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望忙忙碌碌, 忙忙碌碌,还是忙忙碌碌。她就像是个完全停不下来的陀螺,忙完这个忙那个, 忙完那个忙这个, 半点不得空闲。
到最后,就连徐青云都抱怨起来:“姐,您会不会太过勤劳了?做事还是要劳逸结合, 好歹要休息一下嘛。”
徐云端跟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您都好几日没好好睡觉了对吧?”
说罢,她看向金妈妈。
金妈妈慎重点头:“小娘子说的是,娘子, 您得保重身子啊。”
徐云端嘟嚷着:“姐姐,你也不跟我们说话, 连吃饭也就随便应付点,要么就让人端到屋里去。”
徐相望回想了下,然后有一点点心虚, 她举手保证:“我错了,后面我定然会留出足够的时间来休息, 来陪你们的!”
“那一会儿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
“哎?我还有一些商铺的申请单没看完啊……”
“……那明天我们去工坊玩怎么样?”
“明天我要去抽查店铺。”
“那后天呢?”
“后天的话……”
“姐姐!”
“对不起, 我错了。”徐相望干脆利落地讨饶,把手里工作基本处理完以后,她把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徐青云和徐云端身上。
除去询问读书进度(徐云端表示非常不满), 他们还会出门走走,比如去逛夜市, 比如去地里抓知了猴,又比如去采摘黄瓜腌制泡菜,又比如今日这般前往工坊参观玩耍。
徐相望懒洋洋地坐在田坎上, 两只脚垂在渠边一晃一晃,她双手撑着地面,抬眸望着天际的晚霞,放空脑袋。
这日子真舒服啊——
就是偶尔,徐相望会生出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事的感觉?
唔,是忘了什么呢?
徐相望努力捕捉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正要揪住它的老鼠尾巴时,一道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姐,姐!哇哦!我抓到一条超大的泥鳅!”
徐相望抬眸望去,只见徐青云的裤脚卷到大腿根,赤脚站在水田里,腿上身上脸上全是斑驳的泥点,正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大泥鳅。
徐相望眼前一亮:“真大啊!厉害!”
徐云端踩着水,兴奋地冲过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哇,你动静别那么大!”徐青云把手里的泥鳅塞进箩筐里,大声抱怨着:“刚刚旁边还有一条大的,都被你吓跑了啦!”
“明明是哥你本事太差了!”
“那你来抓!”
“我不要,这东西扭来扭去的好恶心!”
“真的吗?”徐青云窃笑出声,弯下腰,两只手在水面下摸索。
就在徐云端靠近的瞬间,他猛地手掌一合,一条黑乎乎的泥鳅从水底飞出,朝着徐云端的方向而去。
“呜哇哇哇——”徐云端吓得转身就跑,“姐姐姐姐姐——哥欺负我!”
徐青云站在田里,笑得直不起腰。
待笑够了,他又弯下腰,撅着屁股,继续在水里摸索。
被吓到的徐云端此刻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地转到徐青云的身后。趁他专心致志逮捕泥鳅的时候,抬腿一脚踹在徐青云的屁股上。
徐青云来不及反应,头朝下栽进水田里。等他爬起身来,整张脸都是乌漆嘛黑的:“徐云端!!!”
“哈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站住!”
兄妹俩吵吵闹闹的声音回荡在水田上,徐相望懒洋洋地投去视线,转而捡起一块西瓜,又拿起盐罐洒了两下。
时下的西瓜各个都是怨种西瓜,不但瓜皮厚得令人发指,而且切开大半是白囊,如田字格般分开,只有四个框框中央那块才是红色的。
不仅如此,就连甜味也不够,所以要撒点盐才能吃起来更甜!
徐相望心底抱怨,嘴上还是很老实地咬上一口,起码水分还是挺充足的。她咽下一口,冲着累得直喘气的两人喊:“快来吃西瓜!”
“这就是西瓜啊……”徐云端凑过来,端起一块咬了口:“唔……有点淡,还是甜瓜好吃!”
“这可是稀罕物。”徐青云斜了一眼徐云端,曲起指节敲了敲她的脑门:“金人知道不?这可是在他们那边才有的稀罕物。”
西瓜原产自非洲,前朝才由契丹从回纥引种,在中原可是比荔枝、葡萄和蜜瓜等更为罕见的水果。
“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怎么会不好吃……额。”徐青云咬了一口,也沉默了。
“看吧!还说我!”
“哼,洒点盐就好了。”
“那也是不够甜——”
这才消停三息时间,又开始新一轮吵架了。徐相望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三两下咬完一块瓜。
顺带一提,她并没有将瓜皮直接丢弃,也没打算拿去沤肥,而是准备待会刮去外皮(保留口感更硬)以及剩余的内囊,把青皮的部分切条,先用盐巴杀出多余的水分,再腌制成小菜。
除此之外,西瓜皮也可以拿来凉拌、热炒,又或是做成各种面食,夏季解暑品尝倒也不错。
这些在后世很多地区,都因食材越来越多,西瓜品质越来越好,外皮越来越薄反而成了鲜少吃到的小众美食,也算是时代的变迁了。
“云哥儿,你抓到几条泥鳅了?”
“唔……”徐青云把西瓜皮丢到一边的筐里,转身打开竹筐盖子:“十几?几十?我也数不清啊。”
“让我看看。”徐相望探头望去,只见筐里足有半狂泥鳅,一团团疯狂蠕动,看着就……非常美味呢。
“长得有点恶心,真要吃吗?”徐云端抖了抖身体,撩起袖子给徐相望看上面的鸡皮疙瘩:“姐,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有吗?”徐相望没看到汗毛倒是看到了两蚊子包,手指甲上去咔咔刻个十字在上头:“你被蚊子咬了两口。”
紧接着,她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身上沾上的泥土:“走走走,今日姐姐给你们露一手,保准你吃了还想再吃。”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工坊,工坊里已收了工,洗得闪闪发光的工具被依次挂在架上,魏叔和梅娘子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见着三人到来,齐齐道了声好。
“你们俩忙完以后,喊上今日值班的两人,一会儿到屋里一起吃饭。”徐相望吩咐两句,自己便钻进工坊旁的灶房里。
冰棒工坊提供一顿午餐,故而在工坊旁还搭建了个小小的灶房,内里东西不算齐全,但也足够拿来做些吃食。
徐相望瞧了一圈:“云哥儿,去旁边人家问问有没有猪肉,或者鱼肉鸡肉也成,买点回来。”
徐青云应了声,出去片刻又回来了:“姐,两斤猪肉……里脊够吗?还有一只鸡。”
徐相望头也没回,就点点头:“够了。”
片刻包括梅娘子在内的诸人瞪着桌上的菜,干煸泥鳅、爆炒螺蛳、西瓜皮炒肉丝、西瓜肉炖鸡汤,萝卜丝蒸肉丸。
“库房里没多少菜了,大家随便吃吧。”
“……”梅娘子盯着那道西瓜肉炖鸡汤,奇道:“竟是还有这样的做法?”
徐相望也不好说自己的经验哪里来的,只兴致勃勃道:“刚好有多的西瓜,我就拿来试了一试。”
“原来如此。”梅娘子也不觉得奇怪,若是厨子看到没见过的食材还能淡定自若的,那还是厨子嘛!她兴致勃勃地夹起一筷子西瓜皮炒肉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西瓜皮并不像梅娘子想象那样软趴趴,而是爽脆爽脆的,咬起来嘎吱嘎吱的,那口感像极了……
“口感有点像莴笋!”
