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雨停了, 窗外的梧桐叶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过了几秒,确认小樱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呼吸均匀。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 起身下床。
今天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淡了些, 精神状况还行。昨晚那一觉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也许是因为身体终于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 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人。
换好衣服出门, 老王铺子的蒸笼已经冒着热气了。电动三轮车昨晚充了一夜的电,仪表盘显示满格。佐助把第一趟的保温箱码好,拧动油门驶进了清晨薄雾中的街道。
早高峰前的城市有一种特殊的安静。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扫帚划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包子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蒜,看见三轮车经过抬头笑了笑。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和佐助的视线短暂交会,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送货的路线今天做了一点微调。佐助根据前两天的经验把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绕开了几个容易堵车的路段, 节省了将近十五分钟。老王数钱的时候咦了一声:"你小子跑得挺溜啊,今天早了这么多。"
"调了路线。"
"行, 以后你就按你这路线跑。"老王把钞票递过来,"下午那趟加的活你要干得过来就继续,我这边还给你加十块。"
佐助接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 老王叫住了他。老王从蒸笼底下翻了翻, 掏出一袋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过来:"家里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老婆包的。多了吃不完,你拿回去。年轻人光吃包子不行, 得换换口味。"
佐助顿了一下,接过那袋油纸包。"谢谢。"
"谢啥,你干活利索我生意好做,互相的。"老王摆手,转身去招呼买豆浆的顾客了。
佐助拎着油纸包回到公寓楼。楼道里周建国又在扫地,今天换了一把新扫帚,笤帚苗还是浅黄色的。橘子蹲在楼梯扶手上舔爪子,看见佐助"喵"了一声。
"早啊周叔。"
周建国直起腰,笑着应了一声。他看了看佐助手里的油纸包:"老王给的?你行啊,刚来两天就有老板送吃食了。老王这人抠门得很,能让他主动给人东西,说明你是真干活的好手。"
佐助把油纸包递到橘子鼻子前让它嗅了嗅,猫别过头去不感兴趣。"周叔,住这栋楼的都是老邻居吗?"
周建国拄着扫帚想了想:"住了十来年的有好几户,像我,还有二楼的老陈夫妻俩,五楼的年轻夫妻是去年搬来的,七楼有个租户换得勤。你们六楼之前住的那个上班族上个月刚搬走,你们就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佐助收回手,"那附近停的车,住户的基本都认识吧?"
周建国拧起眉头回忆了一下:"那倒是。咱们这老小区,谁家开什么车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不过最近确实有几辆不眼熟的停过,有辆黑色的越野——我前天晚上遛弯就看见了,停在单元门口那儿。还有辆白色面包车,昨儿下午在路口停了老半天也不见人下来。"
佐助把这两个信息记下了。"面包车有车牌号吗?"
"黑A的,尾号好像是——哎我记不太清了,老了脑子不好使。"周建国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留意一下。"
周建国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继续扫地。佐助上楼的时候脑子里把黑色越野和白色面包车两件事放在一起——越野车停过楼下,面包车停在路口观察,如果这是一个团伙的不同车辆,他们的活动范围正在覆盖这片居民区。
推门进屋,小樱已经起来了。她正在厨房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看见佐助进门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茶几上的东西:"你今天得看看这个。"
茶几上放着三张打印纸。小樱凑过来一边下面条一边解释:"我昨晚睡不着,起来查了一下城北储备库那个位置的土地权属。通过公开信息查的,那块地十年前确实归市物资局管,但后来划转给了城投集团,中间转了好几手。最近的一条记录是六个月前,一个叫诚安应急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租赁了那片库区。"
佐助拿起第一张纸。上面是诚安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资本五百万,法定代表人叫孙诚,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经营范围里有一行:应急物资储备与运输、防灾减灾技术咨询。
"应急管理咨询公司。"佐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纸张放下,"时间点太巧了。六个月前租下储备库,开始囤应急物资——那时候系统还没给我们提示。说明要么这个世界本身就有人预测到了这场暴雨,要么——"
"要么系统给出的提示不止给到我们。"小樱把煮好的面端过来放在茶几上,递了双筷子给他,"而且这个公司的人很可能不止那三个。注册资金五百万,租赁废弃库区,批量采购应急物资,这不是三个人能干成的事。"
佐助低头吃面。热汤入口,胃里慢慢暖起来。他嚼着面条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诚安公司、储备库囤货、黑色越野车、白色面包车、以及储存库内整齐码放的大量应急物资。如果这是一个有组织的、预算充足的团队在系统性做准备,那么三十天后暴雨降临的时候他们就是这片区域最强的势力。而佐助和小樱只有两个人,两万多块钱,囤货进度才走了不到两成。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放下筷子,"储备库那边有人在盯梢吗?"
小樱从面碗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汤渍,眼神却变得锐利。"我打算今天下午再去一趟。不进去,就在外围观察。看看那个仓库最近的进出频率、人员数量和车辆型号。如果能拍到车牌号,回来可以顺着查。"
佐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去可以,但要带通讯工具,每半小时跟我报一次位置。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
"知道。"小樱抽了张纸巾擦嘴,冲他一笑,"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别忘了,我在火影世界可是干过侦察任务的。"
佐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但他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个世界里没有查克拉,没有百豪的自动治愈,没有医疗忍术。如果小樱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他连飞身救援的能力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是跑过去,用拳头和体术迎战,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稍微缩紧了一下。
上午十点左右,佐助接到了陈磊发来的微信。消息很简单:"下午仓储那边有个加急单,三点到五点,干完额外给八十。来不来?"
佐助回:"来。"
发完消息他又加了一句:"你认识诚安应急管理咨询公司的人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下,然后陈磊回过来一串语音。佐助点开听,陈磊的声音在那头压低了些,像是在仓库角落里躲着打的:"诚安?你怎么问起这个了。那么司的人最近老往仓储这边跑,租了一个隔间存放东西。我见过他们领头的,姓孙,四十多岁,派头挺大,开辆黑色越野。上回还跟我说想招几个靠谱的长期工,开的价不低。不过那人给我的感觉怪怪的,说话太客气,客气得我心里发毛。"
佐助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几秒,然后打过去:"他招人招了多少?"
"我听说他们自己在外面还养了几个,都是年轻力壮的男的,有几个我看着面熟,以前在其他仓库见过的零工。"陈磊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对这家公司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听人提了一嘴。"
陈磊没追问,只在语音里笑了两声,尾音带着点狡黠:"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下午三点见啊别迟到。"
挂了语音佐助把小樱叫过来,把那几条信息转述了一遍。小樱听完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胳膊想了十几秒,然后说了句:"姓孙的黑色越野,跟周叔看到的对上了。陈磊说他招了年轻力壮的男的,这不符合正常企业用工的逻辑。一个应急咨询公司,在暴雨来临前的三十天大量招揽年轻男性体力工,用来做什么?"
"抢货。守货。必要时动手。"佐助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说出口,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小樱的表情沉了下来。她从窗台上拿了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关系图:中心是"诚安公司/孙诚",向四周发散出去的线条连着"储备库物资""招募的体力工""黑色越野车""仓储中心隔间"。线的末端打了几个问号。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小樱在"招募的体力工"旁边打了个星号,"但如果他们人够多,三十天后他们可以控制整个城北区域的水上交通和物资供应。到时候所有人——包括我们——都只能看他们脸色。"
佐助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街道上人流正常,送外卖的小哥骑车从梧桐树荫下穿过去,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在路口等绿灯。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担心云层背后隐藏的雨水。
"我们把计划提前。"佐助说,"原定十天内备齐八成,压缩到七天。所有核心物资必须在第七天前全部入库,然后第七天到第三十天之间只有补充性采购,主力精力转向防御准备。"
小樱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第七天,也就是五天之后。大米、饮用水、药品、密封食品、照明、防水的优先级不变。明天开始我把所有非核心的采购砍掉,集中资金砸这些东西。"
"还有。"佐助转过身面对她,"我们要考虑搬家。"
小樱写字的笔停了。"搬家?"
"六楼现在安全,但三十天之后水位到六米,外面的人只能划船出行。六楼这个高度到时候会成为必争之地。如果孙诚的人要扫楼收物资,六楼会第一个被盯上。"佐助的目光扫过天花板,"十二楼呢?天台上呢?如果能在更高的位置找到一个隐蔽的落脚点,同时保留六楼这个明面上的据点——"
小樱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明暗两个点。六楼做诱饵和障眼法,真正的物资和藏身处放在更隐蔽的位置。"
佐助点头。两个人在短短二十几秒内完成了一场不需要更多言语的战术推演。小樱放下笔开始在手机地图上查找同栋楼的高层空置房源,佐助则把阳台上那摞物资纸箱重新码了一遍,空出了一个靠墙角的通道。
中午两个人凑合吃了昨天剩的土豆炖肉热了热,配着老王给的韭菜鸡蛋饺子。饺子皮擀得很薄,馅料饱满,咬一口油汁渗出来烫了舌尖。小樱被烫得抽了一口凉气,又急着去咬第二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慢点吃。"佐助把自己那盘推过去两个。
小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那个陈磊,你觉得他可信吗?"
佐助想了想。"目前没有发现不可信的迹象。他主动递消息,话多,爱套近乎,但这种人在信息收集上有优势。利用就好,不用深交。"
小樱点了点头,拨了拨碗里的饺子,忽然笑了一下。"佐助君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战略参谋了。以前你只会哼一声就走。"
"以前的环境不需要说这么多话。"
"现在需要了。"小樱用筷子尖戳了戳他碗沿,"多说话好啊。我喜欢听你说话。"
佐助低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食不言。"
小樱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下午两点,小樱背上帆布包出了门。包里面装着充电宝、矿泉水、一把折叠伞和手机。她临走之前在玄关站定,回头看了佐助一眼:"每半小时给你发定位。我会注意安全。"
佐助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窗外薄薄的云层遮住了大半日光,屋子里的光线柔和而沉静。小樱穿着那件浅灰色短袖和深蓝工装裤,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支绷紧了弦的弓。
"回来的时候如果发现有人跟着,别直接进楼。"佐助说,"往人多的地方走,绕两圈。"
"知道了。"小樱推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去仓储那边也小心。陈磊如果突然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会注意。"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佐助在客厅里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换了鞋去赴陈磊的加急单。
仓储中心下午的加急单确实如陈磊所说,量不大但时间紧。一批医疗器械需要从送货卡车上卸下来分装到几个不同地址的货车上。佐助和陈磊搭手干了两个小时,中间陈磊一直絮絮叨叨地聊天,从今天早上吃的什么聊到他表姐结婚随了多少钱,偶尔穿插几句关于仓储中心各路人马的八卦。
佐助专注地搬箱子,耳朵却在接收信息。陈磊无意中透露了几条有用的内容:第一,孙诚的人最近一周在仓储中心租了隔间之后频繁进出,搬进去的东西都是成箱的防水布和充气橡皮艇。第二,孙诚本人昨天下午来过一趟,开着一辆新的白色商务车,车里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女的带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财务或者文书。第三,陈磊说仓储中心有个老保安姓吴,在这干了十几年,对这片的人和事了如指掌,孙诚来租隔间的时候就是吴保安接洽的。
佐助把这几个点记住,干活间隙去了趟保安室。吴保安是个瘦高老头,戴着鸭舌帽,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上的象棋残局。佐助打了声招呼问借个扳手,吴保安头也没抬朝墙角努了努嘴:"自己拿。"
佐助拿了扳手没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两秒。"吴师傅,听说最近有公司在这边租了隔间囤东西?"他语气随意,像随口闲聊。
吴保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你是新来的临时工吧?问这个干嘛。"
"好奇。那么司排场不小,我看他们搬了不少货。"
吴保安哼了一声重新低头看手机,但嘴巴没合上:"诚安嘛,正经公司,手续齐全。租的是A区七号隔间,押一付三,痛快得很。不过那姓孙的——"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姓孙的带人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他后面跟那几个小伙子全剃着板寸,胳膊上都有疤。不像搞应急咨询的,倒像从号子里刚出来的。"
佐助握着扳手的手没有多余动作,表情也没有变化。"是吗。"
"反正跟咱没关系。"吴保安摆了摆手,"人家租仓库做生意,咱拿工资看门。你扳手用完送回来就行。"
佐助应了一声出了保安室。回了岗位之后他把扳手放到工具台上,陈磊正靠在货架边上喝水,看见他过来冲他挤了挤眼睛:"去保安室套话了吧?"
"你知道了?"
"吴保安那人嘴巴大,你跟他聊三句他能把十八年前的事都抖搂出来。"陈磊拧上瓶盖,站直了靠近佐助一步,声音放得很低,"不过你打听诚安的事我倒是真心劝你一句——别太往里扎。那个姓孙的,我跟你讲,他前两天招人开价一天三百,包午饭,活儿轻松。有几个零工去试了一天,回来跟我说就是在城北一个旧仓库里搬货,搬完下班拿钱,确实轻松。但第二天再去的时候门口多了两个站岗的,不让零工往里走了,只让在外面卸车。你说,搬货就搬货呗,用得着站岗?"
佐助看着陈磊。陈磊的表情收了笑,虎牙收在嘴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某种警惕,或者说某种自保的谨慎。
"我不往深了扎。"佐助说,"多谢。"
"谢啥。"陈磊重新笑了,露出虎牙,"大家都不容易。走了走了干活,还有一趟没装完。"
加急单干完的时候快五点,陈磊拉着佐助去仓储中心旁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面。面馆开在巷子口,店面窄小但干净,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陈磊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一边等面一边把手机掏出来刷短视频。
佐助坐在他对面望着窗外。街道上人不多,几个下班族骑着自行车经过,外卖员的电动车呼啸着拐进巷子。天色还亮着,但云层比中午厚了一层,太阳藏在云后只透出模糊的轮廓。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磊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埋头吃了几大口,然后含糊地说了句:"你对象呢?今天没跟你一起来?"
"她有事。"
"哦。"陈磊嚼着面条停了一下,"你俩住哪块儿?"
佐助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眼睛没抬。"城西。离这远。"
陈磊没再追问。两个人吃面的间隙没什么对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响和隔壁桌几个工人喝酒划拳的喧闹声。吃完面陈磊抢着付了钱,佐助把钱包按在桌上:"我来。"
"下次你下次你。"陈磊推开他的手,扫了老板的二维码,"这顿我请,你以后有好事想着我就行。"
佐助把钱包收回去,没再争。他站起来穿上外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小樱发来了定位,显示在城北储备库外围的一条辅路上,时间是五点零三分。佐助回了个"收到"两个字,然后转向陈磊:"我先走了。明天早上的活你来吗?"
"来。天天来。"陈磊笑了一下,举起手机晃了晃,"有事微信。"
佐助出了面馆沿着主路往公交站走。等车的间隙他又看了一眼小樱的定位——还在那个位置附近,没有移动。他给她发了一条:"情况?"
半分钟后小樱回了一段文字:"在外围观察了两个小时。看到白色面包车进出一次,副驾两个男的。出门时车上装了五六个大纸箱,往城东方向去了。另外,你们仓储中心那边是不是也有人在活动?我看到一辆灰色面包车从城东方向开过来,在库区侧门停了几分钟又走了。"
佐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灰色面包车。仓储中心。诚安的隔间。他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脑中浮现的画面更加完整了。
"上车了,回去谈。"他回了这条消息,刚好公交车到了,他收了手机刷卡上车。
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佐助望着窗外的街景迅速后退。城市的傍晚正在铺展开来,霓虹灯次第亮起,下班的人潮在站牌下拥挤着。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各式各样的面孔——疲惫的、茫然的、嬉笑的、面无表情的。他们都不知道二十八天之后这片街景会沉进黑暗的水底。
但有些人知道。佐助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孙诚知道,他手下的那些人知道,他和樱知道。可能还有别人。这个城市里正在有很多人做着同样的事情——囤水囤粮加固门窗寻找高处,只是各自的力量相差悬殊。
他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单元门口没有黑色越野车,没有白色面包车,只有几辆居民日常用的普通轿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他上了六楼,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小樱站在灶台前面,平底锅里两个鸡蛋正在滋滋作响,蛋白边缘焦成了一圈棕色的蕾丝边。她听见开门声侧过头:"回来了?饿不饿?我煎了两个蛋,一会儿下挂面吃。"
"储备库情况怎么样?"佐助换了鞋走过去。
小樱把煎蛋翻了个面,声音平静但语速偏快:"他们活动频率比我想象的高。两小时里一共五辆车进出,时间间隔很规律,像排了班。我躲在一处废弃厂房的二楼用手机的变焦镜头拍了些照片,能看清人的脸的有三张,车牌号拍了四个。"
她把手机解锁递过来。佐助接过去翻看相册——被压缩过的画质有些噪点,但确实拍到了有用的画面。白色面包车驶出仓库大门的侧面照,副驾的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可辨,板寸头,下颚骨突出的弧度。灰色面包车停在侧门的照片,车尾号牌黑A·J8372。还有一个人影站在仓库门口抽烟的场景,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手表,左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
"这个人,"小樱把最后一张放大,"我盯了他一会儿。别人都在搬货,他只站在门口抽烟打电话。应该是管事的。"
佐助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把那张脸记在脑子里。"孙诚?"
"不太像。陈磊描述的孙诚四十多岁派头大,这人看着三十出头,身上的衣服也是普通工装。可能是手下的小头目。"
佐助把手机还给她,坐在沙发上闭了闭眼。信息在脑中重新排列组合——孙诚是公司法人,他的黑色越野车出现在他们楼下。小樱拍到的这个抽烟的男人可能是孙诚手下的一个现场负责人。仓库里那三个搬货的人可能只是低层执行者。整个组织至少在人员上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庞大。
小樱把面煮好端过来的时候看他在沙发上沉默地坐着,什么也没问,只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各端一碗面,配着煎蛋慢慢吃。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夜色的某处。
"我今天在城北那条路上还注意到一件事。"小樱放下筷子,侧过身面朝佐助,"储备库旁边那条运河支流的水位,已经涨了。"
佐助停下了筷子。
"我前两天去的时候河岸边的土坡离水面还有半米多。今天看的时候水已经淹到坡底了。不是下了那场雨之后正常涨的,涨得太多了。"小樱的表情凝重起来,"那条运河连着城外的水系。如果它提前涨水,意味着——"
"意味着暴雨可能提前。"佐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锋利的确定感,"系统给的三十天倒计时,不一定准确。或者说,系统给的是全面爆发的时间,但前兆可能早于这个时间。"
小樱靠进沙发靠背里,闭着眼睛仰起头。"那我们就不能等三十天。所有计划提前。"
"提前多少?"
