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别墅区围栏的缝隙间穿过来, 吹得路旁的香樟叶沙沙作响。
宋知蕴裹紧外套,沿着别墅区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腊梅香。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 别墅区门口的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外停着一辆蓝色的保时捷跑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光泽。
裴昶靠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 面朝她的方向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长款黑色大衣,垂到膝盖附近的衣摆, 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
大衣里面是件白色的圆领毛衣, 脖子上系着一条亮眼的红色羊毛围巾, 围巾松松地在颈间绕了两圈, 流苏垂在胸前。
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身形被大衣拉得格外修长。
宋知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脚步就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最后又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大衣下摆在她身后翻飞, 露出的浅燕麦色裙摆的边缘。
裴昶远远看到她朝自己跑来,原本微微倾斜倚在车门上的姿势直了起来。
他迎着宋知蕴的方向迈了两步, 声音穿透晚风传过来:“慢点跑, 芝芝。”
宋知蕴在他面前站定时,呼吸还有些微喘,鼻尖和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红。
她仰起脸看他,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 在她眼底铺开一小片亮晶晶的光泽。
裴昶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掌心的温度比她高出一截, 触到她的指尖时微微顿了一下。“手这么冰?”
说着, 他握住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搓了两下,又看着她空落落的脖子问:“怎么连围巾都不戴?”
宋知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低头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围巾解了下来。
裴昶的动作干净利落, 三两下便把围巾完整地解开,而后微微俯身,仔细地绕在她的脖颈上。
羊毛的触感柔软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贴上脸颊的瞬间,暖意融融地蔓延开来。
裴昶把围巾整理好,退后半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好了。”
宋知蕴低头摸了摸颈间的围巾,指尖蹭过毛绒绒的纹路,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着急出门嘛,忘了拿自己的。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冷着的。”
裴昶听完这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没再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而后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稳稳地护在车框上方:“快上车,外面冷。”
宋知蕴弯腰坐进去,座椅的皮质触感柔软而贴合。
车内暖气已经开了有一会儿,温度恰到好处地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里积攒的凉意。
她靠进座椅里,偏头看向从另一侧上车的裴昶。
裴昶坐进驾驶座后关上车门。
他没有急着启动引擎,而是侧过身来伸手替宋知蕴拉过身侧的安全带。
裴昶的上半身朝她的方向倾过来,手臂从宋知蕴身前横过,拉出安全带扣进锁扣里。
扣好安全带,裴昶正要退回去,副驾上的人却忽然抬手扶住了他大衣的领口边缘。
裴昶还没来得及偏头看清她的意图,就觉得鼻尖上落了一个轻而软的触碰。
宋知蕴的唇贴上来又离开,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拂过。
裴昶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就着刚才的姿势偏过头,轻轻回吻了她的脸颊。
“偷袭我?”裴昶坐回驾驶座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宋知蕴靠在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围巾流苏的末端打圈:“谁让你靠这么近的。”
裴昶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别墅区大门后拐上主干道,路灯的光影一排一排地从车窗上掠过。
裴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探到中控台前面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确保暖风不会直接对着宋知蕴的脸吹。
“地方稍微有点远,”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大概要开四十多分钟。你要是困了可以先闭会儿眼睛,到了我叫你。”
宋知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
他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白毛衣的边,手腕上平安扣的红绳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不困,刚见面哪舍得睡。”
裴昶听完这话,脸上意怎么也藏不住,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想听歌吗?”
“嗯。”宋知蕴点了点头。
裴昶抬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
歌曲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宋知蕴的后背微微直了起来。
这是自己前几天刚给裴昶分享的英文歌,旋律舒缓柔和,前奏有一段很长的钢琴铺垫。
她偏过头惊喜地看向裴昶,问道:“你怎么正好放了这首?”
裴昶趁着前方路况空旷的空隙侧了一下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转回前方路面:“你前两天分享给我的,我看了一下播放记录,这几天你循环了挺多次。”他的语气平淡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喜欢的话以后随时给我发,我存起来。”
宋知蕴靠在座椅里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他侧脸上收回来。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从围巾流苏上移开,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车内安静了一阵,只有那首歌的旋律在车厢里低低地流淌。
下一个路口转弯时,裴昶忽然率先开了口:“芝芝,你记住,凡事随心,所爱随性,一切都有我兜底,你负责开心就行。”
宋知蕴偏过头看他。
裴昶的侧脸在路灯光与车内昏暗光线交错的间隙里明灭交替,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条比生病前利落了些。
宋知蕴将右手翻了个面,无声地朝着他的方向伸了伸,指尖触到他大衣袖口的边缘后停在那里再没有动。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下主路拐入一条更窄的岔道。
路面两旁的树木比城区的更密了一些,光线明灭之间偶尔露出远处建筑的一角轮廓。
宋知蕴透过车窗往前看,隐约看见一座庄园的轮廓。
庄园大门是铁艺的,上面攀着几株冬青藤,门柱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车驶过大门后又沿着内部车道开了一小段路,绕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在一栋三层高的主楼前停下。
宋知蕴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仰头打量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正在锁车的裴昶:“这不会也是你的房产吧?”
裴昶把车钥匙收进大衣口袋里,走回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芝芝,你看起来很惊讶?”
宋知蕴收回目光看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嗯,就是觉得你们这些老板,是不是走到哪儿都藏着几套房子。”
裴昶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他回答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小说里的霸总不都有很多产业吗?我虽然没有霸道,但好歹也是屹恒正儿八经的大Boss,房产多这件事上也算是勉强跟霸总能沾点边吧。”
宋知蕴听着他一本正经地拿‘霸总’说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踩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往主楼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所以你大半夜把我从家里叫出来,就是为了带我看你的产业?”
裴昶迈步走到她身边,推开大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带你来是有正事的。”
室内暖意扑面而来,和外面清冽的晚风形成鲜明对比。
一进门玄关的灯就自动亮了起来,照亮了宽敞的门厅和通向二楼的楼梯。
庄园的陈设简单整洁,深色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理。
宋知蕴换了拖鞋跟着裴昶往里走。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推开后是间宽敞的主卧。
房间的装修风格延续了整栋建筑的低调简洁,深灰色的床品和同色系的窗帘搭配得恰到好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卧开阔的阳台,面积几乎快赶上一个普通客厅的大小。
裴昶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侧身让宋知蕴先走出去。
阳台正对着庄园的后花园,虽然是冬夜,在庭院灯的映照下依旧能看出草坪和灌木修剪得十分齐整的轮廓。
远处没有高的建筑遮挡视线,深蓝的天空在视野尽头铺展开来。
宋知蕴在阳台边缘站定,双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花园里蜿蜒的石子小径,两侧种着几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再往外是一片被灯光照亮的草地。
她偏过头看向身后倚在门框上的裴昶,有些好奇:“所以裴总,我们的正事是什么?”
裴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像是在发送什么信息。
他操作的速度很快。
没过多久,他就抬眼看向宋知蕴,然后开口问道:“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来啦,今晚更新虽迟但到~
第42章
宋知蕴正要点头, 就见一束光划破了头顶的夜空。
那道光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升上高空,在到达最高点的一瞬间绽开。
先是细碎的嘶鸣,紧接着是低沉的爆裂声。
红色的光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大团, 边缘散落出无数细小的金色火星。
宋知蕴下意识地仰起头,瞳孔里映着漫天的星芒。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接连升空, 颜色从金色变成翠绿,又转成银白。
烟花没有间断。
裴昶转过头来, 正好看见宋知蕴举着手机对向天空录像。
镜头上方的夜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绚烂的烟花肆意绽放, 数量远超平常的规模。
她拍了一会儿就放下手机, 把两只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看。
风从四周吹来,将她的发丝和裴昶围在她颈间那条红围巾的流苏一同吹向同一个方向。
宋知蕴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硫磺味, 混着草木被风拂过的气息, 觉得心里某一块被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她侧过头问裴昶:“放了多久了?”
“十五分钟了。”他回答时也在看烟花,目光落在远处一朵正缓缓散开的蓝色光点上, 侧脸的线条在明灭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宋知蕴有些意外:“这么久了吗?”
裴昶转回视线看她,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芝芝,你男朋友这点钞能力还是有的。”
他说话时,瞳孔里正好映着烟火的余光。
宋知蕴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从裴昶脸上收回来, 重新仰头看向天空。
一朵特别大的烟花正在头顶正上方炸开,金黄和银白的星芒交织成一片, 边缘散落下来的细碎光点映在她的眼底, 像落了一小片星海。
她忽然朝裴昶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右手从栏杆上拿下,顺着大衣袖口滑下, 指尖勾住他的手指。
裴昶的手指修长而干燥,被她勾住之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她掌心。
宋知蕴转过身来面对他,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烟火的光在她身后明明灭灭,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谢谢你,裴明彻。”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分明,“这个新年真的特别特别棒。”
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眼睛里映着远处金色火星坠落的轨迹。
裴昶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眉眼一路落到她扬起的嘴角。
宋知蕴踮起脚尖,带着一股毫不犹豫的笃定。
她的唇贴上来时,裴昶的左手从她身后绕过去,落在她后腰上方。
掌心隔着大衣贴合上去,他能感到她脊背微微一绷,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回应了这个吻。
烟花还在继续。
头顶的天空持续被光点覆盖着,那些星芒绽开又坠落,在一片璀璨里次第更迭。
但阳台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抬头看。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吹动了落地窗帘的边角和阳台上那盆冬青的叶片。
远处又有一串烟花升空的声音传来,爆裂声经过夜空的过滤变得远而轻,像一层铺在背景里的底噪。
他们吻得很深。
裴昶的呼吸拂过她面颊时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
宋知蕴攥着他大衣前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指腹下是羊毛面料细密的触感。
她鼻尖挨着他的鼻尖,冰凉的肌肤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烟火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时明明灭灭,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阳台的浅色地砖上。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很久,久到最后一束光彻底散尽,只留下夜空中淡淡的烟痕。
一吻结束之后,裴昶的额头仍抵着她
阳台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穿过去,带动他的大衣领口边缘轻微晃动。
宋知蕴没有急着退开,只是安静地感受着他掌心贴在自己后腰上传来的温度。
又过了几秒,裴昶垂下眼,睫毛在她眉骨附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顺着宋知蕴手臂的方向慢慢滑下去,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指腹沿着她手背的弧度轻轻滑过去,十指相扣。
“站了这么久,冷不冷?”他语气里带着关切,问话时偏过头,看了看她露在围巾外的半截脖颈。
宋知蕴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间那条围巾……
红色的羊毛面料裹得严实,几乎盖到了下巴。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流苏末端,声音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有你的围巾呢,其实没觉得有多冷。”
裴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握着宋知蕴的手往阳台门的方向带了带:“嗯,但还是要奖励芝芝一杯红糖姜茶。””
他说完这句话时,脚步已经迈开半截,却仍牵着她没有松手。
宋知蕴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仰头看他背影里大衣肩线随动作微微起伏的弧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就这么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从阳台走回室内。
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并排下楼梯时,宋知蕴踩到倒数第三级台阶步子稍微快了半步,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裴昶握着她的那只手立刻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虚虚护在她肘侧。
等她在最后一阶站稳了,他才松开护着她的手,顺势带着她转向客厅方向。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把整个区域照得十分柔和。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式,触感厚实,坐垫上搁着两只同色系的靠枕。
裴昶松开她的手,走到沙发旁边的矮柜前蹲下来,打开柜门调整了一下暖气的温度。
等确认暖风出口已经开始输送热风之后他才站起来,转身看向站在原地没动的宋知蕴:“好了,坐吧。”
宋知蕴在沙发上坐下时,靠垫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陷下去一块。
裴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沙发侧前方,细心地询问:“想不想看电视或者听歌?”