“没错!”徐相望点了点头。
“而且后味是清甜的。”梅娘子细细品尝,眼里露出惊喜来:“没想到居然味道这么好!”
“再来试试鸡汤。”徐相望提醒一句,又催促众人:“你们也不要愣着,快点吃罢。”
诸人连连点头,纷纷夹起菜来。
两名帮工都是头回见着西瓜,听着徐相望和梅娘子的对话,暗暗咋舌东家豪横,这长着一身斑纹的奇怪瓜,竟是从金人那地界运来的稀罕物?那这么一颗得多少钱?竟然还直接拿来做菜。
帮工好奇的同时还有些紧张,像是这般红润的果肉,可真真是少见,也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还怪好吃的。
入口之后,诸人瞪大了眼,内里的鸡肉软嫩入味,而鸡汤不但清亮澄澈,汤汁更是鲜甜醇厚,还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清甜。
“好喝哎?”
“这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恁贵的食材就是好吃!”
刚刚嫌西瓜寡淡无味的徐青云和徐云端欲言又止,而徐相望也忍俊不禁,毕竟在后世,很多人都视这道西瓜盅为黑暗料理,而如今的人初次见到,反而能接受作为蔬菜出现的西瓜。
别说小工们喝得哧溜哧溜停不下来,徐青云几人也是一口接着一口,吃得美滋滋。徐青云还记仇呢,注意到徐云端夹起一筷子泥鳅时,他不作声,待到徐云端夹了两筷子、三筷子……然后才发问:“这泥鳅好吃吧?”
徐云端:“……就那样吧。”
徐青云嘿嘿一笑:“就那样?姐!”
他故意抬高声调,嚷嚷起来:“姐!端姐儿说你做的菜不好吃!”
“姐!我才没这么说——”
“姐姐,她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个无耻王八蛋,就会瞎说!”
“我可没有瞎说,你吃了五六筷还是这评价,不就是不好吃吗?姐,你说是不是?”
“姐,你别听他的!”
“姐——”
兄妹俩的拌嘴声缭绕在徐相望耳边,而她权当做是背景音,自顾自捞起一颗螺蛳,拿签子扎住胖嘟嘟的螺肉,一转一拖,轻松挑出肥美的螺肉,一口一个吃得美滋滋。
梅娘子看着打打闹闹的兄妹俩,又瞧瞧神色淡然的徐相望,也跟着慢悠悠地挑起螺蛳,吃着吃着,不免遗憾起来:“这道螺蛳味道极好,就是感觉不下饭,更适合配着酒吃。”
“明日我带两壶酒来?”
“算了算了。”梅娘子摆摆手,“工坊明令禁止酒水,咱们身为管事的,岂能带头犯错,魏叔您说对不对?”
魏叔颔首,谴责地看向徐相望:“娘子,自打来这里以后我可就一口酒都没喝过!”
魏叔从未想过,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还能在职场上焕发青春,故而那叫一个努力拼搏,就想将这桩差事做得圆圆满满。
没想到,东家先来捣乱!
对上魏叔严厉的目光,徐相望立刻举手讨饶,赶忙改口:“是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那——这样!待到夏季冰棒销售旺季一过,我置办席面,请咱们工坊里所有人好好喝上一回!”
“那我们可就好生期待着了!”梅娘子闻言,莞尔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晚食过后, 正当徐相望一家准备启程回家时,趴在窗沿边的徐云端忽然盯住窗外点点浮动的微光,抬手轻点:“姐姐, 那是什么?”
徐相望侧身望去, 轻轻咦了一声,她起身推开半扇窗户:“果然是萤火虫啊。”
后世哪怕乡野村落都难得一见的流萤,在时下夏夜却是随处可见。随着天际晚霞彻底沉落, 一点、两点微光接连亮起, 转瞬便是漫天纷飞,宛如繁星般缀满了整片夜色。
“这么多!好漂亮!”徐云端小嘴张大成O字型,目不转睛看着飞舞的萤火虫。
“是啊……好壮观!简直就像是散落到人间的星河, 光是看着……”徐相望看着数不尽的萤火虫,感叹之余也下意识望向天际, 一条澄澈壮阔的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光是望着这片浩瀚星海, 她心底所有烦扰都在悄然消散。
徐相望忽然想起一句话,无论我们身处何时何地, 仰望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爸爸妈妈, 你们还好吗?
你们此刻,会不会跟我一样也在看着天空呢?
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徐相望放轻了声音。
徐云端听到一半, 就没听到下文,她歪着头看看徐相望, 想了想,学着姐姐的模样也仰头去看天空,认认真真数起天上的星辰:“一颗、两颗、三颗……”
“九十九, 一百……”
“一百二十五……一百七十八……”
徐相望刚从愁绪中抽身,就听见稚嫩的数数声,她眉眼弯弯,却并未打断。
直到徐云端的数数声戛然而止,徐相望才转过身,准备跟徐云端说说天上星星们的故事:“天上的星星啊,是……”
话音未落,她望着挠完脸颊蹭脖颈,挠完胳膊抓小腿的徐云端:“……”
“姐姐,蚊子好多T-T”
“……咱们赶紧回去吧。”徐相望哭笑不得,赶忙合上窗户,举起被蚊子围攻的徐云端就往回跑:“止痒膏在哪里?”
“好像车上有……哇!端姐儿被咬了多少个包?”徐青云瞧着手背上都是鼓起小包的妹妹,仿佛已能感受到那股子瘙痒了:“先头屋里不是用蚊香熏过了吗?刚刚吃饭还没呢。”
徐相望心虚:“我刚开了窗。”
徐青云沉默一瞬,转身又从柜里翻出蚊香来,再把屋里熏了一遍。
时下的蚊香多以艾草、薄荷、菖蒲,紫苏等药草,再混合松炭等物烧制而成,别看内里成分有艾草和薄荷,就以为点燃后的味道定是清香雅致,实则为了熏死蚊子,这物不但烟大,而且味道也冲鼻得很,基本打的就是两败俱伤的招数。
蚊香刚点燃,徐相望等人就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徐云端更是不嚷嚷痒痒了,改口催着要回家。
“那——走吧?”三人甫一出去,恰好见着拿着止痒膏回来的魏叔。徐相望接过膏药,笑道:“白教你跑一趟,咱们先回去了。”
“不碍事。”魏叔瞧着脸颊上也多了两个蚊子包的徐云端,险些憋不住笑,乐呵呵地让开身子:“等到秋收,小娘子来工坊玩耍吧!”
“我不要再来这地儿了T-T”
“哈哈哈哈!”几个无良围观群众没忍住,纷纷笑出了声。
待坐在牛车上,徐相望先给徐云端身上大大小小的蚊包挨个掐上十字,再细细涂上止痒膏:“再忍忍,一会儿就不会痒了。”
牛车缓缓前行,不多时驶入钱塘县地界。
穿过城门,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徐相望抬手撩起窗帘,示意蔫巴巴的徐云端往外看:“你来看!今几个外面可真热闹。”
尽管月亮挂上枝头,牛车经过的街市却依然热闹非凡。徐云端双手撑在窗沿上,目不转睛看着各家铺子的装潢,半响说道:“姐姐,大家的欢楼都换了模样,咱们家好像还没换?”