"三到五天。按二十五天算。"
佐助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遍。二十五天,也就是从今天算起还有二十三天。他们原本的七天采购压缩计划要再压到五天,同时防御准备和搬家计划必须同步启动。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了窗户。夜风裹着湿润的气流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被的气息。空气里的湿度比前几天明显大了,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沉甸甸的潮气。楼下路面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橘色光芒,尚未蒸发完的雨后水洼明晃晃地铺了一片。
"明天开始,我白天也跑。"佐助转身面朝屋里,"早上的三轮活继续。白天的搬家和下午的仓储我可以错开时间。陈磊那边如果能帮我接到更多的短活,就加量。"
小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夜色中并肩而立,望着楼下那几片反射着灯光的水洼。
"我也加大采购频率。"小樱说,"明天我跑两趟批发市场,把线上线下的渠道全部覆盖。囤够十二吨物资的目标做不到,但囤够半年的基础口粮和饮水,我算过账,再花一万五可以做到。剩下的钱全部砸进防水、保暖和工具设备。"
"好。"佐助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些,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城市轮廓线上那一片灰蒙蒙的云层——比傍晚又厚了一层,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方。
第二天早上佐助跑完三轮送货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马哥的搬家仓库。马哥正好有一单上午的活,两个工人请假了正缺人,看见佐助来了二话不说拽上车。那单活是给一个独居老太太搬家,从旧城区的一楼搬到新城区一个有电梯的高层公寓。老太太的东西不多,但很多碎小的瓶瓶罐罐需要小心搬运。佐助把每个纸箱都仔细封好边缘,到了新家之后按照老太太的要求把东西一一摆放在指定位置。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指挥,声音细细的:"酱油瓶放厨房左手边第二个柜子,那是我伸手够得到的位置。被子放主卧衣柜上面那层,别放下面,太潮。"
佐助按照她的指令把东西放好。搬完了所有东西之后老太太从轮椅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要塞给佐助。佐助推了一下没推过,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拿着!年轻人干体力活不容易,多喝点骨头汤补补。我看你瘦的。"
佐助收了钱,道了谢下了楼。马哥在车上等着他,看他上车之后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老太太给你的小费你就收着,推来推去反而让她心里过意不去。这行就这样,干活实在就有回头客。"
"嗯。"
"下午还有一单大的,是个公司搬办公室,东西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下午没事就继续。"
"下午有事,三点到五点在仓储。"
马哥大手一挥:"那赶得上。公司搬办公室是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干到两点半我送你过去,来得及。"
中午那单果然是场硬仗。一个创业公司的办公室从写字楼五楼搬到另一栋写字楼的八楼,电脑、办公桌椅、文件柜、打印机,光是显示器的箱子就堆了一整个走廊。马哥找来了另一个帮手,三个人干了快三个小时才搬完。佐助的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干完活结算的时候马哥多给了三十,笑呵呵地拍佐助肩膀:"行,你小子真行。我跟几个同行都说了你这人靠谱,以后有活第一个找你。"
佐助擦了把汗接过钱,坐着马哥的破面包车赶到了仓储中心。陈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佐助过来招了招手:"今天有批大货,刘姐说人手不够又临时加了几个人。你跟我搭A区。"
仓储中心的活儿今天确实累。来的是一批户外帐篷和睡袋,每箱分量不大但数量惊人,传送带上几乎不间断地涌过来。佐助蹲下起立蹲下起立重复了几百次,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发胀。但他动作没有减慢,甚至比旁边几个临时工更快一些,陈磊在他旁边搬箱子的时候喘着粗气抱怨:"你他妈是不是铁打的?不累啊?"
佐助没应声,又接住一个箱子放上车。但他中途歇了五分钟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用左手捏了捏右肩的肌肉,指腹触到硬邦邦的酸痛结块。他把水喝完,拧上瓶盖,走回去继续干活。
干完仓储的活天已经擦黑了。今天刘组长格外满意,给每个人多加了两包泡面当福利。佐助把泡面塞进随身的袋子里,和陈磊在仓库门口分开了。陈磊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早上的活我来不了,我帮人顶个白班。晚上仓储见。"
佐助点头,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他余光捕捉到道路对面有一辆灰色面包车——黑A·J8372,小樱昨天拍到的同一辆。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尾气管里有一缕白烟袅袅升起。驾驶座和副驾各坐着一个人,副驾那人的轮廓在车内灯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板寸头,下颚骨的弧度和照片里一致。
佐助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也没有转头直视那辆车。他只是继续以同样的速度朝公交站走去,视线平视前方,余光始终锁定着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动态。车没有动,没有启动,没有熄火,只是停在那里。
公交来了,佐助上车,坐在车窗边的位置。他借着公交车的移动从后视镜里观察——灰色面包车仍然停在原处,没有跟上来。但它在仓储中心门口停着,不是巧合。诚安的人在这片区域的活动密度,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高了。
佐助回到公寓楼的楼下时天色完全黑透了。他进单元门之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停车位——那个位置今天没有黑色越野车,也没有其他陌生车辆。但他注意到地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不是水,带着淡淡的机油味。是车刚刚开走之后留下的。
他没有在楼下多停留,快步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小樱正在客厅里忙着,地上铺着五六个新到的快递包裹,拆出来的物资散了一地。她抬起头看见佐助进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松弛的柔和。
"你身上全是汗。"她走近了两步闻了闻,"去洗澡,趁还有热水。我今天交了水电费,但不知道哪天会断。"
佐助嗯了一声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今天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小樱蹲在地上继续拆包裹,头也没回:"我查到了诚安公司的一个关联地址。在城东一条旧商业街的二楼,注册地址是那个写字楼,但我找了街景图看,那栋楼的一楼是个快递驿站,二楼窗户全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明天我打算去那边转一圈。"
佐助站在卫生间门口,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有点发凉。他沉默了短暂的几秒。"明天我陪你去。"
小樱从包裹上抬起脸来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你白天那么多活——"
"请假。"佐助说完这两个字就进了卫生间。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在水流下面,让滚烫的水冲洗着肩膀上酸痛的肌肉。脑子里的倒计时跳到了新的数字,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早晨的送货活跟老王请假,中午的搬家活推掉,下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陪小樱去那条商业街。
热水冲走了汗水和疲倦。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的时候听到外面小樱在哼歌,还是那首不知名的调子,轻快的、断断续续的,像在忙碌中随手抖落的一点愉悦。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碗新煮的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皮蛋和瘦肉丝,热气袅袅地升着。小樱坐在茶几旁边等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东西,看见他出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冲他笑了笑。
"皮蛋瘦肉粥。我在楼下那个小超市买到了皮蛋,还挺新鲜的。"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其中一碗,"趁热喝,喝完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佐助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热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他喝了大半碗之后把碗放下,看着小樱低头用勺子舀粥的模样——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嘴角旁边沾了一粒米。
"明天那条街如果真有什么,我们只观察不接触。"他说。
小樱抬起头咽下那口粥,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踩点,不动手。"
"动手的时候还没到。"
小樱笑了,用勺子指了指他的碗:"再喝半碗,你今晚干了那么多体力活。"
佐助重新端起碗。楼下的街道上有狗在叫,远远地传上来像夜风里漏进来的一点杂音。对面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块。
喝完粥之后佐助主动收了碗去厨房洗。小樱坐在地板上继续分类她今天到的物资,把防水袋、手电筒、净水片和急救包分别放进不同的纸箱,用记号笔标注清楚。她做事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箱的沙沙声和胶带撕拉的声音。
佐助洗完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小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挑了一下眉毛:"看什么呢?"
"你的头发。"佐助说,"长了。"
小樱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马尾,确实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截,碎发已经能垂到后颈的位置了。"是啊,三十天倒计时过完之后可以剪。"她笑了笑,"不过到时候洪水来了,说不定剪头发都变成奢侈的事。"
佐助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从她手边拿起一卷防水胶带,帮她把其中一个纸箱的缝隙缠上。手指按过胶带面的声音干脆利落,一圈一圈,严丝合缝。小樱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在他的指节上碰了一下。
"你的手今天干了多少活?"她轻声问。
佐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今天搬箱子时刮蹭的,虎口附近磨出了薄薄一层泛白的茧皮。他把胶带卷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没事。"
小樱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上有她自己这两天写字和拆包裹磨出的小小毛刺。她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覆了几秒,然后松开,继续去拆下一个包裹。
佐助看着她低头翻动纸箱的动作,在灯光柔和的客厅里,窗外城市夜晚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模糊而遥远。他重新拿起胶带卷,把下一个纸箱的缝隙缠好。
十点半,两个人关了客厅的灯上床。黑暗中佐助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合,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条细细的亮线。小樱在他背后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腰侧的位置,呼吸慢慢匀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倒计时的数字在脑内闪了一下:第二十六天。还能做很多事。
夜雨在凌晨的时候又下了起来。佐助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雨声,但不是前几日那种沙沙的细雨,而是更沉、更密的声响,雨点敲击在空调外机铁皮上的声音像密集的小鼓点,一声跟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的,时间大约是凌晨四点。雨声比入睡前更大了,能听到楼下街道上有水流汇集后哗哗涌进排水口的动静。佐助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雨线几乎垂直地坠落,在路灯的光柱里织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白幕。楼下的路面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流水,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上。小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佐助躺回去,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雨一直下到了天亮。早晨六点的时候雨势稍缓,从倾盆变成了中雨。佐助按计划给老王发了消息请了假,老王回得很快:"行,注意安全,下这么大雨跑车也滑。雨停了你再来。"
小樱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外面的积水。楼下的路面水洼已经连成了片,深浅不均地铺满了整条窄街。排水口的漩涡在奋力地转动着,把水往地下管道里抽。小樱转身看了佐助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吃完简单的早饭——昨天剩的粥热了热配着榨菜——两个人换了防水的冲锋衣出了门。雨势不算大但飘得密,撑伞走了一段路裤腿就湿了半截。公交车上人比往常少,车窗内侧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
城东那条旧商业街比他们想象中更破败。街道两边的店铺有一半拉下了卷帘门,挂着的招牌褪色开裂。开着的只有一家快递驿站和两家卖五金的小铺子,生意冷清,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诚安注册地址所在的那栋楼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服装店和一家麻将馆之间。二楼窗户果然贴着磨砂膜,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一楼是一间快递驿站,门口堆着几十个待取的包裹,两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正蹲在地上分拣。
佐助和小樱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看菜单。小樱用手机的变焦镜头拍了几张二楼窗户的照片,镜头里磨砂膜上贴着一行小字,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但隐约能辨认出"诚安应急"几个字。
奶茶店的店员探出半个身子问要不要点单,小樱扫了一眼最便宜的菜单点了一杯柠檬水。等柠檬水的间隙,佐助注意到二楼其中一扇窗户的磨砂膜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一个人从窗前走过,身形厚实,步伐很稳。然后窗户的磨砂膜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一双手伸出来把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往里挪了挪。那双手上戴着一块金属表盘的手表,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疤。
佐助的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握了一下。和小樱昨天拍到的那个抽烟的男人手腕上的疤,同一个位置。
小樱的柠檬水做好了,她接了杯子咬着吸管,目光淡淡地扫过二楼窗户的方向。她也看到了那只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每一个普通的周末逛街的女孩子一样,喝了口柠檬水然后挽住佐助的手臂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两个人走远之后拐进一条巷子,小樱松开他的胳膊,把手机掏出来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磨砂膜被掀开的那一瞬间虽然短,但她确实拍到了一帧模糊的画面——那只带着金属表盘手表的手和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肩膀。
"就是同一个人。"小樱肯定地说,"和昨天储备库门口抽烟的是同一个。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左右,体型偏壮,左手腕的疤位置完全吻合。"
佐助点头。他们站在巷子里的雨棚下面,雨水顺着棚檐哗哗地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水流。巷子里没有人经过,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他们两人的呼吸。
"他是孙诚的核心人员。"佐助说,"既管储备库的现场,又出现在公司注册地。可能是孙诚的副手或者合伙人。"
小樱把手机收起来。"我们今天的信息够了。先撤。"
两个人沿着巷子绕了个圈回到主路上,在雨中快步走向公交站。上车的时候佐助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的方向——二楼的窗户仍然紧闭着,磨砂膜把所有视线挡了回去。但楼下的快递驿站门口多了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外套,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上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透过被雨水冲刷的车窗回望。那个深蓝色外套的人没有抬头,没有追上来。但佐助记住了他的轮廓、他的站姿、他撑伞的方式——伞略微前倾,遮住上半身的同时也遮住了视线方向,是刻意避免被人观察的姿势。
公交车驶过三个路口之后,佐助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小樱坐在他旁边,把柠檬水喝完了正在咬吸管玩。她咬吸管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专注磨牙的小动物。
"他在楼下守着。"佐助用很轻的声音说。
小樱咬吸管的动作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一楼的快递驿站是个掩护。有人进出那栋楼得先经过驿站,他可以在那儿观察所有人。"
"诚安比我们想的更严密。"
公交车在雨中前进,雨刷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刮开又合拢。车窗外的城市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灰暗而潮湿,街边的树木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落叶在水流中漂浮旋转着流向低洼处。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佐助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湿漉漉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对,深浅不一,大的至少四十三码,小的约三十七码。脚印从停车位方向延伸过来,在单元门口盘旋了几步,然后朝反方向离开了。
佐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枚最大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某种深纹路的户外靴,在泥水里压得很深,说明体重不小或者携带了重物。脚印盘旋的位置正对着单元门口的摄像头——有人在这里停过,抬头看过摄像头的位置。
他站起来推开门,小樱跟在他身后上楼。到了六楼关上门之后,佐助把玄关灯打开,面朝小樱说了一句话:"他们到过我们楼下了。今天或者昨晚。"
小樱正在脱冲锋衣的动作顿住了。她拎着湿漉漉的衣领,表情沉下来。"确定吗?"
"单元门口的脚印。大码户外靴,不是居民常穿的鞋。停留过,观察过摄像头。"佐助把冲锋衣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可能是在扫楼摸底,看哪栋楼适合后期占据。"
小樱把手按在额头上,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搬家的事要更快。"她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我昨晚用手机看了一圈本栋楼的租房信息。十二楼有一户在挂出租,上面写的随时可看房。那户的窗户朝向是北面,不临街,隐蔽性比我们的好。"
佐助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积水已经退了一些,但路面仍然湿漉漉的。排水口还在转着漩涡,吸着不断涌入的水流。远处的天色压得更低了,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
"下午去看房。"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下午的雨小了一些, 变成了毛毛细雨,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佐助和小樱换了干爽的鞋子出门,坐电梯直接上了十二楼。
十二楼的走廊比他们住的六楼亮堂一些,顶灯是新换的, 光线冷白而均匀。走廊尽头朝北的那扇门贴着中介挂的广告牌, 白色塑料板上印着"出租"两个红字, 下面留了电话号码和房源编号。
小樱拨了电话过去, 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女人, 说她二十分钟后到, 让两个人先等着。挂了电话之后小樱靠在走廊墙壁上,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走廊的照片——消防通道的位置、电梯口到房间的距离、窗户的朝向,每一样都收进画面里。
佐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北面的视野比六楼开阔得多, 能看到整片居民区的屋顶和远处一条灰绿色的河流。河面在毛毛细雨中泛着细碎的光,河岸两侧的土坡上长满了半黄的野草。从这个高度看过去,整片区域的层次结构一目了然——哪条街地势高、哪片建筑群更密集、哪些屋顶平台可以架设逃生通道。
"这里视野好。"佐助说。
小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同一扇窗户望出去, 微微眯起眼睛。"能看到城北的方向。储备库那个位置——"她伸手指了指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区域,"那边应该就在那个厂房的后面。被挡住了看不全, 但出入那条路能望见。"
中介女人到得比说的二十分钟快了一点。她穿着粉色冲锋衣,手里捏着一大串钥匙, 喘着粗气从电梯里出来,脸上的妆被雨水晕开了些。看见佐助和小樱站在门口,她咧嘴笑了一下:"就你们俩啊?年轻人租房子?进来看看吧。"
门打开之后是一间比六楼略大的户型。两室一厅, 朝北的窗户占了客厅整面墙, 采光虽然不如南向好但光线柔和均匀。屋子空置了一段时间,地面有薄薄的灰尘,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厨房的橱柜门有一扇松了,吊顶的灯罩缺了个角, 但整体结构完好,窗户的密封条也没有老化开裂的痕迹。
小樱在各个房间里走了一圈,用手指检查窗框的密封性,打开每个柜门看内部空间的大小,蹲下来敲了敲地板判断隔层厚度。中介女人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玩手机,偶尔抬眼看看她,也不催。
佐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墙角再落到地面。他在心里估算了这间屋子的承重墙位置、每个房间能囤多少物资、窗户作为逃生出口的可行性、以及和六楼之间通过楼道和消防通道连接的路线。
小樱检查完所有房间之后走回佐助身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樱转而对中介说:"月租多少?"
"一千八,押一付三。不过你们要是年付能便宜点,一万九一年。"
小樱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佐助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一千八押一付三就是七千二,加上年付的方案——对于他们现在的资金状况来说,任何一笔支出都需要精确计算。
"可以看看合同吗?"小樱问。
中介从包里翻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递给小樱。小樱接过去逐条看的时候佐助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但朝北无遮挡,可以看见远处那条河和更远处灰色的工业区轮廓。他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一分钟,感受着风从北面吹来的方向。风向是稳定的,说明这个高度在暴雨来临时不会受到地面水流冲击的直接影响。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小樱已经看完了合同,正在和中介女人商量租金。最后谈到了一千六一个月,押一付三,免了中介费,但签半年合同。小樱当场用手机转了账,中介女人把钥匙交到她手里,又叮嘱了一句"水电自己去营业厅过户"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丝飘在玻璃上形成细碎的水痕,屋子里的光线是那种均匀的、安静的灰白色。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后备据点了。"小樱把手里的钥匙举起来看了看,"明天开始把物资分两批。第一批轻小贵重的——药品、净水片、工具——优先搬上来。第二批食物和水放在六楼,做展示和诱导。"
佐助在空房间里走了一圈,推开卧室的门看了看。卧室的窗户虽然小但可以完全打开,窗台宽度能容一个人侧身蹲下。他伸手探了探窗框外侧——楼体侧面有一道从十楼通到天台的消防爬梯,铁质,虽然生了些锈但结构还在。
"消防爬梯能用。"佐助把窗户合上,"如果电梯停了楼道堵了,这里还有一条垂直通道。"
小樱走过来探头看了看那道爬梯,点了点头。"天台也可以利用。我上去看看。"
两个人从消防通道上了天台。天台的铁门锈得厉害但还能推开,吱嘎一声露出外面开阔的灰色天空。整个天台的面积大约有两百平米,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天台中央有几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架子,角落堆着一些没人认领的破旧家具。
佐助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十二楼的高度让地面上的一切都缩小了——人变成了移动的黑点,车辆变成了缓慢爬行的甲虫。梧桐树冠像绿色的伞面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路面的积水反射着天光,明晃晃的一小片一小片。
小樱在他旁边蹲下来检查天台地面的排水孔。排水孔的口径正常,没有堵塞,但孔口周围的防水卷材有一块裂开了。她伸手按了按那块卷材边缘,皱了皱眉:"这块的防水破了,如果持续暴雨,天台可能会渗水到顶层。"
"能修吗?"
"买卷材和防水胶自己铺。"小樱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花不了多少钱,但得尽快。如果十二楼作为后备据点,天花板的防水是第一道防线。"
两个人沿着爬梯回到十二楼的室内,把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佐助用手机拍了几张房间各角度的照片,小樱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了一张简单的户型图,标注出承重墙、窗户尺寸、电闸位置、水管走向。
从十二楼下来回到六楼的时候时间刚过四点。佐助换了双干爽的鞋子准备出门赴傍晚仓储的班,小樱在门口拉住他的手臂,把一袋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塞进他口袋里:"路上饿了吃。"
佐助捏了捏饼干袋子,嗯了一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樱已经蹲在客厅地板上开始动手打包第一批要搬上十二楼的物资,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熟练,马尾晃动着,嘴里又哼起了那支轻快的曲调。
傍晚的仓储中心比前几天安静了一些。今天到的货量不大,刘组长只安排了六个人干活。陈磊在搬运架旁边等着佐助,看见他进来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今天有情况。"
佐助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套戴上,两人并肩走向传送带。"什么情况?"
