地下的结论靠谱?”
这种过于简单的思路某种程度上居然还真对了。
依蔓无话可说。
她的体力已经渐渐恢复,走出密道,一眼就看到了村长卧室中明显是被转过的花瓶。
对于这种过于简单的机关法阵开启方式,依蔓更是无话可说。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赤暮村长家竹篱笆围成的院落里,一身华贵的阡容泽正和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外围守着一些阡灵卫。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群村民不停地向这边张望着。
见依蔓从屋门中走出,阡容泽立刻上前,神情极为关心地晃了晃她的肩膀:“蔓蔓,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他晃的幅度过于大了。
依蔓觉得这一定是在打击报复。
因为他一大早就得赶来赤暮村处理她的事情,没法睡个好觉。
中年男子朝依蔓拱了拱手:“见过宋小姐。”
“唔,”依蔓点点头,“你是?”
但已经不用中年男子自我介绍了。
比依蔓来得稍晚一些的少年满身怒气。
“长孙尧!”
他手上火焰的刀锋已然成型。
回忆中,村长苍老的声音响起。
“她独自前去和郡守理论,没想到那人居然觊觎她的颜色……”
立刻便有阡灵卫护住了这位临和郡的前任郡守,抽出佩剑对准薛砚。
长孙尧摆摆手让阡灵卫撤下,看着少年,兀自红了眼圈。
他说:“阿砚,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都不记得了。”
“薛砚,”依蔓喊了一声,“别这样!”
薛砚没有收刀,黑眸沉沉地盯着长孙尧。
“滚,我现在不想杀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可乐要加玄冰、冷战哲学、小傻、cindy柳芸扔的地雷ovo感谢太清黛、来一块bg小甜饼灌溉的营养液=3=
第43章
当依蔓看见长孙尧表情的时候,她就断定,这其中另有隐情。
在她的想象里,上任临和郡守应该是一个满面猥琐之徒,可眼前的中年男子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一派儒雅之气,看向薛砚时关切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有一头颜色很深的发,头发的末端在阳光中闪着暗金的色泽。从外貌看应该是控制金属的折砺法系。
依蔓还欲上前劝阻薛砚, 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就见阡容泽不知从哪掏出一包赤枫果干,递给她:“吃着,我们看戏。”
薛砚显然也注意到了阡容泽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威胁一般把手中的火焰刀掷到阡容泽脚下, 头也不回地走了。
依蔓连忙把赤枫果塞回阡容泽手里, 准备去追薛砚。
然而她并不能走得动。
阡容泽绕开脚边的火焰,拉住她的袖子, 委屈地扁嘴:“蔓蔓, 他想谋害太子!”
少年看上去美丽而柔弱,更衬得丢下他就准备走的少女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只有依蔓知道,他扯她的袖子用的力简直大得过分,她一步都走不动。
“呃,没事,我帮你打他, ”依蔓极为敷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低声道,“这里这么多人在,你确定要扮柔弱,不换个气质?”
阡容泽眼中氤氲的水气瞬间消失不见,他一抬下巴:“长孙州牧,我们继续谈。”
州牧?看来他是升了官。
依蔓一边思量着一边回头望去,薛砚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长孙尧定定地看着薛砚离去的方向,听见阡容泽说的话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恭敬道:“太子殿下所言非虚,逐翼之战过去十一年之久,各地妖族作乱之事仍有发生。若无确凿证据,窝藏云翼实难查证,地方官员亦是有心无力。”
“此事先按下不谈。孤现在好奇另一个问题,”阡容泽笑吟吟地,“薛砚是你私生子?”
此言一出,依蔓感觉周围的阡灵卫虽然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目光好像变得更亮了。
长孙尧似乎被这个言论惊呆了,他满脸通红,大声咳嗽了几声,道:“太子殿下又开玩笑……”
阡容泽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长孙尧继续咳嗽着:“话可不能乱说,我家中妻儿俱在……”
“孤倒是觉得可能性很大,”阡容泽说着又问依蔓,“你觉得是不是?”
依蔓仔细看了看长孙尧的脸,还是摇摇头:“长得不太像,性格更是差得有点远。”
她无法想象长孙尧这种谦和有礼的人会有一个薛砚这般桀骜不驯的儿子。
而薛砚口中那个不靠谱的爹倒可能和他很像。
“宋小姐确是明理之人,”长孙尧点头,看了看四周的围观群众,“微臣建议,到僻静之处再谈此事。”
于是三人来到了村长家的偏房。
阡容泽对于屋内的摆设颇为嫌弃,更是不愿意坐上他口中“粗劣到极点”的凳子。这也是之前他在屋外院中和长孙尧谈事情的原因。
依蔓早已熟知太子殿下这种娇贵习气,直接坐在了凳子上。
长孙尧倒是不嫌弃凳子,不过太子不坐他也不敢坐,只站着道:“其实我这次前来,一是认罪,二是想收养阿砚那孩子。”
阡容泽丢给依蔓一个“还是我说得对”的眼神,捏着下巴说:“啧啧,孤看,难。”
依蔓不禁又仔细打量了一遍长孙尧。
可是这儒雅的外貌和薛砚真真毫无相似之处,难道薛砚全随母亲长的?
“那孩子,认死理,一心认为是我害了他母亲,”长孙尧叹气,“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年少时确实爱慕他母亲……”
“哦?”阡容泽饶有兴致。
“当年念琪可是阡羽风间城最美的女子,坚韧不拔、开朗上进,若不是陆馨大人更为出色,风间圣法师之位很可能便是她的。”
长孙尧陷入了回忆当中。
“我虽心有爱慕,但少时十分胆怯,并未表达出来,念琪也只当我是普通朋友。后来她接到一个任务,只和我们说要去天纵,几年间渺无音讯。”
“天纵大陆?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依蔓不禁出了声。
天纵大陆在海的另一边,据说那里灵气稀薄,人族虽多但未有法力,当年苍武帝便是自天纵大陆领兵而来。
由于相隔茫茫大海,连使用法术也难以飞跃,千年间,两个大陆几乎没有来往,天纵大陆的人也大都不知道苍灵的存在。
而向来对天纵大陆颇为不屑的阡羽城居然派人去过天纵?
“若没记错,应是整整二十年前,鸿宇一四九五年。后来所有人都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不再提起她。我离开阡羽城之后,心里仍存了一些希冀,远离家乡就任临和郡守一职,但几年来始终没有等到她回家乡,倒是巧合之下认识了现在的夫人,也算是千里姻缘了。”长孙尧道。
阡容泽思虑着什么,问:“薛夫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长孙尧说:“就在逐翼之战开始前一年。”
“一五零二。”依蔓说。
“那年,念琪带着她的孩子不声不响地回了赤暮村,绝口不提几年间发生的事情,只说孩子的父亲已经亡故。孤儿寡母无人照料,我和夫人一起来探望过,送了点东西给她,被婉拒了。后来逐翼之战爆发,我忙于战事,再没有见过她。”
虽然已经能大略推断后来的事,依蔓还是揪紧了心。
长孙尧亦有悲痛之色:“逐翼之战结束后,在郡内寻找漏网的云翼便成了要务。有人上报赤暮村窝藏云翼族,我起初是不信的,但派人查探之时,赤暮村长居然妄图贿赂,我便提起了怀疑。”
他口中当年发生的事和赤暮村长所说“没给他贿赂,他便翻脸无情”截然相反。
“但是不知为何,念琪却非常相信那个村长,坚持说村里根本没有云翼。她独自来找我理论,骂我被官场染黑了,言辞之间颇为激动,我当时也是心烦意乱,和她大吵了一架,”长孙尧叹气,“后来的事你们便也知道了,她的结界我根本破不了,一时气急,派人加强了结界。”
阡容泽道:“即是如此,你应该上报晖州。窝藏云翼事关重大,必会当即解决结界之事。”
“我怕窝藏云翼妖是真的,念琪便免不了死罪,于是一直瞒着,”长孙尧又叹了口气,“许是逃避,我后来没敢多想这件事。现在我还是很后悔,但念琪早就过世了,我想补偿她,收养阿砚这个孩子,免得他一身法术天赋被埋没了。”
依蔓也叹了口气:“估计薛砚不会同意。不过我会和他说的。”
长孙尧的神情顿时满是惊喜:“好的!多谢宋小姐!”
直到阡容泽挥手让长孙尧离去,依蔓还在想着长孙尧满是悲痛的话语。
她说:“原来真相和我之前在赤暮村长那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阡容泽略略勾唇,道:“真相?他夫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还问过他夫人?”