“让我瞅瞅。”徐相望也凑过去看,果然连着几家铺子的欢门已改了模样,有的摆上各色人偶脸谱,有的悬挂上镂空雕花蜜瓜,甚至有一家做了个超大织网蜘蛛,把往来行人都给吓了一跳。
……乍一看还以为过万圣节呢!
徐相望稍一回想,随后愣了愣,这般的装潢竟是为了七夕?哦,不对!现在得叫乞巧节。
不同于后世被视作情人节,时下乞巧节跟男女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而是实打实的女儿节。
每年从七月初一到七月初七,市井上会举办各式活动,贩卖各式物件,热闹程度堪比元宵灯会。
“大家都开始准备起来了耶。”徐云端看得津津有味,然后期待地看向徐相望:“咱们家呢?”
“……”徐相望冷汗直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按理说徐香记也当制作一些巧果,不过因着冰食生意的火爆,她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不如我们现在去铺里问问?”
徐云端:“……姐,你忘了?”
徐相望别开头:“没有,没有。”
“那咱们家今年的巧果是什么味的?”
“额……”徐相望卡了壳。
“你就是忘了嘛!”
“我把这事交给丁妈妈和潘灶娘他们了,他们肯定晓得的!”徐相望厚着脸皮,拿出领导专用推锅技术,脸不红心不跳地转移责任,暗地里保佑两人别辜负自己的期待。
徐云端狐疑地盯着徐相望,牛车刚刚停稳,她就连蹦带跳地下了车,钻进铺里便嚷嚷着要吃巧果。
好在潘灶娘还真有准备,闻言便从里面端出一碟子巧果来:“小娘子,您要的巧果来了。”
盘里堆着各式模样的糕团,或是圆头圆脑的小人偶,或是飞鸟游鱼的造型,还有小马小鹿乃至各种厨具的,说是果子,更像是玩具。
徐云端摁下怀疑,捡起一颗咬了口:“唔,还热乎乎的,好香!好甜!”
徐相望也跟着松了口气,捡起一颗尝尝,巧果的外皮烤得松软,内里裹着糖馅,吃起来果然香喷喷的,甜蜜蜜的。
眼见徐云端吃得欢快,潘娘子也松了口气,忙请徐相望到一旁说话:“娘子,您可终于到铺子里来了。”
话罢,潘娘子眼里满是幽怨。
徐相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你们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有先头的端午节果子,早半个月前便有人来咱们铺预定乞巧节的礼盒。”
“啊?那你咋没提。”徐相望一愣。
“……”潘灶娘更幽怨了,“娘子,我十日前就递了消息到您那,五日前还去您那催了,前天我还问您了……”
徐相望努力回想,依稀记得有这事,只是当时事儿太多,她说罢就搁置在一旁,然后,好像,就这样……拖到最后忘记了。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
徐相望也不好再把锅推到潘灶娘身上,厚着脸皮询问时下的进度,得知潘灶娘已备齐了礼盒包装以及配套的物件,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有主角呢。”潘灶娘面带苦意,指了指那盘子巧果:“这对待寻常食客尚可,可那些个……恐怕不行。”
前来预定乞巧节礼盒的食客,多是受上回端午节礼盒的影响。若是徐香记这回推出的礼盒不尽如人意,恐怕往后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礼盒的主角嘛。”徐相望略一思考,很快展露笑靥:“主角的话,我倒是有想法。”
“这,这么快?”
“倒不是这么快,之前就有的。”徐相望赶紧解释道,“既然内里要放镂空的蜜瓜,咱们就来做一组水果搭配。”
“水果……?”
“荔枝、枇杷、杨梅、香梨、林檎、柿子、杨桃……”徐相望洋洋洒洒说了十数种水果,直接把潘灶娘给弄糊涂了。
“娘子,枇杷已经下市,杨梅和荔枝也不是盛期了……香梨林檎倒是多,可是都是常见的。”潘灶娘心下不解,却见徐相望慢慢道:“我说的不是真的水果。”
这下,可更让人纳闷了。
潘灶娘还想再问,可徐相望说要暂且保密。她不解归不解,次日还是按着徐相望的要求,逐一去信询问此前要求预定乞巧节礼盒的食客,只是食客们甫一收到,就被价格惊得目瞪口呆。
更有人到铺里来询问情况,以为是信上写差了,得知确认无误后满脸惊愕,要知道上回端午节礼盒,最贵的乃是六百六十八文一盒,而这回乞巧节礼盒,竟是只有一档,起步便是八百八十八文。
……近一贯钱,一盒果子?
沈官人一掌拍在桌上,气笑了:“这徐香记,是想赚钱想疯了吧?还让我跟他们学,学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吗?”
就是他们状元楼最顶尖的礼盒,也不过九百八十八文,还是历经数年才打出的牌子。
就……个半吊子,怎么敢的?
沈官人从自家铺子望出去,恰好看到位处状元楼斜对面的小摊子,数人围在前面购置冰棒,而徐香记的招幌正随风晃动。
想到自己无端端挨了张判官一通臭骂,沈官人的脸拉得更长了:“就个卖早点的,卖破冰棒的居然还敢报出这等价,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既然他们这么想出名,我就让他们出名出名……”
他斜眼看向报信的曹富贵,示意他过来,而后低语几句。曹富贵连连应声,而后赔着笑:“官人,那这钱……”
——事儿还没做成,就开始要钱!沈官人嫌弃地瞥他一眼,随手从钱袋里翻出一张交子,随意地丢到曹富贵手里:“拿去办事吧,剩下的权当作你的赏钱。”
“是,是,是。”曹富贵欣喜若狂,可等他退出门外,低头细看交子,顿时傻了眼。
这居然是……一贯钱?
曹富贵呆愣一瞬,整张脸腾地炸红,气得呼吸急促。他扭头瞅了瞅身后的房门,抬起手,想推门进去寻沈官人说个明白,又怕惹恼了沈官人让自家倒大霉。
曹富贵抬起的手,又渐渐放下了。
正巧门口有人路过,见状问道:“富贵儿,你在这做什么?”
“没事没事。”曹富贵连连摇头,赶忙离开了。他走出状元楼,满心都是烦闷,这一贯钱能收买几个人?只怕到时候用光了钱,事儿办砸了,自己没得好处还得白挨顿打。
曹富贵越想越愁,越想越是恼火,脚下的步子亦是越走越快,一边走,他一边暗骂沈官人:若不是他怂恿判官娘子抢人家的产业,能挨判官娘子一顿骂?现在还要自己去干这事!
忽然间,曹富贵脚步一停。
他回家换了身衣服,又绕了两圈,这才去了一间茶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尉廨之中, 李拏云专注审阅卷宗。
案上堆叠的,大多是一些坊间琐事:雇工因故受伤、路人被车马撞倒、兄弟争产阋墙,乃至邻里争执斗殴。
虽是一些在旁人看来鸡皮蒜毛的细碎官司, 但他件件仔细批改整理, 又按案情复杂程度分批交给手下胥吏处置,或牵头两造私下和解,或依规传唤升堂对簿。
待手边大半卷宗处理妥当, 李拏云端起凉茶抿了口, 问起蔡官人的去向。
周贴司略一回想,躬身答道:“蔡录事刚刚收到孙差役的消息,便匆匆出了门, 算起来已过去快两盏茶的功夫。”
“哪个孙差役?”