"孙诚的人今天上午来仓储这边把A区七号隔间的东西全搬走了。"陈磊一边走一边说话,语速比平时快,虎牙时不时露出来又收回去,"大清早来的,两辆面包车,六个人,半个多小时搬得干干净净。我本来想绕过去看看搬的什么,但门口那两个板寸头拦着不让靠近。"
佐助的目光在仓库的灯光下凝了一下。"全搬走了?"
"全搬空了。连地上洒的碎渣都扫干净了。"陈磊用肩膀撞了撞佐助的胳膊,"你说他们这是什么路数?租了隔间没几天又撤走,这不是白花租金吗?"
佐助脑子里迅速旋转。搬走,而且是撤得干干净净。要么是孙诚拿到了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仓库准备把所有物资集中过去,要么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风声在转移资产。后一种可能性让佐助的后颈皮肤微微发紧。
"搬走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他问。
陈磊想了想:"有一箱外面套了黑塑料袋的,看着挺沉,两个人抬的。其他的都是普通纸箱,跟之前搬进来的时候一样。对了,他们走的时候姓孙的那辆黑色越野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熄火,好像在等人。后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从隔间那边跑过来上了他的车,然后就走了。"
戴眼镜的女人。小樱在储备库外围也看到过这个人——财务或文书,佐助在心里给她加了个标签。孙诚的核心圈子里至少有三到四个人:孙诚本人、那个左手腕有疤的现场负责人、戴眼镜的女人、以及板寸头的若干执行人员。
仓储的活干到一半的时候佐助的右腿膝盖开始发酸。连续几天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关节处有了明显的疲劳反应,蹲下起立的动作需要更刻意地控制重心才能保证速度。他在一次搬箱间隙站直身体,用左手按了按膝盖外侧的筋腱,酸胀感顺着腿骨蔓延到小腿肚。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临时工看见他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旧的膏药递过来。"贴一贴,管用。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膝盖早不行了,全靠这个。"
佐助接过来说了声谢,但没有立刻贴上。他把膏药收进裤兜里,继续弯腰搬箱子。
干完活结算的时候刘组长多看了佐助一眼:"今天脸色不太好啊,累了就休息一天。别硬撑。"
"没事。"
从仓储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涌进鼻腔的黏腻。路面依然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佐助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看见站牌旁边蹲着一个人——黑色的影子缩成一团,正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不到三十,穿着外卖骑手的荧光黄制服,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左眼眶周围肿了一圈泛着紫红色,嘴角也破了皮。
佐助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惊到后本能竖起的警惕,然后慢慢松下来,把目光重新落回地上——地上放着一个小药盒,她正在用矿泉水瓶盖倒水沾湿棉签。
"需要帮忙吗?"佐助问。
女人抿了一下嘴角,疼得嘶了一声。"不用,我自己能弄。"
佐助没有走。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药盒里的东西——碘伏棉签是齐全的,但纱布只有一小卷。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这是他习惯随身带的东西,放了一包在那女人手边。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的警惕退了大半。"谢谢。"
"怎么回事?"
女人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擦着脸上的擦伤,一边说:"送单的时候被一辆面包车别了一下,车翻了,人摔出去蹭的。面包车停都没停。"
"什么颜色的面包车?"
女人想了想:"灰的吧。天暗了没太看清。就看到车尾号好像有个3还有个7——"
佐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灰面包车,尾号带3和7。黑A·J8372。
他没表现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回去用冰块敷一下消肿"就站起来上了公交。在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霓虹灯光,脑子里把那辆灰色面包车的活动轨迹又过了一遍——城北储备库、仓储中心、城东商业街,现在还在路上别外卖骑手。这个组织的嚣张程度在上升。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让他警觉的细节。单元门口的墙面新增了一张白色的A4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着,上面印着几行字:"社区安全巡逻志愿者招募。待遇面议。联系人:陈先生,电话:138……"
佐助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两秒钟。纸张的打印墨迹很新,边缘裁切整齐,是专业打印店出来的东西。他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揭起胶带一角看了看背面的残留胶痕——贴上去不超过三个小时。
上楼之后他把那张照片拿给小樱看。小樱正在整理白天采购回来的物资,看见照片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看了几秒,眼神沉下来。
"社区巡逻志愿者。名字打的是陈先生,没有全名。"小樱把手机放大看了看细节,"如果是正经社区居委会贴的,会有公章和居委会电话。这个什么都没有。"
"孙诚的人在渗透这个片区。"佐助把手机收起来,"用志愿者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在小区里走动,摸清每栋楼的住户情况。下一步可能就是登记人口、统计物资。"
小樱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我们不能阻止他们贴告示,也不能阻止他们进来。但我们可以让我们的楼层变得不那么显眼。"
"什么意思?"
"明天开始,进出楼的时候绕一下。不要直接走单元门,走地下车库或者侧面的消防通道。让摄像头拍到我们进出的频率降低。"小樱站起来走向阳台,看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区域,"还有,六楼这间屋子的窗户白天尽量拉上纱帘,不要让人从外面看出里面住了两个人。"
佐助走到她身后,两个人一起看着楼下。单元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今天没在,但车位的地面上有一摊新的、带油渍的水痕,说明又有一辆重型车在不久前来过。
夜风吹过阳台,裹着泥土潮湿的气味和远处河水翻涌的声响。佐助伸手把阳台的推拉窗合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明天开始,我出门的时间再调早一些。五点起来跑三轮,白天尽量不走正门。"
"我明天不出门采购了。"小樱转过身面朝他,"线上能下单的今天都下完了。剩下的大件物资接下来三天分批搬上来,我一个人能搬,你专心挣你的钱和盯着那个组织的动向。"
佐助看着她。灯光从客厅里照出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五官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她仰着脸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伸手在他手腕上捏了一下。
"别担心我。"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在火影世界做任务的时候,我一个人扛过多少事。"
"记得。"
"所以这次也一样。"她松开手转身往客厅里走,"来,帮我把这几个纸箱的胶带再加固一圈,明天一早我先把药箱和手电筒搬上去。"
佐助跟过去蹲在纸箱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干活,撕胶带的刺啦声和纸箱被推动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客厅的灯暖黄而明亮,窗外的夜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响被关紧的窗户隔绝了大半,传进来时已是闷闷的、遥远的声音。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五,佐助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外的天一片漆黑,雨声比昨晚小了些但没停,淅淅沥沥地敲着雨棚。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临走前把昨晚小樱准备好的那袋物资——两箱压缩饼干和一箱急救包——搬到了楼梯口。到五点半他会抽空回来一趟把这些搬上十二楼。
早上的三轮活在雨中进行。今天老王铺子的生意比往常冷淡,雨天的顾客少了大半。佐助跑完所有单子回到铺子的时候浑身湿了七八成,裤管贴着腿,鞋窠里灌了半鞋水。老王递了条干毛巾过来:"快擦擦,别感冒。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别把自己逼太狠。"
"还行。"
"行个屁。"老王把七十块塞进他手里,"明天放你一天假,我找别人顶。你好好歇歇,年轻人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佐助收了钱没反驳,点了下头就走了。他回到公寓楼没走正门,绕到地下一层的车库入口,从消防通道走楼梯上到六楼。这种带着水迹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被水声掩护得很好,每一级台阶都安静无声。
小樱已经醒了。客厅里的灯亮着,她面前摊开了三个大号登山包,正在把物资分类往里装。看见佐助浑身湿透地进来她皱起眉:"换衣服。锅里煮了姜汤,先去喝一碗。"
佐助换了干衣服,姜汤的热气灌进胃里,整个人的内核慢慢暖起来。他端着碗看小樱往登山包里塞东西——她把手电筒、备用电池、防水火柴、净水片、急救药包、折叠刀具按照她惯用的逻辑排列得严丝合缝,每个口袋装什么都在心里有数。
"十二楼那边我今天搬三趟。"小樱拉上一个登山包的拉链,掂了掂重量,"六楼这边留的东西看着够用就行,真正的核心都往上挪。"
"我中午回来帮你。"佐助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放下碗,"今天马哥那边没排活,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我回来一趟。"
小樱点了点头。她把三个登山包靠墙排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上午九点半的时候佐助在路边一家修车铺子外面接了个临时活。一个开小货车的司机正在换轮胎,但是千斤顶坏了,需要一个有劲的人帮他把车身稳住。佐助过去搭了把手,忙了二十分钟换了胎,司机给了三十块。临走时修车铺老板喊住他:"小伙子你是这片的?我这边偶尔有搬货的活,你留个电话,有活了喊你。"
佐助报了电话,继续往街对面走。他今天的目标是沿着这片居民区外围走一圈,把所有可以进出楼栋的通道和死角摸清楚。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周围三个街区的格局走了一遍,记下了六条可以不必经过正门进入他们公寓楼的路线,标出了四个从窗户可以直接翻到相邻建筑平台的连接点。
走到第二条街的拐角时他看到了陈磊。陈磊坐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吃雪糕,看见佐助愣了一下,招手让他过去。
"你不是说今天上午仓储那边没活吗?"佐助走过去。
"是没活。我出来买东西,顺便——"陈磊把雪糕棍从嘴里拿出来,压低声音,"我刚从城北那边过来。路过储备库那条路的时候看见灰色面包车了,那车停在路边,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然后我往库区方向看了一眼,铁大门是开的。里面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但不是往外搬,是往里面搬。"
佐助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往里面搬什么?"
"看着像家具。桌子椅子什么的那种板材的,还有一台冰箱。用塑料膜裹着往里面搬。"陈磊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舔了舔手指,"你说他们把家具家电搬进废弃仓库里干嘛?那地方又不住人。"
佐助看着便利店门口来往的行人,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一点上。"从今天开始储备库可能会住人了。"
陈磊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们要长驻那边?"
"不止驻。"佐助站起来,"他们有物资,有人员,有交通工具,有组织了。下一步是占据和守卫。储备库那个位置有围墙有大门,内有存量外有水源,只要守住半个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陈磊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抓住佐助的胳膊:"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一直在打听孙诚和诚安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佐助看着陈磊的眼睛。那只抓住他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虎牙青年的眼神里有一种急迫的、赤裸的求知的渴望。
"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佐助说,"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做一件事。"
"什么?"
"你住的房子,楼层多高?"
陈磊愣了一下才回答:"四楼。老小区,四楼顶楼。"
"四楼不够。"佐助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你的房东或者邻居那边有八楼以上的空房,想办法租下来。不用太大,能放东西能住人就行。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买水的时候多买两箱放在屋子里,买米的时候多买一袋放着。别跟任何人说。"
陈磊盯着他看了很久。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买了瓶饮料走出来。雨又大了一些,把门口的台阶打湿了一片。
"好。"陈磊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你今天下午仓储还来不来?"
"来。"
下午仓储中心的活不多,三点多就结束了。佐助从仓储出来之后没等公交,直接步行了将近两公里回到公寓。他走的是中午探过的一条后街路线,全程没有经过主干道,穿过了两个居民小区和一条沿河的步道,最后从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入口进了楼。
在消防通道里他遇到了周建国。周建国正在二楼拐角处收拾一堆杂物——几根旧拖把、一个破花盆和几摞捆好的旧报纸。他看见佐助从消防通道上来也没觉得奇怪,打了声招呼:"你也走楼梯啊?"
"嗯,电梯太慢。"
周建国蹲在地上把报纸摞整齐,一边收拾一边随口说:"今天楼下有几个人在发传单,说是招募什么社区巡逻志愿者。我看那几个小伙子都面生,不像咱们这片的人。你要是遇见了当心点。"
佐助在他面前蹲下来,帮他把一捆旧报纸搬到墙角。"周叔,你住这栋楼这么多年,咱们单元一共多少户?"
周建国直起腰想了想:"十二层,每层三户,顶楼有个复式的就两户。一共三十来户吧。不过有几户租出去的换了人,真正常住的大概二十来家。"
"这些人里,有谁家是最近半年才搬来的?"
周建国扳着手指算了算:"五楼那对小夫妻去年秋天来的。七楼那家租户换了三茬,最近这一波好像也就三四个月。然后就是你们了。怎么,你怀疑那些发传单的是——"
佐助看了周建国一眼。这个五十来岁的老邻居眼神里那种松弛的、不怎么操心的平和,此刻开始有了一丝裂痕。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周叔,你家的米面油盐,至少存够一个月的量。"
周建国的眉毛跳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照我说的做就行。"佐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上楼了。
回到六楼的时候小樱不在。客厅里少了一个登山包和一箱压缩饼干,说明她已经搬了一趟上去。佐助在茶几上看到一张便签条,小樱的笔迹:"第三趟中,十二楼等你。"
佐助从消防通道上了十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出小樱哼歌的声音和纸箱被推拉的动静。他走进去,看见小樱正蹲在卧室的地板上,把一箱净水片塞进床底的空隙里。她抬头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东西搬了差不多三成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剩下的两天之内能搬完。对了,你下午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
佐助靠在客厅的门框上,把陈磊说的储备库开始搬家具进去的事以及周建国看到有人发传单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小樱听完靠在卧室的门框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客厅的门框对视着。
"他们在把储备库改造成据点。"小樱说,"家具家电都搬进去,说明准备住人常驻。再加上在周边社区招募巡逻志愿者——"
"他们在圈地。"佐助替她说完,"先占住储备库的核心物资,再用志愿者的名义控制周边社区的人流信息。下一步就是控制水源和道路。"
小樱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很稳。"那我们也得调整策略了。不能再只把自己当两个囤货的普通人。"
佐助看着她。她眼中的神情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坚决。
"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有准备对抗的准备。"小樱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直视他,"查克拉没有没关系,忍术用不了没关系。但体术还在,战斗意识还在,战术思维还在。如果有朝一日孙诚的人来抢我们的物资,或者伤害这栋楼里的人,我们不躲。"
佐助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窗外雨声渐大,十二楼的高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裹着湿润的凉意。
"好。"佐助说。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仅仅是以囤货求生为目标,而是开始系统地规划防御。佐助在笔记本上画了整栋楼的楼层平面图,标出了每一个入口、每一条消防通道、每一扇可以从外面攀爬的窗户。小樱则列了一张"可合作人员"的名单,目前只有一个名字——周建国,后面打了个问号,写上"待接触确认"。
夜雨不停。十二楼空旷客厅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前铺满了图纸和清单。远处的天边偶尔划过一道闪电,把灰暗的云层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又是一片沉沉的夜色。
到第三天早晨的时候,一件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佐助早上六点跑完三轮回到公寓,推开六楼的门时发现小樱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信纸。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慌,不是怕,是一种被什么意料之外的节点撞了一下之后的凝固。
"怎么了?"佐助关上门走过去。
小樱把信纸递给他。"今天早上我从门缝下面发现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佐助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字迹端正而有力,用蓝色圆珠笔写就,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你们好。这栋楼里不只你们在准备。七楼住户,姓林。我看到了你们往楼上搬东西的动作,也看到了你们进出不走正门的方式。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知道一些关于接下来天气的事。
我不是诚安的人。你们在外面遇到的那些人,跟我也没关系。但我知道他们。我住在七楼三年了,从前两个月开始注意到他们在周边活动。我没法跟你们说太多,因为在纸上写东西不安全。
如果你们愿意聊一聊,今晚十一点,七楼楼道尽头的窗口见。我不会带任何人来,只带一句有用的话。
林"
佐助看完之后把信纸重新折好,看向小樱。小樱点了点头:"我检查过了,信纸没有异样的气味,没有夹带任何东西。就是普通的A4纸。"
"你的判断?"
"这个人观察力很强。"小樱说,"我们搬东西上十二楼的时间很隐蔽,每次都错开了电梯高峰期,走的是消防通道。但他看到了。要么他在我们的楼层附近长期留意,要么他在十二楼那边也有视野。"
佐助把信纸收进抽屉里。晚上十一点,七楼楼道尽头。他闭上眼在脑中推演了几种可能性——陷阱、试探、还是真正的合作契机。
"今晚我去。"他说。
"我陪你去。"小樱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两个人,一前一后。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我们二对一。如果对面有埋伏,至少一个人能脱身报信。"
佐助看了她几秒,点了头。
白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照常运转。小樱又搬了两趟物资上十二楼,佐助跑了搬家的一个短活和仓储的夜班。到晚上十点的时候他从仓储中心提前回来了——今天刘组长那里没什么货,提前放了人。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多绕了一段路,确认单元门口没有陌生车辆停靠,四周没有可疑人员徘徊。然后他闪进了楼里,从消防通道上到六楼。
小樱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束紧,坐在玄关的矮凳上等他。她面前放着一把便携的折叠刀和一支强光手电筒。她把折叠刀推到他手边:"你拿着这个。我用备用的。"
佐助接过折叠刀掂了掂,收进外套内袋。两个人十点四十五分从六楼出发,沿消防通道下到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暗了一段,他们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旁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气和远处河水的气味。窗台下方放着一把折叠塑料凳,凳面上铺了张报纸,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的。
十一点整,消防通道的门响了一声。佐助侧身贴在墙壁暗处,手伸进外套内袋握住折叠刀的刀柄。小樱站在走廊另一侧,背靠墙,呼吸放得极轻。
脚步声沿着走廊从消防通道方向走近。一个人,步速均匀,每一步都踩得稳而不重。走到走廊尽头的光亮边缘时那个人停住了——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个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剪得很短,脸型瘦长。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插在卫衣兜里。
"林?"小樱先开了口。
男人点了点头。他站在那儿没有走近,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佐助隐藏的位置,然后移回小樱的方向。"我就站在这儿说。说完我就走。"
"说吧。"佐助从阴影里现了身,但没有走近。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他的嗓音很低,语速平缓,每句话都像提前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我在七楼住了三年。孙诚的人两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这片。他们先是租了城北的仓库,然后开始在周边四个小区设点。你们这栋楼是他们选定的重点目标之一,因为楼层够高、结构结实、顶楼天台有开阔视野。"
佐助没有打断他。
"他们现在在储备库那边住了大概七八个人,都是年轻男性。但这只是先头部队。孙诚本人不在那边,他在城东的办公室里指挥。我这一个月在观察他们的运输规律,他们每三天会有一辆大货车从城外方向开进来,运的东西我远远看过——防水布、充气艇、发电机、柴油桶。"
男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在小樱和佐助之间来回了一次。"我知道你们在囤东西。但你们囤的量,在他们面前不够看。你们两个人搬上去的那些纸箱,比不了他们一车货。"
"你的目的。"佐助说。
男人从卫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张小照片,他抬手扔了过来,佐助在半空接住。照片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张航拍图,拍的正是他们公寓楼所在片区的全景图,图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几道箭头和圈点。
"这张图是我花了很大力气搞到的。"男人说,"标出了孙诚的人在这个片区设置的五个监控点。你们楼斜对面的那个小卖部,老板是被他们收买了的;街口的修车铺,也是他们的点。你们每次从正门进出,他们都知道。"
佐助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箭头标注的监控点位置和他白天摸排的路线高度吻合。他把照片收进内袋,抬眼看着那个自称姓林的男人。
"你为什么帮我们?"