“偏听偏信才是最可怕的,”少年眯着的浅红眸子显得无比瑰丽,“我找人查过。你要听第三个故事吗?当然,也不一定是真的。”
依蔓点头。
“长孙尧出身贫寒,虽是阡羽折砺城子弟,但表现平庸,若无他夫人的家世背景,根本做不成临和郡守。”
“也就是说,他不是当上临和郡守之后才认识的他夫人?”
“总之他当上郡守之后两人才成婚的,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全凭他一张嘴,”阡容泽道,“在他夫人口中,长孙尧爱何念琪成狂。就算何念琪已经有孩子了,他还是没有放弃求爱,甚至想为她休妻。”
“什么?!”
“没错,是不是挺深情的?何念琪来找他那一晚,虽然长孙尧的夫人没有听到他们具体说什么,但她说长孙尧再次求爱不成恼羞成怒,”阡容泽模仿着长孙尧的语气,“既然你不待在我身边,那就永远待在赤暮别出来了。”
依蔓沉默了。
最终她问:“都这样了,长孙夫人还不和离?”
“她的娘家已经倒了,而她男人现在可是州牧,两人孩子都那么大了,当然没那个魄力和离。”
“那薛砚……”
“这个你放心,长孙尧对薛砚绝对比对自己的孩子更好。他的眼睛好像和他母亲很像。”
依蔓想到了长孙尧看薛砚的神情,头皮有点发麻。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不是和你说,我是和薛砚说,”阡容泽微笑,“虽然他现在还很讨厌我,但我很欣赏他这种看不起阡羽城、法术天赋又强的人,准备问他以后要不要来我手下当将军。”
“……你认真的?”
“你猜。”
作者有话说:
感谢MoLu扔的火箭炮! ~感谢陆傅扔的地雷~感谢林路、太清黛灌溉的营养液~
第44章
依蔓无法判断阡容泽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想拉拢薛砚。
她以前劝薛砚去阡羽城,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他好,但也未尝不是怀着为阡羽城招揽人才的想法。
从小在阡灵城主府长大的她,总对阡羽城、对整个苍灵大陆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虽然现在由于自己的种族问题, 这种想法有了些微的动摇,但依旧根植于她的内心。
阡羽城与皇族表面上一派和平,实则暗潮汹涌。
皇族虽被架空权势多年,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养精蓄锐、蛰伏已久,而且在民众之中颇有威望。
依蔓不得不承认, 阡容泽是会看人的。
薛砚若是能为皇族效力, 必会成为一把所向披靡的尖刀。
阡容泽眯着眼笑得有些狡猾:“怎么,这么看着我?你对他很关心?”
依蔓点头:“我怕他被你坑了。”
美丽的少年顿时垂泪:“我的蔓蔓不爱我了,她根本不关心我,心里只想着她的小情人……”
“你够了。”依蔓扶额。
虽然薛砚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但她并不想和阡容泽解释什么。
“宋依蔓, 你不会认真了吧?”
依蔓没回答。
阡容泽正色道:“现在离晖州还很远,孤由着你闹。回去之后,离他远点。”
他微抬下巴,皇族的骄傲与矜贵显露无遗。
“不用你说, 我也会的。”依蔓说。
在阡羽城生活的十余年中, 她从来没有认识过薛砚这样的人。
他是她第一个自己认识的朋友, 不是母亲有意无意安排她结交的阡羽城中诸多世家少爷小姐。
这个少年满腔热血,心中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和薛砚相处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依蔓心中思绪万千,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阡容泽又摆出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委委屈屈道:“嘤嘤嘤,我都知道了,你又要去找他,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
“没有你。”依蔓一锤定音,起身推开房门,留给阡容泽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
阡容泽拿出那袋赤枫果,捻起一个丢进嘴里,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啧啧,好的不学,脾气倒是见长。”
依蔓走出赤暮村长的小院,恰好看见了冉松。
这个颇为心细的阡灵卫正拿着一份图纸,和另一个同僚说着什么。
依蔓记得他是留在地下的阡灵卫之一,便上前问道:“南宫大哥他们呢?”
“地下水质颇为怪异,似乎对云翼妖族有抑制作用,卫长大人和圣法师大人仍在探查,”冉松说,“小姐可是等急了?在下暂无要事,可以送您回樟河。”
另一个阡灵卫也表示赞同。
“不用,”依蔓摇头,“我就在这村里走一走。”
冉松:“那我护着您……”
依蔓道:“村里到处都是阡灵卫,我自己走走,不会出问题。”
冉松这才放弃。
已近正午,依蔓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饭,这时才感到腹中有了饥饿感。
她一边朝后山走一边略有些遗憾地想,刚刚那袋赤枫果真的不应该还给阡容泽。
依蔓以为自己是知道薛砚在哪的。
这种时候,他肯定在后山,他母亲的墓那里。
然而,当她来到后山的时候,却没有见到薛砚。
山岭寂静无声,唯有墓前的几朵野花在春风里摇曳。
依蔓在这里站了一会,用法术凝成几朵冰制的花,放在坟前。
她望向那个简朴的墓碑,轻声道:“薛夫人,现在结界已破,您会为他骄傲的吧?”
既然薛砚不在这里,依蔓便不再停留,决定回赤暮村,去他家看看人在不在。
然而没走多远,依蔓便听见了少年的怒吼。
“滚!”
依蔓连忙小跑过去,只见薛砚背对她拦在路中间,刀锋的火焰都快触到了长孙尧的鼻尖。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薛砚也只是偏了偏头,随即又重复了一遍:“滚。”
长孙尧毫不抵抗,只道:“我就看一眼……”
“我娘不想见你。”
“可是……”
因为依蔓到来而平静了片刻的炎炽之力又沸腾起来。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滚!”
“好,我这就走,这就走,阿砚你别生气。”长孙尧说罢,又远远地朝依蔓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开。
男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炎炽之力再度沉寂。
薛砚收起手里的火焰,低下头,说:“我娘不会想见他的。”
“嗯,”依蔓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你说得对。”
“可是我不知道我娘在想什么。我娘一直觉得我们村的结界破不了都怪她,所以每天闷闷不乐的,”薛砚依旧低着头,有些惘然,“可确实有云翼妖,所以长孙尧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也许我娘想见他?”
村长、长孙尧、长孙夫人各执一词。
结界已然破解,往事皆被尘封,就算再如何努力追寻,也无法查明所有真相。
依蔓说:“相信你自己。”
薛砚转身看她,只见少女浅蓝的眸子一片澄明。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是过去。现在你所做的决定,你娘一定会理解和欣慰的。”
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并且一直努力地在完成她的心愿。
如果没有这份坚定和执着,赤暮村之事可能永远也不会得到解决。
“嗯,”薛砚想通了什么似的,“大中午的,你不饿吗?”
“饿。”
“那你还往后山跑,不在村里吃点东西。”
“想见你。”
薛砚僵了僵。
可依蔓说得干脆而自然,眸子依旧清明,丝毫没有旖旎意味。
他只得揉了揉头,挂起了随意的笑容。
“依大小姐,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薛砚伸了个懒腰,“你头脑里能不能塞点别的东西?”
“什么?”
“没什么,”他说,“走!带你逮点野味,烤肉吃。”
“听说没有调料的烤肉味道不怎么样。”依蔓道。
“你怎么这么麻烦……”
“我这叫实事求是。”
“算了算了,没调料,”薛砚垂头丧气,“回村。”
关于没吃到烤肉这件事,依蔓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毕竟这可能是她最近唯一一次吃野味的机会了。
不过当他们在回村的路上碰见迎面来寻她的南宫逸等人,依蔓便没再想烤肉的事。
她问南宫逸:“情况怎么样?”
南宫逸并未回答这个问题,板着脸开始了例行的长篇大论,说她应该带护卫出村,不然容易遇到危险。
依蔓指薛砚:“他给我护卫就行。”
薛砚对护卫一职非常不屑,刚想说话,就听南宫逸严肃道:“小姐万万不可儿戏,您的护卫皆应该从阡羽城弟子中选出,人品和法术都……”
“扑哧,”慕容惜若笑出了声,“我的卫长大人,你纠结这个做什么,我看那孩子都想打人了。”
想打人的薛砚撇了撇嘴。
依蔓道:“慕容姐,地下水质是……?”
“加了些抑制云翼族法力和体力的材料。”南宫逸替慕容惜若回答。
慕容惜若点头补充:“似乎是逐翼之战发生时研制的,但效果并不好,便被搁置了,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结界呢?”