“就是三月前新进的,上月刚刚调到尉廨当差的孙二牛。”周贴司仔细解释。
李拏云心中微动, 周贴司不知道,但他却是心知肚明,这孙二牛实则是两浙道马步军都虞候麾下之人, 与其同队二十人,特意调来就是为了协助他追查走私大案。
特意将蔡官人唤去, 许是案情有进展?
李拏云心绪流转, 面上照旧严肃:“当值期间怎能擅自离岗?还一去就去了两盏茶功夫,着实不像话!待蔡官人回来,你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
周贴司心底一喜, 连声应是。
只是话音刚落,外面便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还未见人,就听到声音:“李官人,李官人。”
这回, 李拏云是真沉了脸,他瞥了一眼尚未离开的周贴司,没好气地抬声道:“冒冒失失做什么?周贴司还在汇报事儿。”
蔡官人刚探出身,顿时收了口。
周贴司讪讪然一笑:“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官人刚刚还在寻蔡录事您呢。”
紧接着,他又看向李拏云,躬身道:“属下告退。”
说罢,周贴司退出门外,还贴心地合上门。
蔡官人正要开口禀报,却见李拏云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谨防盗听。
蔡官人点头会意,压低声音道:“李官人,二牛说在市井上听到有不少人说徐娘子的闲话。”
“什么!?”李拏云本以为是走私案进度,没曾想竟是事关徐相望。他猛地抬眸看向蔡官人,看出他眼底的笃定后,心底的怒火控制不住地往上窜:“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徐娘子的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偷听的周贴司听闻事关徐娘子,瞬间没了精神,蹑手蹑脚退下去了,转头就去了褚主薄跟前讨好。
褚主薄长相斯文,瞧着甚是和善。他仔细问了几句,确定李县尉与蔡录事讨论徐家事以后,方才略略放心,吩咐周贴司晚间回家时打听打听:“瞧瞧有没有这等事。”
等周贴司应声退下,他慢悠悠地坐回椅子里,眯着眼睛缓缓思考。褚主薄听张判官提了一嘴,据说上头有人透了消息,说是有人寻了前几年的卷宗,可能是针对他们。
——能让上头递消息的可能,那就不是可能了。褚主薄当即便怀疑上了李县尉,毕竟钱塘县里从汴京来的只有李县尉,上来还就办成了一个大案。
可张判官却觉得县尉官职着实有些低了,真查出什么,区区县尉如何能查得了府衙里的上官。
褚主薄觉得也对,可又放不下心,他想着周贴司递来的消息,喃喃道:“莫非是我猜错了,他与蔡录事往来就是为了徐娘子?”
与此同时,蔡官人嘴里抱怨着:“还不是徐娘子的生意招惹了人!二牛的线人在茶馆喝茶时听人说的,说是……”
他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同时耳朵贴在门板上,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很快,他摇了摇头。
李拏云起身踱步到窗边,扫了一眼才放下心,沉声问道:“二牛递来了什么消息?”
蔡官人小声道:“官人,我没说谎!二牛收买了个状元楼沈官人身边的人,对方交代沈官人要对徐香记下手,说过两日定有事儿,让咱们盯着。”
李拏云眼神一凝:“对方知道我们的身份?”
“不知道。”
“不知道,那他为何告诉我们关于徐娘子的事?”李拏云压低声音,分外警惕。
“二牛说,那人只求安稳,想托我们将消息转告徐娘子。无论我们是否取酬,确认消息无误后他都要一百贯,用以安顿家中老小。”
“……”李拏云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你让二牛告诉他!我们确定这条消息是真,可以先给钱,再让他给出案子的消息来。若是消息属实,案发后我们还可以再补给他一笔奖金,保他下半辈子平安。”
蔡官人慎重应下,随后又说起眼前这桩事来:“官人,那状元楼的沈官人怪不要脸的,先头便撺掇判官娘子抢夺徐香记产业。
如今又嫉妒徐娘子生意好,收入高,便打算散播流言,败坏徐家声誉。”
蔡官人听王婶娘提过这事,据说赵娘子送了不少礼物,说了不少好话,才让判官娘子熄了心思,还让名下的铺子也去干了‘分销’。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徐相望和王婶娘就当是真的,回头便送了礼给赵娘子。
故而蔡官人听到二牛递来的消息,那是险些气歪了鼻子!要知道眼下徐家冰食生意蒸蒸日上,纵然均分下来,蔡家获利不多。可只要基业稳固,往后年年夏日都有稳定进项,能保蔡家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安稳。
在蔡官人看来,沈官人针对徐香记,无异于断他财路。
故而他义愤填膺,说道:“官人,这事事关徐娘子声誉,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李拏云稍稍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让这把火更烈一些,让状元楼彻底倒台,逼着让沈官人去求救,又或是做错事。”
李拏云清楚,人越是着急,越容易犯错,而他现在需要他们犯错。
蔡官人听得心里一咯噔:“那,那这事不会影响到徐娘子……吧?”
顿了顿,蔡官人又提醒:“李官人与徐娘子的婚期将近,若是出了差错,亦会影响官人的名声。”
李拏云斜他一眼,笑道:“我哪不晓得你的心思——放心吧,徐娘子可是得县衙点名赞誉过的,外界那点事儿定然不会影响她。”
想了想,李拏云又补充道:“不过还是得提前告知一声,也好让徐娘子有些准备……这样,我写一封信,你带回去替我交给徐娘子。”
蔡官人松了口气,讪笑着应声。
待到晚间,他将这封信送到徐相望手里,然后眼巴巴地瞅她。
徐相望打开信,看了两眼便挑了眉。
蔡官人眼巴巴的,倒是王婶娘问:“李官人怎么说?咱们要怎么办?”
徐相望看合上信纸,笑眯眯道:“怎么说呢……蔡叔您后面看着就是。”
蔡官人瞬间泄了气:“你们两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神秘兮兮的。”
徐相望笑弯了眼,没有往下说。
此后几日,钱塘街头巷尾悄然多出不少闲散人影,处处流转着关于徐香记的闲话流言。
“你晓得那个徐香记吗?”
“……我又不是乡巴佬!你该说咱们钱塘县里有不知道徐香记冰棍的人吗?”有人甫一听到这话,立马被逗乐了。
“哎我说的不是冰棍。”
“那她们家也怪有名的,他们家的早食还有席面,上回我刚去吃过呢!”
“那你知道他们家的礼盒要多少钱吗?”
“徐香记的礼盒啊……上回端午的一百来文,贵的好像要三五百文,我想乞巧节的应当也差不多。”
“嘿,你想岔了。要真这样我就不说了,我三娘舅的外甥的外婆的侄子的孙子原本想订他们家的礼盒,结果听说足足要一贯钱!”
“啥?一贯钱!?”
“徐香记这是疯了吧?”
沈官人途经茶馆,恰好听到里面人的怪叫,心下别提多喜滋滋了,回到自家铺里午膳都能多吃一碗大米饭。
他难得将手下人喊到跟前来,和颜悦色夸奖一番,吩咐他要继续加油,争取早日让徐香记名声扫地。
这人呐呐应是,心里烦苦,回头就寻到孙二牛,抱怨他怎传的消息,外面的流言都传到第二代了:“再这样下去,局势控制不住的话我可不管啊!”