林的目光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声音里有某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坦白:"因为我一个人扛不过他们。我观察你们好几天了,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两个走路的方式、观察周围时的习惯、搬东西上楼的节奏。你们有底子,但你们缺人手和信息。我有人手不了,但我有信息。"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今晚说完了。往后我不会再写纸条,太危险。如果你们同意合作,明天中午十二点,天台上见。我会带下一批情报。如果你们不来,我也明白。"
林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门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缝灌进来轻微的呜咽声。
佐助和小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把那张铺着的报纸打湿了一角。
小樱走到佐助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前。夜雨中的城市低伏在下方,楼宇的轮廓被雨幕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暗影。远处河水翻涌的声音被风裹着送上来,低沉而持续。
"你怎么看?"小樱问。
佐助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路灯映入走廊的微光中又看了一遍。"可信度百分之七十。剩下三十留到明天中午在天台上验证。"
小樱侧过头看着他,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如果他是真的,我们就能拿到孙诚在整个片区的布防图。如果他是假的——"她没有说完。
"天台上见分晓。"佐助把照片收好,伸手握住小樱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沾着雨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两个人从消防通道默默走回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起来又暗下去,一圈一圈地向上攀爬。雨声在封闭的楼道空间里回荡成一种低沉的共振,像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潮变沉。
回到六楼关上门之后,小樱打开客厅的灯,把那张照片铺在茶几上。两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仔细辨认那五个马克笔标注点的位置。斜对面小卖部、街口修车铺、小区北门岗亭、街心公园的治安岗、还有一栋他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离公寓楼大约三百米的废弃配电房。
"五个点,覆盖了公寓楼周围所有主要进出通道。"小樱的手指沿着照片上的箭头划了一遍,"从任何一个方向接近这栋楼,至少要经过其中一个点的视野。孙诚的人如果把所有点都布置人盯梢——"
"我们早在第一天就被发现了。"佐助说。
小樱沉默了一下。"但我们第一天搬物资走的是正门。他们肯定看到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因为他们不急着动。囤完货,布好点,等到暴雨来了、外界断了,再动手清理周边居民。"佐助的手指在废弃配电房那个点上敲了敲,"如果我们现在不动,等暴雨第一天,他们就会挨家挨户来收物资。"
小樱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今天这个林,真的送了个大礼。"
"前提是他是真的。"佐助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明天中午,天台。如果是真的,我们手里就有整个战场的棋盘了。"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佐助半夜醒了一次,听见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比前几天都响亮。他在黑暗中侧耳听了一小会儿,节奏均匀的雨声里没有夹带其他异常动静。他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跑完三轮之后佐助在楼下多转了一圈。街口修车铺的老板今天开门比平时早,蹲在门口抽烟。斜对面小卖部的卷帘门也拉开了,老板娘正往门口摆货。佐助骑着三轮从这两处经过的时候面色如常,没有做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把车速调整到和普通送货工完全一致的节奏。
回到楼上之后他把照片上的信息跟小樱又过了一遍,两个人对了一下口径。十一点五十分,他们换上了深色的户外外套,从消防通道上到天台。
天台上的风很大。持续阴雨之后天空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灰,云层压得很低,天台的防水卷材表面积着浅浅的雨水,踩上去水花溅起湿了鞋面。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架子在水汽中锈得更红了,角落里那堆破旧家具的边缘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
十二点整,天台的铁门被推开。林走了进来,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防水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看见佐助和小樱站在天台中央,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在离他们两三步的位置停住。
他没有寒暄。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几张A4纸,递了过来。佐助接过去,纸张上面是手绘的地图,比昨天那张照片更详细——标记了储备库内部的建筑物分布、围墙高度、大门朝向、每个库房的大致用途。另一张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后面跟了简短的备注:"孙诚法人/总指挥""刘强现场负责人/左手腕疤""周敏财务/戴眼镜""赵大勇、钱军、李峰……执行人员".
"这些都是我确认的。"林指着那张名单说,"左手腕疤的那个叫刘强,是孙诚最信任的人。他管着储备库的所有现场事务,另外他在城东那边还负责监督四个监控点的轮班。"
佐助把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提供的信息里没有明显的漏洞,地图上的细节和他之前从远处观察到的结构吻合——如果这是伪造的情报,那伪造者至少去过储备库很多次。
"你要什么?"佐助把地图收起来直视着林。
林抿了一下嘴唇。他的手指攥了攥帆布袋的提手,然后松开。"暴雨过后,我需要一个可靠的落脚点。我有自己的物资,不多但够撑一阵。我要求不高——让我跟你们共享一个安全的空间,我提供情报和信息作为交换。"
小樱开口了:"你自己囤的物资在哪里?"
"城北一个朋友的空房子里。楼层六楼,但不太安全,离储备库太近。"林坦率地说,"如果暴雨来了,孙诚的人扩张出去第一个就会扫到那片。所以——"
"所以你选了我们。"小樱帮他说完。
林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认真地、不带算计地。"我观察你们快一周了。你们做事有计划、有分寸、也有底线。这年头能找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林手里的帆布袋子吹得哗啦响,远处的云层更低了一些,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面像随时会塌下来。空气里的湿度几乎达到了饱和,呼吸的时候能感受到肺部被水汽浸润的沉重。
佐助看着林。"明天同样时间,你把储备库东侧围墙的详细结构图带来。我们再谈下一步。"
林没有犹豫。"好。"他把帆布袋重新背好,朝两个人点了一下头,转身从天台的铁门回去了。
铁门关上之后天台上只剩下佐助和小樱两个人。风卷过屋顶把积水的表面吹出细密的波纹,远处河水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浑浊了,水位线肉眼可见地靠近了岸边的土坡顶。
小樱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水泥护栏往下看。她的侧脸被风吹得微微眯起了眼,碎发在风中乱飞,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清楚。
"棋盘上的棋子又多了一枚。"她说。
佐助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十二楼的高度让整个城市的脉络尽收眼底——街道、河流、屋顶、远处灰色的云层。水面反射的光在视野尽头闪烁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还有不到二十四天。"佐助说。
小樱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扣着,在天台的风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雨又开始落了。第一滴落在佐助的手背上,凉而清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整片天空又织起了密密的雨幕。两个人转身从天台楼梯下去,脚步声在回旋的楼道中一前一后地响着。
回到六楼的时候客厅里那摞物资纸箱又多了一层。小樱把湿了的外套挂在门后,蹲下去继续分类。佐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撑伞的行人快步走过水洼,街对面小卖部的遮阳篷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坐在门口的老板娘起身收了篷子。
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新开了一页,标题写了两个词:"防御布局"。下面第一行是一个日期——雨至前第二十四天——然后用铅笔体补了一行小字:"七楼林,可信度待第二轮验证。储备库人员名单已获。五监控点已确认。下一步:摸清孙诚本部兵力。目标:雨至前第十二天完成全部防御体系。"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小樱从地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然后笑了:"你写备忘录的样子跟当年写任务报告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任务报告写多了。"
"可你现在写的是我们自己的事。"小樱靠在他旁边,偏头看着窗外,"是我们自己的任务了。"
佐助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到了她耳后,动作很轻,像碰一片正在卷曲的落叶。
窗外雨幕遮天。城市在灰白的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楼下的梧桐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排水口的漩涡昼夜不停地转动着。在雨声的掩盖之下,整片居民区里正在同时发生着许多事——有人在囤货,有人在盯梢,有人在楼与楼之间传递手写的信纸,有人在天台上攥着地图等着明天中午。
佐助和小樱站在窗边。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在湿凉的空气里显得踏实而微小。雨没有停的意思,而他们刚刚在天台上迈出了新的一步——从两个自保的局外人,变成了这个棋盘上有了盟友的玩家。
楼上的十二楼空房间里,物资纸箱安静地码放着。六楼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长一短。
倒计时还在走。每一天的雨都比前一天重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第二天中午, 天台的铁门准时在十二点打开了。林从门后走出来,今天他的防水夹克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拉链拉到顶,口袋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天台中央, 没等佐助开口就把一沓折好的纸递过来。
佐助展开。这是一张手绘的储备库东侧围墙结构图, 比例尺标注得清楚, 每一段围墙的高度、材质、破损情况都画得细致。东墙靠近运河支流的那一段标注了一行小字:"铁栅栏锈蚀严重, 底部有三十厘米空隙, 可容一人匍匐通过。"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围墙内侧的一棵老槐树, 标着"可攀爬,树冠遮蔽视线"。
佐助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口袋。他抬眼看着林:"你昨天说的, 你朋友在城北那个六楼的房子,离储备库多远?"
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直线大概四百米。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储备库的后门。"
"那个房子你现在还能进吗?"
"钥匙在我手里。但我这两天没敢去,附近多了巡逻的人。"林的目光暗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从七楼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见那栋楼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停了将近一个小时。"
佐助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条信息——孙诚的人已经开始扩大监视范围,不再满足于五个固定监控点, 而是对周边潜在隐患进行流动巡查。林朋友那栋楼离储备库太近了,一旦被锁定,林的物资就等于给孙诚送了礼。
"你今天要做的就是一件事。"佐助开口, "去城北, 把那栋房子里的物资全部搬出来。不能一次搬完,分两次或三次。如果你一个人搬不了,我下午可以帮你。"
林的表情变了。他攥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指紧了紧,嘴角抿成一条线。"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你在储备库东墙图上画的这条缝隙, "佐助把手伸进口袋点了点那张纸的位置,"如果信息准确,它值我跑一趟。"
林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短促地点头。"行。下午三点,我在街心公园西北角的公厕后面等你。那地方视野死角,不容易被发现。"
佐助点头,转身从天台下去。小樱在六楼等他的消息,他把图给她看了,两个人花了十分钟研究储备库的结构。东墙那段锈蚀的铁栅栏是整面墙最脆弱的地方,一旦暴雨导致水位上涨到那个高度,铁栅栏在水压下很可能会彻底断裂,届时储备库从东侧就成了一个敞开的入口。
"孙诚的人如果聪明,应该在暴雨前加固这段。"小樱用红笔在那段栅栏上画了个圈,"如果他们不加固,这就是我们的通道。"
"如果他们加固了呢?"佐助问。
小樱放下笔,抬头看他。"那我们就从里面破坏。"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佐助换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出了门,从地库绕到街心公园。三点整,他出现在公厕后面的小巷里,林已经等在那儿了,脚边放着两个空的蛇皮袋。
两个人没有多余对话,沿着后街小巷步行往城北方向去。雨今天下得不急不密,但连绵不断,路面的积水已经成了常态。走到靠近储备库的那片区域时,佐助的脚步明显慢下来,视线在每一个路口、每一扇窗户、每一辆停着的车上游移。
林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几个废弃工地和一排低矮的旧厂房,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侧门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个人闪进去,楼道里有一股霉味和废弃塑料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林的物资藏在他朋友家客厅的壁柜里。壁柜用一块旧木板虚掩着,挪开之后里面堆着十来个纸箱——压缩饼干、矿泉水、罐头、手电筒、几包蜡烛和两卷防水布。量不算多,但够一个人支撑一个多月。
佐助和林各背了三个纸箱下楼。出门的时候佐助先探头看了看楼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在附近之后才示意林跟上。两个人沿着来的路线往回走,雨幕提供了一定程度的视线遮挡,一路上没有遇到异常。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佐助让林把物资先搬到七楼他自家的屋子里,林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出来了,空着两手靠在走廊墙壁上喘气。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佐助问。
"今晚我搬一部分上十二楼,剩下的塞在我屋里隐蔽的地方。"林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你放心,不会拖累你们。"
佐助看了他一眼。"明天晚上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盯城东那条商业街上的写字楼。孙诚的办公室。你之前去过那边吗?"
林摇头。"我没靠近过。那边街口有个快递驿站,是他们的外围观察点。"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在那条街对面的奶茶店坐一个小时。不用盯太紧,只需要记下进出那栋楼的人数和车辆数。茶钱我出。"
林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你拿到孙诚本部的信息之后,如果你要动手,我必须知道你们的行动时间。我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帮你做这些事。"
佐助看着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谨慎,有自保的本能,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长期独处后对一点点联结的渴望,也许只是被生存环境逼出来的求生欲。
"可以。"佐助说。
当天晚上佐助把林提供的那张东墙结构图又研究了一遍,用铅笔在旁边画了几个标注:水位到达一米时栅栏底部的受力情况,从老槐树翻越墙头后落地点的隐蔽程度,以及从那个位置到最近库房的路径距离。小樱坐在旁边吃橘子,隔一阵就掰一瓣递到佐助嘴边,他下意识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樱冲他笑,嘴角沾着一点橘络。她把最后一瓣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明天去一趟建材市场。天台那边的防水卷材要买,另外我想再搞几根钢管,万一需要物理防御,总得有点趁手的东西。"
"钱够吗?"
"够。我今天把六楼那台旧冰箱挂二手平台卖了,一百八。晚上有人来搬,你帮我搭把手。"
佐助把铅笔放下。"冰箱卖了,我们后面的食物储存——"
"气温在降,雨水越来越冷。冰箱到时候没电就是摆设,不如卖了换钱买干货。"小樱蹲下来平视他,手搭在他膝盖上,"罐头和压缩饼干够吃,不差那几天的新鲜菜。"
佐助没反驳。她说得对,冰箱断电后的确就是废物,现在换钱才是最合理的选择。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图纸。
晚上九点多那个买冰箱的男人来搬,佐助帮他把冰箱从六楼抬下去装上车。男人是附近开小饭馆的,付了钱之后连声道谢,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走了。佐助站在单元门口目送面包车拐出巷口的时候,余光捕捉到街对面小卖部的帘子后面有人影闪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回了楼道。
第五天的早晨,雨势突然大了起来。佐助被雨声吵醒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墨黑的,时间不到五点钟。他起身走到窗边,雨水像从天上倾下来一样浇在空调外机上,声响大得几乎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楼下的路面在路灯的映照下成了一片汪洋,排水口的水流像小型瀑布一样往地下管涌冲。
老王发了消息过来:"今天雨太大,三轮不能跑了。你歇着吧。"
佐助回了"好",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这场雨比之前的任何一场都猛,持续时间更长,雨线的密度和速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空气中的湿度饱和到了一种地步,呼吸的时候能尝到水汽的味道。
小樱也醒了,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些。"今天不出去采购了,线上能下的都已经下了。"她说,"正好趁着雨大,我们没人出楼,外头的人也少出门。是个观察的机会。"
佐助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煮水。他用小樱屯的小燃气炉烧了一壶水,两个人就着热水吃了压缩饼干当早饭。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白天的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暗,整间客厅里灰蒙蒙的,不得不在上午就开了灯。
十点左右,佐助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磊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陈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雨声和隐约的引擎轰鸣:"佐助,我今天早上在仓储这边碰到孙诚的人了。他们开了一辆货车来把A区那个隔间剩下的杂物拉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叫刘强的——就是你说手腕有疤那个——从车上下来跟刘组长说了几句话。我离得远没听清,但看刘姐表情不太好。"
佐助回过去:"刘组长那边你试试能不能套到话。"
陈磊那边隔了半分钟才回复:"我试着问问。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来的路上看到那个灰色面包车停在你们那片的路口,没熄火。你注意一下。"
佐助放下手机。灰色面包车停在路口,说明孙诚的人在雨天的布控也没放松。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雨幕把视野遮得模糊不清,但他辨认出路口那棵大梧桐树下确实有一个灰色影子,车身半隐在树冠的阴影里,位置选得很刁,既能观察这栋楼的单元门又不显眼。
"他们在盯。"佐助放下窗帘走到客厅中央。
小樱正在把最后一箱物资往十二楼搬。她听了之后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墙角:"还好我们把大部分东西提前转移了。现在六楼留的只有日常用品,被抄了也不伤筋动骨。"
佐助走到墙角那堆"明面物资"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几袋大米、两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和一些日用杂物,总量看起来就像普通住户的正常存粮。即便孙诚的人进来搜查,也不会觉得这户有什么特别。
但这种安排只能骗过表面的巡查。如果他们逐户深入排查,六楼的日常痕迹、十二楼的物资和天台上的足迹早晚会被发现。佐助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方向——上面是七楼,再上面是八楼到十二楼,那条垂直通道是他防御体系的核心脊椎。
"我去一趟七楼。"佐助站起来。
"找林?"
"确认一件事。"
佐助从消防通道下到七楼,敲了敲林那间屋子的门。门很快开了,林站在门缝后面,看见是他侧身让了进来。屋子比佐助想象中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桌面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缺了水。
"楼下路口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在盯梢,你看到了吗?"佐助没有坐下,站在门边的位置。
林点头。"我早上七点多就看到了。停在那儿到现在,换了两个人——中间有一阵子驾驶座下来一个男的去了小卖部买烟,副驾又换上来一个。"
"你觉得他们今天的目的是什么?"
林把折叠桌上的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时间。"按我的记录,孙诚的人如果锁定一片区域要扫,会先连续盯三天,然后第四天开始入户。今天是第一天。"
三天。佐助在心里数了一下。第四天是倒计时第二十天。如果他们真的在那天开始入户扫楼,时间点就卡得非常紧——离暴雨全面爆发还有大约二十天,提前下手说明孙诚准备比原计划更早收网。
"他急了。"佐助说。
林抬头看他。"你说谁?"
"孙诚。运河水位在涨,这个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他怕暴雨提前,所以他要在暴雨之前把所有能搜刮的物资和能控制的地盘全部拿下。"佐助的目光落在林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三天之内,他要完成对所有目标楼栋的盯梢。三天之后,收网。"
林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让他收不到网。"佐助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里看着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停的位置,雨水从车顶流下来在车窗上形成水幕,看不清里面人的面孔,"他们盯三天,我们这三天把六楼做成一个诱饵。"
他转过身面对林:"如果孙诚的人第四天来入户,他们最先搜的就是楼里看着物资充足、人口简单的住户。六楼现在堆的东西表面上看,足够让一队人觉得有收获。我会在小樱转移走核心物资之后,在六楼再放一些冗余的过期食品和低质物资,让他们搜完就走。"
林的眼睛亮了一瞬。"他们搜完六楼发现有东西可拿,就不会再往上仔细搜了?"
"至少不会第一时间往上搜。"佐助说,"如果他们三天后真的来了,我们争取到的这个时间差,足够做很多事。"
从林那儿出来回到六楼,佐助把刚才的对话和小樱同步了一遍。小樱正在阳台上往一个空纸箱里装旧报纸和废弃包装袋,听见佐助的叙述头也没抬:"诱饵计划我同意。但过期食品我们没有那么多,现攒也来不及。"
"用白面粉混食用碱。"佐助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外观上看着就像米面,但他们不能当场尝。等他们拿回去发现是假的,已经晚了。"
小樱抬起头看他,嘴角微弯。"你这招跟谁学的?"
"以前快穿到一个战争世界的时候,见过当地老百姓用这招对付搜粮队。"
小樱低头笑了两声,继续往纸箱里塞东西。"行,面粉加碱的事我来弄。你明天早上还出门吗?"