“也基本查清楚了,结界是由薛公子的母亲所设,”南宫逸看了一眼薛砚,继续说,“最初的结界只有单纯的防御效果。后来经由临和郡法师和赤暮前村长的加强,方才形成了我们所看到的结界。”
依蔓刚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慕容惜若便开口道:“至于那个云翼妖族是从哪里来的,还需审讯那些法术天赋不强的村民才能知道。我们试探过,被关在结界里的村民似乎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她说得柔和,又转头问薛砚:“薛公子呢,你怎么看?”
慕容惜若足以让所有人觉得如沐春风。
这种极为温柔又尊重的语气倒让薛砚不好摆脸色,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家应该是不知情的。”
依蔓的心里却想着那个喝云翼妖的血液能提升法术天赋的传言。
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说出这个线索。
因为结界破解,村民们获得了向往已久的自由,当晚,赤暮村再次张灯结彩,办起了大宴,并且盛情邀请帮助他们破阵的阡灵卫入席。
依蔓记得,她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那群绑匪回村的时候。
而现在,村中的地位陡然倒转,绑匪入狱,村长身亡,那些曾经唯唯诺诺的村民又变得趾高气扬起来,而法术天赋不好的村民始终未曾出现。
依蔓只觉有些滑稽。
她丝毫没有庆祝的心思,无视所有尝试献殷勤的村民,坐在不显眼的位置随便吃了几口菜。
味道应该还是当初那个味道,可再也没有记忆中的好吃了。
食之无味。
她放下筷子,想去四周走走,却一眼看见了那个羸弱的身影。
“真热闹。”晏初阳说。
他苍白着脸,站在枯槁的树下,半个身子都隐在了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晏初阳站在灯火阑珊处,与宴席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由于清辉的治疗,他脸颊上的青紫已经消失,看上去没有过分悲伤, 冷然而平静。
依蔓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站在一处,相对无言。
过了些许时间,晏初阳忽然出声:“你在可怜我?”
“没有, ”依蔓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也是,我这种人是不需要可怜的, ”他说, “我喜欢的人杀了我唯一的亲人,我却一点都不怪她,甚至想着,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带走。”
他身上没有人气。
依蔓想。
就和当初的封源一模一样。
她在怀里摸索一会, 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便把手伸到他面前,摊开了掌心。
掌心中躺着一片洁白的羽毛,上面犹沾着鲜红的血。
这是楚沫化羽的时候依蔓偷偷接住的。
很奇怪, 洞窟中所有的羽毛都消失无形, 只有这根被她偷偷藏在怀里的羽毛依然如初。
“给你。”
晏初阳死水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颤抖着去拿那片羽毛,却在指尖触碰到羽毛的刹那忽然收回手。
依蔓不解地望去, 却见他的手放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
晏初阳说:“这是她留给你的, 我不能要。”
口中这么说着,他却仍然执拗地盯着那片羽毛,像是要从中看出点什么似的。
依蔓道:“为什么是留给我的?”
她发现羽毛没有消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 要把它送给晏初阳。
但是她无法确定楚沫杀了赤暮村长之后晏初阳对她的态度,所以见到他的时候才犹豫了。
“她不喜欢我,也不怎么想见我,”晏初阳说,“更不会留给我什么东西。”
他看起来明明很想要的。
依蔓又把羽毛往前递了一点,说:“还是你留着吧。”
晏初阳仍是摇头。
“给你你就拿着,”薛砚忽然从黑暗中闪身出现,往晏初阳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婆婆妈妈的干嘛!”
他拍得有点重。晏初阳弱不禁风地晃了晃,下了很大决心一般,伸出颤抖的手,把羽毛握在了手里。
依蔓问薛砚:“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以为他会和上次一样喝些酒,而此时他身上却毫无酒气。
“我刚吃过,”薛砚说,“路过这里就听见你们拖拖拉拉的。”
晏初阳轻声道:“谢谢。”
“有什么好谢,”薛砚扬眉,“你醒得挺快啊?不去吃点东西?”
晏初阳望向宴席处,缓缓地摇头:“不去。毕竟,他们也不会欢迎我。”
确实不会欢迎,依蔓想。
薛砚曾经和依蔓说过,晏初阳的父母俱在逐翼之战中战死,只剩村长一个亲人。而已经身亡的村长现在是全村的罪人,晏初阳以后在赤暮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
“哇,振作点行不行,”薛砚把手搭到晏初阳的肩膀上,凑近了说,“你这小身板要是垮了,我看那什么清辉圣法师也救不回来。”
晏初阳把羽毛按在心口的位置,淡淡道:“我一直在想,人为什么要活。”
薛砚明显是被惊到了:“哇不是吧晏初阳!!我可不想下次回来的时候听到你的死讯!”
“阿砚你放心,”晏初阳说,“我会好好活下去。只是现在,想得更多了而已。”
薛砚:“活着就活着呗,开心的事情那么多,想做的事情也那么多,死了多可惜。”
依蔓沉吟一会,也道:“也许,活着是因为有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晏初阳把羽毛小心地放进衣袖,“不如一起走走?”
“好啊。”薛砚咧嘴笑,试图和晏初阳勾肩搭背。
晏初阳极为淡定地闪身挪了一步,避开薛砚的手,直接转身离开。
薛砚停在原地,有些苦恼地问依蔓:“他果然还是讨厌我吧?”
依蔓掩嘴:“是啊。”
“哇!依大小姐,我是想让你安慰我,安慰我懂吗?”
依蔓便点头:“嗯,他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这个安慰一点都不真!换一个换一个!”
“是真的。”她说。
她以为赤暮村结界之事会在两人之间割裂出一道巨大鸿沟,可是居然并没有。
在晏初阳心里,薛砚一定是重要的人。
而薛砚亦如是。
她虽然不懂这种友情,心中却滋生处些微的羡慕。
晏初阳远远地回过头:“你们真慢。”
“这就来这就来!”薛砚几步赶上,抬头望向天空,“今天的星星好亮啊。”
“嗯。”依蔓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连绵的春雨在昨天停下,如今万里无云,宽广的夜幕中星河璀璨。
繁星低垂,每一颗星都如此耀眼,近在咫尺,可又永远也无法触及。
依蔓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去年除夕在未行山看见的星空。
晏初阳道:“每当仰望星空的时候,我就会深深感到自己的渺小。”
夜色下,他墨绿的发几近深黑。
他似乎不在意身后的两人有没有听见,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都在朝同一个目标努力。我想变强。”
他捂住了眼睛,话语逐渐低不可闻。
“你能不能再等等我。
“再等等我,等我再变强一点,带你走。
“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一起生活。”
依蔓没有说话。
她还是不知道楚沫是怎么想的。
受到楚沫感情影响的时候,依蔓见过云翼故乡的大海与巨树,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羸弱的身影。
也许像晏初阳说的,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不想见他。
也许还是有一些喜欢的,可这份感情只能支撑到她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活到今天,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死亡。
结界总有一天会被打破,窝藏云翼的真相无法掩盖。
在这茫茫的苍灵大陆,注定不会有云翼族安逸生存的地方。
“别说笑了,”薛砚却忽然嗤笑一声,“你要变强到什么时候?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永远没有那一天。”
“薛砚!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呢!如果你没有现在这么强的法术天赋呢!”
“我吗?”
薛砚看了依蔓一眼。
她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看到他投来的目光时便安安静静地回视过去。
“不用等到变强的时候,我就会尝试所有能带她走的方法,”他说,“初阳,可能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也许,你说得对,”晏初阳的语气重归沉静,“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在瞎闹,不可能破得了结界,可你还是做到了。
“我其实很害怕失败,总想着等谋划全部、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去做。但我没想过,可能永远也不会有那个时候了。”
薛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初阳,其实我刚刚就是看不过去你那么消沉。你这样也挺好的,我娘总说我性子太急,容易把事情弄糟。”
依蔓说:“你居然也知道啊。”
“什么叫居然!”薛砚立刻摆出愤愤的表情。
晏初阳看着他们,冷寂的面容慢慢变得柔和。
他问:“阿砚,你离开赤暮之后,准备去哪里?”
“哇厉害了初阳,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晏初阳淡淡地:“你之前说,你不想下次回来的时候听见我的死讯。”
“我准备去晖州啊,”薛砚咧嘴,“阡羽炎炽城的家伙们盛情邀请我,说我不去他们就要跳河,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帅呆了?”
跳河吗……
依蔓想到了炎炽城那条可怜兮兮的小河。
里面的水时常被炎炽城那群闲不住跳进去的人烧干。
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
她的眼睛都亮了:“你决定来阡羽城了!”
“依大小姐盛情邀请我去,我怎么能不去,”他笑容灿烂,摩拳擦掌,“等老子……咳,待我学到更强的法术,想揍谁就揍谁!”