宋知蕴刚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跳出来好几条微信消息。
她划开看了一眼,发现发消息的人是徐穗宁。
而后她抬起头看向裴昶:“正好有人找我聊天,放点歌听听就好了,电视就不开了。”
裴昶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客厅角落的音响旁边,俯身按了几个键,又用手机连接蓝牙。
他直起身走回沙发旁边,还没完全落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宋知蕴:“芝芝,要是微信提示音会打扰到你,可以用我的手机。”
听到这句话后宋知蕴把手机暂时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他。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裴昶微微偏着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神色衬得清晰又柔和。
她带着一点笑意开口:“怎么办,我男朋友怎么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裴昶被她这句话夸得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正要接话,宋知蕴已经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两步。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得逞似的利落。
昶还没来得及完全直起身子,宋知蕴的唇已经在他嘴角旁边落下来,力度很轻,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秒。
然后她飞快地退了回去,重新坐回沙发里,低头假装整理围巾的流苏。
裴昶站在原地没动,半弯着腰的姿势维持了两秒才缓缓直起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廓滑到她假装忙碌的指尖上,没有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温声道:“好啦,拜托芝芝先自己玩一会儿,我要去煮姜茶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宋知蕴。
宋知蕴打开手机屏幕后,发现锁屏壁纸是自己近期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正低头看手机。
裴昶没有解释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只是自然地把手机交到她手上,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见裴昶转身离开,宋知蕴才回过神来,指尖按在屏幕上往上滑了一下,跳转到密码输入界面。
她几乎没有犹豫,输了六个数字进去。
屏幕应声解锁。
这串数字和她手机里那串密码一模一样,是他们第一次在云玥山庄花园凉亭里见面的那个日期。
五年过去了,他换过那么多部手机,却始终没有换过这串解锁的数字。
宋知蕴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微微停顿,然后点开音乐软件。
她搜了一首舒缓的情歌,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顺着蓝牙信号流到客厅两侧的落地音箱里,歌曲的氛围和窗外的夜色倒是相配。
音乐开始播放后,她切回微信,开始逐一回复攒下的消息。
徐穗宁的头像排在列表最上面,消息混合着文字和语音。
最上面那条是「睡了没?在干嘛呢?」发送时间差不多是二十分钟前。
隔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估计你没睡,你肯定在跟裴昶腻歪吧,感觉我的问题问得多余了。」
宋知蕴看着信息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打字回过去:「前面在看烟花,没来得及回你。」
她顺手把录的那一小段视频从相册里分享出去。视频不短,十五秒左右,画面里深蓝色的夜空被接二连三绽开的烟花覆盖。
画面轻微晃动,能看出拍摄的人仰着脸,手机的收音也被风吹得有些抖动,但烟花炸开的嘶鸣依旧清晰。
徐穗宁那边几乎是秒回。
她先发了三个感叹号,紧跟着一段文字:「等等,你家那边我记得放不了烟花吧?这不是江城吗?」
宋知蕴靠在沙发里打字:「是啊,睡不着就出来了。」
她停顿了几秒,又回复了一句,「这是裴昶在江城的房子,烟花也是他准备的。」
徐穗宁的回复来得更快了,这次是三条连续的信息。
宋知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裴昶正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并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些,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第一条。
徐穗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艳羡的语调:「不是吧,大半夜跑去看烟花?他这钞能力也太超标了吧。人家过年放烟花是去指定地点看,你们呢?在他家阳台看,还是独家定制的。姐妹你这过得什么神仙日子。」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自动播放:「那个庄园是他名下的?我天,你以后是不是得提前熟悉一下自家产业地图了?万一迷路了可怎么办?」
最后一条是文字信息:「俊男靓女就光看烟花了?没有什么别的进展?这么浪漫的氛围,难道你们玩柏拉图?」
宋知蕴看到屏幕上弹出最后那条文字时,正好伸手去拿茶几上那只倒扣的杯子。
她看清内容的一瞬间,动作停顿了一拍,随即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赶紧放下杯子顺了顺胸口。
她打字回过去:「姐妹!!!」发送后还附了一个无奈捂脸的表情包。
徐穗宁回得坦荡:「我这不就是顺应气氛问了个应景的问题嘛。」
宋知蕴看着徐穗宁的回答,觉得好笑又无奈:「诶,你真是……不过裴昶怎么可能是柏拉图。」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撤回,徐穗宁那边已经回了过来:「你这个回答坦诚得让我有点震撼。」
「不过也对,五年前你们该有的应该都有了吧。我这不是忘了这茬嘛。」
宋知蕴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厨房方向那道正在忙碌的背影上。
裴昶站在灶台前,大概是在煮姜茶,偶尔能听到金属锅铲碰到锅壁的轻响。
他背对着她,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大衣早就脱了,只穿着那件白色圆领毛衣,肩线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宽展而清晰。
没过几分钟,裴昶端着一只白瓷杯从厨房走出来。
瓷杯不大,杯壁外侧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汽。
他走到沙发前面,微微俯身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趁热喝。”他温声道。
宋知蕴应了一声,双手握住杯壁。
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里,红糖的甜味混着姜的辛香从杯口升上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
裴昶在她旁边的沙发空位坐下来,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捧杯的手指滑到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上。
音乐还在放着,钢琴的旋律混着弦乐的铺垫在客厅里低低流淌。
宋知蕴又喝了两口姜茶,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侧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完啦,亲爱的宝子们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一章应该是高亮高甜~
第43章
姜茶的热气在宋知蕴面前袅袅散开, 在暖黄灯光下勾勒出几缕白雾。
宋知蕴低头又抿了一口,红糖的甜与姜的辛交织在一起,从胃里一直温暖到四肢百骸。
她双手捧住杯壁, 指腹贴着瓷面取暖,偏头看向裴昶。
裴昶正倚在沙发另一侧, 白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线条分明的锁骨边缘若隐若现。
他歪着头望她, 嘴角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裴明彻, ”宋知蕴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你这么晚出来, 含章没发现?”
裴昶摇了摇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回忆方才出门时的情形。
“她今晚跟妤茉一块儿睡, 俩小姑娘好几年没像现在这样整夜待在一起了, 估计正在房间里把攒的话一股脑倒完。”
他边说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刚才路过走廊的时候倒没遇见人, 院子里也很安静。不过就算被外公他们发现也没关系, 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有女朋友的人了。”
宋知蕴被他后半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哎呀, 裴总这语气, 怎么听着像在炫耀。”
“难道不是?”裴昶侧过身看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外公和舅舅他们催我找对象催了好几年,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大半夜出来跟女朋友约会,估计高兴都来不及。”
说完,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不定还会嫌我出门开的是跑车, 没开那辆更宽敞的。”
宋知蕴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那你就不怕我家里那边发现?我出来的时候可没你这么顺利。”她问。
裴昶偏过头看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家那边?”
宋知蕴冲他眨了眨眼睛:“我下楼时碰见我妈了。她端着水杯正要回房,正好撞见我在玄关穿鞋。”
裴昶听完,身体微微坐直了些:“那阿姨怎么说?”
“她没拦我。”宋知蕴靠在沙发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她知道我大半夜出来见的是谁,所以没多说什么。”
她想了想又接着说:“我妈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她知道我们正处在热乎劲儿上,拦着也没意思。”
裴昶安静地听她说完,目光在她仰起的脸上停了几秒,随后低下头,伸手拿起茶几上白瓷杯问道:“叔叔阿姨那边,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他们就是想见见你这个人。”
她说着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没关系,男朋友。我爸妈很好相处的。”
话毕,她又上下打量了裴昶一番,“而且你长成这样,我妈肯定第一眼就满意了。”
裴昶被她这番直白的评价说得怔了半秒,而后低头笑了笑,把杯沿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她:“那你呢?”
“我怎么了?”宋知蕴歪了歪头。
“你对我这张脸满不满意?”他目光直直地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宋知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反应过来后立马抓起抱枕假意砸向他:“裴明彻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昶偏了偏头躲开并没有落下来的抱枕,清润的笑声从他喉间传出:“嗯,我是故意的。”
两个人闹了一阵,才消停下来。
宋知蕴侧过身,轻轻把脑袋枕在裴昶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宽厚而温热,毛衣的面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脸颊,能闻到上面残留的雪松气息。
裴昶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右手绕过宋知蕴的肩头,掌心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指尖顺着大衣的肩线轻轻拢了拢。
头顶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墙面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裴明彻。”宋知蕴声音有些闷闷的,“你这庄园里平时有人住吗?”
“这里有固定的保洁和园丁定期过来打理,但平常没什么人住。”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之前买下这里本来是想做度假用的,但后来工作一直忙,来的次数也不算多。今年要不是你在江城过年,我可能也不会想到要过来。”
宋知蕴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客厅角落的音箱里,那首舒缓的英文歌已经播完,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吉他拨弦的声响和贝斯的底音缓缓传出,让整个空间都沉静下来。
她靠在裴昶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匀称,听着那首歌的旋律慢慢铺陈——是吴青峰的《等》,那首她大学时在宿舍里循环过无数遍的歌。
歌声在客厅低低流淌,唱到副歌时旋律起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
裴昶似乎也听出来了,垂下眼睫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睫毛一路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宋知蕴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却没有抬头。
只是安静地听着歌词一字一句地满在空气中,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漾。
然后她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裴明彻。”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裴昶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宋知蕴没有回答。她慢慢地直起身来,从裴昶的肩窝里离开。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鼻尖与他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缩短。
直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才慢慢停下,
她将自己的唇贴上去,吻住了他。
那个吻落在嘴角的位置,带着姜茶残留的温甜和一点点尚未散尽的辛辣。
裴昶没有躲,他安静地感受这个吻,右手从她肩头滑到后颈。
音乐还在继续播放,抓耳的旋律在空气中绻缱。
“等你来吻我,爱如泪水弄湿的烟火……”
唱到这一句时,歌词和他们的动作正好重叠在一起。
宋知蕴的呼吸在他的唇齿间变得湿润而温热。
她感觉到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后颈,指尖微微收拢,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她顺着那道力道向前倾去,整个人几乎伏在他胸口。
沙发的靠垫在她背后微微陷落下去,她失去了重心,仰面靠进沙发深处。
裴昶的吻跟着她一起落下来,由轻到重。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到她肩胛骨的位置,隔着大衣和羊毛裙的布料,掌心贴着她的脊背。
裴昶吻得很深,却带着克制的节奏,像在用唇齿一点点丈量她反应的边界。
宋知蕴攥着他毛衣前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
白色毛衣被她的指腹揉出细密的褶皱。
音乐的副歌已经重复到了尾声。
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偶尔交换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在空气里浮动。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彻底散尽,裴昶才缓缓退开一些距离。
他的嘴唇还贴在她唇角,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种隐忍过后的温热。
宋知蕴仰面靠在沙发里,胸口微微起伏。
她的嘴唇被吻得比方才红了一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水光。
她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呼吸。
因为方才那个吻持续的时间太长,她觉得胸腔里的氧气被抽走了大半。
裴昶低下头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微张的嘴唇移到她泛着薄红的脸颊上。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残留的水迹,尾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芝芝还得多练习练习。”
宋知蕴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腾地烧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颈侧。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怂,便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瞪他:“裴明彻你真是……老不正经。”
裴昶被她这句嗔怪说得笑意更深了。
直起身来坐回沙发里,继续打趣道:“哦?这么久芝芝才发现吗?”
宋知蕴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往他怀里靠回去,把脸埋进他胸口的位置假装不想理他。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象征性地掐了一下,力道不重。
裴昶被她掐得身体微微一缩,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完蛋了,芝芝这么凶,以后我一定是妻管严。”
宋知蕴被他逗得“噗”地一下笑了出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嗔怪道:“你就庆幸自己找了个这么美丽善良的女朋友吧。”
裴昶低头答道:“那当然,能找到芝芝这样的大美女,是我的福气。”
宋知蕴被他这句夸得心里美极了,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裴昶的目光在墙上的挂钟上停了一下。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过半。他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芝芝,快三点了。我是不是该送你回去了?”
宋知蕴听到这话后没有动,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不想回去。”她的声音从裴昶胸口的方向传出来,带着闷闷的鼻音。
裴昶的指尖在半空停了片刻才落下来,然后轻轻搭在她后脑勺上:“芝芝,你别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宋知蕴却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她从裴昶的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裴明彻,今天有人问我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裴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她问我,你是不是柏拉图。”她说话时眼神没有躲闪,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裴昶。
裴昶听清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声。
他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和宋知蕴交汇,微微挑了挑眉:“芝芝,你觉得呢?”
宋知蕴往他身上靠了靠,嘴唇凑到他耳侧。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试探地询问着:“那今天就当是日子不错,裴总要不要来场非柏拉图的恋爱?”