"明天早上绕着路口走一圈,确认灰色面包车还在不在,有没有增加新的车辆。"
"注意安全。雨太大,别靠太近。"
佐助应了一声。窗外的雨声开始变小了一些,从猛烈的倾盆退回到了中雨的级别,但在半天的暴雨冲刷之后,楼下的窄街几乎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流,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涌动着,带着落叶和垃圾慢慢往远处的排水口方向流去。几个穿雨衣的行人挽着裤腿蹚水而过,水深已经没过了脚踝。
佐助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场景,这个世界的雨在加速。每一天的降雨量都在递增,街面积水的消退速度越来越慢。按照系统给的预测,全面爆发之后的平均降雨量要到一百五十毫米以上,现在虽然还不到那个程度,但增量曲线已经变得陡峭。
"河那边。"小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望着外面,"你从十二楼窗台能看到河面。我昨天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水位已经涨到离河岸顶面不到半米了。"
佐助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小樱下巴搁在他肩头的重量,轻而笃定。"储备库东墙那段铁栅栏,如果河道水位再涨半米,水就直接贴到墙根了。"
"水压会加速锈蚀。等水漫过那段栅栏的底部,整面墙的结构会开始松动。"小樱说话的气息扑在他耳侧,温热而湿润,"那时候不管孙诚的人加不加固,那段墙都撑不过水浸三天的浸蚀。"
"所以我们动手的窗口是暴雨开始的头三天。"佐助在脑中推演了一遍时间线,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头三天水还没完全涨上来,但铁栅栏已经泡烂了。孙诚的人忙着守大门,东墙是他们最大也最可能的突破口。"
小樱从他肩膀上移开头,走到茶几边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倒计时二十二天。四天之后如果孙诚的人来扫楼,我们应对。扫楼之后他们会有一次短暂的松懈——以为周边社区已被控制。我们在那次松懈的第二天行动,趁他们注意力在前面——"
"从东墙摸进去。"佐助说。
小樱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面对他。窗外的雨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线条照出一种冷白而坚定的质感。"那我们就定了。三天后应对扫楼,抢到时间差之后摸储备库。"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各自做着自己的部分。小樱把面粉和食用碱按比例混好装进密封袋里,放进六楼的"明面物资"架子上。佐助重新画了一版整栋楼的垂直防御地图,标注出从地库到天台每一层的通道连接点,以及每个连接点的可控范围。
傍晚的时候佐助的手机又震了。陈磊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刘组长刚才跟我说,诚安的人给仓储中心交了三个月的租金,要把A区七号隔间长租下来。但他们拉走的货比拉进来的多,刘组长嘀咕了一句这么司到底囤货还是出货。我觉得有问题。"
佐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拉走的货比拉进来的多——孙诚不在往仓储中心囤货,而是在往外转移。结合之前陈磊说他们把隔间搬空的情况来看,这个"长租"只是个幌子,用来掩盖他们从仓储中心撤走物资的动作。
他回过去:"你能看到隔间里现在还剩什么吗?"
过了几分钟,陈磊回了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模糊,是从仓库货架之间的缝隙偷拍的——A区七号隔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空纸箱叠在角落里。
佐助把视频看完,心里那张拼图的最后一块落了位。孙诚已经完成了对储备库的物资集结,所有分散在各处的东西都在往一个核心聚拢。他们不需要仓储中心的隔间了,长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刘组长和他的工人以为他们还在正常运营。
他把这条信息跟小樱说了。小樱正在用防水胶带封最后一个纸箱,听完之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收网了。所有物资汇总到储备库,人员集中管理,周边监控点运转正常。他只差最后一步——清除外围的潜在威胁。"
"我们就是他清除名单上的第一个。"佐助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新搬来的,物资不明,行踪隐蔽。在他眼里,六楼这户是最值得优先清理的。"
小樱把胶带按实在纸箱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我们就演好这场戏。让他清。"
雨下到晚上的时候又大了起来,窗外的世界被水声包裹成一片混沌的轰鸣。佐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腿上摊着那张储备库的东墙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边缘摩挲着。小樱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正在用针线缝一个防水布袋,把净水片分装进小包装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缝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电压在雨夜中有些不稳。
"佐助君。"小樱低着头继续缝,声音从针线之间轻轻漏出来。
"嗯。"
"你说这次之后我们会去哪儿?"
佐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浅浅的白线,随着灯管的闪烁微微晃动。"不知道。"
"每次快穿结束我们都会被抽走。之前两次我们都来不及跟那边的人好好告别。"小樱把针线收了个结,咬断线头,把防水袋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针脚,"这一次我们在这个世界待得最久,快三十天了。认识了不少人。"
佐助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老王那袋韭菜鸡蛋饺子,周建国蹲在楼道里扫地的背影,陈磊笑嘻嘻地把面钱抢着付了,林在天台上递过那张东墙图时攥紧帆布袋带子的手指。
"如果——"小樱顿了一下,改了口,"雨停之后,我们还在。"
佐助偏头看她。她也正好抬头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撞在一起。她手里捏着那个缝好的防水袋,针脚细密整齐,露出一截浅蓝色的线头。
"会想办法留下。"佐助说。
小樱笑了一下,把防水袋收进物资纸箱里。"行,那说好了。如果系统又把我们抽走就算了,但如果可以选——我想在这个世界待久一点。"
窗外的雨打在水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像远方的鼓点在催促着什么。佐助重新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落在身旁的沙发垫上,碰到小樱的指尖。她没有躲开,两个人的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交叠了一下。
第七天的早晨佐助醒得很早。他下楼绕了一圈,灰色面包车还停在路口那棵梧桐树下,但换了位置——向后退了大约十米,缩进了一个更隐蔽的阴影里。车里面坐着一个人,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视线透过雨幕投过来。
佐助没有停留,步伐平稳地从小卖部旁边的通道绕进了地库入口。他上楼之后用笔在小樱画的那张社区地图上更新了灰色面包车的新坐标,退后十米、转向西北侧——这个角度覆盖了单元门和地下车库入口,原来那个位置只能看到单元门。
"他们升级了。"小樱凑过来看了看地图上的新标注,"现在车库入口也被盯了。我们走消防通道绕出去的路可能也被纳入了观察范围。"
"所以要走一条他们想不到的。"佐助抬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台。从十二楼翻过隔壁单元的楼顶,从那边下到地面。"
小樱跟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花板。"你探过那条路了?"
"前天上去的时候看了。两个单元之间的平台间距不到一米五,能跳过去。隔壁单元朝向另一个方向,不在这辆面包车的视野范围内。"
小樱打了个响指。"行。那如果第四天他们真的来扫楼,我们从天台撤出去避风头,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两个人正在商量细节的时候,楼下的单元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佐助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口,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夹板,正在上面写着什么。另一个仰着头在数楼层,目光从一楼慢慢往上移。
佐助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放下窗帘,快步走到客厅中央,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小樱瞬间收了所有散落在外的物资,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和图纸扫进抽屉,将那几袋"明面物资"在墙角摆好。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客厅恢复成了一个普通住户的样子。
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楼下单元门口那两个黑衣人没有进来——他们数完楼层之后转身沿着楼前走了一圈,从侧面绕到了楼后,消失在建筑的转角处。
佐助保持着站在窗帘旁边的姿势,透过极窄的缝隙观察着楼下的动态。大约五分钟后那两个黑衣人从楼后重新出现,走到面包车旁边打开门坐了上去。又过了不到两分钟,灰色面包车发动引擎,在雨中缓缓驶离了路口。
"走了。"佐助放下窗帘。
小樱从厨房门框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他们数楼层和绕楼走了。这是在确认楼栋的结构和每层的高度。"
"比我们预计的提前了。"佐助走到桌边看了看日历,"第二天。他们才盯了两天就行动了,原本以为有三天。"
小樱把剪刀放回抽屉里,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今晚或明早,他们就会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窗外的雨比早上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灰暗湿冷,整栋楼的空气都裹着一层黏腻的潮气。佐助走到阳台推开了窗户,雨水飘进来溅在他的脸上。他伸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单元门口的空旷处多了一串深浅不一的湿脚印,从门口延伸到了面包车刚才停的位置。
"今晚必须把六楼的明面物资调整好。"佐助关上窗转身,"让他们一来就有得拿,拿到就走。不能让他们起疑心,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户什么都没有。"
小樱已经在动手重新摆布客厅那几袋物资了。她把面粉和碱的混装袋放在最容易看到的位置,旁边摞了两箱方便面和几包挂面。矿泉水摆在显眼处,盖子拧松了小半圈制造出"开封过"的痕迹。角落里放着一台旧收音机和几节快没电的电池,给这户人家增添了一些日常生活的细节。
佐助则把真正有价值的物品——林给的地图和名单、小樱记录的物资明细、他们的备份钥匙、那几根钢管——全部装进一个防水背包里,准备今晚十二点前全部搬上十二楼。
搬东西的时候佐助在消防通道里遇到周建国。周建国正蹲在五楼的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照着墙角的管道。看见佐助背着一个登山包从楼梯上下来(实际是往上走,但周建国是从下往上看),他抬头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搬什么?"
佐助停了一下。"几件厚衣服,楼上邻居家晾衣架坏了借地方放。"
周建国没追问,但他手里的电筒光无意中扫过佐助登山包的侧面——包口拉链处露出了一截防水的帆布边角。周建国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啊。"周建国用手电筒照了照楼道窗户外面,"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雨。你说它会不会一直下?"
佐助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周建国。"周叔,你家的物资备好了吗?"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把手电筒关掉,楼道暗了下来,只剩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昨晚我跟我老婆说你那番话了,她把家里翻了一遍,大米还剩半袋,面条还有两三斤。我今天上午去楼下小卖部想再买点,涨价了,一袋米涨了快二十块。"
"还要涨。"佐助说,"从现在开始,能买多少买多少。"
周建国看着他,电筒在他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我晓得了。"
佐助继续上楼。背包里的物资压着他的肩膀往下坠,但他一步步走得稳而缓。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他走过暗处的时候脚步放轻,用墙壁作为参照摸黑前进。
那天下午五点,灰色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西边的天空透出一片昏黄的光。雨停了。持续了将近一天的降雨骤然中断,空气里那种压倒性的潮湿稍微退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短暂的间歇——云层重新在远处合拢,压成一层更厚更沉的黑幕,那抹昏黄的光很快就被吞噬了。
佐助站在六楼的窗户前面望着那片被快速吞没的晚霞。光线从明亮到暗沉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整片天空重新变成了一种均匀的铅灰色。街面上的积水开始缓慢消退,露出被泡得发白的地面,梧桐落叶密密匝匝地贴了一地。
"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小樱站到他身边,端着半杯热水,"我在火影世界也见过这种天——雷暴来之前整个天空都会静一阵,然后一瞬间所有东西都砸下来。"
佐助的指尖贴着冰凉的窗玻璃。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没有回来,但停过车的地面上那摊油渍还清晰地印着。街对面的小卖部今天提早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连门口那盏一直亮着的廊灯也熄了。
他有一种感觉——所有人都在等。天空在等下一场雨,孙诚的人在等动手的信号,那些囤了粮的、没囤粮的、知道一些事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全都在各自的窗户后面等着。整个城市匍匐在湿冷的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夜幕降临之后,佐助和小樱把最后一批物资搬上了十二楼。六楼的客厅被重新布置过,看着就像一对年轻夫妻的正常住所——墙角的物资不多不少,茶几上放着半包开封的饼干,沙发靠枕揉得有些凌乱,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没洗的碗。
十二楼则是完全另一副模样。每个房间的墙角都堆着整齐码放的物资纸箱,客厅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两张防潮垫和两条睡袋,照明用的是充电式户外灯,光线柔和而稳定。窗户的窗帘是遮光布,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光。门后挂着佐助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和一件小樱的防风夹克,旁边钉了一排挂钩,挂着两把折叠刀和一根长度合适的钢管。
晚上九点左右,佐助听见楼下六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声音。他站在十二楼的客厅里侧耳细听——不是敲门声,而是一种更轻微的东西,像是什么硬物在门板上缓缓刮过。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六楼门口向楼梯方向移去。
他的后背紧贴墙壁,从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楼下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影,穿着深色雨衣,没有打伞,正仰着头往上看。其中一人举起手机对着这栋楼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两个人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不是灰色面包车,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有熄火,尾灯在雨中亮着两团红光。
佐助从窗台边退开,回到十二楼的室内。小樱正坐在防潮垫上把那几根钢管用布条缠柄,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眉毛。
"来过了。"佐助说,"留了标记就走。"
小樱把缠好的一根钢管放在身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踩点。确认门牌号,确认里面有没有人回应。如果敲门了我们会警觉,所以他们不敲,只刮一下门板留记号,同时拍照记录。"
"明天。"佐助在她对面坐下来,"明天天亮之后他们就会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小樱把第二根钢管缠好布条,递到他手边。"那我们今晚睡不睡?"
"睡。明天要有精神。"佐助接过钢管放在身侧,躺倒在防潮垫上。垫子下面的地板硬而凉,隔着一层防水布的厚度能感觉到寒意缓缓渗上来。他把外套盖在身上,后脑勺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
小樱关掉了那盏户外灯,屋子里陷入黑暗。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一丝外面的光线都透不进来。黑暗厚重而安稳,像一个密封的茧壳包裹着这间顶层的空房间。
她摸索着躺到佐助旁边的垫子上,侧过身面对他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和织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明天如果他们搜完六楼就走了,我们就在十二楼等一天再下去。"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近得几乎贴着耳膜,"如果他们不搜楼就来找人,我们就从十二楼跳到隔壁单元的天台撤出去。"
"嗯。"
小樱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胳膊,指尖从他袖口滑进去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搏在她指腹下一跳一跳的,沉稳有力。"我们明天会没事的。"
佐助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她,但他准确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开口:"会没事。"
她握了握他的手腕,然后松开了。黑暗中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两个人并排躺在十二楼空房间的地面上,头顶上是天台水泥板的坚实重量,脚下是囤满物资的防水纸箱,窗户外面是无尽的雨幕和远处城市的微光。
天亮得比平时晚。雨在凌晨又下了一阵,到早晨六点的时候转为蒙蒙细雨,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幕上。佐助五点五十分就醒了,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五分钟,然后起身。他把外套穿好,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消防通道安静,电梯井没有运行的声音,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去六楼看一眼。"他压低声音跟已经坐起来的小樱说。
"一起。"小樱套上冲锋衣,把折叠刀收进外套内袋。两个人沿着消防通道下到六楼,从转角处探头观察六楼走廊的动静。走廊空荡荡的,他们自己那扇门上确实多了一道新的刮痕——约三厘米长,很浅,在门板偏下的位置,像是什么硬物被拖着划了一下。
佐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刮痕的深度和角度。刮痕朝下倾斜,拖拽方向是从左到右,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刀尖在门板上轻轻划了一道。这样的标记在老旧小区里极其常见,不仔细看不会引起注意。
他站起来推开门,六楼屋子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客厅的"明面物资"堆在原处,茶几上那包饼干的位置都没变。他把每间屋子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进入过的痕迹。
"今天之内他们会来。"佐助回到客厅,跟小樱说,"先回十二楼。"
两个人返回十二楼之后关紧门,把所有窗户的遮光帘重新检查了一遍闭合度。佐助从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口继续观察楼下——今天路口的梧桐树下没有灰色面包车,但单元门口正对面的位置停了一辆白色的旧款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看手机。
"从灰色换到白色了。"小樱凑过来看了一眼,"车里有一个人。至少还有一两个在楼后或其他位置。"
佐助收回目光。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了一下眼睛。脑中的时间轴在有条不紊地转动——如果他们今天上午来,那么下午到傍晚是撤离窗口,夜间可以回收六楼的残余物资并清理痕迹。如果他们下午来,时间线顺延。
上午八点四十分,楼下有了动静。
佐助站在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从极窄的窗帘缝隙里看到那辆白色轿车的前门开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下了车,没有撑伞,直接朝单元门走来。他身后不到二十米,一个穿深灰雨衣的瘦高个子也从楼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
佐助转身朝十二楼室内走了一步,低声对小樱说:"进来了。两个。"
小樱已经把他们的东西收进了最靠里的卧室,门半掩着。她靠在门框边,手边放着那根缠了布条的钢管,呼吸平稳。
佐助退回走廊尽头继续观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下的沉默被厚重的墙体隔绝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能做的只有等——等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响起,等那扇六楼的门被打开,等六楼传出翻动搜查的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消防通道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对话声。佐助贴到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听觉捕捉到了从下往上传来的动静:"六楼那户东西不多……够三天的……比五楼那家还少……"声音含糊不清,被楼道的回声扭曲了部分细节。
然后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是打火机?还是在拧什么东西?又响了一声之后,脚步声沿着消防通道向上移动了几步,停在了某个位置。佐助的手在身侧微微绷紧,肌肉进入随时发力的状态。
但脚步声没有继续往上。停顿了大约五秒之后,那声音掉头向下,逐渐远去,然后单元门被推开又关上的闷响从楼下隐约传来。
佐助等了十秒。然后二十秒。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往下看——两个人影从单元门口走出来,白色轿车的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中响起,车慢慢驶离了路口。
"走了。"佐助回到十二楼室内,推开了半掩的卧室门。
小樱从门后走出来,手里的钢管放低了下去。她抹了一下额头,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们进了六楼没有?"
"进了。搜了一圈就走了,没往上看。"佐助走到窗边最后确认了一遍——白色轿车确实拐出了巷口,没有折返。楼后侧也没有其他人员活动迹象。
两个人又等了十分钟,然后佐助从十二楼下到六楼。六楼的门锁完好,但门板上的划痕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标记——一个用油性笔画的极短的横线,不到一厘米,藏在门框和门板的接缝处。
他推门进去。客厅的物资纸箱被人翻动过,那几袋面粉和碱的混合袋被提起来又放下,方便面箱的封口被撕开了一条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厨房的柜门被打开过,但没翻得很乱。卧室的床头柜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杂物没有被拿出来。
"搜得很克制。"佐助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的不是抢劫,是记录。"
小樱跟进来扫了一眼所有被翻动的位置,蹲下来查看了地面上的鞋印——深纹路户外靴,两双,尺寸和三日前在单元门口看到的脚印一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扫楼已经开始了。今天六楼被标记为普通户,拿了些吃的但没什么特别价值。他们会继续扫其他楼层。"
"林那边——"
"七楼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林的门上没有划痕,但他门框上的灰尘被人蹭过一块,有人用钥匙探过锁眼。"小樱的表情沉了沉,"七楼被试过锁了,只是没进。"
佐助走到窗边。雨又开始密了起来,细丝在风中斜织成网。他望着楼下那条被泡得发白的老街,孙诚的人正在一片一片地蚕食这片区域,用最平缓也最不易察觉的方式。扫楼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可能是更好的控制——禁止出入、封闭通道、建立检查点。
"我们还有时间。"佐助说,"但不多。"
他在客厅里站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把六楼剩下的所有物资也清空。不留任何东西。如果孙诚的人发现这户被搬空了,他们只会认为是住客跑了,不会联想到楼上还有藏点。"
小樱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雨水。"全部清空?那他们下次来的时候看到空房间——"
"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搬走了。一栋楼里少一户人,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少一户就少一个需要管理的对象。"佐助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被翻过的物资上,"而且空房间比有物资的房间安全。有物资他们会反复来搜,空的他们只会记一笔就走了。"
小樱想了两秒,点了点头。她挽起袖子走到墙角开始动手打包最后一轮物资。佐助加入她,两个人把六楼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装进防水袋和背包里,一趟一趟地往消防通道上搬。被翻乱的面粉袋子留下了,空纸箱留下了,那些做诱饵的假物资也留在原处没有动。
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六楼的客厅几乎空了。茶几上只留了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靠枕散落着,厨房水槽里那只碗还在泡着。看起来就像住户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佐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最后环顾了一圈。窗帘半拉着,光线灰白地透进来,地面上残留的鞋印和翻动的痕迹都是孙诚的人留下的。这间屋子现在是一个完成任务的空壳。
他关上门,在门框上那个油性笔横线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自己的标记——一个极浅的十字,只有他知道那是安全的信号。
回到十二楼,小樱已经把所有物资重新码好,十二楼的客厅从空置状态变成了一个紧凑的、功能齐全的庇护所。墙壁上贴了两张地图——一张是城市的全景图,一张是储备库的东墙结构图。桌面上摊着林的笔记本复印件和孙诚的人员名单。
佐助在桌子旁边坐下,拿起铅笔在东墙图上画了一个圈。他圈住的是那段铁栅栏的底部,"水位到达一米五时开口"几个字写在旁边。然后他把铅笔倒过来,用橡皮头在那道圈上点了两下。
"如果在这段栅栏上再加一道人工切口,等水一泡,整段都会坍塌。"
小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图,手指搭在他椅背上。"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切?"