“原来你就只有这么点追求吗,”晏初阳说,“我也去。我的法术天赋应该够吧?”
“可以,”依蔓回答,“但是,我一直想问,你的法术天赋为什么会变强?”
“变强?”晏初阳嗓音低柔,似乎在真诚地表达疑惑,“我的法术天赋一直都这样。阿砚你说是吧?”
薛砚挠头看看晏初阳又看看依蔓:“难道是我记错了?”
依蔓心一沉。
晏初阳还是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正欲再问,忽然看见晏初阳做了个手势。
他苍白的左手食指抵住右手掌心,划了个圈。
薛砚没有看他,所以这个手势只能是对依蔓做的。
但很可惜,她并没看懂这个手势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依蔓觉得晏初阳可能是想避开薛砚和她说什么,便不再谈这个话题。
她说:“薛砚的法术天赋可以破格免去试炼直接入城,但是晏初阳,你的应该不太够。”
“还有试炼?”薛砚问。
“有的,”依蔓点头,“阡羽城西南的森林,就是试炼的地方。”
虽然,她从来没有去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晏初阳犹在沉思着什么,薛砚倒是来了兴趣:“试炼好玩吗?我也想去。”
“不知道。你如果想去就去。”
依蔓是真的不知道。
能破格入城的哪个不是对于能跳过试炼欣喜万分,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诸如折砺城颜旭之类非要同其他弟子一起参加考核的死脑筋,也绝不会有第二个像薛砚这样的人,只因为觉得好玩就想去那危险诡谲的森林。
薛砚问:“你没去过?”
“我本来就是在阡羽城长大的,自然不需要参加试炼,”依蔓说, “听说那里有很多危险的妖兽和阵法。而且,参加考核的年龄越大, 就需要进到越深的地方。”
其实她是需要参加试炼的。
她的法术天赋远远达不到破格入城的水准, 如果真的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八岁那年参加入城试炼, 很有可能根本就无法通过。
但作为阡灵城主府的大小姐, 自然有了某种特权。
“哦,这样啊, ”薛砚并未怀疑什么,迅速地做了决定, “好了,我要去。对了,不如你也一起吧,就当锻炼法术。”
晏初阳说:“你说得简单, 也不问问依姑娘愿不愿意。”
“再说吧, ”依蔓道, “我回城之后可能会比较忙。”
她落下了一堆课业,回去都得补上。
“试炼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晏初阳问了关键问题。
“半年开一次,具体日期每年都会有调整,但下一次应该在一个月内,”依蔓道,“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启程去晖州。”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薛砚道。
晏初阳也点点头。
依蔓在心里估测了一下自己离开宴席的时间,觉得再不回去南宫大哥又要板着脸唠叨,便和二人告辞了。
“一定要来一起试炼啊!”薛砚远远地还在朝她喊。
晏初阳轻声:“你听不出来人家是在委婉拒绝吗?”
“啊?是吗?”
风中传来少年不解的声音。
依蔓没回头,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虽然她觉得她回去得挺早,但南宫逸还是板着脸开始长篇大论:“我说小姐,怎么我一会没看着你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
他就这么卡壳了,还疑惑地自言自语:“我想说什么来着……”
依蔓觉得南宫逸显然是喝了酒的。
可能还喝多了。
她便帮他说了下去:“赤暮村是很危险的,虽然结界已破,云翼已亡,但可能还有别的危险。”
南宫逸精神一振:“对对!”
“扑哧,”坐在一旁的的慕容惜若用筷子往他嘴里塞了一根菜,“别操心啦,多吃点。”
南宫逸嚼了几下,又含含混混地开始念叨:“小姐啊你不能老是这么不省心,以后嫁人了不在阡灵可怎么办……”
“不管他,”慕容惜若说,“蔓蔓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汤?”
“嗯,”依蔓说,“我去盛一点。”
“我来吧。”
慕容惜若面上含着笑,亲自给依蔓舀了一碗汤。
她银色的头发在灯火之下显出如水般的光泽,露出的侧脸容颜姣好。
和身边的那个男子如同佳偶天成。
依蔓便有些出神。
从小到大,依蔓一直觉得,世家小姐应该是慕容惜若的样子。
优雅,端庄,温柔,法术超群。
……大概,也是所有人都喜欢的样子吧。
晚宴之后,一行人启程回樟河镇。
“对了,”依蔓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人,“阡容泽呢,怎么没见他在晚宴上?”
“太子殿下有事先回晖州了,”慕容惜若道,“没有和你说过吗?他好像挺舍不得你的。”
当然没说过,舍不得估计也是装的。
他只警告她回去之后别和薛砚多接触。
依蔓没说出来,只道:“可能我忘了。”
南宫逸在一旁念叨:“小姐啊你怎么总是直呼太子殿下的名字,私下和太子说话就算了,在外人面前也这样,不好……”
慕容惜若:“太子殿下宠着我们蔓蔓,你也要管?天天唠叨就像老婆婆一样,我现在可没东西堵你嘴了。”
南宫逸忽然俯下身,碰了碰她的唇。
“怎么没有?”
慕容惜若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南宫逸!”
南宫逸板着的脸略略放松了一些,悠然自若地问:“怎么了,惜若?”
慕容惜若红着耳根,不说话了。
依蔓觉得,自己不适合待在他们旁边。
还是去和皓荣、冉松等等阡灵卫走在一起吧。
春日的晚风柔柔地吹拂着。
大家惬意地行了一路,很快便回到了樟河镇的别院。
第二天早晨,依蔓刚起床,还在梳头的时候,房门便被敲响了。
“小姐,您醒了吗?”
依蔓听出这是冉松的声音,便道:“我马上出来,稍等。”
“不用了,您慢慢来,我说完就走,”冉松站在门外说,“卫长大人遣我过来告诉您,记得收拾行装,今天下午启程回阡羽城。”
依蔓没回应。
冉松又问:“小姐?”
依蔓已经梳洗完毕,穿好外衣,匆匆开门道:“南宫大哥在哪?”
“卫长大人似乎还有一些关于赤暮的事务要处理,现在应该快出门……小姐,你去哪?”
依蔓走得很快,路过冉松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她头都没回:“我自己去和南宫大哥说。”
“等等,我和您一起去!”冉松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依蔓行至别院的正门,就见门内侧有个不太眼熟的阡灵卫在和南宫逸说着什么。
南宫逸穿一身便服,仍佩着剑。他的右手摩挲着剑柄,板着脸听完阡灵卫说的话,冷冷道:“不要找借口。大活人都能跟丢?”
那阡灵卫的脸白了白,还欲辩解什么,南宫逸却已望见了依蔓和冉松。
他摆摆手:“你下去吧。自己领罚。”
也不知是在跟踪什么人。
事关阡灵卫内部机密,依蔓便没问,南宫逸却自己提起此事:“太子可能没回晖州。”
依蔓来不及惊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冉松,却见这个阡灵卫已经和刚刚那个一起离去了。
南宫逸和她说这个,必是自有考量。
依蔓谨慎地问:“没回去?”
“确实是在往晖州走,但昨天半夜便人间蒸发,”南宫逸说,“果然,他此次出城是别有所图。”
“就算这样,你们也依旧希望我嫁给他,是吗?”
南宫逸沉默一会,道:“他对你很好。”
依蔓想,那是建立在她保证自己会逃婚的基础上。
不然,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也许吧。”她说。
“小姐还是回去和城主大人谈谈,她终归会为你着想的。”南宫逸说着,忽然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会的,”依蔓也跟着看向那个地方,“慕容姐来了。”
银发的女子穿一身散花裙,裙摆逶迤拖地。
她沿着攀满藤蔓的白墙缓缓走来,笑道:“蔓蔓也要和我们一起去樟河边走一走?”
慕容惜若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薄施粉黛,清雅的脸庞添了些娇艳。
依蔓摇头:“我就不去了。”
似乎南宫大哥并没有什么公务,只是想忙里偷闲,在这个上午和慕容姐一起散散步。
樟河的景致确实是很好的。
慕容惜若道:“好吧。”
“后天便是莲灯节,”依蔓说起了来找南宫逸的目的,“我想在樟河过完这个节日再走,可以吗?”