裴昶垂着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目光交汇中他败下阵来,无奈地笑着摇头,然后将宋知蕴搂得更紧了些:“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不用猜都知道下一章是什么吧裴总又改“吃”美了~
第44章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在深色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阳台门还半敞着,晚风裹着花园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一下又一下拂动落地窗帘的边角。
卧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庭院灯从窗户下方透上来的一点暖黄色余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燃尽后的硫磺气息,混着雪松木质调的淡香, 在黑暗中缠绕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稠度。
被褥是浅灰色的,面料柔软, 带着洗衣液残留的香气。
宋知蕴侧卧在枕头里, 指尖攥着床单边缘, 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呼吸不太稳, 时深时浅,有时停在半途许久。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
夜风从阳台那边吹来, 拂过她的后颈。
裴昶俯下身时, 额前的发梢扫过她的眉心,带起一点痒意。
窗帘被风再次被掀起时, 月光把两道交叠的轮廓映在浅色的墙面上, 又很快暗下去。
夜色漫长,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月光偶尔从云层后面探出来, 在房间里投下短暂的光亮。
到最后, 宋知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的。
她蜷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的位置, 裴昶低头,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调洗发水的香气,呼吸越来越平稳, 均匀而绵长。
裴昶没有立入睡。
此刻正半撑着身子在黑暗中看她。
庭院灯的余光从他的角度照过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睫上。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去,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宋知蕴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脑袋往他锁骨方向蹭了蹭,彻底沉入了深眠。
天亮得很快。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宋知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眨了两下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枕头上残留着雪松的气息,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另一侧的床单已经凉了,中间陷下去的凹痕也平整了大半,只剩浅浅的褶皱。
她伸手探向床头柜,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此时已是九点零二分。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裴昶发的:”醒了告诉我,早餐快好了。”时间是八点四十。
另一条来自沈如筠:“几点回来?中午要备菜,你说个时间我好安排。”
宋知蕴回复了沈如筠,说大概十点半到。
然后给裴昶发了个‘醒了’的表情包,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她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片刻。
眼角的睡痕已经消退,嘴唇有些轻微的肿意,拿冷毛巾敷两下应该能消下去。
宋知蕴整理好头发下楼时,裴昶背对着电梯方向站在灶台前。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外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
晨光从厨房旁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裴昶肩宽腰窄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正低着头,右手握着锅铲,正在翻动着平底锅。
宋知蕴没有出声,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裴昶侧身去够调料瓶时,大约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正好与她目光对上。
他手里还握着锅铲,冲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宋知蕴趿着拖鞋绕过中岛,在他旁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煎的饺子,边缘微微泛着漂亮的焦黄色。
旁边的菜篮里泡着一小把洗好的上海青,炉灶另一边小火煨着砂锅,盖子边缘正冒出细密的白气。
“不知道怎么就醒了,”她说着,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围裙,“而且中午还要回家吃饭呢,我怕我妈等急了。”
裴昶把煎饺翻了个面,盖上锅盖调小了火。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消毒柜里取出两只白瓷盘放在台面上:“还有汤和蔬菜,很快就好。你先坐。”
宋知蕴在吧台外侧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正好落在裴昶的侧脸上,把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
她托着下巴看他动作利落地从砂锅里盛出汤,又把炒好的青菜装进另一只盘子里。
裴昶脱了围裙挂回墙上的挂钩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给宋知蕴盛了碗粥,又把煎饺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看有没有退步。”
宋知蕴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馅料鲜嫩多汁,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眼睛亮晶晶的:“裴明彻,你不开餐厅真是可惜了。”
裴昶慢悠悠地放下端着粥碗:“那这么说来,屹恒可以考虑一下拓展美食方面的商业版图。”
他说话时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意,“毕竟未来老板娘是个小吃货呢。”
宋知蕴听到‘未来老板娘’四个字时,被嘴里的粥呛了一下。
她放下碗顺了顺胸口,接道:“裴总你这个商业规划,听起来还蛮有远见的。”
“那当然,”裴昶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做投资讲究的是审时度势。既然老板娘喜欢,这一块迟早要布局起来。”
宋知蕴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语气逗得不行,低头喝了两口粥才将笑意压下去:“明天中午去我家的事,你和外公说了吗?”
裴昶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说了。外公听了之后很高兴,还特别叮嘱我记得带点好茶和点心过去。他本来想亲自打电话跟你爸妈打个招呼,我拦住了,说等见面再好好聊也不迟。”
他看宋知蕴面色如常,便继续往下说,“不过外公还说,如果晚上你们家那边没有别的安排,想请叔叔阿姨过来吃顿饭,大家一起坐一坐。”
宋知蕴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裴昶,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裴昶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平和:“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推进得这么快。”
他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吧台上的左手手背,“不过感情方面,我们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顺其自然就好。”
指尖翻过来蹭了蹭他的指腹:“我ok的。反正中午吃完饭过去也正好。早点把两边都见完,后面也不用惦记了。”
裴昶看着她,目光里漾开一点柔和的弧度:“好,那我回头跟外公说一声。”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裴昶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问道:“对了,你打算几号回京市?”
宋知蕴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啊”了一声,拍了拍脑袋:“昨天姚瑶和景书在群里说,他们放了七天假,想初四来京市玩一趟,不知道方不方便。”
“想初四回去吗?”裴昶微微偏过头看她。
“要不我们也初四回去?这样正好可以跟他们玩两天。”宋知蕴说。
裴昶点了点头:“可以呀。我让苏衡订一下返程的票。你和他们说一声,住处我这里安排,他们玩得开心就好。”
宋知蕴应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多问了一句:“对了,裴总的假期是几天啊?你们老板是不是没有固定假期这一说的?”
裴昶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放在胸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芝芝,你也知道我是大老板,大老板的假期就比较宽松了。而且我这身体你也知道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遗憾,“总是需要时不时给自己放放假。天塌下来也经常交给苏衡和副总顶着。”
宋知蕴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心疼苏衡哥和副总一分钟。要不裴总,你考虑给他们涨点工资?”
裴昶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当然,屹恒的待遇什么时候差过?光是项目奖金就比其他公司高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地看着宋知蕴,“而且,有一个这么体贴的老板娘替他们说话,难道不是最大的福利吗?”
宋知蕴耳根又热起来。
她低下头去喝最后几口粥,试图压下嘴角的弧度。
两个人把碗碟收进洗碗机之后,裴昶上楼去换衣服。
宋知蕴站在一楼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小径和昨夜被烟火照亮过的草坪。
她拿出手机给姚瑶发了一条消息:「我和裴昶也打算初四回去。他帮你们安排了酒店,订了票之后告诉我,到时候去接你们。」
姚瑶的回复来得很快:「???裴总亲自安排住处?姐妹你这待遇也太超标了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这就跟书让说一声。」
宋知蕴笑着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裴昶换好衣服下楼时,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他走到宋知蕴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拢了一下大衣领口:“走吧,送你回去。”
宋知蕴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又温柔。
她伸手握住他的大手,应道:“嗯,走吧。”
两个人并肩出了门。
门廊下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台阶,远处的树梢上落着几只灰喜鹊,正叽叽喳喳地叫成一团。
裴昶锁好门,转回身来牵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扣进她的指缝里。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比她的小手高了一些的温度。
他们穿过庄园的草坪走向停车的位置。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浅色的地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到一起。
作者有话说:
新进展起飞啦~小情侣的甜蜜日常。友情提示:下面可能要小小虐一下裴总(的身体)
第45章
早上十点半时, 早晨的阳光比清晨又亮了几分。
冬日里柔和的光纤透过香樟树的枝叶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风很轻,那些光斑随风在地上缓缓地晃着,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迎风舞动着。
裴昶把车停在别墅门口, 引擎的低鸣声在周围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墅区内的几棵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几只麻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起,落在了不远处的屋顶。
别墅围墙边的冬青依旧生长得旺盛, 零星几片叶面上还挂着清晨留下的露珠。
宋知蕴没有急着开门。
她靠在副驾的座椅里, 偏头看了一眼裴昶。
他正将车熄了火, 侧脸在从车窗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明晰。
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道浅淡的影子, 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在他微侧过身时微微歪向一边,露出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
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衬得裴昶的气色好了许多。
宋知蕴伸手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然后转过身, 朝裴昶说:“那我走啦,明天见。”
裴昶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稍微倾斜了身体, 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明天见,芝芝。”
“嗯。”宋知蕴应着,伸手推开了车门。
冬日早晨干燥而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枯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她才刚吸了一口气, 想到了什么后停住了动作。
她收回了那只迈出去的脚,反手带上了车门, 整个上半身重新探回车内。
裴昶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觉得脸颊上落了一个温热的触碰。
宋知蕴的嘴唇贴上来又移开,整个过程就一眨眼的功夫。
她得逞后心情不错,带着点娇羞的语气道:“这回真的走了哦。”
裴昶被她这个突然折返的吻弄得怔了半秒, 随即低头笑了一声。
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朝她微微挥了一下,声音里含着还没散尽的笑意:“明天见。”
宋知蕴这才顺手带上了车门,真正下了车。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门廊前的石板路,按下密码锁后推开门的瞬间,一道深色的人影正站在玄关处,也是一副正要开门的架势,跟她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宋知蕴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条件反射地退了小半步,差点被错乱的脚步绊倒。
“爸,你怎么杵在门口?”她拍着胸口顺气,等心跳平复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后知后觉的嗔怪。
宋思远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家居开衫,手里捏着个保温杯,像是正要出门倒水的架势。
他眼角的余光从宋知蕴肩头越过去,落到大门外已经驶出一小段距离的保时捷尾灯上。
然后他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对上宋知蕴的目光。
他眼神里带着意味深长的了然,慢悠悠地开口:“跑车的声音本来就大,你爸我耳朵灵得很,早就听见了。”
宋知蕴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脱了鞋弯腰放进鞋柜,刻意放慢了半拍动作。
然后她直起身来,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爸,你这听力也太好了吧。”
宋思远转身往回走,保温杯在他手里晃了晃,发出水声撞击玻璃壁的声响。
他走到客厅边缘时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宋知蕴:“昨晚一直腻歪在一起呢,怎么回来跟做贼一样?”
宋知蕴踩着拖鞋跟在他身后进了客厅。
本想辩解一句什么,但看到爸爸脸上那副忍笑的表情后,就知道什么解释都是徒劳。
她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没有,就是出去走了走。”
宋思远没有再追问。走到沙发旁坐下后,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
宋知蕴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毯边缘的纹路上。
沈如筠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父女俩隔着茶几各坐一边的场面。
于是把橙子放在茶几中央,拿湿毛巾擦了擦手。
她目光在宋知蕴脸上转了一圈,没有问她昨晚去哪了。
在宋思远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下来后说:“吃过早餐没有?锅里还温着粥。”
“吃过了。”宋知蕴从果盘里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迸开,带着微微的凉意,“裴昶做了煎饺和粥。”
沈如筠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会做饭呀,这一点听起来可比你爸靠谱多了。”
宋思远本在专注地看报纸,听到这话后把报纸往下折了折,从上方露出半张脸:“我虽然不会做饭,但其他优点也是有的。”
他说着,又用报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沙发,像是在强调什么,“最重要的是听老婆的话。”
沈如筠被他这句抢白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他手里的报纸抽出来叠好放在一旁:“年纪这么大了还嘴贫。你女儿看着呢。”
宋思远被抢了报纸也不恼,往沙发里靠了靠,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吗?”
沈如筠被他这句话噎得没法接,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她把果盘往宋知蕴那边又推了推,重新换了个话题。
“听你这么说,这个男朋友听起来确实不错。剩下的呢,等明天见到了再好好考察考察。”
宋知蕴点了点头,而后看着爸爸一脸认真慈爱的模样。
她以前没怎么仔细想过,但此刻看着父母之间那种经过二十多年沉淀下来的默契,很是羡慕。
有一瞬间,她想着自己和裴昶结婚以后,是否也会是这样吗?
“知蕴?”宋思远的声音把她从飘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嗯?怎么了?”