佐助看着窗外。雨没有停,天色在午后反而更暗了,像傍晚提前降临。街面上的积水又重新涨了起来,排水口的漩涡转得比早晨更快。
"今晚。"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夜幕在雨中提前降临。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厚重的云层把最后一丝日光吞得干干净净,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柱里全是密密的雨丝,像一面白绸在风中飘摇。
佐助把那张东墙图最后看了一遍,折好收进防水袋里。他从墙角拿起那根缠了布条的钢管掂了掂, 重量合适, 长度约六十公分, 握在手里能当撬棍也能当短棍用。小樱递给他一把钳工用的钢丝剪, 刃口被打磨过, 能在静音的状态下切断细铁条。
"带四样。"佐助把工具逐一放进口袋, "钢丝剪、这根钢管、防水手电和一把折叠刀。"
小樱自己也装了一套,背上一个防水小包。两个人站在十二楼的黑暗里,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着,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路线。"佐助把最后一遍行动路线在脑中过完,"从十二楼翻到隔壁单元天台, 从隔壁单元下到二楼,从二楼东侧的废弃阳台跳到后面那条巷子的车棚顶上, 车棚后面是一条排水沟,沿排水沟往北走八百米能避开所有监控点。到储备库东墙大概走四十分钟。"
小樱点头。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拉紧, 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个人推开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湿冷的夜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窗台外侧是一块约半米宽的水泥平台,沿着平台往东走五米就到了两栋单元楼之间的连接处——一根横跨的排水管道和几道钢筋支架搭建的简易通道。佐助先踩上去, 脚尖落在管道上时铁皮发出一声轻响, 很快被雨声吞没。他稳步走到对面,回身朝小樱伸出手。小樱握住他的手,侧身踩着管道的边缘平移过去,动作轻巧而稳当。
隔壁单元的天台比他们那栋的略矮一些, 视野也差一些。两个人沿着天台边缘摸到通往楼内的铁门,门锁锈坏了,一推就开。楼道里黑洞洞的,他们借着手机的微光沿消防通道下到二楼。
二楼东侧的废弃阳台是一条极窄的挑板,宽不到四十厘米,外面没有任何护栏。佐助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车棚顶,石棉瓦铺面,高度大约三米出头。他蹲下身把重心压到最低,从阳台边缘一跃而下,落在车棚顶上时膝盖微微弯曲缓冲,石棉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碎。他闪到阴影里仰头看上面,小樱也落了地,落地无声,像一只从高处俯冲下来的猫。
车棚顶连着一道老旧的砖墙,墙根底下就是那条排水沟。沟里的水比佐助前两天来踩点的时候深了将近一倍,浑浊的泥水裹着枯叶和塑料瓶缓缓向北流动。水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淤泥气味,混在雨水的气味里并不突兀。
两个人踩着排水沟两侧的窄边沿往北走。这条沟两侧是居民区和废弃厂房间的空隙地带,路面凹凸不平长满了野草,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路上的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色块。雨打在脸上冰冷而密集,视线被水幕压得很短,只能看清几步之内的轮廓。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佐助示意停下。他侧耳听了几秒——前方约百米的距离有隐隐的人声和引擎声,是储备库方向传来的。他伏低身体沿着排水沟的边沿继续前进,直到前方铁丝网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
储备库的东墙比地图上看起来更有压迫感。灰色的铁栅栏高约三米,立柱是粗钢筋焊接的,栅栏之间的缝隙约十几厘米。整体结构上了好几层黑漆,但漆面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芯。栅栏底部确实有一段铁条锈蚀得尤其严重,铁皮卷曲起翘,有几处已经裂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佐助蹲在距离栅栏约五米的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了将近十分钟。储备库内部的灯光从栅栏缝隙里透出来,约在五十米外有两间库房亮着灯,能看到人影在灯光明亮的窗户后面移动。但他视线范围内没有人在东墙附近巡逻——也许孙诚的人判断东墙太偏,野草丛生又临水,不值得经常巡视。
"我去。"佐助把工具从防水袋里掏出来,钢丝剪握在右手中。"你在这里看着后面和两侧,有任何动静发信号。"
小樱接过了警戒位置,背对栅栏面对来路,雨幕中她的身形半蹲在一丛野草后面,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佐助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到了栅栏根下。近距离观察那段锈蚀的铁条时,情况比他想象中稍微好一些——锈蚀确实严重,但底部横向的横撑结构还撑着整体,光靠自然侵蚀在暴雨来之前未必会彻底断裂。他需要帮它一把。
钢丝剪的刃口卡进铁条已经开裂的缝隙里。佐助稳住呼吸,双手握住剪柄缓缓加力——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抑住的撕裂声,比他想的大了一些。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朝储备库内部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窗户那边没有异常动静。
他继续。一下,两下,三下。锈铁条在钢丝剪的刃口下一截一截地断裂,缺口逐渐扩大。当第三条横撑被切断时,整段铁栅栏底部的结构明显松动了,半截铁条向外歪斜,露出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宽的缺口。水如果从运河方向灌进来,会从这个位置直接涌入储备库内部。
佐助把剪下来的铁条碎片收集起来塞进防水袋——不能留在现场让人发现。缺口边缘被他用钢管外侧的布条包裹住敲击了几次,把断裂处的锐角敲平,避免留下明显的人工切口痕迹。从外表看上去,这段栅栏就像是锈蚀到极限后自己裂开的。
收尾的时候他听见储备库内部传来一声喊叫。声音隔着雨幕和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但语气急促,像是在命令什么人。佐助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一动不动地贴着栅栏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那声喊叫之后是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从亮灯的库房方向朝东墙这边移动过来。佐助极快地做了判断——撤已经来不及站起身跑,唯一的隐蔽位置是直接贴着栅栏不动,借助铁丝网本身的阴影和雨幕遮蔽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东墙内侧大约五六米的位置。然后是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这根管子放这儿,明天焊。东墙这边也得加点支撑,刘哥说了这面墙太老了。"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然后是金属物被搁置在地上的碰撞声,接着脚步声又朝来路返了回去。
佐助贴在地面上纹丝不动。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眨。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灯光那边重新恢复平静之后,他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无声无息地后退。沿着爬过来的路线退到灌木丛中,小樱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没事。"他用气音说,"走吧。"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回程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熟悉了路况之后不用再反复确认方向。排水沟的水位在短短半小时内又涨了一截,佐助踩过一段浅水区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流裹着泥沙冲刷脚踝的阻力。雨越来越大了,夜风把雨线吹成斜的,打在身上像细密的鞭子抽。
翻回车棚顶、跃过阳台、爬上天台、踩着管道横跨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每一步都在雨中重复了一遍。回到十二楼的时候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冲锋衣外面全是水,里面的衣物也被渗进来的潮气浸得冰凉。
小樱关好窗户拉好窗帘,把户外灯打开。黄白色的光在十二楼客厅里亮起来的时候,佐助站在光下脱了湿外套,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几截铁条碎片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切口整齐,是钢丝剪的刃口留下的。
"成功了。"小樱拧了一把袖口的水,蹲下来看那几截铁条,"切口干净,能骗过仓促检查。他们不会想到是人为的。"
佐助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光着上身站在灯光下。长期的体力劳动让他的肩背线条比来时更硬朗了一些,肩膀的肌肉上有一道旧的疤——是火影世界留下的,在灰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淡。他拿起桌上那截铁条翻看了一下切口处的断面,刃痕平整,没有毛刺。
"焊工。"佐助放下铁条,"他们明天要在东墙加焊支撑管。如果焊上去之后再想切就难了。我们今晚刚好在加焊之前动手。"
小樱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铁条碎片。"如果他们明天焊的时候发现底部这一段已经松了——"
"会加固这一段。但他们在加固的同时不会想到有人给它松过。加固之后的结构强度取决于它接上之前的状态,如果之前已经断裂过,新焊点接在锈面上,强度会打折扣。"佐助的声音沉而平,"等水一涨一冲,新焊点和旧铁条之间的接缝会最先崩开。那整面墙在那一节上会比原来更脆弱。"
小樱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站在桌对面看着他。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雨水还没完全擦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你连焊工的操作习惯都考虑进去了。"
"多活了几个世界总要学点东西。"
小樱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容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安心。她从物资箱里翻出两包速食热粥,用小燃气炉煮了热水冲开。热粥的香气在密闭的十二楼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两个人一人端着一碗坐在防潮垫上慢慢喝。粥里加了脱水蔬菜碎末和一小包肉松,温热从胃里向外扩散,驱散了雨水浸透的寒意。
喝完粥之后佐助在桌边坐下,摊开笔记本把今晚的行动记了下来。他把铁条碎片拍了一张照片留存,在储备库东墙图上缺口位置画了一个清晰的标记,旁边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他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把倒计时重新算了一遍——从今晚起,距系统预测的全面暴雨爆发还有二十二天。
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小樱已经换了干衣服靠在那堆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的晚报在看。报纸是前几天从楼下捡上来的,上面的日期还是上个星期的。她翻到社会新闻版,有一篇关于运河水位监测的短讯,里面提到"有关部门已启动防汛预案,提醒市民注意极端天气预警"。
"官方已经发预警了。"小樱把报纸举起来给佐助看,"但这篇报道被塞在第七版角落,标题也不大。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看到。"
"看到了也不会当回事。"佐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侧头扫了一眼那篇报道的标题,"这个城市的人过惯了太平日子,天气预报说暴雨他们只会想到出门打伞。不会想到世界要翻过来。"
小樱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旁边,偏头看着他。"我们告诉过周建国,告诉过林,告诉过陈磊。其他住户呢?整栋楼还有二十几户,他们什么都没准备。"
佐助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雨声持续不断,在十二楼的密闭空间里形成一种低沉的白噪音,像远方的鼓声在连绵不绝地敲着。他坐在防水垫上靠着一摞纸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告诉所有人不现实。"他说,"一栋楼二十几户,有些人不会信,有些人信了反而会恐慌,恐慌就会引来孙诚的人。"他顿了一下,"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等孙诚的人扫完这栋楼撤走之后,在这栋楼的楼道里贴一张匿名提示。不写具体时间,只写准备物资,减少外出,留意水位。看到的人自己会判断。"
小樱想了想,点头。"我来写纸条。用打印机打出来,不留下字迹痕迹。"
"好。"
夜深了。十二楼的房间里安静下来,佐助关掉灯躺在防潮垫上。白天的高强度行动和夜晚的雨水作业耗光了他的体力,肩膀和腰背的肌肉同时发出酸胀的抗议。他平躺着将呼吸调匀,小樱在旁边翻了个身,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胳膊上。
"睡吧。"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而轻,"明天还有好多事。"
佐助闭上眼睛。雨声钻进耳朵里成为铺天盖地的背景,他在那层白噪音的包裹下坠入了睡眠。没有梦,只有身体在黑暗的舱室里缓慢修复、储存能量的过程,像一台机器在充电待发。
第二天早上,雨势短暂地缓和了一些。佐助醒的时候天光灰白地渗进窗帘缝隙,厚度不像前几日那样压倒性的浓重。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看外面——天空的云层似乎薄了一点,露出了一块隐约泛白的光区,但很快又被聚拢的云重新盖住了。
"一个雨歇。"小樱也醒了,裹着睡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种天最容易被骗。人们会以为雨要停了,出门采购放松警惕。"
"孙诚的人也会趁着雨歇加大活动频率。"佐助拉好窗帘转身,"今天中午约林上天台?"
小樱点头。"我去。你待在这里休息,你昨晚消耗太大了。"
佐助看着她。她想表达的不是"你不行",而是"你扛了那么多,该换我扛一轮"。他沉默了一瞬,点了头。
上午的时间两人在十二楼安静地度过。小樱把物资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清点了食品和饮水的存量,计算还能支撑的天数。佐助坐在窗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防御布局的变种方案,把天台、十二楼、七楼和六楼这四个点位之间的连接线路重新优化了一遍。
十一点五十分,小樱起身换了一件干爽的灰色外套,把头发重新扎紧。"我上去了。你听着楼道动静。"
"注意。"
小樱推门出去,佐助坐在原地没有动。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天台方向走,轻而稳,然后是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吱嘎声,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窗外雨歇的那块灰白光区正在缩小,云层又开始从西面压过来,像一面铅灰色的墙缓缓地往城市中心推进。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天台铁门再次响起,脚步声返回。小樱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被刚刚获知的信息稍微压了压的表情。她走进来关上门,在佐助对面坐下。
"林说今天早上储备库那边来了两个人带着焊机。他们确实在焊东墙那段栅栏。"小樱的语气平稳但语速偏快,"林从他朋友那个房子的阳台用望远镜看的——焊工在那段栅栏外面加了三条横向支撑,焊缝看起来很厚实。但他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焊工在操作的时候把地面附近的野草全部清掉了。"
佐助的目光微凝。"清草?"
"对。林说清完了之后露出了泥土表面,能直接看到地面积水的渗透情况。"小樱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这说明孙诚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那面墙底部潮湿过快的问题了。他们加焊支撑的同时清理地面,是在确认那一段墙的根基状态。"
佐助脑中快速推演了一遍。焊工加了三条横向支撑,清除了地表植被。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们确实警惕东墙的薄弱问题,但加固的方式是在表面加焊而非重新打地基;第二,他们清草的动作说明目前只把问题归结于地面潮湿,还没有怀疑到人为破坏。第二点是个好消息。
"支撑焊在什么位置?"佐助问。
小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林速画的草图。三条焊在栅栏外侧的横撑,间距均匀,分别位于底部以上二十厘米、六十厘米和一米的位置。"底部的横撑直接焊在了地面以上的锈铁条外侧。如果想从下面掏开缺口——"
"要先处理这条横撑。"佐助用手指点了一下草图最下面那条横撑的位置,"二十厘米的高度,水涨到一米之前它都会在水面以上。但一旦水位没过四十厘米,水压就会先从底部缺口的切口位置往里渗。水渗进去之后持续浸泡焊点和旧铁条的接缝,浸泡越久接缝越脆。"
他的手指从最下面那条横撑往上移动:"第二第三道横撑位置高,在水位到达一米之前起的主要是结构稳定作用。第一道是真正的堵漏点。等水渗够了、焊点泡烂了,第一道横撑就会脱焊,后面两道只是搭在上面的空架子。"
小樱看着那张草图,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水是我们的盟友。我们只需要等。"
"等水泡够时间。"佐助把草图纸折好收起来,"按照现在运河水位上涨的速度,暴雨全面爆发之后三天左右,水会贴到东墙底部。再泡两到三天,第一道横撑的焊点就会松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交汇了一瞬。小樱把草图压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云层重新合拢了,那片灰白的光区已经完全消失,雨丝又开始从天空往下飘落。
"第二场雨来了。"她说。
那天下午雨势再次加剧,比昨晚更猛烈。雨点打在十二楼窗户上的声音从淅沥变成了敲击,再变成了持续的擂动,整扇窗玻璃在风中微微震颤。佐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水从屋顶汇成瀑布一样从房檐倾泻,在楼下的地面上砸出白色的水雾。
街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早上还能看到的路面斑马线,到下午三点已经完全被水面覆盖了。一辆试图从路口经过的轿车在深水中熄了火,司机推开车门蹚着没过膝盖的水往高处走,雨水把他的衬衫打得紧贴在身上。
"水位过了三十厘米。"小樱站在他旁边看着同样的场景,"这条街的排水系统撑不住了。"
佐助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蹚水的司机走到街对面的高地,然后移回了公寓楼单元门口。门前的台阶还有几级露在水面以上,但最下面一级已经被淹了。他快速心算了一下——从单元门进楼需要蹚过大约二十厘米深的水。如果雨势保持这个强度不变,到今天晚上,单元门最下面三级台阶都会被淹。
"我们要考虑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佐助转身面朝屋内,"如果单元门被淹,这栋楼的正门就废了。所有进出都要靠地下车库或者消防通道。前者如果积水倒灌也会淹,后者从二楼以上才有出口。"
小樱走到桌边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画了整栋楼的进出路线图。她用笔在正门的位置画了个叉,然后圈出地下车库入口和消防通道二楼出口两个备选方案。"地下车库的地势比地面低,如果街道积水涨到半米以上,车库会最先被灌。我们最后能用的通道就是消防通道从二楼出去的侧门。"
"那个侧门外面是什么?"