“你放心,我消息已递给徐娘子。”孙二牛悄声道,“你就按着沈官人的吩咐继续往下干就是了。”
这人这才勉强放心,继续去忙碌。
等过上两日,钱塘县里的流言越来越广,有人说去徐家工坊看过,那边肮脏凌乱的,有人说徐家更换劣质商贩,自家孩子吃了拉肚子,还有人说他们高价卖的礼盒,内里还是最常见的巧果,纯粹就是敲诈牟利。
从定价虚高、食材品质再到工坊卫生,方方面面的抹黑流言层出不穷。
受此影响,就连徐香记的生意都有了小幅度的下滑,还有信任徐相望的老客提起这事,建议他们去查上一查。
丁妈妈和潘灶娘等人闻言,赶忙前往徐府,将此事禀报给徐相望。
徐相望正在灶房里,仔细督促着几名灶娘练习揉面的手艺,闻言不慌不忙:“店里如何?”
“店里一应都好的。”
“娘子,咱们得使人解释解释,外头那些话也太难听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咱们身上泼,再下去怕是要跑掉不少老客。”
“解释,怎么解释?”徐相望反问。
“就说咱们的品质,咱们怎么可能会有那些问题。”潘娘子念叨着。
“我们本就没有错,为什么要自证清白?”徐相望头也不回,温声反问:“你觉得百姓们,是会相信我们干巴巴的解释,还会更相信我们是黑商,为了赚钱无所不用?”
潘娘子一时语塞,她是经历过流言的人,市井百姓们最爱无端揣测,再是离谱事,都有人信誓旦旦的相信,还有人自觉聪明过人,总爱臆想他人行径,越是狗血离谱的事传播得越快。
可想着这回的事儿,她又不甘心。
正当潘娘子斟酌着话语,想要劝上一劝的时候,就见徐相望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氤氲而起,露出一蒸笼的……香橙?
潘娘子正要说话,目光禁不住被那香橙吸引而去,鼻尖诱人的橙香告诉她这是橙子,那熟悉的颜色和纹理告诉她这是橙子,可那与热气氤氲而出的面香却在偷偷提示她:喂,你错了!我才不是香橙!
一时间,潘娘子都忘了自己来寻徐相望的缘由,一双眼儿直勾勾地盯着香橙:“东家,娘子!徐娘子!这是,这是什么?”
徐相望弯了弯眉眼,笑道:“是能让咱们家礼盒卖到八百八十八,也会让人觉得卖便宜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潘灶娘盯着蒸笼里的甜橙怔怔出神, 而丁妈妈则看了又看,面露不解:“娘子,这甜橙蒸制过……莫非更好吃?”
见过蒸香梨林檎的, 她还是头回见着还能蒸甜橙的, 不免生出好奇来。
徐相望抚掌笑道:“妈妈细细看看。”
丁妈妈闻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也没看过这甜橙与市井售卖的有什么区别:“娘子别瞒我了, 快说说这甜橙蒸制过有何不同?”
不等徐相望开口解释,看了许久的潘灶娘率先出声:“不是甜橙,是面食。”
“什么?”丁妈妈一愣。
“这不是甜橙。”潘灶娘喉间轻轻滚动, 转身正视丁妈妈,脸颊因震惊而涨得通红:“这不是甜橙, 是仿照甜橙模样做的面食!”
丁妈妈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拔高声音:“啊?怎么可能?这,这, 这是面食?”
乞巧节所售巧果,便会是做成各式精巧模样, 可丁妈妈听过见过不少, 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跟甜橙长得一模一样的巧果!
“怎么可能……”
“丁妈妈,要不要尝尝?”徐相望拿出夹子,轻轻夹起一颗甜橙。
夹齿贴合果皮的那一刻, 丁妈妈心中的怀疑开始动摇,可心底依然存着一丝侥幸。哪怕是亲眼见证, 她也实在无法相信面前这颗甜橙真是人手搓出来的,而非真正的甜橙。
直到她的手,触碰到滚烫的果皮。
炙热的温度顺着掌心奔涌而上, 丁妈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一边吹着气,一边双手来回倒腾着甜橙散热,同时也确定了这的确并非真甜橙,毕竟外观再是相似,触感却是截然不同。
这果子触感蓬松绵软,像极了,像极了……她迟疑问道:“馒头?”
“是——面果。”徐相望拉长调子。
“是是是。”丁妈妈回过神,赶忙压低声音:“这就是咱们乞巧节礼盒里要放的面果?”
徐相望先点头又摇头:“不是。”
丁妈妈刚说‘我就晓得’,听到这两字顿时傻了眼。
潘娘子环顾四周,看着专注揉面的诸人,奇道:“莫非,大家都跟着娘子学了这门手艺?您想跟冰棒一样,大批量制作……”
“哪有那么容易。”徐相望打断潘娘子的异想天开,哭笑不得:“你也是懂面食的老手,怎的说这般傻话。她们几人确有几分面食天赋,从最简单的馒头开始、再到馉饳,再到各色饼子,练习上三五年,方才正式入门。
我做的这甜橙面果,只是内里最基础的款式,与诸人瞧瞧的,许是他们练习个三五年便能做好。
可这回礼盒里用的更加不同,他们想做起码得过十几二十年。
也正因此,这回乞巧节礼盒内里的主食,我会亲自做。若是再有人问起,你便将这事告诉他们,再告诉他们这礼盒限量三百份,售完即止。”
上回的端午节礼盒,徐相望将流程告诉诸人,稍加指导后便可大批量制作,其难度大概为两颗星。
而面果,嗯,难度五颗星。
若不是徐相望祖辈便有擅长者,她也难已学到内里的窍门,入门容易,想要精通却不晓得得需多少时间。
她父母祖辈还属于不吝指导的,对徒弟们也甚是上心,可据说再往前时,师傅那会儿都不爱教人,得要徒弟千方百计偷学。
时下,更是如此。
饶是徐相望也不能违背普世规矩,大刺刺地把手艺拿出来教人,也要仔细评估斟酌每人品性能力,再行指导。
丁妈妈和潘灶娘听到这话,又是惊喜又是震惊。她们应下过后,又期待地看向徐相望:“娘子,我们能尝尝看吗?”
“你们不说过来的事儿了?”
“那算什么事啊!”潘娘子脱口而出,双眼亮晶晶的:“娘子,您这道面果摆出去,咱们的礼盒就是翻个倍都没人敢作声的!”