来樟河镇的第一晚,她就看到了那个顺水而下的莲灯。
这几日事情太多,现在想来都有些遥远了。
南宫逸很不赞同:“我们已经为赤暮村的事情拖了许多天,再不快点走,实在不妥当……”
依蔓坚持:“刚来的那天你还说今年赶不回阡羽城,可以在樟河放花灯。”
而慕容惜若向来是很宠她的,帮腔道:“蔓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莲灯节在路上匆匆忙忙地过太可惜了。我看这樟河镇风景颇好,想必莲灯节别有一番趣味。”
南宫逸仍是板着脸,语气却颇为缓和:“也罢,就再待两天。”
“还有赤暮村有几个法术天赋不错的孩子,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正好赶上下一次试炼。”
“可以,”慕容惜若道,“阡羽城欢迎他们。”
依蔓点点头。
南宫逸离开别院之前仍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番:“小姐,若是出门千万要带护卫。”
“嗯,今天不出去。”
依蔓和他们二人告别,前去吃早饭。
其实她心里还记挂着晏初阳法术天赋的事情,暂居樟河镇的村民已经都回了赤暮,她也不好再拉着阡灵卫跑一趟。
反正在回阡羽城的路上也还有机会。
不过依蔓没想到,晏初阳第二天便自己找上了门。
“小姐,晏公子登门拜访,先下正在前厅。”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房里看书。
她放下书,急匆匆地往前厅走,却在半路的花墙下就见到了他。
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望向她时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笑。
春日明媚的阳光里,依蔓又在他浅褐的眼睛里看见了隐约杂糅的蓝。
那是属于楚沫的,大海一般的色泽。
作者有话说:
感谢MoLu扔的地雷! ~感谢太清黛、暮词呀、cindy柳芸灌溉的营养液! ~
第47章
依蔓走到晏初阳身边, 同他一起站在花墙下。
“你找我?”
“嗯。你不是想知道一些事情吗。”晏初阳坦然自若地说。
这时候依蔓反倒犹疑起来。
她让告诉她消息并护送她来的阡灵卫退下,又感应了一番法术波动,确定这周围没有别人监听, 才问:“真的要告诉我?”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依蔓问:“什么条件?”
“她有一个妹妹,我希望你能帮我找。”
依蔓知道晏初阳说的是楚沫。
“我可以答应这个条件,但我不保证能找到, ”她谨慎地说,“要找的人身份特殊, 只能靠我自己的力量, 不能动用别的。”
“我知道。找她妹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我想完成她的心愿。”
“有什么线索吗?”依蔓问。
“她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但心情好的时候也曾和我说过一些。她和她妹妹当年一起来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完成之后分两个方向逃离。本来约好几日后在永泉州见面,但她在逃离的过程中遇到……法术不够,负伤被擒,两人就此失散。”
应该是遇到了赤暮村的村民。
依蔓说:“也许她妹妹已经安全回到云……她家了。”
她没说另一个可能。
逐翼之战中获得胜利的人族死伤惨重,而失败的妖族更是战死无数。
楚沫的妹妹可能也早就去世了。
晏初阳倒不是很在意,说:“可能是已经回家, 也可能早就死在了战场上。但不找一找, 我还是不甘心。”
“嗯,她妹妹叫什么?”
“姓一样, 单名芷,”晏初阳道, “外貌应该颇为相似。”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依蔓说。
就算楚芷依旧在某个地方活着,楚沫在她的心里应该也早就死了。
找到了,告诉她这个悲剧的结局吗?
“不能怎么样, ”晏初阳说,“我不准备认识她,但我想用我这双眼,远远地看看她。”
说话间,他眼中那抹若隐若现的蓝似乎又重了一些。
依蔓确定,这不是她的错觉。
他的眼里就是有一抹和楚沫眼眸颜色很相近的蓝。
“你这是……”
“我的眼睛吗,”晏初阳颔首,轻声说,“因为我喝过……她的血。”
依蔓愈加谨慎,也轻声道:“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其他人不也都喝过吗?”
“我不知道,”他微有点迷茫的样子,“但我可以确定,我的法术天赋是喝过血之后才提升的。其他的变化你也可以看到,我的身体变得比一般人虚弱,眼里也多了一抹奇怪的蓝色……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我到底还是不是人。”
“你是,”依蔓坚定地说着,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紧,“种族不会改变。”
“也许吧,”晏初阳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但我忽然有个很可怕的想法。”依蔓说。
“什么想法?”
依蔓摇了摇头。
这个想法如同惊雷一般骤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惧。
当初登上苍灵大陆时没有任何法术天赋的人族,真的能只靠智慧,最终统领整个大陆吗?
既然都说法术天赋是不可改变的东西,那为什么最初的人类能慢慢领悟法术?
里面潜藏的某些东西太过危险,她不能说。
晏初阳见她不回答,也没有再问。
他静静地把手放在花墙上一朵花苞上,那朵花便渐渐绽放。
在灿烂的阳光里,初开的花朵显得明艳而脆弱。
“拥有力量的感觉会让人沉迷。”晏初阳凝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淡淡道。
依蔓低叹:“所以,不择手段。”
两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依蔓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暨纱镇有个梨花妖十年前被抽走了法力,你知道有关情况吗?”
晏初阳思索一会,说:“不知道。十年之前他们应该做过很多提升法力的实验,这可能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两人再次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依蔓觉得自己和晏初阳实在没什么话可以说。
她看了看日头,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
“不用,多谢,”晏初阳说,“要说的已经说完,我马上就走。还得回去再练练法术,准备阡羽城的试炼。”
依蔓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种莫名尴尬的气氛,便松了口气,道:“好的。”
晏初阳微微笑了笑:“对了,你们是后天早上走吧?”
“对,等过完莲灯节。南宫大哥没有派人和你们说吗?”
“派了,只是确认一下,”晏初阳道,“你明晚在樟河过莲灯节?”
“嗯。”依蔓说。
“我记下了,明晚见。”晏初阳说着便慢悠悠地开始向别院正门的方向走。
“我送你,”依蔓跟了上去,“你也要来过节?”
“是的,”晏初阳说,“我和阿砚一起过。”
他把滑落而下的长发往身后拨了拨,笑容里居然含了一丝狡黠。
依蔓觉得,初见晏初阳时他身上那种淡漠的气质已经少了许多。这个少年虽然依旧羸弱,但身上属于这个年纪的生机和活力已经凸显出来。
也许是因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历经了很多事,他想通了一些东西吧。
他离开之后,依蔓在别院里慢慢地走着,开始回想关于他法术天赋提升的事情。
晏初阳应该没有说谎,但这其中一定是少了什么他也不知道的关键性内容。
可是楚沫已经身亡,其他参与此事的村民法术天赋皆没有提升,没法得知那缺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依蔓看向自己的手腕,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也不知道自己喝自己的血能不能拯救她那极弱的法术天赋。
她赶紧摇了摇头,打消自己的想法。
晏初阳说得对,拥有力量的感觉会让人沉迷。
就算她一直坚信智慧比法力重要得多,当有那么一丝可能的时候居然也会忍不住想尝试。
“蔓蔓。”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慕容惜若款款走到她身边,笑问:“我们蔓蔓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老远就看见你在摇头。”
“我在想法术方面的问题,”依蔓说,“慕容姐是来叫我去吃饭的吗?”
“是啊,”慕容惜若笑眯眯地说,“我们蔓蔓真聪明。不过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依蔓问。
“莲灯啊。你不是很想过莲灯节吗,莲灯都还没准备,怎么一点也不着急?”慕容惜若的表情有些期待,“最近几年的这个时候我都刚忙完万春祭巡游,都没好好和你一起做过莲灯,许过愿。”
其实依蔓对莲灯节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感情。
她只是不想那么早回阡羽城,找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拖几天。
但慕容惜若这么一说,她也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她说:“好,但是做莲灯估计来不及了,我们去集市挑一个吧。”
“哎,”慕容惜若有些孩子气地撅了撅嘴,“可惜梦霏那孩子不在,不然肯定能有好玩的点子。”
“是,”依蔓点头,“你不知道,去年莲灯节的时候,她非要做一个金属的灯,又不知从哪听说折砺城新进的一批铸剑材料极为轻薄,就缠了折砺城主好几天。”
慕容惜若忍不住笑了,问道:“然后呢?”
依蔓也有点想笑:“还能怎么办,城主被缠得实在头疼,吹胡子瞪眼,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只好派出了颜旭。”
“也只有颜旭那性子的人能治她了。”
“哪能,”依蔓说,“颜旭也被烦得不行,最后直接闭门不出,把材料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噗!”