宋思远把报纸又折了一道,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她的方向略微前倾了一些,“就像你妈说的那样,你这个男朋友听起来确实不错。剩下的事情呢,就等明天见面了再好好看看。”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像是捕捉到宋知蕴的神情变化。
观察到她面色如常,随即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过你别紧张。爸不是那种吹毛求疵的人。只要他对你好,人品端正,其他的都不是大问题。”
宋知蕴看着宋思远眼底的神色,心里那点没由来的忐忑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她用力点了点头:“你们会喜欢他的。我保证。”
沈如筠听了这话,眉眼间浮起一层若有所思的笑意:“这倒是头一回听我们知蕴对一个人这么自信。那应该确实不错。”
她说着站起身来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对了,裴昶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菜或者是忌口?人家难得来一趟,总得准备得丰盛些。”
宋知蕴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他不挑食,一般都是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裴昶的身体,补充了一句:“不过明天的菜少放点辣就好。他前些年因为身体的原因,这几年一直吃得比较清淡。”
话音刚落下,沈如筠便关切地问道:“身体不好?他怎么了吗?”
宋知蕴的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知道裴昶身体地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也明白沈如筠问这句话只是出于关心,但真要解释时,却比想象中更难出口。
她怕爸爸妈妈因为裴昶的身体情况而给他减分,怕他们因此担忧。
怕那些她早已接受的、觉得无足轻重的事在他们眼里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坎。
宋知蕴沉默了大约有两三秒,然后说:“裴昶五年前他出过一场很严重的车祸。他当时伤得很重,医生说情况一度很不乐观。后来人救回来了,他也很努力地做了很长时间的康复。”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忍不住观察沈如筠和宋思远地反应,然后语气认真的补充:“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但还是有些后遗症。不过不影响正常生活。”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具体的身体问题,可能要等他自己和你们说。毕竟有些事情……不太好由我来开口。”
沈如筠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走回到宋知蕴旁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女儿的肩膀:“妈知道的。你不用担心。”
宋思远坐在对面,神情飘忽像在回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难怪。前两年外面有些风声说裴昶身体不好。我当时还以为是捕风捉影的八卦,没想到是真的。”
沈如筠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看向宋知蕴:“对了,你说他是姬灏明的外孙?那他的父母……”
宋知蕴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爸妈都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一个亲妹妹。”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沈如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柔和了许多:“那这孩子确实挺苦的。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自己又受了那么重的伤。”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宋知蕴地手,然后叮嘱:“知蕴,你以后对人家好一点。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更难。”
宋知蕴没想到妈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欺负他似的。”
沈如筠轻轻白了她一眼:“不是怕你欺负他。是怕你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有时候不太会照顾别人的感受。”
她的语气不重,带着细腻的关怀,"你们两个能走到今天,看得出你在他心里分量不轻。那就更该懂得珍惜。”
宋知蕴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里,看着妈妈关切的神色,心里的踌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轻声说:“其实我本来还怕你们会因为他的身体问题有所顾虑的。”
宋思远听罢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不会。你们两个人相处得来就行。只要他对你好,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宋知蕴看着爸爸妈妈这么理解自己,胸口涌起一阵酸涩。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劲儿压回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爸。”
——————
下午两三点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乌云把阳光遮得断断续续,没多久云层越积越厚,风也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树枝一阵乱晃。
宋知蕴刚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玻璃上。
啪的一声,在窗面上洇开一道细长的水痕。
雨来得又快又急,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急雨,后来雨势越来越大。
到傍晚时已经变成了一场暴雨。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窗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宋知蕴吃过晚饭坐在自己房间里,握着手机正准备给裴昶发信息。
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她看着那扇被雨水模糊了的窗户,不安感油然而生。
她虽然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裴昶的后遗症发作时的样子,但之前他躺在医院里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她知道他总是不愿意把不舒服说得太重,哪怕疼也会笑着说‘小毛病’。
想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指腹在键盘上敲击着,然后打下一行字发过去:「外面雨好大。你在干什么?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大约二十多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解锁屏幕。
裴昶的回复躺在对话框里:「抱歉,芝芝,刚才在楼下和舅舅聊天,没看手机。身体还是老样子,就是腿上的旧伤有点反应。不严重,雨停了之后就好多了。」
宋知蕴看着回复,心里明白他说的‘有点反应’远比字面上要更折磨人。
她想起裴昶走远路时偶尔会慢下来的步速,不知道这五年里他已经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夜晚,已经习惯了多久。
她打字回过去:「那你现在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做热敷?需不需要吃药?」
裴昶回得很快:「已经做了热敷,缓过劲来了。别担心~」
宋知蕴盯着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思绪万千,只能打字叮嘱他:「那你别逞强,多休息,别在楼下坐太久了。」
对面隔了大约十秒才回过来。
先是一段短促的语音。
她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
裴昶温润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嗯,知道了。你也是,芝芝。」
宋知蕴把那段语音反复听了两遍,才按灭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近五天依旧人在外地有点忙碌,可能会稍慢更
第46章
窗外的雨声依旧持续着。
后半时风声又大了起来, 夹杂着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宋知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嘈杂的雨声。
再醒来时,四周安静得过分。
她睁开眼, 黑暗中勉强能看清卧室环境的轮廓。
宋知蕴把手伸向床头柜,摸索搁置在上面的手机。
暖白的光映在她脸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雨已经渐渐停了。窗外的嘈杂声慢慢归于寂静。
宋知蕴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本来想尝试继续入睡。
翻了个身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闭上眼睛等睡意重新漫上来。
许是因为即将见家长的激动劲儿没过, 二十分钟过去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被子被她折腾得皱成一团, 枕头的角度也歪了。
又过了一会,宋知蕴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
置顶聊天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裴昶的头像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输入框。
她打完「我醒了」三个字又觉得太干巴, 删掉重新打。
「醒了。想到你中午要过来, 有点睡不着。」
她知道裴昶这个点肯定在睡觉。
只不过习惯性想把这份心情记录下来,等他早上醒来就能看到。
宋知蕴刚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
她刚点开微信, 就看到了裴昕玥发来的新消息。
「嫂子!你也没睡?我是含章。我哥手机在我这儿。」
「我刚看到我哥手机亮了, 就拿起来扫了一眼。都凌晨四点半了,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宋知蕴坐直了些, 快速打字回过去:「睡不着, 想着你哥明天要来我家吃饭的事,有点紧张。你们呢,怎么也没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知蕴盯着屏幕, 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隔了大约半分钟,裴昕玥的消息才重新跳出来。
「我哥他已经睡着啦。不过我睡不着,就在他房间里先坐一会。」
这条消息发来后,宋知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裴昶只是睡着了,裴昕玥怎么好端端的拿着他的手机在房间里陪他。
果然,裴昕玥那头很快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嫂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太紧张。」
宋知蕴看到这行字时心跳快了半拍。
下意识把手机拿近了些,屏幕光映着她微微严肃的神情。
「今天这场雨下得太大了,我哥本来腿就有点不舒服,加上他这几年很少在江城长住,可能有点水土不服,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起了高烧。我舅舅赶紧找了家庭医生过来,这才刚睡过去没多久。」
宋知蕴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她叹了口气,调整好后,打字回过去:「他现在怎么样?还烧不烧?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退了退了,医生走的时候说基本稳住了。他前面迷迷糊糊的一直在睡,刚睡踏实没多久。嫂子你别太担心,舅舅说问题不大,就是水土不服加上天气变化身体没缓过来。」
宋知蕴看着这条回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
她正想着回复些什么,裴昕玥却比她快上一步:「嫂子你放心好啦,我在这儿守着呢。」
「辛苦你了含章。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宋知蕴回。
「知道啦!嫂子你也是啊,赶紧睡吧,明天还长着呢。我哥要是知道我半夜给你发消息让你担心了肯定要说我。」
宋知蕴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晚上他再烧起来,你记得告诉我。别瞒着。」
那头看到消息后很快回复了个,写着‘收到!’的小人表情。
宋知蕴看着裴昕玥发来的可爱表情包,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明天中午见面的场景。
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思绪也跟着慢慢模糊起来。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凌晨时亮了许多。
宋知蕴睁开眼睛后,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够手机。
屏幕显示早晨七点五十二分。
宋知蕴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她点进去。
裴昶的七点二十左右发来了消息:「芝芝,我醒了。昨天身体有点不舒服,睡得早,没看到你的消息。现在好多了,不用担心。」
消息末尾附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小猫正翻着肚皮晒太阳,旁边浮着一行‘别担心’的花体字。
宋知蕴看着手机上的那只小猫,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笑意压下去,手指点开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铃声只响了两声,那头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裴昶靠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看起来像是刚醒不久。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附近一小片皮肤。
宋知蕴的目光先是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色确实比昨晚视频时稍微白了一些,但没有明显的病态。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追问道:“你怎么样?现在烧退了吗?有没有特别不舒服?”
裴昶被她开门见山的问法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退了。早上测的时候已经正常了。”
知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刨根问底道:“含章和我说你昨晚烧到39度多,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昶沉默了一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拿近了一些。
画面里他的脸更清晰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当时烧得有点迷糊,没顾上看手机。而且那时候你已经睡了,我不想吵醒你。”
“那你现在呢?”宋知蕴没有接那个话茬,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屏幕里他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难不难受?腿怎么样?”
裴昶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犹豫:“芝芝,我的腿今天确实没什么力气,可能真的有点撑不住。”
他心中苦涩又忐忑,忐说完这句话后下意识偏了一下视线,目光落在被子的纹路上,没有看着镜头。
宋知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认识裴昶这么久,很少见他有这样让自己妥协的时候。
“芝芝。”过了一会,裴昶重新看回镜头。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斟酌着开口:“如果我今天过去的时候用手杖的话,会不会给你爸妈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对不起,芝芝。”
“我知道这样见家长不太体面,也不想给叔叔阿姨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但今天早上站起来试了试,确实走不太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次才勉强说出口。
宋知蕴觉得她印象里的那个意气风发地裴昶不是这样的。
也正是如此,此刻他因为身体不便而不自信的神情,让宋知蕴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酝酿了片刻,语气认真的叫他:“裴明彻,你看着我。”
裴昶抬眼看她。
宋知蕴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让自己整张脸都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中央,“你只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暂时需要手杖,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说完后又笑了笑,想要安慰他:“我相信我的裴明彻这么有魅力,怎么样都可以让我爸爸妈妈喜欢上你的!”
她不躲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说完前半段后马上又补充:“而且我已经提前给我爸妈打过预防针了。我跟他们说了你五年前出过车祸,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身体偶尔会不舒服。他们听完之后跟我说的是让我对你好一点,多照顾你一些。”
宋知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认真的将心里的想法传递给裴昶:“他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给你减分的。而且你这么会照顾人,长得又好看,做饭又好吃,这些优点哪是一根手杖能挡得住的?”
裴昶的神情松动了些,他没有立刻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放轻了声音,过了好几秒开口:“好,我今天会好好表现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窗外的天色。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宋知蕴见他情绪好了不少,于是坐直了一些,打算换个话题,“你吃了早饭没?含章在吗?”