"一条窄巷子,宽度不到两米,巷子尽头连着隔壁小区的围墙。如果巷子里也积水——"
"巷子地面比街道高了将近半米。"佐助回忆前几天踩点时的测量数据,"如果在街道积水超过一米之前,那条巷子还能走人。一米之后就要靠船了。"
小樱放下笔抬头看他。"我们没有船。"
"孙诚有。"佐助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陈磊说过,孙诚的人在仓储中心那边搬了充气橡皮艇。至少有两艘。如果我们能在他们使用之前——"
他没有说完。小樱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下,把笔帽盖上。"这涉及正面冲突了。拿他们的船,意味着提前和他们交手。"
"不一定提前。"佐助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如果水面涨起来之后他们的船停在储备库外围的露天区域,我们可以趁夜色和水幕的掩护取走一艘。橡皮艇充气后重量不大,两个人能拖走。"
小樱偏头看着他。"你在计划了。"
"一直在想。"
窗外的雨声把他们的对话包裹成密闭空间里一段低声的密谋。佐助的表情平静,眼神专注而稳定,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打磨一个已经推演了很久的方案。小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膀上沾到的一根线头摘掉,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写下"橡皮艇行动"四个字。
那天傍晚的雨歇来得突然。下午五点左右,连绵不断的雨墙骤然变薄,然后迅速收窄成一片稀疏的雨丝,最后在几分钟之内几乎停了。云层虽然没有散去,但雨止的那一瞬间整个城市的声响都变了——窗外的白噪音消失了,换来的是水面上细碎的反光、远处排水口舒缓的流动声、以及人们在街边蹚水行走时溅起水花的哗啦声。
佐助从十二楼往下看,街道上的积水在雨停之后露出了浅白色的路面边缘。水没有退多少,但终于停止了上涨。单元门口那三级台阶现在只剩最上面一级还露在水面上方,第二级被淹得只剩一个边角。
"明天如果雨再不停,正门就彻底走不了了。"小樱也看到了这个情况,她站在佐助身边看着楼下,"我们十二楼这个据点还能撑很长时间,但问题是进出。"
佐助收回目光,想了想,从墙角抽出一卷量尺走出门。他从消防通道下到六楼、五楼,一层一层地测量窗户对外部的通道条件。六楼窗户下面的空调外机支架能踩人,但往下翻到五楼需要一次约一米八的悬空跳跃,没有查克拉支撑的情况下风险过大。五楼窗户侧边有一条雨水管道直通地面,管道的固定卡扣有铁箍可以借力,但管道表面锈迹斑斑,不知道承重多少。
四楼东侧住户的厨房窗户外面是个凸出的老式晾衣台,不锈钢结构,看起来还算结实。从晾衣台往下两米就够到了地下室通风口的平台,平台高度大约离地面一米五,可以跳进积水中蹚到巷子出口。
他把这条路线记住了,回到十二楼后在小樱的图上加了一笔——四楼东侧晾衣台作为中继点,连接到地下室通风口平台,然后通过水面出巷子。
"这个路线有个问题。"小樱看了之后指出,"四楼东侧的住户是谁?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住,窗台结构是否安全。"
"所以需要确认。"佐助把铅笔放下,"今天晚上雨停了,我们下去看看。能走通就纳入方案,走不通就换别的。"
那天晚上雨彻底停了。这是连续降雨以来第一次出现超过三小时的无雨窗口。七点多的时候天空西侧甚至露出一小片淡紫色的晚霞,微弱的光线穿过云层的裂隙投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给所有建筑和路面的积水镀了一层短暂的金粉色。
佐助和小樱趁着这个窗口下了楼。他们从十二楼沿消防通道下到四楼,四楼走廊里有人家的房门半开着,电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闻联播正在报道极端天气预警,主播的声音被老式电视机略显沙哑的喇叭放大,回响在潮湿的走廊里。
四楼东侧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佐助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里面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谈着晚饭吃什么的话题。他示意小樱等在走廊转角,自己绕到了消防通道尽头的窗户,从外墙沿着墙角的水管往下移动了几米。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个不锈钢晾衣台的侧面——支架固定在墙体内的膨胀螺栓上,表面锈迹不重,目测承重七八十公斤没有问题。
他回到走廊里,小樱问:"怎么样?"
"结构可用。晾衣台下方两米是地下室通风口平台,平台旁边有一道矮墙可以攀着下到水面。"
"那就定了。"小樱在手机上做了个标注,"如果有一天正门和消防通道二楼的侧门都被淹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条出去的路线。"
两个人正要往楼上去的时候,四楼那扇半开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深色毛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人,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目光在小樱和佐助脸上游移了一个来回。
"你们是……六楼新搬来的那对吧?"女人开口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礼貌。
佐助停住了脚步。"嗯。"
女人把小狗换了个手臂抱着,往前走了两步。她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个……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这几天,有没有看到楼下有奇怪的人?"
佐助和小樱对视了一瞬。小樱开口:"什么样的奇怪的人?"
"就那种穿深色衣服的男的,在楼下走来走去,有时候停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老公说他们可能是小偷踩点的,但我们报了物业,物业说没接到反映。我有点不放心。"
佐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普通人在面对异常事物时生出的警觉——不敏锐,但存在。她没有意识到那些人背后是整个组织的资源,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异常的存在。
"有看到过。"佐助说,"你们家囤了吃的吗?"
女人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囤……囤什么?"
"米、面、水。至少备够两三个星期的量。"佐助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平稳地看着她,"雨还会下,楼下的水还会涨。到时候出不了门,这些东西会救你的命。"
女人抱着狗站在门口,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关于运河水位持续上涨的通报。她的目光在佐助和小樱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慢慢把门合上了。
佐助和小樱沿消防通道上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小樱靠了一下墙壁,侧头看着佐助。"刚才那个——"
"她知道一些东西了。已经起了警觉。"佐助继续往上走,"如果她听了话去囤货,也许能撑过去。如果没听,我们说了该说的。"
十二楼房间里,小樱把今天的进展更新进了笔记本。四楼东侧路线确认可用,四楼住户已接触且已知晓基本警告,东墙切口已做好等待水浸,孙诚的扫楼行动暂停在雨歇的窗口期。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墙角的那摞纸箱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佐助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一管没盖帽的铅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在雨歇的间隙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亮光都像是一个仍在正常运转的日常。他知道这些灯很快会一盏一盏地熄灭。
"在想什么?"小樱问。
"在想水位涨到单元门被完全淹了之后,这栋楼里有多少人会发现自己被堵在了里面。"
小樱沉默了几秒。"我们周四囤的那些饮用水和密封食品,如果按一栋楼二十户来算,够所有人撑多久?"
佐助停下转笔的手,心算了一下。"如果只给水和食物不控制分配,最多两三天。如果控制分配、每户每天限定最低生存量,大概七八天。"
"那我们能做的是,在单元门被淹之前把周叔、四楼那个女人、还有林这些人各自联系一次,让他们知道水会涨到进不来。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小樱的声音平静,"我们不能救所有人,但我们可以给想自救的人一条线索。"
佐助把铅笔放在桌上。"林那边我去说。周叔你去。四楼那个女人我今晚上再去一趟,她刚才的态度比较信我们。"
夜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凉飕飕的,裹着水面蒸腾的湿气。佐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掀开一条极窄的缝往外看——远处的城市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若隐若现,运河那条灰白色的水带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比几天前宽阔了许多,像一条正在膨胀的银色巨蛇盘踞在城市的边缘。
他看了很久。雨歇的窗口不会太长,也许到明天早晨就会重新合拢。他放下的窗帘回到室内。
"明天一早,"他说,"如果雨还没下,我出去一趟。去仓储中心找陈磊。"
"干什么?"
"问他孙诚的人把橡皮艇停在哪个位置。"佐助拿起桌面上那根钢管掂了掂,"是时候把船的事排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雨歇持续了一整夜。后半夜天空甚至露出了几颗星, 黯淡的星光在云层的裂隙中闪烁了片刻,然后被重新合拢的云层吞没。佐助五点多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空气中那种倾轧的重量感减轻了,没有雨水敲击窗沿的声响, 整栋楼浸泡在一片不自然的安静里。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干爽外套, 把折叠刀收进内袋, 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二。小樱醒了但没有起身, 裹着睡袋半睁着眼睛看他准备, 嘴唇动了动:"小心陈磊。他这人嘴太松, 如果孙诚的人问他什么,他未必扛得住。"
"我知道。"佐助系好鞋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你按原计划运行。"
小樱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没有说"你会回来的"这类话, 只点了下头,又闭上了眼睛。她在养精蓄锐, 像一只知道捕猎季即将到来的猫科动物,在安静的时刻积蓄着体能。
佐助出了门。十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今早没有雨痕, 窗台上干的。他沿消防通道下到二楼,侧门推开的瞬间,外面潮湿清冷的风涌进来。巷子里积水浅浅的, 大概没过鞋底的高度, 水面上浮着几片飘落的枯叶。
他沿着规划好的路线从巷子绕到主街。街道上的积水退了不少,但路面的颜色已经被浸泡得发白发胀,踩上去有种松软的不实感。晨光极淡,从云层缝隙里筛下来像稀释过度的米汤。
仓储中心的大门开着, 门口的积水比主街深,守门吴保安正拿扫帚往外推水。他看见佐助走近,抬了抬鸭舌帽的帽檐:"哟,你来得早。今天活不多,就一车货,十点才到呢。"
"我来找人。陈磊在吗?"
吴保安往仓库里面努了努嘴:"在呢,昨晚夜班没走,窝在休息室里睡觉。你去找他吧。"
佐助穿过仓库过道走到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陈磊打鼾的声响,节奏均匀而响亮。佐助推门进去,陈磊躺在一张破旧的折叠床上,衣服都没脱,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佐助叫了他一声,陈磊鼾声骤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佐助之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我操,吓我一跳。"陈磊坐起来揉了揉脸,打了个大哈欠,"你大清早来干嘛?今天没排你的活啊。"
佐助在他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有事问你。孙诚的人之前是不是在仓储这边放了充气橡皮艇?"
陈磊揉脸的手停了。他眨了几下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说过。"
"哦对,我好像提过一嘴。"陈磊缩了缩脖子,"是有两艘橡皮艇,充气的,叠起来比纸箱大不了多少。之前放在A区七号隔间里,后来他们搬隔间的时候一块儿带走了。怎么,你想要啊?"
"放在哪儿了你知道吗?"
陈磊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想了一会儿。"他们从仓储搬走的时候我正好在卸车,看到他们把橡皮艇的包装箱装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往城北方向走的,应该是去了储备库。但具体放在储备库哪儿我不清楚,也许是库房里,也许是露天。"
佐助把这些信息收入脑中。"储备库那边你最近去过吗?"
"去倒是去过一回,但不敢靠太近。就远远绕了一圈。"陈磊坐直了身体凑近一些,"我跟你讲,那地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外墙顶上加了铁丝网卷,门口停了四辆车,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岗。里面灯也多了,晚上亮得跟个小工地似的。"
加铁丝网卷,夜间照明升级。孙诚在逐步把这处据点打造成固守的堡垒。佐助沉默了几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还想继续在这边干下去吗?"
陈磊的表情凝了一瞬。"什么意思?"
"雨停不了。这片很快会被水淹。仓储中心地势低,先淹的会是这里。你如果继续在这里做夜班,淹水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陈磊的脸白了一下。他搓了搓自己两只手,虎牙咬着下唇。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我搬哪儿去?我租的那房子四楼,你说不够高。我自己又没什么积蓄,再租更高的房子——"
"我在的那栋楼有七楼空房。"佐助说,"租金我们分摊一部分。但你需要带自己的物资,食物和饮用水至少撑二十天。"
陈磊愣愣地看了佐助几秒,然后把脸埋进双手里,闷声说了一句"我操",再抬起头来时眼眶有点红。"佐助,你到底什么人?你一个月前来这城市,知道得比住了十年的人还多。你囤货你有计划你有路线你知道水要涨你知道孙诚——你到底是什么人?"
佐助站起来,低头看着陈磊。那双眼睛里是恐惧和信赖混杂的浑浊色彩,像暴风雨中水面泛起的泥沙。"我是跟你在同一个仓库搬过箱子的人。"他说,"今天晚上之前你想清楚。想清楚了,明天带着你的东西来十二楼。来不了就算了。"
他转身走出休息室。陈磊在后面喊了一声"佐助——"他没回头。穿过仓库过道的时候吴保安还在门口推水,看见佐助出来点了一下头:"这么快就走了?"
"嗯。吴师傅,你住这片多少年了?"
吴保安把扫帚靠墙放着,摘下鸭舌帽挠了挠秃了大半的头顶:"二十多年了吧,从这仓库建起来就在。"
"你要是有地方去,这几天就该走了。"佐助说完就出了大门。
吴保安站在门里望着他的背影,鸭舌帽捏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重新扣回头上,弯腰继续推水。佐助走出几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老保安推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话绊住了思绪。
佐助沿着空旷潮湿的街道往公寓楼的方向走。经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卷帘门拉着没有开。经过修车铺的时候,铺子门口的积水里漂着几块油渍彩虹,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走过没抬头。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但佐助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这些画面就会变成沉在水底的记忆。
他回到公寓楼从消防通道上了十二楼。小樱已经起来了,煮了一锅即食麦片放在桌上,旁边搁着两个勺子。她看见佐助进来先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陈磊那边怎么样?"
佐助喝了水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小樱听完之后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麦片,想了片刻才开口:"他说橡皮艇装在白色面包车里运走了,最可能是储备库露天区域或者靠近大门的库房。但储备库现在围墙加了铁丝网、晚上灯火通明,靠近观察的难度已经比前几天高了很多。"
"所以不靠近。"佐助在小樱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我们需要一个内部视角。林的朋友那栋楼离储备库四百米,他如果在那边架望远镜持续观察,三到四天就能把物资的存放规律摸清楚。"
小樱抬头。"让林去他朋友那个房子值守?那里离储备库太近了,如果被发现——"
"风险他承担。交换条件是我们给他提供更安全的落脚空间和物资共享。昨晚林在天台上跟我说了,他愿意冒险去那边连续观察三天。"
小樱放下勺子,把手腕交叠在桌面上。"林这个人我还在观察。他给我们信息的速度太快、太准了。一个住在七楼三年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详细的储备库情报?他说他观察了两个月,两个月能观察到什么程度?"
佐助顿了一下。他吃了两口麦片,在咀嚼的间隙把小樱的质疑在脑中过了一遍。她说的确实是一个合理的疑虑——林的信息密度和准确度不太像一个普通独居住户两个月内能自行收集到的水平。有些细节比如刘强的左手腕旧疤、储备库内部库房的编号分布,如果要靠自行观察从四百米外获取,需要极其精确的望远镜和大量的驻守时间。
"但他没有做过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事。"佐助说,"他的信息到目前为止全部有效。"
"有效不等于完全可信。也许他的信息来源另有渠道,他不想说。也许他和孙诚的人之前有过某种关联。"小樱的声音平静,陈述的每一个字都很稳,"我不反对跟他合作。但我们的核心计划——东墙缺口、橡皮艇、防御布局——不要全部对他透明。留一部分做最后的底牌。"
佐助看着小樱。她隔着半张桌子回望他,眼神里是那种经过无数次并肩作战之后沉淀下来的、既清醒又坦然的信任。她不是要推翻他的判断,她是在帮他补全视角里可能存在的暗角。
"好。"佐助说,"东墙缺口的细节不跟他说。橡皮艇行动的时间他也只知道大致窗口。"
小樱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麦片。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上午他们下楼去了一趟林那儿。林在七楼的屋子里收拾东西,佐助把陈磊那边得到的信息转述了一遍,同时说"我需要你连续三天去你朋友那栋楼用望远镜盯着储备库的物资进出,尤其是橡皮艇的存放位置和夜间巡逻规律。"
林没有犹豫。他背起一个提前收拾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望远镜、笔记本、一瓶水和几包饼干。"我现在就去。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收获,我给你汇报。"
佐助在他出门前补了一句:"如果发现周围不对劲,立刻撤。物资可以不要,命留下。"
林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瘦长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显得柔软了一些。他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上午剩下的时间佐助和小樱在天台上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们在天台边缘清理出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用几块旧木板和防水布搭了一个简易的遮挡棚,里面放了一台用来收集雨水的储水桶和两卷备用的防水卷材。天台如果有持续降雨,这些雨水收集装置能为他们提供额外的饮用水源。
干活的时候小樱蹲在天台中央修补一块翘边的防水卷材,佐助在旁边绑紧一个临时支的防雨棚绳结。风从北面吹过来,比前几天都冷,裹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土壤翻涌的泥味。
"风向变了。"佐助拉住绳结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是东南风,现在偏北了。"
小樱抬头感觉了一下风的方向,偏北的风确实比东南风更冷更燥。"北风会把高空的冷空气带下来。如果持续的暴雨配上降温——"
"气温会降得很快。"佐助收紧最后一个绳结,站起来看了看天空。云层的厚度比早晨稍微薄了一点,但整片天空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一种更沉的白灰,云底平整得像一面倒扣的铅板。"降温之后如果雨不停,地面水温下降,蒸发减少,水退得更慢。积水会在低温下保持很久。"
小樱用防水胶带把卷材的接缝处最后封了一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们保暖的东西要再加。睡袋目前只有两条,如果气温降到零度附近,两条不够。衣服也不够。"
"今天下午我去一趟夜市旧货市场。那边可能有二手棉被和厚衣服卖。"佐助把手套摘下来挂在天台围栏上,"你把物资清单再做一遍,缺的保暖品列出来。"
下午佐助去旧货市场走了一趟。雨在中午之后又下了起来,细密而冷,落在脸上像针尖。旧货市场的大棚顶漏了好几处水,地面湿漉漉的,大部分摊位都收了货,只有几个硬撑着的摊主缩在塑料棚布后面打盹。
佐助在一家卖旧棉被的摊位前停下,挑了两床还算干净的厚棉被,一床军绿色的棉褥子和两件军大衣。摊主要价不高,大概看出他是个急需的买家,也没多抬价。佐助付了钱把所有东西打成一大捆扛在肩上往回走。东西沉,压得肩膀上的旧伤隐隐发酸,但他步伐没慢。
回到公寓楼的时候雨已经彻底稳定下来,恢复了那种持续不断的、密不透风的节奏。佐助身上湿了大半,肩上那捆棉被用防水布裹着没被淋透。他把东西搬到十二楼之后靠在门框上缓了十几秒,呼吸才平下来。
小樱走过来接了他肩上的东西,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层旧疤上方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板。她没说什么,只把棉被和衣物分开放到防潮垫上,然后去燃气炉上热了一壶水。佐助喝了热水坐在垫子上慢慢回温,小樱坐到他旁边把今天下午的进展跟他同步。
"林刚才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已经到位了。望远镜架好了,能看到储备库大门口的车辆进出情况。"小樱把手机递给佐助看,"他说有一个发现——储备库正门西侧的空地上搭了一个临时雨棚,雨棚下面堆了大约七八个大箱子,盖着防水布。那个位置不在任何一间库房内部,是露天堆放。"
佐助看着那张手机拍的屏幕截图——林用望远镜镜头拍的,模糊但能分辨出几个四方形的轮廓堆在一起,上面覆盖着深蓝色的防水布。
"露天堆放。如果是核心物资他们不会放在室外风吹雨淋。"佐助放大图片看了一会儿,"所以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些是不重要的东西,临时堆在外面等着处理;要么是他们空间不够了,不得不把部分物资露天存放。"
小樱凑过来看了看。"如果空间不够了,说明储备库内部已经塞满了。孙诚的囤货量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还要大。"
佐助把手机还给她。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天色又开始以异常的速度暗下来,下午四点就已经像傍晚了。十二楼的遮光帘拉着,屋里开着那盏充电户外灯,光线黄而柔和,在狭小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点微弱的温暖感。
"如果储备库内部已经满了,"佐助说,"橡皮艇就不可能放在室内。它们很可能会被放在露天地面,也许就在林看到的那批雨棚下面。"
小樱的眼睛微微一亮。她翻到笔记本上画好的储备库布局图,在东墙到正门之间的露天区域画了一个圈。"那就不需要林连续盯三天了。只要确认雨棚下面有橡皮艇的包装箱,我们就可以——"
"提前行动。"佐助说,"但首先需要确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点帘角看了看天色。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但也没有加剧,维持着一个相对平稳的中到大雨级别。这样的天气对行动来说有利也有弊——雨声能掩盖动静,但雨水也会模糊视线和淋湿工具。
他转身看了看小樱。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那盏户外灯的光亮对望着。
"今晚再去一趟。"佐助说,"不带工具,只观察。确认雨棚下面的东西。"
小樱点头。"那吃完晚饭就走。"
那天晚上的行动比前一天更谨慎。佐助和小樱再次从十二楼的天台翻越到隔壁单元,穿过消防通道下到二楼,沿着排水沟往北走。今晚的雨比昨晚小一些,但风大了,北风裹着冰冷的雨丝斜打在脸上,冲锋衣的表面不一会儿就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到了储备库东墙外围那片灌木丛时,佐助没有靠近栅栏。他带着小樱沿着东墙外围向正门方向绕了半圈,在林的那位朋友提供的观察位置——一栋废弃厂房的二楼窗口——停了下来。这个位置离储备库正门约三百米,有一扇破窗户能提供一个开阔的斜角视野。
佐助从防水袋里掏出自己带的一台小型望远镜,焦距调好之后对着正门西侧那片露天区域看过去。雨幕让画面有些模糊,但他确实看到了那片雨棚——深蓝色的防水布盖在七八个方形堆积物上,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防水布的一角被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下面一只浅灰色的充气橡皮艇包装箱,箱体侧面印着明显的品牌标识和"充气艇"字样。
佐助放下望远镜,转向小樱点了点头。
小樱接过望远镜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里没有多少笑的意思,更多是确认了目标的笃定。"确认了。在正门西侧露天雨棚,距离东墙缺口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
"今晚回去定计划。"佐助收好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雨棚的位置,记住它和东墙缺口之间的路径关系——中间隔了一个水泥空地、一排废弃的货架残骸和两间看起来无人使用的工具房。路径上有遮蔽物可以利用。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回程的排水沟水位比昨晚又高了几厘米,有几段他们踩过的边沿现在被水没过了,必须从旁边的野草丛中绕行。佐助踩进一处泥泞路段时脚陷了一下,借着小樱伸过来的手稳住重心,两个人紧紧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继续走。
回到十二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两个人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小樱用干毛巾擦了头发,佐助坐在桌边摊开了储备库的布局图。他拿铅笔在正门西侧画了一个圈,从东墙缺口处画了一条路径线穿越空地和障碍物连接到那个圈。
"距离一百二十米。路径中间有两个遮蔽点:货架残骸和工具房。"佐助用铅笔点了点那两个位置,"橡皮艇在暴雨的时候肯定会被搬进室内,所以他们放在露天的这个窗口不会太长。要么在全面暴雨之前搬进去,要么就一直在露天盖着。但不管哪种情况,它在这个位置的时间越久越好。"
"如果我们明天就动手呢?"小樱坐在对面,湿发贴在脸侧,眼神专注。
佐助抬头看她。"明天晚上。雨如果保持这个级别,能见度低,巡逻的人会在室内躲雨。我们从东墙缺口进去,沿货架残骸和工具房做掩护,到达雨棚取了橡皮艇就走。不需要搬运箱子,只把橡皮艇本身取出来。充气艇折起来的分量一个人能背。"
小樱低头快速计算:"取到之后怎么回来?如果走原路返回东墙缺口,背着橡皮艇穿越一百二十米空地再翻墙出去——太慢了。中途被发现的概率很高。"
"不走原路。"佐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取到橡皮艇之后,直接从正门方向往西走,翻过西墙。西墙比东墙矮,大约两米出头,没有铁丝网,墙外是一片废弃的工地。工地往南绕几百米就能上排水沟那条线。"
小樱看着地图想了很久。"西墙有没有巡逻?"