林梦霏可以说是阡羽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开心果了。
她刚出生不久,她的母亲——风间圣法师陆馨——就奔赴战场,同她的父亲林枉一起在逐翼之战里与雾魇族主将琅秀同归于尽,直接促成了雾魇族的撤兵,改变了整个战争的局势。
由于没有别的亲人,林梦霏一直住在阡灵城主府。
也许是因为这任城主的行事作风,阡灵城主府的人大都不苟言笑,唯有林梦霏养出了古灵精怪的性子。
而颜旭则是阡羽折砺城目前公认最杰出的弟子。
他为人死板,整天沉迷铸造,从不闻窗外事。
本来控制金属的折砺城就长于铸造,这也没什么,但当年圣法师的选拔彻底让他出了名。颜旭居然因为剑出炉的时间与选拔的时间恰好撞上,拒不参加选拔,让折砺城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折砺城主更是痛心疾首,直呼可惜。
依蔓还在想着阡羽城的事情,慕容惜若问她:“说来,蔓蔓想好在莲灯节许什么愿望了吗?”
“我还没想好。慕容姐呢?”
“我啊,”慕容惜若柔柔地笑,“我希望南宫逸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依蔓望向她。
慕容惜若的眸光柔和,如同一潭秋水。
“怎么,蔓蔓觉得我应该许那种心怀天下苍生的愿望吗?我以前是这样想的,但在今年的这个节日,我只想他能好好的。”
“一定会的,”依蔓说,“你们都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夜幕之下, 灯火璀璨。
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气氛。
南宫逸和慕容惜若并肩站在樟河边,看着花灯随水飘远。
河上飘动的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暖意融融。
“我的卫长大人,你为什么每年都许一模一样的愿望?”慕容惜若说。
南宫逸转头看向身边熟悉的温柔笑靥。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坚毅:“也许是十年前的战争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我还是希望,苍灵大陆再无妖族作乱。”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慕容惜若伸手牵住他的手, “北到折岭,南至蔚海,无数人都在拼尽全力守护着我们的家园。终有一天,山河大地再无战火重燃。”
南宫逸的面色略略柔和下来, 问:“今年你还是不说你的愿望?”
“噗, 就不告诉你。”慕容惜若吐了吐舌头。
他软了语气:“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也不知道蔓蔓去哪了, ”慕容惜若说, “小姑娘真的长大啦, 就和我那年一样,偏要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放河灯。”
“然后就遇见了我。”南宫逸道。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跟上来的,还装作恰好撞见我。”
“……你知道了。”
“当然啦, ”她笑, “你以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多可爱。”
变得不可爱了的卫长大人轻咳两声, 故作镇定地看向了远去的莲灯。
他的灯和她的灯一起在水面上缓慢地漂浮着,直至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此时,依蔓正单手托着自己的莲灯,独自行走在樟河边。
人群熙熙攘攘, 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莲灯节历来是一个祈福许愿的节日,据传是从苍武帝时就有的习俗。
人们相信,真诚地在莲灯里放入自己的心愿, 让它顺水飘远,这份心愿就可以得到神的护佑。
但依蔓的莲灯里并没有写着心愿的纸条。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莲灯而已,造型也是最传统的莲花状,彩纸做成的莲花瓣层层散开,中心的莲蕊处跳动着炎炽温暖的火光。
依蔓是真的不知道许什么愿望好。
以前她的心愿无非是亲人朋友能健康平安,更小的时候也许过类似于提升自己法术天赋、让父母能更喜欢自己这种从未实现过的的愿望。
而今年,不知为何,依蔓不想许这些愿望了。
路边有个少年在大声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嘞,我这里买的纸条最灵验!”
大部分路人都毫不停留地走过,只有依蔓停下来看了看,那少年便机灵地凑上来:“这位姑娘!我看你的莲灯里面还没有放心愿,不如来一张?”
依蔓来了兴趣,问:“为什么说你这里的纸条最灵验?”
“嗨,那可不,这都是阡羽凝水城专门制作的许愿纸条,功效卓绝!”
还有这么卖东西的?
依蔓默了一会,才说:“凝水城从来没出产过这种东西。”
少年张嘴就来:“嗨!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这真真是凝水城的纸!特别灵验!真的!隔壁的大姐的侄女就是因为去年用了这个纸条,顺利地嫁给了心上人;还有隔壁的隔壁的小哥的二嫂,就是用了这个纸条,儿子已经通过阡羽城的试炼啦!我看你也是诚心想要,不如就给你打个八折?”
依蔓严肃道:“根据苍灵律法,假借阡羽城名义……”
她的身后传来了低柔的嗓音:“大过节的,人家卖东西也不容易。来三张吧。”
依蔓回身望去,只见晏初阳着一身白绸衫,提着一个莲灯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递给买纸条的少年三个铜板。
“晏初阳。”
她打了个招呼,又朝他身后望了望。
人影憧憧,没有熟悉的身影。
卖纸条的少年把铜板攥在手里,眼睛转了转,说:“这可是凝水城上好的纸条,就算便宜点卖给你们也不止三个铜板。”
晏初阳微笑着问依蔓:“律法怎么规定的来着?假借阡羽城名义行事是不是要把牢底坐穿?”
吓得少年连忙把三张纸条塞进晏初阳手里,又在依蔓没托莲灯的那只手里塞了一支秃了毛的笔,口中嚷着“这真的是真货!笔是赠品!”,身体却如同泥鳅一般灵活地溜进入群里,消失不见。
依蔓认真回答:“如果真的追究,应该量刑十年以上。”
“笔给我用一下,”晏初阳说着从她的手里轻轻抽出笔,又递给她两张纸条,说道,“大过节的就别说这个了,我只是想买纸条而已。现在还得去找点墨汁才能写字。”
莲灯暖色的光映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让这脸庞多了几分健康的生气。
依蔓问:“为什么给我两张?”
可能是节日的人群过于喧嚣,晏初阳似是没听到她的话,于是也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到街边的另一个小贩处,借了点墨汁。
那小贩乐呵呵的:“随便用随便用,希祝你们愿望都能实现!”
“也祝你可以实现愿望。”晏初阳说。
依蔓跟在他身后,只见晏初阳握着那只秃毛的笔,方方正正地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个“沫”字。
他抖了抖纸条,不待墨汁变干,就把纸条放进了莲灯中。
晏初阳朝小贩道了谢,这才回过头把毛笔递给她,说道:“你写着,我去放莲灯了。”
“等等,”依蔓说,“薛砚在哪?你不是说和他一起来过节吗。”
随着她的问话,少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晏初阳抬手指了指。
灯火晦暗处,依稀有一个人影。
那人手上没有灯,黑发黑衣,几乎融在了黑暗中。
依蔓快走了几步,走到他面前。
他用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似乎并不怎么开心的样子,依蔓想。
但炎炽之力分外平静。
她问:“你许过愿了吗?”
“我不信这个。”
他说。
依蔓安静地听着。
她手中的灯是这个昏暗角落唯一的光源。
“那一年,莲灯节上,我许愿……”他忽地止住话语,扬起笑容,“不说这个了,依大小姐许了什么愿望啊?”
这笑容依旧明朗。
“还没许。”她说。
他看了看她那盏并未放入纸条的灯,问她:“那你想许什么愿望?”
依蔓沉默了。
少年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又加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晏初阳已经走到河边放下莲灯。
他的灯同河面上其他的莲灯挤在一起,缓缓地漂浮着。
“我不知道。”依蔓说。
薛砚说:“那我许愿吧。”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可以信。”他说。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小贩处,借了点墨汁。
薛砚拿着一张依蔓给他的纸条,毫不犹豫提笔就写。
“希望依蔓天天开心。”
他的字歪歪斜斜的,十分不端正,但一笔一划甚是认真。
依蔓问他:“你自己的愿望呢?”
薛砚把纸条塞进依蔓的莲灯里,扬眉笑道:“这就是我的愿望。”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我想要的,我自己拿,”他笑得张扬,“这个愿望,就留给依大小姐吧。”
依蔓道:“我也想好愿望了。笔给我。”
薛砚闻言便把笔递给她。
“希望薛砚小朋友今年变聪明一点。”
她写得极快,但字迹依然娟秀。
薛砚凑过去一看,顿时跳脚:“哇!你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么了,”她回头问,“薛小砚?”