“含她刚下楼,说是去熬粥了”裴昶说,“我本来想自己起来的,被她按回去了。她说今天我是重点保护对象,不准乱动。”
宋知蕴听了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含章说得对。你现在确实应该好好躺着。中午来我家吃饭的事不急,要是你实在不舒服,我们就改天。”
裴昶摇了摇头:“不用改天。我没事,就是腿不太方便,而且我也很想见见叔叔阿姨。”
宋知蕴看着他那副坚持的样子,没有再劝。
她妥协地点了点头,叮嘱:“那行,你好好吃早饭,别空腹吃药。我这边也准备起床了。”
“好”裴昶应了一声,又忽然叫住她:“芝芝。”
“嗯?”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
宋知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阳光确实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带着雨后初晴的温暖柔和。
她将视线收回来,对上他的目光:“嗯,是很好。适合见家长。”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子们,努力更新中~这章小小虐一下裴总
第47章
中午十一点刚过, 宋知蕴第三次走到窗前。
沈如筠从她身后经过,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果盘。
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都第几次往外面看了,他要是到了车会自己停下来的, 你别把脖子伸长了。”
“妈~”宋知蕴拖长了尾音,回头嗔了沈如筠一眼。
但脚步还是没动, 依旧站在门廊边上,目光落在大门方向。
宋思远从客厅走出来, 拎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他经过玄关时拍了拍宋知蕴的肩:“别紧张, 你爸我当年第一次去你外公家的时候可比你镇定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沈如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在我家门口转了三圈才敢按门铃。”
宋思远被揭了短也不恼, 端着茶壶慢悠悠往客厅走:“那我不是怕表现不好,把你吓跑了嘛。”
宋知蕴被父母的斗嘴逗得弯了弯嘴角,忐忑的心也跟着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 一道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
宋知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玄关。
大门已经开着, 她站在门廊下往外看, 果然看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别墅门前的石板路边缘。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羊绒连衣裙,外头罩着同色系短款大衣。
头发难得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车子停稳后,驾驶座的门先打开。
司机下车快步绕到车尾, 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
大袋小袋, 包装精致的礼盒一个接一个,光是看着就分量不轻。
宋知蕴顾不上那些,径直踩着台阶往下走, 脚步又快又急。
她走到后座门前,伸手拉开了车门。
裴昶正坐在里面,手里攥着一根黑色手杖,微微偏着头看她。
他穿了件燕麦驼色长款羊绒大衣,颈间围着同色羊绒围巾,内里白打底衫外叠着驼色羊绒开衫,外头套了件深咖羊毛休闲夹克,整体宽松舒展,恰到好处的松弛温和。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见宋知蕴的脸出现在门框里时,他不自觉地眼带笑意:“芝芝。”
宋知蕴弯下腰,目光先在他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待确认他气色比早上视频时好了不少后,才开口问他:“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在车里坐会儿缓一缓再下来?”
裴昶摇头,把手杖支到地面上,借着那股力道慢慢起身:“不累,我可以的,芝芝。”
他说着,另一只手从座椅旁拎起一个不算太大的礼品袋。
深蓝色的纸袋,口子用同色丝带扎着,精致又可爱。
宋知蕴没有急着让他下车,退后半步留出空间。
裴昶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左脚落地时明显放慢了速度,试探着踩实了才将重心移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当,看得出是已经习惯了与这副身体相处的节奏。
等他完全站定,宋知蕴才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他的右臂。
裴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往别墅大门的方向走。
司机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跟在后面,那阵仗看得宋知蕴都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门廊下站着一大家子人。
宋思远和沈如筠在最前面,爷爷和奶奶坐在门廊的藤椅上,大伯一家站在右侧,堂哥堂嫂带着小汤圆。
小汤圆今天穿着一件粉红色羽绒服,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仰着脑袋好奇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裴昶在台阶下方站定,将手杖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微微欠身,朝众人点了点头:“伯父伯母好,打扰了。”
宋思远往前迎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裴总!久仰久仰!没想到知蕴和你这么有缘,真是让我们都挺意外的。”
裴昶笑了笑,接话道:“大家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和知蕴一样叫我裴明彻也行,叫裴总就太生分了。”
宋思远听他这么说,笑意更浓,连连点头:“好好好,明彻,那我们就这么叫了。”
说完上下打量了裴昶一番,又侧头看了宋知蕴一眼,递了个‘你眼光不错’的眼神。
宋知蕴接收到那道目光,嘴角弧度明显了些。
宋思远侧过身,朝后面的家人依次介绍:“这是知蕴的爷爷、奶奶。”
又朝爷爷那边侧了侧身,“这位是大伯、大伯母,那边是堂哥宋远洲和堂嫂林薇。”
裴昶微微欠身,分别向长辈们大方打着招呼,最后转向宋远洲和林薇,笑着点头:“堂哥好,嫂子好。”
奶奶站在爷爷旁边,一双眼睛在裴昶身上来回打量了两趟,转头低声跟爷爷说了句什么。
爷爷也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大伯这时往前迈了半步,笑着拍了拍裴昶的肩膀:“小伙子长得真精神。知蕴之前老在我们面前夸你,今天一见,比夸的还靠谱。”
轮到小汤圆时,宋知蕴微微蹲下身,朝小姑娘招了招手:“小汤圆,这是姑姑的男朋友,你叫——”
话还没说完,小汤圆已经从林薇腿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昶。
她忽然扯了扯妈妈的裙角,声音清脆又带着怯生生的雀跃:“哇~妈妈,好帅气的哥哥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宋知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如筠和大伯母也先后笑了起来,连爷爷都放下茶杯,乐呵呵地摇头。
林薇蹲下来,轻轻拉住女儿的小手,柔声纠正:“小汤圆,这不是哥哥哦,这是你未来姑父。”
小汤圆眨了眨眼睛,小小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新词汇。
片刻后,她忽然拍起小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真的吗?帅哥哥会和姑姑结婚吗?”
她仰着脑袋看看宋知蕴,又转头看看裴昶,小脸上写满期待,“那太好了!这样我就能经常见到帅哥哥了!”
全家被这童言稚语逗得前仰后合。
宋知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却还是忍着笑意蹲下身,平视着小汤圆:“小汤圆,你喜欢裴昶哥哥吗?”
小汤圆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因为裴昶哥哥长得特别好看!”
宋知蕴被她这副直白坦诚的模样逗乐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以后让裴昶哥哥带你玩,好不好?”
小汤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脚在地上蹦了两下:“真的吗?姑姑说话算话!拉钩!”
她伸出小指头,宋知蕴也伸出小指,认认真真地跟她勾了一下。
裴昶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在宋知蕴身旁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微微弯下腰准备也蹲下来和她平视。
宋知蕴抬头看他,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站起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腿可以吗?不行的话别勉强。”
裴昶偏过头,低声回了一句:“没事,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他说着慢慢蹲了下来。
动作不快但并不吃力。
手杖被他放在身侧,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声音温和清润:“小汤圆你好,我叫裴昶。你姑姑和我提起过你,说你特别可爱。”
小汤圆被他这么近距离注视着,忽然有些害羞了。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攥着羽绒服下摆,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两下,才怯生生抬眼看他,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帅哥哥你好。”
裴昶被她这副欲言又止的害羞模样弄得心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听你姑姑说,小汤圆想要很好吃的小饼干?”
小汤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用力点头。
裴昶便伸手拿过一旁的深蓝色礼品袋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买的很好吃的饼干和糖果,都是给小汤圆的。”
小汤圆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纸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转头看了一眼林薇,像是在征求妈妈的意见。
林林薇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小汤圆这才欢欢喜喜地接过去抱在怀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帅哥哥!帅哥哥万岁!”
裴昶被她这声喊得心里暖融融的,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有些厚度,封面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把红包递到小汤圆面前,温声道:“当然,过年了还应该有压岁钱对不对?小汤圆要收好哦。祝你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长大。”
小汤圆看着面前的红包,有些不知所措地缩了缩手,又抬头看向爸爸妈妈。
林薇和宋远洲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推辞:“裴昶,你这第一次来家里,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不用不用,小孩子哪用得着。”
裴昶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持:“没关系,一点小小心意。小孩子过年都盼着收压岁钱,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收红包是过年最有仪式感的事。小汤圆开心就好。”
说完又低头看着小汤圆,把红包轻轻放进她怀里的礼品袋中。
然后伸手虚虚揉了揉她头顶那两个小辫子,“收下吧,祝小汤圆新年快乐。”
小汤圆又抬头看了看林薇,见妈妈轻轻点了头,这才放下心来。
她开心地抱紧了怀里的纸袋,声音里满是雀跃:“谢谢帅哥哥!祝你和姑姑,百年好合!”
这四个字从一个小不点嘴里蹦出来,效果堪比平地一声雷。
全家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伯母,“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沈如筠站在门廊上,手里还端着果盘,笑得果盘里的橙子都跟着晃动。奶奶坐在藤椅上乐得直拍扶手,爷爷也放下茶杯笑着摇头。
宋知蕴先是愣住,随即整张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她蹲在小汤圆面前,又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小汤圆!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呀?”
小汤圆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无辜:“电视上说的呀!妈妈说结婚的时候要祝新人百年好合!”
林薇在一旁笑得直抹眼泪,又赶紧把小汤圆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甜。”
裴昶也笑了。
他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谢谢小汤圆。那我也祝小汤圆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越长越漂亮。”
小汤圆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又把脸埋进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爷爷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大家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发话了:“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外面风大,赶紧让明彻进屋里坐。思远,你带人进去。”
宋思远被点到了名,立刻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聊得太高兴都忘了。明彻,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热情地引着裴昶往里走。
裴昶慢慢站起来,宋知蕴也站起来,自然而然地将手伸过去,让他搭着自己的手臂借力。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屋。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和室外的冷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司机跟在裴昶后面进了门,准备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放下。
宋思远看着他手中那几只大袋子,客气道:“哎呀,明彻你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裴昶侧头看了一眼,对宋思远和沈如筠说:“伯父伯母,第一次登门,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有几盒茶叶是外公特意叮嘱我带上的,说是他收藏了好些年的武夷岩茶。还有几盒点心,是江城的特色,我尝过觉得不错,就顺便带了一些。另外是几瓶陈年的花雕酒,略表心意。”
沈如筠走上去接过司机手里的一个礼盒,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字样让她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时语气里带着意外:“这几瓶花雕是三十年的?老宋,你上次想找都没找到的年份。”
宋思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笑了:“明彻,你这太破费了。三十年陈的花雕现在市面上有价无市,你是怎么弄到的?”
裴昶解释:“伯父喜欢就好。正好认识一位做酒行的朋友,去年从他那里收了几坛,一直存在家里。这次带来给伯父尝尝,如果喝着顺口,我回头再让人送几坛过来。”
宋建国在旁边听到这番话,忍不住转头对宋思远说:“老宋,你这女婿真是用心了。连你藏了半年没找到的酒他都帮你弄来了。”
……
奶奶早就把爷爷珍藏的茶叶拿了出来,摆在茶几正中央,旁边是一套紫砂茶具。
爷爷在茶桌主位上坐下,朝裴昶招了招手:“来来来,明彻坐这边。今天我特地让老伴把你爷爷最宝贝的铁观音拿出来了,你尝尝看。”
裴昶在宋思远和爷爷之间的空位上坐下。
宋知蕴本来想挨着他坐,但被沈如筠一个眼神叫走了:“知蕴,你来厨房帮帮忙。”
宋知蕴站在原地,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茶桌这边,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裴昶察觉到她的犹豫,偏过头来,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去吧,我没问题的。”
宋知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看了宋思远一眼。
宋思远被女儿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冲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委屈:“放心吧,你爸我又不是什么恶公公,还能为难他不成?”
“爸!”宋知蕴被他闹得有些恼了,声音带着嗔怪,耳根又红了一截。
裴昶看她这副窘迫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快去吧。”
宋知蕴这才松了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裴昶已经接过爷爷递来的茶杯,才真正放心地拐进了厨房。
茶桌这边,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爷爷先给裴昶斟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冽高扬。
裴昶双手接过杯子,先低头嗅了嗅茶香,然后小口抿了一下,让茶汤在口腔里稍作停留才缓缓咽下。
他放下茶杯时,目光里露出赞许的神色:“这应该是安溪铁观音,而且至少是五年以上的老枞,焙火工艺很到位。汤色金黄明亮,入口顺滑,回甘绵长,确实难得。”
爷爷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本来还担心年轻人不懂茶,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裴昶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而且说得比他预想中还要专业几分。
“你懂茶?”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遇见知音才有的热切。
裴昶点头,语气谦逊却不怯场:“以前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了一点皮毛。喝茶静心,对身体也有好处,后来慢慢就养成了习惯。”
爷爷一听“长辈”二字,又想到宋知蕴之前提过裴昶父母早逝的事,便没有继续往那个方向追问,只是顺着话头接道:“那你尝尝这泡茶,是我前年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据说是一棵老茶树上的,产量不多。你看这汤色,这个火候,你觉得怎么样?”
裴昶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品得更久。
他放下杯子后微微点头:“确实是好茶。茶叶的条索紧结,色泽砂绿,入水后香气层次分明,有兰花香和淡淡的果香。这个焙火程度应该是中火偏轻,保留了茶叶本身的鲜爽感,又不会太寒凉。您很有眼光。”
爷爷被他说得眉开眼笑,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我就是看中了它不寒凉!年纪大了肠胃弱,太寒的茶喝了不舒服。明彻你这懂得到位!”