丁妈妈慢一步,跟着颔首。
徐相望笑道:“都送到你们手里了,我还能拿回来吗?你们尝尝罢。”
丁妈妈捧着甜橙面果,好奇地咬下一口,外皮绵软又蓬松,很有嚼劲,至于内里的馅料又突破了她的想法:“……居然是酸豆角肉馅?我还以为会是……”
“会是酸橙味?”徐相望笑着接话。
“嘿嘿。”丁妈妈怪不好意思的,这般逼真的外皮模样,不免让她先入为主,以为是清甜果香。
潘灶娘尝了一口:“还别说馅料也挺好吃的,就是吧……”
“有种期待是橙子味。”丁妈妈懂潘灶娘的意思,接话道:“哎,说到底,吃起来还是馒头面食的口感。”
潘娘子笑了笑,就没接话了,她心中暗自惋惜,虽外表已然精妙绝伦,可内里终究是寻常咸馅,算不上十全十美,却又不敢随意置喙东家的手艺。
徐相望看出她的疑虑,却没有当场反驳,而是笑盈盈地让他们等到时再看。
潘灶娘抱着满肚子心事回去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是没想到限量三百份的牌子一挂出去,到次日午后便尽数售罄。
迟来的,愣是连购买的机会都没。
这消息一经传开,坊间舆论瞬间反转。有人再在酒肆里提徐香记礼盒价格虚高的事儿,当即就有人拍板吐槽:“徐香记的礼盒价格再高,也是卖给不差钱的主的,你瞅瞅,挂上去次日就没了。”
“那也不是漫天抬价的理由……”
“买的人都不在乎那点钱,你帮他们在乎个屁哦?”一旁喝闲酒的厢兵瞥了眼他,声音讥讽:“吴老四,你先头连买个十文的酒都要嘀嘀咕咕,欠三五日的酒钱不给都是常事,人家卖一百六十八文也好,卖八百八十八文也罢,与你何干?横竖你都买不起。”
“有道理啊!”
“吴老四,你欠隔壁的肉钱什么时候给?”
满座食客轰然发笑,打趣声此起彼伏。
吴老四的脸忽青忽白,被人说得挂不住脸,半响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人。
“钱大哥说得痛快,我敬你一杯!”
“切,我就看不上他那种人。”钱大哥嗤笑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跟身侧厢兵们说道:“他先头手里紧巴巴的,来一趟酒肆多半也是厚着脸皮蹭人的,时下却是日日泡在酒肆里,满嘴的搬弄是非,要我说八成是收了旁人好处!”
世间从不缺聪明人,不少人已察觉这场流言来得蹊跷。加上徐香记预售完毕就收回挂牌,即便有人登门求购也婉拒,让定价虚高这条流言不攻自破,还引来不少抱怨。
消息传回状元楼,沈官人怒火中烧,指着曹富贵的鼻子骂了一通:“你给我去寻两地痞来,待到乞巧节那日给我上门闹一闹!就说从他们家买的冰棒质量不好,要他们赔钱!”
乞巧节当日,定是人流最大的时候,沈官人不信这招还没用。
曹富贵呐呐应声,正要退出门去又被沈官人喊住:“等等。”
沈官人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片刻的愤怒过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主薄娘子赵氏入股了冰棒生意,就连判官娘子都打算分一杯羹,这要是自己贸然闹事,怕是惹来两人不满:“还是说他们家吃食,让人去她家铺里用饭,而后就说吃坏肚子……”
“官人,徐娘子的未婚夫是县尉大人,寻常地痞最是势利胆小,岂敢招惹衙门权贵?怕是,怕是拿了钱转头就把我们供出去了。”曹富贵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沈官人眉头紧锁,心知对方所言非虚。地痞混混传谣起哄尚可,真要硬碰硬得罪官眷,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那就你自己上……”沈官人脱口而出,可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地痞胆小,曹富贵胆子也没多大。
果然,曹富贵已苦着脸讨饶:“官人饶命!小人一旦被抓,定然没有好下场,不死也得脱层皮!官人!小的跟了您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啊!”
……这也是。
沈官人气得牙痒痒,最后只能憋屈地选择退回老路:“既然如此,你继续让人去传流言,这回莫再提定价,就说徐家工坊污秽不堪,后厨脏乱,虫鼠遍地!”
“是,是。”曹富贵弯着腰,连连点头,不过他没立马离开,而是露出讪笑:“上回的钱都用光了,您看……”
“十贯钱这么快就用完了?”沈官人狐疑地扫了一眼曹富贵,“你贪了多少?”
曹富贵先是一愣,而后大呼冤枉:“官人!官人!您上回就给了一贯钱!”
沈官人也愣了愣,等确定曹富贵没说谎后更是无语,一边给钱一边骂骂咧咧:“就恁点钱,难怪下面做事的这么敷衍——还有你是不是傻,就不会问的吗?”
曹富贵怪委屈的,嘴唇蠕动两下又不敢多说,他拿上钱退出门,走出老远后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沈官人是给错了钱。
可曹富贵他已说出不少状元楼里的猫腻,此时坦白,也不会有好下场。
更何况人说了,会提前给钱哩!
想想到手的一百贯,曹富贵心底生起的那一丝后悔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埋头去寻人了。
很快,消息再次送到徐相望手里。
徐相望瞧着怪遗憾的,写了信请蔡官人再送给李拏云:“还请他帮帮忙,务必要让人上门捣乱。”
蔡官人听到这话,眼神古怪。
时下,他已处理过不少纠纷案子,好些就是食客投诉吃食内有异物,或者用后腹泻不止,大多数都是店家自认倒霉赔偿了事。
即便投诉到衙门里,衙门大多也判定商家负主责,有些甚至因怀疑商家有主观意图,更是判处商家刑责。
结果徐相望竟是倒反天罡,巴不得人来自家铺子捣乱?他接过信件,实在忍不住:“望姐儿,你咋还想着让人上门捣乱的?”
“乞巧节人多,解释起来方便。”徐相望笑道,“倒是流言蜚语在后头传着,越传越广,可要追究起来人人都说是从旁人这里听来的,是旁人说的,连追究都不好追究。”
“可万一弄巧成拙……”
“不会的。”徐相望在铺子和工坊上下了狠心,工坊里上下几十名员工从临契都改成了长契,就是为了保证出品的质量,她还想打出这款王炸,让自家的名声再往上走一走。
蔡官人看她这般自信,也只好带着满肚子的担忧去寻李拏云了。李拏云翻看信件后,欣然应允,又吩咐二牛与曹富贵交代,让他登门去闹事,事成后就送他们一家离开。
沈官人不想泼脏水?
嘿!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是你必须当泼脏水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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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李拏云的话语一出, 蔡官人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官人?直接让曹富贵动手?他可是咱们的线人,直接出面恐怕会打草惊蛇。”
“正因如此,才要快、准、狠。”李拏云伸手从案间抽屉抽出一封书信, 随手推至蔡官人面前, “你且看看。”
蔡官人捡起信件,只看了一眼便面色大变,信件上的落款人赫然是大理寺右治狱傅官人!
这是何等的人物!
饶是蔡官人猜出李拏云身后有人, 却没曾想是这般的。他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展开信纸,逐字阅读信件内容,很快面色突变:“怎么会!?他们居然已得到消息了!?”
说罢, 蔡官人也醒过神来:“难怪,我说怎么戒备忽然变严格, 以至于咱们的人难已靠近,还自查甄别了一番队伍里的人。”
“没错。”李拏云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我们此前盯梢数次, 皆未被对方察觉,可我一封递往汴京的密信, 前脚刚到汴京城, 后脚就有人通风报信。
所幸傅治狱与盛师傅早有戒备,暗中布控追查,果真拦下了他们送往临安府的密信。”
李拏云话锋一转, 眉眼间的沉郁散开大半。不过没等蔡官人松口气,他又沉声说道:“虽然通风报信之人已被我们暗中监视, 但难保无漏网之鱼。加上眼下证据已然确凿,故而傅治狱传言,令我们即刻提速收网。”
蔡官人正色道:“是!”