大抵是莲灯的光太温暖了吧,她的面庞也变得很暖,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算了,”他揉了揉头发,“我本来就很聪明,再聪明一点也未尝不可。”
依蔓说:“可惜你用了我的莲灯,我这个心愿没地方放。”
“哪条规定说一个莲灯里不能放两个愿望?”他笑。
依蔓想了半天:“好像真没有。”
于是她把自己的纸条也放进了莲灯中。
薛砚回头:“哎?初阳呢?我刚刚还看他在这。”
“不知道。”
“不管他,我们放灯。”
两人一同走到河边,依蔓小心翼翼地把莲灯放进了河中。
莲灯触到了水面,便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我其实挺不喜欢莲灯节的,”薛砚忽然说,“那年莲灯节,我娘病得特别重,我做了一个特别大的莲灯,希望她能再多陪我几年。但她的病还是没有好起来,没几天就过世了。大夫说,忧思成疾,无药可医。
“可是现在,我觉得,过节也挺开心的。”
“嗯,”依蔓说,“也许愿望最终不能实现,但这份希望还在。”
只要这份希望还在,便足以让人温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鸿宇一五一五年。
苍灵中部,晖州。
惯常是渺无人烟的南斗森林边界处,此刻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一道坚固的法术屏障隔断着森林的内外,挡住了所有跃跃欲试想要进入森林的来者。
这些人都身负行囊, 大部分都是年幼而稚嫩的孩子,当然也有好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青年人站在法术屏障之下。他们身着统一的白色长袍,只有袖口和前襟的纹饰稍有不同。
“还有没抽签的人吗?”
站在正中的青年人顶着一头烈焰般的火红头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他把一身原本是温雅考究白衣穿得狂放而随意,前襟没有好好掩起,露出了健壮的胸膛,似乎在这料峭的春寒中也不觉有丝毫寒凉。
“没有了吧, ”他身边的小个子嘀咕了一句,“马上就要开了。”
“嗨,谁说没有,我老早就看到了, ”青年大喊一声,“薛砚!发什么呆!你小子还不抽签,是不是不想参加了!哦还有你旁边那个绿毛小子!动作快点快点!”
薛砚确实有点发呆。
深春的绿意已然铺满大地, 近处远处皆是一片苍翠欲滴。
眼前的森林幽深沉静却生机勃勃, 春风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她还没来吗。”薛砚说。
晏初阳看了看日头, 淡淡道:“还没有。”
青年人见薛砚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 还在和旁边的绿毛小子聊天,又大吼了一声:“薛砚!你是不是想找事!”
薛砚一点点握紧了拳头, 黑眸沉沉, 面上却扬起了爽朗的笑容:“哎来了来了!”
“等什么等,”人群中的黑发小女孩撅着嘴,“人家根本不可能来,二哥就像个傻子一样!”
她新认识的同龄小伙伴们围了上来:“那是你二哥?他认识阡羽城的考官耶,好厉害!”
“那当然,”小女孩得意地说,“我二哥最厉害了!”
“咦,可双双你刚刚还说他像个傻子一样。”另一个小女孩托着腮,一脸不解。
双双辩解道:“我才没说过这话!哼,你们等着瞧吧,我二哥这次试炼肯定能拿第一。”
“那可不一定,”穿着华贵的小男孩叉着腰,很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颊,“我娘说,年龄越大抽到的内容越难!”
“就是就是,我爹也说,每年都是我们这么大的拿第一!”
“哼!”双双又撅起了嘴,“我不管,我二哥是最厉害的!再难也难不倒他!”
虽然话中满满都是自信,她蓝色的大眼睛却一直跟着薛砚的身影,看着他在阡羽城的考官手里拿到属于自己的空白木牌。
当薛砚站在用于抽签的法阵中,把木牌放进身边的法术球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法术球绕着漆黑的电光,旋转了几下,吐出了那块木牌。
站在法术球旁边的红发青年接起木牌,瞟了一眼。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把木牌递给薛砚,丝毫不掩饰话语中幸灾乐祸:“加油小子,我们城的老家伙们可都等着你的精彩表现。”
薛砚走出法阵,从青年的手中接过木牌。
只见上面没头没尾地写了三个字:“醒晨草。”
相比之下,晏初阳木牌上的试炼内容描述就清晰得多。
“一个金麟兽的蛋。注:这种妖兽一般出没在南斗森林东部,体型较小,身披金色麟片,生性凶残,建议试炼者避免正面冲撞。”
薛砚又反反复复地看了自己的木牌几遍,终于忍不住问红发青年:“秦飞,我这……”
秦飞:“你小子怎么一点都不礼貌,叫师兄知道吗!虽然我是你师兄,我也不会给你放水的,反正你过不过试炼都能进城,顶多就是丢点脸嘛,哈哈!”
他话音还未落,法术屏障就开始缓缓升起。
秦飞连忙大喊一声:“我再强调一遍,木牌会记录你们的试炼情况,别想着靠别人过试炼!还有,遇到危险的时候敲木牌或者摔木牌,我们会去救的!试炼没过明年还能再来,命没了就真没了!知道吗!试炼期限,一个月!”
“知道啦!知道啦!”小孩子们嬉笑着回答道。
“好。”一个白衣女子一挥手,身边便出现了两个巨大的传送阵。
“十岁以下的孩子走这边的传送阵。”
“十一岁到十四岁的走这边的传送阵。”
“十四岁以上的,请用自己的双脚走完这段旅程。”
孩子们纷纷消失在传送阵中,而薛砚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木牌,问晏初阳:“……这是个什么玩意啊?!”
“不知道,”晏初阳说,“一种……草?”
待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秦飞才伸了个懒腰:“我们炎炽的天才怕是过不了试炼了,没想到居然比当年颜旭那个还要难,哈哈哈,醒晨草!真想看那群老头子的表情!”
他身边的小个子青年收起法阵,嘀咕道:“你不是挺喜欢这个师弟的吗,怎么他抽到难题你还这么高兴?”
“你不懂,这叫磨砺,磨砺,知道吗?”秦飞大笑着揽住小个子的肩膀。
“……不是很懂你们炎炽城。”
炎炽城有个试炼者抽到了史上最难的题目这件事,很快便在阡羽城传开了。
“惜若姐姐,”浅绿色头发的小姑娘趴在阡灵城主府的回廊栏杆上,认真问道,“醒晨草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她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颇为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双眼,一边浅绿,一边金黄,无端地有些妖异。
“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醒晨草,”慕容惜若说,“但既然能在试炼中抽出这道题,那么一定能够完成。但是薛砚……我看这次试炼很难通过。”
“咦,你不是说那个什么薛砚法术很厉害吗?”
慕容惜若摇摇头:“梦霏,你要知道,这不是凭法术厉害就能解决的试题。如果是依蔓抽到的,说不定反倒可以解出。”
林梦霏叹了口气:“城主大人啥时候才能把依蔓姐姐放出来陪我玩呀?”
慕容惜若也叹了口气:“大概还得有几天。”
此时,依蔓正跪在祠堂里,背脊挺直。
四周的墙上悬挂着阡羽城各代城主的画像,画像下的长明灯亮着幽幽的光。
城主府向来是十分安静的,所以此时背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也显得分外明显。
依蔓已经听出了这个脚步声属于谁。
她没有改变动作,仍然跪着,安静地盯着自己正对着的画像。
“那个,小姐……城主大人派我来问你,想通了吗?”少女的脚步停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天生的柔弱和胆怯。
“没有。”依蔓说。
“我的小姐啊,你就不能好好认错,先让城主大人消消气吗……你在这跪着,得跪到哪一天呦……”
依蔓说:“没关系。我再跪几天,也许就想通了。”
“哎……”少女唉声叹气地走了。
依蔓继续盯着画像。
这个绘着阡羽城第一任城主的画像已经颇为陈旧了,但画上男子金色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好像能穿越千年的时光。
也不知跪了多久,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
依蔓略放松了点,回过头,果然看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蹑手蹑脚地拐了进来,依偎在她身边。
他衣服的系带七扭八歪的,看来在她走之后他对于自己穿衣服这件事依旧毫无长进。
“姐姐……姐姐……”
“嗯,青珏。”
阡灵城主府粉雕玉琢的小少爷顾青珏用软乎乎油腻腻的手在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大包子。
“姐姐,吃!”
“青珏,我不还饿,”依蔓说道,“你快回去吧,过会又要被母亲大人骂。”
顾青珏又把包子往她手里塞,认真地说:“她要是骂我,我就哭!”
依蔓接过包子,怎么想怎么不对,忍不住问道:“……你这又是和谁学的?”
“梦霏姐姐啊,”顾青珏笑得天真无邪,“上次试验了一下,我一哭,娘亲立马就慌了。”
“呃……”依蔓扶额。
就知道是林梦霏那丫头出的主意。
“姐姐,你能不能也哭一下,说不定娘亲就把你放出来了?”
“……哭不出来。”
想哭就哭,也是需要天赋的。
“姐姐,”顾青珏又说,“你可千万别嫁给他啊,他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我呀?”依蔓逗他。
顾青珏仰着头想了想,最后一脸坚定地说:“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谁都配不上!不要出嫁啦,我长大了养你呀。”
“你这话又是和谁学的。”
顾青珏指天发誓:“我是真心的!”