宋思远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聊得投机,心里暗暗认可。
他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裴昶刚才那番话,表面是在聊茶,其实处处透着对人情绪的体察和对长辈的尊重。
大伯这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端着茶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明彻啊,听说你们屹恒最近在华东搞了个大项目?我有个老朋友是做建材的,前阵子还跟我打听来着,说想找机会跟你们合作。”
裴昶放下茶杯,神色认真地回答:“是的,我们去年确实在华东启动了一个智慧园区的项目,涉及物联网和新能源板块,目前第一期工程已经接近收尾了。如果大伯您那位朋友有兴趣,可以让他把公司资质和项目案例发到屹恒的商务邮箱,我们会按照标准流程评估。”
他说到这儿微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屹恒对供应商的要求比较高,尤其是安全标准和环保资质方面把关比较严格。如果那位朋友的公司底子过硬,我们很欢迎合作。”
大伯听完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专业!确实专业!我跟你说实话,之前也接触过一些所谓的‘大老板’,要么张口就是‘我朋友我认识谁’,要么就是画大饼说空话。像你这样实实在在聊业务的,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裴昶笑了笑,语气平和:“做生意讲究的是长期合作,与其说漂亮话不如把事情做扎实。屹恒能有今天,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是靠花架子。”
宋思远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明彻说得对。我们宋家做生意的理念也是这样,口碑比什么都重要。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大伯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们这些男人啊,一聊起生意来就没完没了。明彻第一次来家里,你们就不能聊点轻松的?”
奶奶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人家明彻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股东大会的。”
爷爷被老伴说了也不恼,乐呵呵地摆了摆手:“好好好,不聊生意了。明彻,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喜欢做什么?”
裴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我喜欢摄影和做菜,有时间的话也会看书或者调香。前阵子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现在慢慢恢复一些了,也开始试着把以前的兴趣重新捡起来。”
奶奶一听‘做饭’,来了兴趣,她好奇地问:“你还会做饭?”
裴昶点头:“会做一些家常菜和甜品。以前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做菜还挺解压的,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啊!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进厨房的不多了。知蕴那丫头就不会做饭,以后有你照顾她,我们就放心了。”
裴昶听到这话,嘴角弯了弯,语气认真了几分:“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宋知蕴正好端着一盘凉菜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热。
她假装没听见,快步把凉菜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匆匆折回厨房。
茶桌上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话题已经从生意转到了裴昶的兴趣爱好上。
裴昶应对自如,说话时的语气不急不缓,既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被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表现。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沈如筠从厨房走出来招呼大家:“开饭啦!都过来坐吧!”
客客厅里的众人纷纷站起来往餐厅方向走。
宋知蕴也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越过人群找到裴昶。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微微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走吧,去尝尝我妈和大伯母的手艺。”
裴昶把手杖放在椅子旁边,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略微低头看了宋知蕴一眼,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没事,就这一小段路。可能需要你稍微扶我一下。”
宋知蕴二话不说,把手伸过去让他搭着自己的小臂。
裴昶的力道很轻,但宋知蕴能感觉到他的重心确实更多地压在了自己这一侧。
她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餐桌的方向走。
这顿饭的规格确实远超普通家宴的水平。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清蒸帝王蟹;蒜蓉粉丝蒸龙虾;红烧肉;花胶鸡汤……
裴昶收回目光,认真地看向沈如筠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真诚:“伯母、大伯母,让你们费心了。这么多菜,实在太丰盛了。”
大伯母笑着回了一句,一边招呼众人入座:“哎呀,你第一次来,总要让你尝尝我们家的手艺嘛。来来来,你坐这儿。”
她指了指宋知蕴旁边那个位置,“知蕴特地嘱咐过的,说让给你留个好位置,方便夹菜。”
裴昶在宋知蕴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人。宋知蕴正低头整理面前的碗筷,感觉到他的视线后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
“来尝尝。”宋知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花胶放进裴昶的碗里,“这个花胶是我妈最拿手的。她平时不怎么轻易做这道菜的。”
裴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饱满的花胶,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花胶炖得很软糯,汤汁浓郁,带着火腿和干贝的鲜香。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朝沈如筠的方向微微颔首:“伯母,这道菜真的很好吃。花胶的火候掌握得很好,汤汁的调味也很到位。”
沈如筠听到这话,眉眼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喜欢就好,多吃点。”
然后又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他碗里,“这个龙虾也是早上刚送来的,特别新鲜。”
裴昶道了谢,低头慢慢地吃着。
他的用餐习惯很好,咀嚼时不急不缓,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席间宋思远和他聊了几句关于行业的闲话,裴昶都一一应着,态度从容,分寸感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余光里一直关注着身旁的人。
宋知蕴夹了一块帝王蟹腿肉,试着蘸了蘸姜醋汁,咬了一口。
又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之后。然后放下筷子,把剩下那半块蟹腿肉放进了裴昶碗里,动作理所当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裴昶低头看了看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半块蟹腿肉,没有多说什么,很自然地夹起来送进嘴里。
坐在对面的沈如筠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偏头看了宋思远一眼。
宋思远也看到了,微微朝她点了点头,眼底藏着满意的神色。
大伯母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有些诧异。
她放下筷子,笑着开口:“知蕴,人家裴昶第一次来家里,你怎么自己不想吃的都往人家碗里放?”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调侃。
宋知蕴被大伯母点破后耳根微微发热,嘟囔了一句:“他以前也这样……”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有些含糊不清。
裴昶倒是坦然地接了一句:“是我自己惯的。芝芝喜欢吃的东西会多吃两口,吃两口觉得不想吃了就丢给我。也挺好的,这样她就不会浪费粮食了。”
宋思远听到这里放下酒杯,笑着摇了摇头:“你从小就是这样,在家里吃饭也这个德性。看来你平时没少收她的剩菜。”
裴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又往宋知蕴碗里夹了一块她刚才多夹了几筷的扇贝……
餐桌上的气氛彻底热络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时,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话题不知怎么就到了裴昶的身体上。
大伯母那句“明彻你身体怎么样啊,听说你之前生过一场大病”问出口后,裴昶将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他先微微侧过头看了宋知蕴一眼,宋知蕴的睫毛动了动,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拦阻。
裴昶将视线转回来,扫了一圈桌边正在关注着他的长辈们,最后落在宋思远脸上,缓缓开口:“其实我也正好想借今天这个机会,坦白一些事情。”
他语气很稳,不疾不徐,“五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伤得比较重。这些后遗症确实影响到了日常生活,也影响了身体的一些重要机能。”
“其实五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这句话说完,餐桌上热络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裴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车祸是我二叔安排的。他想要屹恒的控制权,雇了人让我出点事故,大概是想让我在医院躺几个月,方便他趁机架空公司。但执行的时候出了偏差,那场车祸比计划中的严重得多。”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方向,“车祸之后我的命是捡回来了,但身体确实垮了不少。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康复,慢慢才恢复到今天这个程度。”
一桌人沉默了。
宋知蕴坐在他旁边,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过这些事,但每次听他说出口,心里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奶奶最先红了眼眶,放下筷子,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那你这孩子,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裴昶抬起头,语气放轻了些,朝着奶奶的方向道:“其实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后来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把该收拾的人也收拾了,日子就慢慢回到正轨了。”
他说到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宋知蕴的方向,“我心脏也受过一些损伤,左腿的关节在天气变化或劳累时会有不适,有时候严重的话走不太稳,像今天一样需要用手杖,如果情况更严重的话,可能还得坐轮椅。”
宋知蕴在桌面下伸过手去,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裴昶感觉到腿上传来的那道温热触感,继续往下说:“我不想对大家隐瞒,所以我今天也想跟伯父伯母说清楚,这些身体上的问题不是短期能完全解决的,可能会伴随很长时间。我没办法承诺自己能像完全健康的人一样陪着芝芝做所有的事情,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尽我所能,保养好这副身体。”
宋思远坐在裴昶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朝裴昶的方向举了起来。
“明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沉稳,“做父母的,最看重的不是你家里有多少钱、事业有多大,而是你对我女儿是不是真心实意。你今天能跟我们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就说明你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这杯酒我敬你。”
裴昶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自己的果汁杯。
他将杯沿在宋思远的杯身上轻轻碰了一下,感谢道:“谢谢伯父。”
爷爷也清了清嗓子,加入了聊天:“明彻啊,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和事比你多。我看得出来你这小伙子稳重、踏实、有担当。能把那些事扛过来还能保持现在这样的心态,不容易。知蕴交给你,我放心。”
裴昶听着这一句句温暖的关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借着端杯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泛红的眼眶,目光真诚:“谢谢大家。我确实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宋知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有些动容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裴昶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大伯已经开始讲下一段年轻时的糗事,爷爷乐呵呵地又给裴昶添了一回果汁,奶奶则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宋知蕴趁众人不注意,往裴昶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我就说吧。以你的魅力,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你真的特别好,裴明彻。”
作者有话说:
今日爆更!!!见家长啦
第48章
午后下过一场阵雨。
雨势来得急走得也快, 把庭院里的石板路冲洗得干干净净。
饭后,沈如筠和大伯母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餐桌。
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从厨房传出来。
沈如筠正弯着腰把一只白瓷盘放进沥水架里,大伯母在旁边擦拭着灶台。
裴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正准备往厨房走,就被沈如筠在门口拦了个正着。
她围裙还没解, 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朝他摆了摆手:“明彻你坐下坐下, 哪能让你动手。你是客人, 头一回来家里就干活, 传出去人家要说我们宋家不会待客了。”
宋知蕴原本靠在沙发上揉肚子, 听到动静偏过头来。
她冲裴昶挑了一下眉:“听见没?我妈发话了,你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坐着当贵宾。”
裴昶在围裙带子前悬着的手放了下去,朝沈如筠微微欠了欠身:“伯母辛苦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半张脸, 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明彻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常来, 等熟了再让你干活也不迟。”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正剥着一颗砂糖橘,闻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伯母说得对,以后日子长着呢, 不差这一回两回。”
裴昶被这一大家子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 目光最后落在宋知蕴脸上。
宋知蕴已经挪了个位置,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垫子:“过来坐。你要是实在闲不住, 等会儿陪我爸下盘棋, 他念叨好久了。”
话音刚落,宋思远正好从阳台走进来。
到客厅中央时,他停住脚步:“明彻, 外头的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咱们去花园亭子里坐坐?泡壶新茶,透透气。”
裴昶看了宋知蕴一眼,见她点头,便应了下来:“好。”
宋思远率先迈步往花园方向走,大伯和堂哥宋远洲也跟了上去。
宋知蕴从沙发上站起来,快走两步追上裴昶,压低声音问了句:“腿还行吗?要不要我扶你?”
裴昶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刚才坐了那么久,缓过来了。从这儿到亭子就几步路,我自己走没问题。”
宋知蕴没有完全放心,还是走在他外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左腿的落脚节奏上。
直到确认他步伐平稳、没有明显吃力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花园里的凉亭不大不小,红漆木柱撑着深灰色瓦顶,四角微微翘起。
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四把木凳,桌面上还放着一盘象棋。
宋思远先落了座,把茶壶和几只白瓷杯在石桌上摆开。
大伯和堂哥分坐两侧,裴昶在剩下的那张石凳上坐下。
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落座时手指在石桌边缘撑了一下。
宋思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目光在他手杖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明彻,喝什么茶?这是家里自己焙的凤凰单丛,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伯父客气了,凤凰单丛我喝过一些,很喜欢。”裴昶接过宋思远递来的茶杯,低头嗅了嗅茶香,小口抿了一下,“香气很正,焙火也恰到好处。
宋思远满意地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堂哥宋远洲坐在斜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向宋思远:“叔,来一根?”
宋思远摆了一下手,往石椅靠背上一靠:“戒了。去年体检完医生说肺有小结节,你婶婶念叨了大半年,干脆戒了省心。”
宋远洲也不勉强,把烟盒转向大伯。
大伯接过去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火。
烟盒再转到裴昶面前时,宋远洲的动作顿了顿,递烟的手往回缩了半寸:“明彻,你抽不抽?”