时间很快来到乞巧节当日, 打从前一日晚间起就有人注意到徐香记整夜都没熄灯,间或还能闻到让人直吞口水的香味。
待到清晨,徐香记大门敞开,周遭行人就见伙计将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礼盒放上牛车,而后随着单子送货上门。
眼见这般情况,路过的百姓也不免驻足,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这是……徐香记的礼盒吧?”
“到今日,连展示都没有呢!”
“哇,那岂不是没人知道里面是啥。”
“嘿嘿,我娘舅是他们家的老客,已提前订了一盒……咦?”
正说话时,诸人就见牛车一个转弯就在街头的酒水铺前停下。负责送货的伙计从牛车上下来,笑着双手奉上礼盒:“钱官人您好,祝您和您家里人心想事成。”
周遭百姓禁不住停下脚步,好奇打量起钱官人。钱官人没曾想自己这番购置竟是引来这么多围观,脸上带笑,接过礼盒:“多谢多谢,来,这是给你的赏钱。”
“钱官人,咱们娘子已给了赏钱。”伙计乐呵呵地婉拒,转身上了牛车,往下一家而去。
牛车一走,就有不少人涌上前。
尤其是钱记酒水铺的老客更是凑上前,笑道:“钱掌柜,给我们看看礼盒呗!”
“不行,我还要带回家里去。”
“你这人——你又没女儿,带回家里做甚?”有人忍不住抱怨。
“给我媳妇,她定然喜欢。”钱掌柜鄙夷地扫了眼说话的人,把礼盒小心翼翼放好,可舍不得让这些粗人瞧见。
“嗐!恁小气!”众人悻悻而归,偏生越是如此越有人好奇,四下打听哪些人家买到了徐香记的礼盒。
至于另外一些人,借着乞巧节问候的由头登上王婶娘家门。王婶娘见着诸人便知缘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这帮人真真是——不会是为了徐香记礼盒才来的吧?”
“姐姐这是什么话!咱们是来拜节的。”
“祝姐姐万事如意,祝环姐儿事事顺心!”
环姐儿掩着嘴笑,闻声又道了谢。
王婶娘斜眼看几人:“行了,老实交代。”
“姐姐就说,您收到没吧?”
“哼!望姐儿还能少的了我的份?”王婶娘得意自家与徐家关系,微微抬起下巴:“一早上就送来了。”
“里面到底是何物?”
“好姐姐,让我们瞧瞧罢?”
“你们刚不是说不是为了这来的吗?”
“哎呀,都提起这个了。”
“那也得等晚间——”王婶娘慢条斯理道。
“好姐姐,好姐姐,好姐姐!”一群人围着转悠,嘴里说道着各式好话:“就看一眼,咱们就看看,长长见识罢!”
其实王婶娘心里也好奇得很,闻言终是点了头:“行吧行吧。”
说罢,她侧身吩咐春儿:“去将徐家送来的礼盒端来。”
春儿应了声,不多时就把礼盒端来。
女眷们立刻围上前,甫一看到礼盒外观便低呼一声,时下礼盒多在外层包裹上标明铺名,可徐香记的不见店名,纸上竟是关于乞巧节的诗词。
抒发内心的狂草张扬霸气,教诸人的期待又上升一筹,齐刷刷地看向王婶娘。
王婶娘解开绳索,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纸,随即打开盒盖。
甫一打开,屋内便是寂静无声。
王婶娘眼睛圆睁,嘴巴也跟着缓缓大张,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物:“咦?”
王婶娘下意识看向春儿:“你拿错了?”
春儿也满脸不解,连连摇头:“不……这就是早上徐娘子送来的,包装也完全没动过啊……”
“那,那怎么会。”
“怎么会是一盒子……花?”旁边的女眷没忍住,接着说出口。
展现在诸人面前的,是一匣子盛开的牡丹花,粉的红的橙的黄的,每一朵都盛放得正好,好似是今日晨起刚刚采摘下来的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着实想不通,明明徐香记是食铺,怎会拿一匣子花送人?
众人实在想不通,半响才有人干巴巴地赞扬:“这也不晓得是什么品种的牡丹花,瞧瞧这花,多好看。”
“还有金边呢,亮晶晶的。”
“可不是嘛!”王达媳妇瞧着欢喜,正想抬手摸一摸,却听旁边的春儿道:“娘子,您说这花会不会是徐娘子送的礼物?我看这匣子还有一层呢!”
王达媳妇定睛一看:“还真是!”
她赶忙收回手,催促王婶娘:“嫂嫂快打开瞧瞧。”
王婶娘点了点头,伸手抬起上层的鲜花,只是她抬起的瞬间有些惊讶:“这花还怪重的。”
她没多想,而是将目光落在匣子下方,这回露出惊喜的表情来:“果然跟春儿你说的一样。”
“好漂亮的果子!”
“居中的是鹊桥吧?惟妙惟肖的!”
“瞧瞧旁边的女童还抱着一只蜘蛛玩偶,这……瞧着怪可爱的?”
“不过也就做成果子还可爱,要是换做我女儿抱着蜘蛛,我估计就得晕过去了!”
满屋子的人对着酥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可也有人嘴上夸赞,心里却是难掩失望,他们以为徐香记神秘兮兮的,是做作甚,结果也就是花样比较漂亮的酥点。
有几人交换着视线,暗自撇嘴。
王婶娘瞧着精致的酥点,倒甚是喜欢,顺势将鲜花搁在桌案上,吩咐春儿:“这花好看,把它们处理下,放到花瓶里去。”
待春儿应声,王婶娘转而看向诸人:“咱们来尝尝这酥点吧?也不晓得是什么味道。”
“好。”
“听说是徐娘子亲手做的。”
“不晓得是什么味道,怪期待的。”
一旁的春儿将花盘端到几上,伸手准备取起一枝,可她指尖刚刚触碰到花瓣,身体便陡然一僵:“咦?”
紧接着,她惊呼一声:“娘子!”
王婶娘正将酥点分至诸人手里,闻言动作一顿:“怎么了?”
“娘子,这,这不是花!”
“不是花?那能是什……”王婶娘下意识重复一遍,随口答道。可话还没说完,她就回过神来,惊呼道:“不是花?”
“不是花?”
“那明明是一匣子花!”
王婶娘与一干宾客齐齐走上前,再仔细打量面前绽放的花卉,可那摇曳的姿态,怎么都看不出……不是花?
直到王婶娘伸手触碰,入手的感觉让她张大了嘴:“我的天……怪不得我刚刚觉得份量有些不对!”
她缓缓捧起居中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摇摇晃晃,可入手的柔软证实了它并非是花朵,而是面食。
王婶娘撕下一片花瓣:“真的不是花。”
随着花瓣的侧面展露在诸人眼前,周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所有人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面前事。
“这花……居然是吃食!?”
“我的天!我刚刚还真以为是一盒花!”
“这馒头做得真真是厉害!”赵娘子也订了徐香记的礼盒,瞧见里面的模样,忍不住拿去给温娘子看。
温娘子仔细看着,连连颔首:“这手艺连我都是头回见着。”
赵娘子暗自咋舌,温娘子却是去过知州乃至汴京大官的府上做过客,吃过席的,就她都说好,可见这手艺。
“那冰食生意果然就得交给徐娘子。”温娘子瞧着,心里愈发欢喜:“像那沈官人,金官人,不晓得从我官人那得了多少好处,每年的孝敬却是少得可怜。”
温娘子瞧不起那两人,不是因为金官人的姐姐是家里的三房,而是觉得他们没本事,饶是自家给了一堆资源,还做不过徐娘子一个白手起家的。
“听说她后头还要开铺子?”