“知道啦,小机灵鬼,快回去吧。”
顾青珏依依不舍地:“我明天来给你送早饭呀?”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这醒晨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我听都没听过!”
薛砚今天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晏初阳则第三次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不知道。”
“你不是木华的吗!问植物啊!”
“你是不是对木华法系有什么误解, ”晏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司南,又抬头辨认了一番方向,这才慢悠悠地说, “和植物沟通就只能感受到一些简单的情感,比如有些植物阳光好的时候就会欣喜,缺水的时候就很不高兴。就算他们能听懂我们提的复杂问题,回答我们也不可能知道。”
薛砚随手拍了拍身边的树,拍到了一手湿漉漉的苔藓。
他扬眉, 兴高采烈地说:“初阳,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和这棵树聊聊, 问他醒晨草是不是能让他开心!这总能知道了吧!”
这棵树和南斗森林中其他的树一样粗壮而挺拔,树荫遮天蔽日,偶尔从缝隙中透出来的阳光都泛着浅浅的绿色。
晏初阳把司南收起来, 说话的声音依旧低柔:“它说它不喜欢你, 叫你离它远点。”
“喂!”薛砚很不满, “你刚刚还说不可能沟通复杂的事情,这件事够复杂了吧!”
“它可没这么说。我从它的情绪之中翻译出来的。”
薛砚咬牙切齿:“那你岂不是很棒棒?我要不要给你鼓鼓掌?”
“说真的,”晏初阳说, “阡羽城有根据试炼者的特质来抽取试题的惯例吗?”
薛砚:“没错, 一定是这样的!我太强了, 所以试题很难。”
“我说的不是这个, ”晏初阳掏出了自己的木牌,“不擅长战斗的,就让他去战斗;不擅长思考的,就出一个谜题。折砺克制木华,而我不擅长战斗,所以抽到了折砺法系的妖兽金鳞。”
薛砚立马抓住了这句话的中心点:“嗯?你说什么?我不擅长思考?”
“不是说这个, ”晏初阳说着,根据自己判断的方位继续向前走去,“我之前看过其他人的一些试题,基于我对你的判断,应该都难不倒你。如果告诉你采集物品的方位和具体特征,你一定能很快做完。”
“所以说为什么不是!”薛砚和他并肩走着,颇有几分愤愤不平,“我以为试炼就是来打打妖兽,哪知道是这玩意?而且依蔓也不在,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依姑娘不在才是关键点吧。”
薛砚避而不答,仰天长叹:“总之,一点都不好玩。”
晏初阳说:“现在只能确定,醒晨草是一种长在南斗森林里的草。它可能稀有也可能到处都是,但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哪一株。”
“不能确定。”薛砚说。
晏初阳便停下了步伐。
“不能确定,”薛砚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令人惊讶的话,“我看阡羽城的试炼根本就是硬添麻烦,要是管什么树什么鸟叫醒晨草,我不是要完?”
“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刮目相看,”晏初阳说,“你说得对。”
两人站在和刚才那棵长得很像的参天大树下,面面相觑。
薛砚烦躁地揉了揉头:“真烦。要真是草倒好办一点。”
“要真是草……怎么办?”
“我就把这林子里每一种不认识的草都带一根回去呗,”薛砚说,“肯定有一棵是那什么醒晨草,简单。”
晏初阳无言以对,沉默一会才指出:“阿砚,这不是什么小林子,这是一个占据了晖州西南大部分地区的广阔森林,生长在这里的草何其之多。况且,这里的植物和我们家乡那边的类型差别极大,我这个木华都只能认出最常见的几种草。就现在,你脚边那三株草,我都不认识。再说,按照你的思路,没准醒晨草是一个我们知道的什么草的别称。”
薛砚凶狠地瞪了瞪那几株奇形怪状的草。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晏初阳:“……还是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于是薛砚的行囊里多了几根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小草。
不过这些小草并不孤独,因为不断有新的难兄难弟蔫巴巴地被甩进来。
不管是苍灵随处可见的杂草,还是极为珍稀的草药,或是毒性凶猛的毒草,都被一视同仁地塞到一起。
“也不知道依姑娘在做什么。”晏初阳靠着大树,打了个哈欠。
他们一路向南斗森林的东部前进,顺便采集各种见过或没见过的草。
从做了这个决定以来不过几天,薛砚的行囊已经快塞满了,晏初阳不得不用法力造了一个细软藤蔓织成的袋子。
薛砚正蹲在地上,一脸冷漠地拽着一株草。
这棵他们新发现的草极为柔韧,薛砚拽了几番才把它连根拔起,随便往身边的袋子里一丢,皱眉道:“你问她做什么?”
“这不是替你感叹一下吗?”
“滚。”
阡灵城主府的祠堂中,依蔓依然直挺挺地跪着,却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站在她旁边的嬷嬷正在努力劝她和城主认错,说的话却被这个喷嚏骤然打断。嬷嬷连忙一脸心疼地换了个劝说的方向:“哎哟我的小姐哟!你看看你,都跪了几天了?一定是受凉了吧,小姐你要是亏了身体根基可不好补啊,赶紧和城主大人认个错,好好调养调养。”
依蔓不由得伸手抚了抚胸前的石头。
它的温度依然如初,让她整个身体都充盈着暖意。
这个祠堂除了例行的祭奠几乎不会有人来,空气中泛着毫无人气的阴冷,她以前也不是没因为在这里跪太久而着过凉。
可是现在,有了这个石头,她居然忘了注意保暖。
若是让这阴寒入体,容易得病。
虽然清辉的法术能够轻易治愈感冒一类的病症,但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一些,何况,得病时的不好受并不是法术能够解决的问题。
还是不要再跪下去了。
依蔓又打了个喷嚏,才说:“赵嬷嬷,我想通了。”
赵嬷嬷连忙拉她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的都深了几分。
她颇为欣慰地说:“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嗯,让你担心了。”
赵嬷嬷摇了摇头:“唉,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了,和城主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倔脾气。城主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难免要辛苦你顺着点她。”
“哪里的话,”依蔓垂眸,“她……做的决定都是对的,也都是为我好,又何谈顺不顺呢?”
赵嬷嬷并没有听出依蔓话里的另一重意味,又道:“唉,你能理解就好。你这次跪祠堂,青珏他们给你偷偷送的吃食什么的,城主也都知道。昨天那会还嫌梦霏准备的食物太粗糙,让人偷偷把食盒里的饭菜换了一份。我这可是私下告诉你的,小姐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啊。”
“我也知道,”依蔓说,“我吃得出来,是母亲她亲自做的。”
那饭菜一如既往的味道奇特,并不好吃,明显是不小心多放了些调料。
可依蔓吃的时候却几乎落下泪来。
阡灵城主宋月霓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厨艺其实非常糟糕。
她太忙了,忙到偶尔下厨为丈夫和孩子亲自做一顿并不可口的饭,对他们来说都来之不易。
就连尚不太懂事的青珏,也会夸一声好吃。
依蔓有些难过了。
也许是因为父亲母亲都惯常冷着脸来去匆匆,不怎么显露感情,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无法感受到来自这对养父母的爱意。
尤其是当他们对顾青珏尽力地和颜悦色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城主府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但在极其偶尔的时候,这隐约对她流露出的感情却能让她如获至宝。
在这份感情的影响下,她甚至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错的,是不是她太不懂事了,不应该离家出走近半年,一回家就为了婚事和母亲大吵一架。
她还清晰地记得母亲的话。
母亲说,她到了订婚约的年岁,而阡容泽无论法术、才学、出身、人品都极好,和她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母亲还说,既然她没有喜欢的人,不妨试着多去和阡容泽相处一下。
依蔓说不出阡羽城和皇族之间的波诡云谲,更不会说自己的身份。
她只是固执地摇头。
“我不想嫁。”
这样想来,其实都不能算是吵架。
毕竟依蔓和母亲的话都不多,最终不过是依蔓坚持己见,母亲拂袖而去,让她来跪祠堂而已。
依蔓问赵嬷嬷:“母亲大人现在在哪?我去找她说。”
赵嬷嬷道:“城主大人早些时候便出了门,应是去视察阡羽城今年的入城试炼情况了。她只吩咐说,你要是想通了,就去和凝水城的师父们赔罪。”
“应是如此。”依蔓说。
在走出祠堂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中悬挂的画像。
他们的样貌各有不同,眼神却无一不是坚定的。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笑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MoLu、冷战哲学、Asugarflower的地雷~感谢床前明月光、太清黛的营养液~
【星座小说】www.xingzuo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