裴昶摇了摇头:“谢谢堂哥,我身体原因,碰不了这个。”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带过了一句,“心脏之前动过大手术,烟酒都需要忌口。”
宋远洲立刻反应过来,把烟盒收回口袋,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转头看向大伯,朝亭子外头扬了扬下巴,“爸,咱俩去那边抽吧,别在这熏着人。”
大伯也明白过来,掐了烟站起来,朝裴昶点了下头:“明彻你坐,我们去去就来。”
说着和宋远洲一前一后走出亭子,沿着花园小径往围墙边的石榴树那边去了。
石桌旁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斜斜地从东侧照进亭子,带来融融暖意。
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光线里勾勒出模糊的白色轨迹。
宋思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目光落在裴昶身上,语气比刚才闲适了许多:“明彻,你会不会下象棋?”
裴昶微微正了正身子:“略懂一些,水平一般。”
宋思远听了这话顿时起了兴致。
他打开桌中央的棋盘盖子,红黑两色的棋子码得整整齐齐。
“来一局?正好打发打发时间。”
他抬眼看着裴昶,又补充道,“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别让着我。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下棋最烦的就是别人故意放水。公平竞争,输赢都痛快。”
裴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推辞:“好,伯父放心,我一定认真下。”
棋子摆好。
裴昶执红,宋思远执黑。
开局时两人都走得稳,炮二平五、马二进三,中规中矩。
宋思远落子的节奏不快不慢,偶尔思考几秒才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昶则几乎没什么停顿,每一手都接得很快。
每次落子后目光很快便回到棋盘中央,像是在提前推演后续的变数。
走到中盘时,形势渐显端倪。
裴昶的车占据了一条纵线,炮架在士角卡住了宋思远的马腿,宋思远挪了两步尝试解围,都被裴昶稳稳堵了回去。
宋思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棋盘边缘那道被自己挪了三次还没打开局面的棋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明彻是谦虚了,‘略懂’比我想象中深不少。”
裴昶目光还落在棋盘上,语气平实:“家父以前很喜欢下棋,我从小就跟着看,耳濡目染久了,也就会了些。”
宋思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他想起宋知蕴之前提过的裴家情况,便没有继续追问,把话题转了方向:“那你也是从小就开始学了?我们家知蕴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子象棋,但坐不住,没学两天就跑了。”
裴昶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知蕴还学过象棋?”
“何止象棋。”宋思远落了一手马,然后调整了位置,稍微往后坐了坐。
她小时候什么都想试试。你伯母给她报了一堆班,结果没几个坚持超过半年的。”
裴昶唇角微弯,跟着落了一步炮:“能想象得出来。她现在也是这样的性格,对很多事情都充满好奇和热情。”
“热情是真热情,三分钟热度也是真三分钟热度。”
宋思远说着自己也笑了,“有一年她看电视剧,里面有个角色在拉小提琴,她非说特别优雅,吵着要学。你伯母拗不过她,真去租了把琴回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拉了三天,楼上的邻居下来敲门了。”
裴昶接了一句:“怎么了?”
说他们家小孩在准备期末考试,能不能白天再练。”宋思远回忆起那天的情形,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知蕴那会儿还不服气,说人家不懂欣赏。结果琴收起来后,她自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提过。”
裴昶听完低低笑了一声,垂眼看着棋盘,指尖捏着一枚红马慢慢捻转了一圈:“伯父,知蕴小时候还有没有别的趣事?”
宋思远见他好奇,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多着呢。她五六岁的时候特别喜欢画画,家里的墙被她画了个遍。你伯母气得不行说要揍她,她趴在地上不起来,抱着你伯母的腿说‘妈妈我画的都是全家福,你看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你伯母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发画得跟天线似的,当时又气又笑,最后还是没舍得打。”
裴昶被逗笑了,但落子的节奏却没断。
脑海里自动补出了宋知蕴趴在墙边画画的场景。
宋思远说了一阵,低头看了看棋盘,忽然愣了一下。
的将已经被裴昶的车和炮卡死在了九宫格边缘,相士的位置全被封住,动弹不得。
他将视线从棋盘上抬起,语气带着意外的坦荡:“这局我输了。”
裴昶跟着抬头,语气谦和:“伯父客气了,是我运气好。中间您有几步走得很有章法,我差点没防住。”
宋思远把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不快不慢:“你也别跟我客套。赢了就是赢了,我还不至于连输一局棋都看不开。”
他把最后一枚棋子归位,抬眼看了看裴昶,“不过明彻,你对象棋这么有研究,倒是真出乎我意料。你们年轻人现在愿意沉下心玩这个的不多了。”
裴昶将红子也收进盒中,盖好盖子放在一旁:“从小跟家父学的,后来自学了一些棋谱。有时候工作压力大,晚上自己摆一盘棋,反而能静下心来。”
宋思远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拎起茶壶给裴昶续了一盏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醇厚。
“来,换一泡新的,这是我去年去潮州出差时带回来的单丛,你品品看。”
裴昶双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地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花果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焙火味:“很醇厚,汤感也细腻,这个品质在市面上不多见。”
宋思远见他喝出了门道,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
他刚想接话,余光就瞥见一道身影从别墅后门走出来,正沿着石板小径往亭子的方向快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宋知蕴换了一件宽松的雾霾蓝毛衣, 头发随意披在肩上。
她没有走正面的台阶,而是直接从亭子侧面的草坪绕过来,在裴昶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定后, 她把凳子往裴昶的方向拉近了几寸。
左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搭在他膝盖上,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
裴昶偏过头看她, 目光里带着笑意:“忙完了?”
“嗯。”宋知蕴应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扣进去。
“我妈说还剩两种水果, 洗完就端过来。我寻思先出来透透气。”
说话间她偏头看了看桌面上的棋盒, 又看了看宋思远面前已经收好的棋子, “哟, 下完了?谁赢了?”
宋思远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坦荡:“我输了。明彻棋力比我强。”
宋知蕴一听这话,下巴微微扬起, 转头看向裴昶, 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我就说他特别厉害吧,你们还不信。”
裴昶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轻轻咳了一声:“是伯父让着我。”
“我可没让。”宋思远放下茶盏, 神色认真,“我下棋从来不让人。输了就是输了,明彻棋艺确实比我好。”
宋知蕴更来劲了, 调整了一下坐姿, 整个人几乎靠进裴昶的臂弯里。
她言语中带了几分撒娇意味:“爸,你以后得多跟裴明彻下下棋, 他水平真的很好。你跟他多下几盘也能长进长进。”
宋思远被她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你这丫头, 才认识人家多久就开始帮腔了?我这当爸的还坐在这儿呢。”
宋知蕴理直气壮:“我这是实话实说。再说了,裴明彻又不是外人。”
宋思远被她堵得没话说,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伸手指了指她, 又转向裴昶:“明彻你看看,她就这样。从小被惯坏了,现在越长大越无法无天。”
裴昶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侧的人。
宋知蕴正仰着脸冲宋思远做鬼脸,神情得意又鲜活。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看向宋思远道:“伯父,我觉得知蕴这样挺好的。性格开朗大方,有什么说什么,跟她在一起很轻松。”
宋思远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倒是惯着她。”
正说着,沈如筠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别墅后门走了出来。
果盘里整齐地码着草莓、砂糖橘和切成瓣的雪梨,边缘还点缀着几颗蓝莓。
她走到亭子边,将果盘放在石桌中央。
然后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在宋思远身旁坐下:“你们在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笑声。”
宋思远偏过头看她,语气带着点告状的意味:“你女儿跟她男朋友联合起来欺负我,说我下棋下不过人家。”
宋知蕴立刻坐直了反驳:“我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爸你自己刚才也承认了,输得心服口服。”
沈如筠听完前因后果,笑着摇了摇头。
她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草莓递给裴昶:“明彻你别理他们爷俩。一个爱显摆,一个爱拆台,这么多年都这样。”
裴昶接草莓时道了声谢,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他没有急着咽下去,偏过头看了宋知蕴一眼。
宋知蕴正盯着果盘看,目光在砂糖橘上停了两秒。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昶已经放下那颗咬了一半的草莓,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只砂糖橘。
他剥橘子的动作很快,却意外地细致。
拇指从蒂部切入,顺着橘皮的弧度一圈一圈剥下来,把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
然后捏住边缘那条白色丝络,顺着橘瓣的纹路轻轻一扯,整条白丝被完整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饱满的橙色果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他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宋知蕴面前。
宋知蕴也没客气,接过来直接掰了一瓣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是你懂我。”
沈如筠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知蕴,你这也太过分了。让人家给你剥橘子就算了,还挑三拣四的,连丝都要撕掉。”
宋知蕴咽下嘴里的橘子,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平时在家就这么剥的,习惯了嘛。”
宋思远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又好笑。
他转向裴昶,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歉意:“明彻,让你见笑了。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什么都要人伺候着。”
裴昶摇了摇头,把手里剩下的半边橘子也递了过去,语气温和:“伯父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作为男朋友,能帮知蕴做点小事我也开心。”
他说着转过头,目光落回宋知蕴身上,“而且叔叔阿姨把她养得这么好,她当了我女朋友以后,我肯定不能让她觉得有什么落差感。”
沈如筠转头看了宋思远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开口。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孩子,是真的把知蕴放在心上了。
宋知蕴倒没注意到父母之间那短暂的对视,正专注地把裴昶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完最后一块后,她伸手拨了一下棋盘上已经归拢的红子,随口问了一句:“爸,你们刚才下棋的时候聊什么呢?”
宋思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聊你小时候的糗事。”
宋知蕴立马停住动作,抬眼看了宋思远一眼:“你又揭我老底了?”
这怎么能叫揭老底。”宋思远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我这叫跟明彻交流感情。人家第一次来家里,总得多了解了解你才行。”
“那你都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把我珍藏的邮票贴了一墙的事。”宋思远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显然对这件事记忆深刻。
“那套邮票是我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限量版,一张都没舍得用。结果有天回家,发现墙上贴了一排,你还在旁边用蜡笔画了花边。”
宋知蕴听到这儿耳根微微发烫:“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当时不是说了嘛,邮票就是要贴出来才好看的,不然收在抽屉里多浪费。”
宋思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裴昶身上。
他正偏着头听宋知蕴讲那套邮票后来的去向,神情认真而专注。
宋知蕴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石桌边缘敲了两下:“妈,你不是收着我小时候的相册吗?拿出来给裴明彻看看呗。”
沈如筠正在收拾果盘边缘散落的橘子皮,闻言抬起头来:“对哦!我刚才就想说来着。等着,我这就去拿。”
她放下果盘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别墅方向走去。
宋知蕴偏过头看了看裴昶。
他正端着茶盏小口地喝着,午后的阳光从亭子东侧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她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裴明彻,你紧张吗?”
裴昶放下茶盏偏头看她:“紧张什么?”
“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啊。万一我小时候长得很丑怎么办?”
裴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芝芝,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你小时候肯定也很可爱。”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笃定。
宋知蕴被他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还要强:“那可不一定,我小时候胖乎乎的,跟现在差远了。”
两人正说着,沈如筠已经抱着两本厚重的相册走回来了。
她在石桌边坐下,把相册放在桌面中央,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可是大工程。从出生到大学,基本都在里面了。”
宋思远来了精神,站起身走到沈如筠旁边。
他俯身翻开第一本相册的封面,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明彻你看,这张是她满月的时候拍的。”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画面里,一个小婴儿裹在粉红色的襁褓中,闭着眼睛睡得正香,脸颊圆鼓鼓的。
裴昶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覆在照片边缘:“这么小一团。”声音很轻。
宋思远笑了笑:“那会儿才六斤多,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后来越长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好。你看这张。”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点了点照片中央,“这是她一岁生日,切蛋糕的时候把奶油糊了一脸。”
照片里的小姑娘坐在婴儿餐椅上,满脸都是白色的奶油。
两只黑亮的眼睛正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宋知蕴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捂照片:“这张怎么还在!你们不是说丢了吗!”