"林给的信息里西墙没有固定岗哨。储备库的守备重心在大门和东墙,东墙因为临水被他们认为是弱点,西墙后面是空地,他们觉得没什么威胁。"
"那我们就从他们认为没威胁的方向走。"小樱把铅笔从佐助手里拿过来,在西墙的位置画了一个出口箭头,"明天晚上行动。取船,翻西墙,绕工地,回排水沟。"
两个人的目光在地图上方交汇。佐助伸出手指在地图西墙出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小樱的铅笔尖停在同一个点上。窗外的雨在风里晃动,把遮光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十二点。"佐助说,"晚上十二点准时出发。从东墙进、西墙出,全程不逗留不贪多。拿到船就走。"
小樱把笔记本合上。"明天白天我们休息。从现在开始不吃固体食物只喝糖水,保证身体在轻量状态下行动。傍晚提前热身做拉伸。"
安排好所有细节之后两个人关灯躺下。十二楼的地板在夜里变得格外寒冷,垫子和睡袋的隔绝效果已经有些吃力了。佐助侧躺的时候能感觉到寒意从地面渗透上来穿过防潮垫在背上蔓延。他翻了个身面朝小樱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你冷吗?"
"有点。"
佐助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指尖,冰凉。他把自己的睡袋边缘拉开,把她那一侧的睡袋和自己拼在一起,两个人并排躺着,彼此的体温从肩膀和手臂相接的地方传递过去。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声逐渐同步,外面雨声铺天盖地地覆盖着整个城市。
第二天白天两个人严格执行了休息计划。佐助早上起来做了一遍拉伸,把肩膀、腰背和大腿的肌肉全部活动开了。小樱煮了糖水,两个人每人喝了两杯,不吃固体食物,保持肠胃空腹状态。白天的光线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条,从早上到下午慢慢移动了大约四十五度角。
下午三点左右佐助在十二楼沿着走廊来回走了两遍,用步幅丈量了从楼梯口到窗户的距离,在脑中建立肌肉记忆。小樱在做浅度呼吸练习,让心率稳定在较低水平。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雨势没有丝毫减弱。佐助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折叠刀一把、钢管一根、钢丝剪一把(备用)、防水手电一只、防水袋一个(用来装橡皮艇泄气后的折叠部分)、以及两个备用的密封塑料袋用来包手机和打火机。
他把东西逐一收进防水外套的内袋和裤袋里,试了一下行动的便利性——每个口袋里的东西都会在运动中相互碰撞,但幅度可以接受。小樱也检查了她的装备,两个人彼此确认对方的物品位置,演练了一遍快速取物的动作流程。
八点,天全黑了。十二楼的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雨声大到了一种地步,像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层水的薄膜里。佐助靠在窗边的墙壁上,闭上眼听着雨水敲击铁皮雨棚的密集声响。小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呼吸在黑暗中一深一浅地交替着。
十点,两个人各自又喝了一次糖水。佐助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兜帽拉紧。小樱把他的袖口魔术贴重新贴牢了一点,指尖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十一点半,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推开了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湿冷的夜风灌进来灌满了整个走廊。
佐助先跨出窗台,沿着管道翻到隔壁单元天台,小樱紧随其后。雨水打在冲锋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两个人从天台边缘沿着消防通道下到二楼,再从东侧阳台翻出去。一切都在黑暗中重复着前两夜的路径,但今晚每个动作都比前两次更精准——节奏已经嵌进了肌肉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知道下一步踩在哪里、重心落在哪个位置。
到达排水沟北段的时候水位比昨夜又高了将近十厘米,沟里的水流湍急了不少,卷着浑浊的泥沫向前涌动。佐助踩着一块半淹的石头跃过一段较宽的水面,落地时溅起的水花被打在裤管上的雨幕盖住了。
二十二点五十分,他们抵达了储备库东墙外的灌木丛。佐助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五分钟——东墙外侧那段铁栅栏底部,焊工新加的横撑在雨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焊接点周围刷了一层防锈漆,漆面在雨水冲刷下尚未干透,顺着焊缝往下流出一条条淡灰色的痕迹。
栅栏内侧没有巡逻。远处正门方向的灯光亮着,依稀能看到两个穿雨衣的人在门口棚子下面说话。东墙附近的库房窗户都是暗的,只有一盏壁灯在五十米外的墙角亮着昏黄的光。
佐助把钢丝剪从防水袋中取出,匍匐到栅栏缺口的位置。新焊的横撑确实加在了缺口外侧,但焊枪的处理范围只覆盖了横撑自身与栅栏的接触面,下方那段已经断裂的铁条只是被横撑压住,没有重新焊接修复。佐助伸手探了一下——横撑和地面之间的间隙大约二十五厘米,他侧着身体能从下方钻过去。
他先钻了过去,趴在内侧的地面上观察了十秒。一切安静。他回身朝灌木丛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小樱紧随其后从同一缝隙无声地钻了进来。
两个人贴着东墙内侧的阴影移动到货架残骸的位置。那是一堆废弃的铁质货架,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锈迹斑斑的表面在雨中泛着暗光。他们从货架残骸后面绕过去,利用这堆障碍物遮挡了正门方向可能投过来的视线。
货架残骸到工具房之间的空地上没有遮蔽物。佐助停在了货架残骸的边缘,目测了那段空地约二十米的距离。工具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外墙的排水管顺着墙角垂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用最小的触地面积快速跑过那段空地,动作流畅而无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掠过湿透的地面。
他贴在工具房的外墙上,回头看了一眼——小樱正在货架残骸边缘等着他的信号。他抬手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小樱随即也以同样的方式快速穿越了空地,贴到了他身旁。
工具房到雨棚还有约三十米。但这三十米无遮无拦,直接暴露在正门方向的灯光范围内。佐助侧身从工具房的墙角探出半张脸观察正门方向——门口那两个穿雨衣的人还在棚子下面,其中一人背对着这边,另一人低头在看手机。他们的视线范围覆盖了门前半径二三十米的区域,而雨棚恰恰在那片照明范围的边缘。
"等。"佐助用气音对小樱说。
两个人贴在工具房的阴影中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外墙流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细流。时间在雨中缓慢地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漫长而清晰。佐助数着自己的心跳,当数到第一百二十下的时候,正门棚下的两个人有了动作——其中一人转身走进了门旁的室内房间,另一人跟着也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门口暂时无人值守。
"走。"佐助压低身形冲了出去。三十米的距离他在几秒内跑完,落脚轻而快,每一次着地都压在前脚掌上减少声响。雨棚就在前方,深蓝色的防水布在他接近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几只灰色的橡皮艇包装箱。
他蹲在雨棚的边缘,伸手探到防水布下面,摸到了包装箱的纸板外壳。箱体不重,他拉开外面的塑封带撕开纸箱盖,里面确实折叠着灰色的充气橡皮艇。折叠整齐的艇体带着一包配套零件——手动充气泵、修补胶、桨叶收纳袋——全部密封在透明塑料袋中。整个包装叠起来大约和一个中号登山包差不多大,重量估摸七八公斤。
佐助把橡皮艇连同配件从纸箱里整个抽出来塞进防水袋中,拉链拉好,背上肩。全程不到四十秒。他转身朝工具房的方向回撤,刚走了两步,余光瞥见正门方向的室内房间门有了开合的动静——有人要出来。
佐助的身体本能地贴向雨棚西侧的铁质支撑柱。柱子的阴影不足以完全遮蔽他的身形,但他的冲锋衣颜色和雨水中的暗灰色背景融为一体。他背上的防水袋轮廓在阴影中起伏了一下,然后稳住。
门开了。出来的人不是刚才那两个雨衣,而是一个没穿雨衣的瘦高个子,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在棚檐下抽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把烟掐了,转身回了屋里。门重新关上。
佐助在柱子后面多等了十秒。确认没有动静之后他加速移动,沿着来路快速返回工具房外侧。小樱在工具房墙根下等着他,看见他背上那团深灰色的折叠艇,眼神亮了一下,转身开始带着他朝西墙方向移动。
西墙确实比东墙低矮,目测两米出头的砖墙,表面粗糙,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青苔。墙外就是一片杂乱的废弃工地,能看到推土机和断砖残瓦的轮廓在雨中矗立着。佐助助跑两步蹬墙而上,手指抠住墙顶边缘翻身跃下,落地时一个滚翻卸了力,背着橡皮艇的动作仍然灵活。小樱紧随其后翻了出来。
西墙外黑得几乎没有光线。佐助打开防水手电用最低档扫了一下前方的地形——废弃工地确实开阔,推土机的钢铁履带深深陷在泥地里,旁边丢弃的钢梁和混凝土碎块堆成了几座小型山包。他们沿着工地边缘向南绕行,从一处被推倒的围墙豁口钻出去,重新踏上了排水沟旁边的土路。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更快。橡皮艇的重量压在背上,佐助的脚步节奏比来时略重了一些,但步伐没有放缓。他走在前面探路,小樱紧随其后每隔十几秒回头确认后方没有追兵。雨幕把一切声音压得很平,当他们再次翻过那扇废弃阳台、跳回车棚顶、横跨两栋楼之间的管道时,背后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传来。
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在雨中等着他们。佐助翻进窗台的那一刻,踩到干燥地面的踏实感让他的膝盖微微软了一瞬。他稳住重心,背着橡皮艇走进了十二楼的房间。
小樱关上窗户拉好遮光帘,在黑暗中把户外灯拧开最低档。昏黄的光亮起来的时候佐助已经把防水袋从肩上卸了下来放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外套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橡皮艇的防水袋表面也全是水珠,但他用双手覆上去确认了一下内部是干的。
"到手了。"他说。
小樱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防水袋的表面,指尖顺着里面的轮廓走了一遍,确认艇体完整无破损。她抬起头望着佐助,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但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笑,带着温热的、明亮的力度。
"拿回来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做确认。
佐助在她对面蹲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包橡皮艇,压缩成一个安静的灰色块体,躺在地板的水迹中央。窗外的雨声依然铺天盖地,十二楼的房间里灯光昏黄而温暖,空气里浮动着雨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小樱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在上面搭了两秒。佐助的手反过来覆住了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确切。
"今晚先睡。"佐助松开手站起来,"明天早上充气试一次,确认充气泵和桨都没有问题。"
小樱也站了起来,把墙角那两张防潮垫拉近了一些,让它们拼在一起。两个人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里面的干爽衣物钻进拼起来的睡袋里。身体的温热在狭窄的睡袋空间里交汇,佐助能感觉到小樱的呼吸频率从剧烈运动后的急促慢慢沉缓下来,变成了睡眠前段的平稳节奏。
他闭着眼睛。橡皮艇就放在距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墙角,静静地收缩着,等待膨胀的一天。窗外的雨和这座城市的夜色一同沉入黑暗,十二楼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天亮之后,佐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橡皮艇从防水袋里取了出来。灰色橡胶质地的艇体折叠整齐,边缘压着折痕的印记。他打开充气泵的包装盒,把接口对上艇体的气阀口,手动压了几次——气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艇体开始缓慢地鼓起来,灰色的橡胶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小樱在旁边拆开了桨叶的收纳袋,两节桨杆拧在一起,塑料桨面轻巧而结实。她还检查了修补胶和备用气阀的密封情况,一样不少。
佐助把橡皮艇充到了八成满,停下手里的动作绕着艇走了一圈,检查气密性。橡胶表面没有肉眼可见的破损,气阀的密闭程度良好,用手掌压下去的回弹性合格。
"够了。"他把气阀拧紧,将艇体重新叠好放回防水袋中,"雨来的时候充气艇能直接从十二楼窗户放下去。水面如果涨到四楼高度,从十二楼到水面的距离大约八米,用绳子系着艇慢慢放下去就行。"
小樱把桨叶收好放回配件袋中。"孙诚的人如果发现少了一艘橡皮艇——"
"他们会在储备库内部查。查不到就会加强戒备。但在他们加强戒备的间隙,我们已经用完这艘艇完成了我们需要完成的事。"佐助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好,推到墙角那排物资纸箱的最里面一层,用其他箱子遮挡住它的轮廓。
雨在上午十点左右又大了起来。这似乎是新一波降雨的起始,雨线比前几天更密更急,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玻璃。十二楼的房间里,他们坐在物资箱旁边整理接下来的计划。林还没有发来新的消息,说明他仍在朋友那栋楼里持续观察,还没有中断。
佐助把昨天的行动记录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陈磊发来的消息:"我想好了。我今天搬过去。你们给我留个地方。"
佐助看了一瞬,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十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你到了之后别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过了十几秒陈磊又回了一条:"我现在就出发。"
佐助把手机放下,转向小樱。"陈磊来了。"
小樱从物资箱上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种短暂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释然的神色,然后她点了点头。"七楼那个空房间让他住,物资集中管理。他带了多少东西来?"
"没说。等他到了就知道了。"
不到四十分钟后,楼道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佐助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陈磊从消防通道拐出来,背上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手拎着两箱方便面,另一手提着个塞满了衣服的行李袋,脖子上还挂着两个保温壶。他从走廊尽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十二楼门口,虎牙从唇间露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他妈把能搬的都搬了。"陈磊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弯着腰双手撑膝盖大口喘气,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淋下来糊了满脸,"我那房东看我搬东西还问我是不是逃难,我说我换工作——"
佐助帮他把东西拎进门。陈磊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十二楼房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墙角堆成小山一样的纸箱、桌上摊开的地图——他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我操。"陈磊说了一个字,然后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遍,"我操。"
小樱走过来递了一条干毛巾给他。"擦擦。你住七楼走廊尽头那间空房,东西放我们这儿统一管理。你有什么忌口的?"
陈磊接过毛巾愣愣地擦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有忌口。什么都吃。"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地图和墙上的储备库布局图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向佐助,"你们认真的?"
佐助靠在桌边看着陈磊。"你说呢?"
陈磊又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但笑容里有种和以往那种油滑热络不太一样的东西——更沉、更稳、像锚终于落了底。"行。我认真的。"他把自己那个登山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了半袋大米、两包压缩饼干、四瓶水、一个充电宝、一堆零碎工具,还有一盒火柴。"家底就这些了。以后跟你们混。"
那天中午三个人一起吃了饭。陈磊的加入让十二楼的空间显得稍微拥挤了一些,但也多了一重踏实感。佐助在七楼给陈磊安排了铺位,同时把两个单元楼之间的天台通道指给他看,告诉他备用撤离路线的走法。陈磊边听边点头,时不时插两句嘴问细节,佐助简短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下午的时候雨势短暂地减小了一点点,陈磊站在走廊窗口往外看时喃喃说了一句:"水好像又涨了。"佐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街面上的水面确实比今早涨了将近十厘米,单元门口的最高一级台阶现在只剩下不到一掌宽的干燥面了。积水面上漂着更多杂物,几片家具的残骸和一只翻倒的垃圾桶桶盖顺水漂着,缓缓地朝排水口的方向移动。
"再过两天正门就走不了了。"佐助说。
陈磊盯着下面的水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橡皮艇拿到了,后面还有什么要干的?"
佐助侧头看了他一眼。陈磊目光没离开水面,但语气认真。"我不是光来混吃混喝的。你们跑夜路我帮不上忙,白天有什么搬的扛的守的我都能干。"
"后天有一件事。"佐助说,"需要有人在天台上看信号,同时守住我们和隔壁单元天台之间的通道。"
陈磊转过身面朝他,虎牙收了进去,表情难得正经。"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干就行。"
那天晚上佐助把十二楼、七楼、六楼和天台之间的通道连接图给陈磊画了一份,标注了各个关键点的值守位置和撤离路线。陈磊坐在桌边把那张图看了足有二十分钟,用手指沿着每条线走了几遍,然后折好收进自己口袋。
"记住了。"他说。
雨声在夜幕中重新占据了整片天空。十二楼的灯光下,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那张储备库的东墙图和一列物资清单。窗外水面的反光在黑暗中闪烁,整座城市安静地浸泡在永不止息的雨中,像一艘缓慢下沉的巨轮,而他们在这艘船的最高处握紧了自己能找到的每一块浮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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