沈如筠笑着把相册往旁边挪了挪:“哪舍得丢。这都是宝贝,以后要留着给你小孩看的。”
宋知蕴被说得脸一红,正要反驳。
就听裴昶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这张留着挺好,看得出来芝芝从小就爱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糊满奶油的小脸上,眼神柔软。
宋知蕴看他这副认真欣赏的模样,把手放了下来,嘴上却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裴昶抬起头看她,神色认真:“没有。是真的觉得很可爱。”
宋思远又往后翻了几页,一边翻一边解说:“这张是她上幼儿园第一天拍的,哭得稀里哗啦的,抱了我大腿一个多小时不撒手。这张是小学三年级参加朗诵比赛,得了全校第一名,回来以后得意了整整一个礼拜。”
他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下来,“这张是她初中毕业那年拍的。那会几个子已经蹿起来了,站在她妈旁边都快一样高了。”
裴昶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姑娘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稚气。
宋知蕴见裴昶看了很久没说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你怎么不说话?看呆了?”
裴昶回过神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中带着被发现了的坦然:“嗯,确实看呆了。”
他说着又转回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很轻地说了一句,“原来芝芝从小就这么好看。”
宋知蕴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了一下。
待她反应过来后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这人怎么……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裴昶被她推得微微侧了一下身,却没有躲开,只是低头笑了一下。他的耳根也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泛红,但神色还算镇定。
宋思远坐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拿起茶壶,把裴昶面前的茶盏续满了。
沈如筠也把那本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封面放回石桌角落:“今天就先看到这儿吧,剩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看。”
宋知蕴这时候指了指果盘里的草莓:“裴明彻,我想吃草莓。”
裴昶伸手拿起一颗个头不小的草莓,擦了擦表面的水珠,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咬了一口,只咬掉了最尖端的部分,剩下的半颗草莓还捏在他手里。
裴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收回来送进了自己嘴里。
宋思远坐在对面看着,转过头去朝沈如筠的方向凑了凑。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整个亭子里的人听见:“老婆,我也想吃砂糖橘。”
沈如筠瞥了他一眼。
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只砂糖橘递过去,连皮都没剥。
宋思远看着手里那只完整的橘子,又看了看对面正被裴昶投喂的宋知蕴。
语气带了几分委屈:“人家明彻都给知蕴剥好了,你怎么连皮都不帮我剥一下。”
沈如筠端坐在石凳上,语气不咸不淡:“多大岁数了还学人家小年轻撒娇,手长在你身上自己剥。”
宋思远转头看向宋知蕴,伸手指了指沈如筠的方向:“你看看你妈,这就是她平时对我的态度。”
宋知蕴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笑得眼睛弯弯的:“妈说得对。爸爸你自理能力这么强,完全不需要人帮忙的。”
宋思远被她这话噎得没话说。
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砂糖橘,自己动手慢慢剥起皮来。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向西侧,透过亭子东南角的瓦檐在石桌边缘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
远处花园里传来几声雀鸣,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裴昶又拿了一颗草莓递给宋知蕴,这次她乖乖地整颗接过去吃了,没有再剩半截。
他收回手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宋知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在石桌底下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新的一章奉上,年上裴总就是这个宠
第50章
下午三点半, 云层渐渐合拢,把晴光重新遮了回去。
空气里浮起一股潮湿的凉意。
宋知蕴换了件烟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白色针织开衫。
她把头发放下来, 用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
裴昶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倚在门框边等她。
他手里握着手杖, 黑檀木的杖身配着银色金属圈口,静静立在深色地板上。
他没有催宋知蕴,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对着镜子左右侧头, 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他送的珍珠耳钉。
见她停下动作, 裴昶温声问:“好了吗?”
宋知蕴转过身来, 弯起眼睛点了点头:“走吧。”
到别墅门口时。
宋思远已经把打开了车后备箱,把礼品袋往里码。
裴昶跟上去想帮忙,被宋思远挡了一下:“你站着就行, 不重。”
裴昶没有坚持, 退后半步站到宋知蕴身旁。
宋知蕴偏过头看他,留意到他握着杖柄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的关节轮廓。
她没说什么, 只是脚步往他那边靠近了半寸。
去姬家的车程不长, 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姬家院墙外的几株腊梅从栏杆上方探出头来。
深褐色的枝条缀着淡黄的花苞,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
大门已经敞开, 门廊下的人影远远就能望见。
车子稳稳停住。
宋知蕴透过车窗看见姬灏明站在最前面, 穿着深棕色中式棉褂,背脊挺得笔直。
姬效泽站在他右手边, 阮疏影站在门廊内侧。
姬妤茉和裴昕玥已经下了台阶, 并肩挤在门廊与石阶相接的地方,正踮着脚尖朝停车方向张望。
裴昶先下了车,没有急着关门, 绕到后座替宋思远拉开车门。
宋思远下车后回身扶了沈如筠一把,两个人手里各自拎着几只礼盒。
宋知蕴从另一侧下来时,姬妤茉已经撒开步子跑过来。
裴昕玥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把宋知蕴夹在中间。
姬妤茉今天扎着高马尾,穿了一件亮黄色的短羽绒服,跑到宋知蕴面前时,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知蕴!”她张开双臂,直接扑上来给了个结实的拥抱,“好久没见你了!你瘦了,但是更好看了!”
宋知蕴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笑着回抱住她:“茉茉,你也变漂亮了。”
裴昕玥从另一侧挤过来,下巴靠在宋知蕴肩头,冲姬妤茉使了个眼色:“行了行了,你别把嫂子抢走啊,我哥还看着呢。”
裴昶果然正站在几步外,手里那根黑漆硬木手杖的末端抵在青石板上,姿态自然。
他没有出声,目光从宋知蕴脸上掠过,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收回去,转向已经走到近前的姬灏明。
“外公,舅舅。”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我们到了。”
姬灏明摆摆手,目光越过裴昶落在他身后那两道人影上。
他往前迎了两步,朝宋思远伸出手,笑容带着长辈的热络:“思远!可算把你盼来了。”
宋思远把手中的礼盒换到左手,右手稳稳握上去,力道恰好:“灏明叔,好久不见。您一点没显老,精神头比我还足。”
姬效泽在旁边接过话头:“老宋你这话说得我爱听。我爸最近天天念叨,说今年过年格外热闹,因为两家要见面了。”
他说着侧身让出门口的路,“别站外头了,进来坐。外头风大,我让疏影泡了茶。”
沈如筠这时已经走到近前,手里拎着两只深蓝色缎面礼盒,里头装着托人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和一套骨瓷茶具。
姬灏明看到她的动作,连忙摆手:“如筠,这就见外了。两家以后要常来常往的,带什么东西嘛。”
“灏明叔,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沈如筠笑着把礼盒递过去,语气温和,“头一回登门,空着手来,我们做晚辈的心里过意不去。再说,这是知蕴挑了好久的,您别推辞。”
姬灏明闻言看了一眼宋知蕴,小姑娘正站在几步开外,被姬妤茉和裴昕玥一左一右挽着,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他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伸手接过礼盒:“好好好,既然是知蕴挑的,那我收下了。回头我得好好尝尝。”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往里走。
阮疏影也从门廊内侧迎出来,系着一条浅色围裙。
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才去拉沈如筠:“嫂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茶刚沏上。”
沈如筠任她挽着往里走,两人很快并肩进了玄关。
宋思远跟在姬灏明身侧,边走边聊。
宋知蕴被姬妤茉和裴昕玥一左一右地架着,走在队伍末尾。
裴昶在她侧前方不到一臂距离的位置,手杖尖端在青石板地面上点出有规律的轻响。
他走得不快,步伐比平时略慢半拍,但姿态依然从容。
进门前有一小段台阶,裴昶的左脚落地时明显迟滞了半秒。
他很快调整了重心,手杖换了位置,稳住了身体,几乎看不出停顿。
但宋知蕴一直落在他身后半步,那个细微的迟滞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可姬妤茉正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着什么,她来不及分神去看裴昶,只能隔着几步的距离用余光留意他。
裴昶没有回头,只是上完最后一级台阶后在门廊下停顿片刻,将手杖换回右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迈进了门槛。
大部队已经进了客厅。
宋思远和姬灏明在正中的红木沙发区落座,茶盘已经摆好,紫砂壶正冒着热气。
姬效泽在侧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沈如筠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碟砂糖橘和一盘瓜子花生。
姬妤茉拉着宋知蕴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上坐下。
裴昕玥挤在她另一侧,三个人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裴昶没有立刻坐下来,他走到沙发区边缘,隔着几步的距离先偏头看了姬妤茉一眼。
确保宋知蕴被照顾得妥帖,然后才在姬效泽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了座。
手杖被他顺手靠在沙发扶手外侧,木头与皮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外公、舅舅,这位是宋知蕴的爸爸妈妈,也是我的朋友。”姬妤茉刚开口,就被姬灏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这孩子,还用你介绍?我跟你宋叔叔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姬灏明笑着摇头,转向宋思远时目光里带着感慨,“思远,你当年来江城办事,我跟你父亲在茶楼喝茶,你就在隔壁桌写作业。一转眼知蕴都这么大了。”
宋思远笑着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时候我才读高中,跟着我爸来江城拜访,您还请我吃了一碗馄饨。那碗馄饨我记了很多年,后来再没吃到过那么鲜的汤底。”
姬灏明闻言大笑,眼角褶子堆叠起来:“那家店早就关了,老板的儿子改行做房地产去了。不过你要是想吃,我知道还有一家老字号,汤底也是骨头熬的,改天带你去尝尝。”
姬效泽在旁边适时插话:“爸,您就别念着那碗馄饨了。老宋今天来,是来看明彻的,您不能净聊吃食。”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活络起来。
姬灏明将目光转向裴昶的方向,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宋知蕴。
他端详着对面的姑娘,目光从她眉眼一路落到她的坐姿上:“知蕴,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漂亮了。”
宋知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坐姿调整的稍微端正了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姬爷爷,您别打趣我了。我哪有什么变化,倒是您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还好了。””
姬效泽在旁边笑着接话:“知蕴啊,现在你可是明彻的女朋友了,是不是该改改口了?”
他说着偏头看了裴昶一眼,外甥正端着茶杯低头喝茶,姿态平静,但从神情中不难看出心情不错。
宋知蕴下意识地看着裴昶。男人恰好放下茶杯,抬眸与她目光相接。
见了他肯定的眼神,宋知蕴才转向姬灏明,落落大方地叫了一声:“外公。”
姬灏明听到后开心得不行,笑意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嘴角:“哎!好,好。””姬效泽在旁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欣慰:“这一声外公叫得漂亮。明彻这孩子以前从来不肯跟我们说感情的事,这次居然主动带人回来,我们全家都高兴。知蕴,以后常来,这里就是你家。”
姬妤茉在旁边终于按捺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戳了戳宋知蕴的胳膊:“你看,他们高兴坏了。我爷爷平时端着架子端得可好了,今天破例。”
宋知蕴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茶。
裴昕玥笑眯眯地替她解围:“嫂子脸皮薄,你别老逗她。再说了,我哥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嫂子,小心他下次不给你带糖炒栗子了。”
姬妤茉立刻噤声,双手合十朝裴昶的方向拜了拜:“表哥我错了,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裴昶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里,姿态闲适,语气慢悠悠的:“知蕴的事,你少说两句就行。”
客厅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姬灏明招呼着宋思远续茶,姬效泽和宋思远低声商量着什么。
宋知蕴正低头喝茶,感觉到裴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去,裴昶正偏过头看她,两人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他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宋知蕴回了他一个笑,然后收回目光。
大概是坐了大约一刻钟,姬妤茉开始按捺不住了。
她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宋知蕴的脚踝,压低声音:“知蕴,你跟我上楼好不好?”
裴昕玥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仨上去聊会儿天。他们大人在下面唠家常,咱们在旁边也插不上话。”
姬灏明听见了,朝她们摆了摆手,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去吧去吧,别在我们这儿干坐着了。知蕴,你跟她们上去玩会儿,别拘束。”
宋知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之前先往裴昶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昶正端着茶盏和姬效泽说话,感觉到她的视线后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
宋知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裴昶已经微微点了一下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去吧”,然后转回去继续和舅舅聊天。
宋知蕴放心地转身,跟着姬妤茉往楼梯方向走。
裴昕玥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到了楼梯拐角还不忘回身朝裴昶喊了一声:“哥,我一会儿把嫂子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你别老盯着看啦!”
裴昶头也没抬,声音隔着客厅传过来:“别闹你嫂子。”
裴昕玥冲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一把拉住宋知蕴的手,“噔噔噔”地踩着楼梯往上跑。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www.xingzuo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