“是,王娘子与我说过。”赵娘子笑道。
“到时与我说一声,我也入份股。”
“那,那个事——”赵娘子毕恭毕敬地询问。
“那事儿再说,若是徐娘子赚钱本事够,就不必把那边的事全盘托出。”温娘子的手轻轻拂过花瓣,沉声道:“若是她铺子能铺开,咱们处理银钱的速度能更快,说不得生意还能做得再厉害。”
说到这里,温娘子又看了一眼赵娘子:“咱们不缺豁出性命做事的人,缺的是有本事的人。”
赵娘子和温娘子商量事儿的时候,时间已来到中午。虽时下百姓多是晚上聚餐,但架不住时至节日,晚间的铺子不是你想定就能定着的,故而不少百姓会在中午宴请朋友,晚间再回家自家人凑一桌。
也正因此,徐香记外迎来络绎不绝的宾客,还有试探着前来询问是否有空位的食客,瞧着并未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
忽然间,队伍里阵阵骚动,很快几名壮汉拨开人群,骂骂咧咧闯到铺子门口:“滚开!让开点!”
“都给我滚开!”
“哎!你这人啥素养!”
“喂,别插队啊——”
“前面的在搞啥啊?哪有这样子的。”
他们的粗暴行径立马引来一阵不满的抱怨声,排在后面的食客义愤填膺,三三两两叫骂起来。
徐香记的伙计听闻动静,立马从铺里出来,沉着脸拦住几人:“劳烦客人请到后面排队。”
“排队,排劳什子的队!这就是一家黑店!”当头的曹富贵大声嚷嚷着,伸手指向被后面两人搀扶着的少年郎,只见少年郎面色蜡黄,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形状十分可怜:“看看我家幺儿!昨日晚间在你家吃的饭,吃坏了肚子,拉了一宿,人都虚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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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这话一出, 满场哗然。
曹富贵说罢,又伸手推搡排队的顾客,愤怒叱道:“都散了都散了!这家东西吃不得!”
站在近处的几名顾客被推得直踉跄, 甚至有人立足不稳, 直直摔坐在地上。
突发的骚动顿时引来众人的不满,人群里很快传来一声不服气的嘀咕:“昨日夜里吃坏的肚子?这咋关系到徐香记了,保不准是后来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周遭人听了, 暗暗点头。
可没等他们出言附和, 推搡人的那名壮汉撩起袖子,一把抓住说话人的衣领:“啥?你什么意思?再说一遍?看我收不收拾你!”
这汉子人高马大,宽肩厚背, 满脸戾气,单单压迫的站姿和动作, 就吓得那名顾客两股战战:“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
伙计阿福听闻动静,赶忙从里出来, 拱手道:“这位客官息怒, 我家吃食向来严格管理,从选料到制作,道道工序都有讲究, 从未出过问题。您是不是弄错了?”
“什么弄错!”汉子一把甩开手里的顾客,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旁的曹富贵也跟着黑了脸, 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他特么就吃了你们家的东西!别的啥都没吃!”
听到通报的徐相望撩起帘子,带着另外几名伙计从里出来。她一边示意伙计扶起被推搡的顾客,一边冷静询问:“不知这位郎君昨夜在我铺中, 点了哪些菜品?又是几时用餐的?”
“就你们铺里那道糖醋鲤鱼,另外还有什么松鼠鳜鱼、蘑菇炖鸡、粉蒸排骨、蛋黄鸡翅……”曹富贵胡乱爆出一串菜品,都是他从沈官人那边听来的当家菜。
徐相望闻言笑了笑:“照您这么说,这位哥儿昨日应当是点了席面吃罢?共有几人一道吃的?他们身处何处,状态如何?”
曹富贵虽说是演戏,但还是很有派头的,脖子一梗嚷嚷道:“他们四个昨晚上戌正过来吃的,还有三人当然是在医馆里!我气不过,特意来为他们讨公道的。”
话音刚落,丁妈妈便捧着账册快步上前来,朗声道:“娘子,昨日晚间客单尽数在此。戌正时分的确有两桌客人,可都是八人以上,且两桌客人并没有同时点糖醋鲤鱼、松鼠桂鱼、蘑菇炖鸡、粉蒸排骨、蛋黄鸡翅……”
丁妈妈气都不喘,噼里啪啦一通说,曹富贵还不服气,嚷嚷道:“别扯!定然是你们假装没这回事!”
倒是围观顾客噗嗤笑出声:“这位郎君,你到底吃过徐香记的菜没?若是四人的话,点上一道糖醋鲤鱼,再点上一道蘑菇炖鸡,顶多再来一二小菜即可,就你报的那一长串菜名,恐怕十个人都未必吃得完!
况且糖醋鲤鱼乃是限定菜,昨日戌初时分,我来预定今日菜单时,恰好听食客询问这道菜,当时铺里伙计说已经售空了。
那时不过戌初,怎可能到戌正又变出一道糖醋鲤鱼的?
你别说徐香记不卖旁人,就等着卖给你吧?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糖醋鲤鱼和松鼠桂鱼做法相仿,风味类似,故而点席面的都是二选一!要是有人点了糖醋鲤鱼和松鼠鳜鱼,定然会被伙计提醒的。”
这人说得有条有理,在场的老客频频颔首,看向曹富贵的眼神已然满是怀疑。
“确实,四人席面哪里用得着上恁多菜。”
“四个人的一桌席面能吃几个菜?”
“徐香记的菜量向来实在,这般点法纯属浪费,根本不符合常理嘛。”
“与其说是点了恁多菜,我看更像是将徐香记的菜单给报了一遍!”
曹富贵同样听得周遭的话语,他赶忙改口:“是我记错了,不是昨日吃的饭。”
“那是前日?哥儿昨日没吃东西?”徐相望笑道。
围观顾客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曹富贵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是我记错了,他昨日回家时随手买了根冰棒,吃了以后出问题的!”
“那哥儿的朋友亦是如此?”徐相望反问道。她不等曹富贵再给出答案,让开半个身子,朗声道:“诸位街坊,既然这位客官疑心我家吃食不净,不如请诸位一同入内,看看我家铺子灶房如何。若还不放心,城外三里处有我家工坊,也可去瞧个明白。”
在外围观的顾客在听完曹富贵那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便知道这厮定然是捣蛋的。
想到此前城内流言,众人纷纷应声,跟着徐相望走进铺子,撩起灶房帘子,好奇地打量里头,只见灶房地面光洁如新,不见半点油污,堆放在通风处的木柴碳火码得整整齐齐,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一面摆满蔬菜瓜果的架子,再往里是数樽冰鉴,新鲜分割好的猪羊禽肉正放在冰上,等待灶人取用。
而到院里,则是数口半人高的水缸,内里蓄养着活鱼,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别说是挑出错处,更有人惊呼:“这灶房比我家里都整齐!”
“的确……真干净!”
“地面居然都没油污。”
“哎,你们说。”也有人因为过于干净的环境而生出别的想法,“这上门闹事的不会是徐香记的人吧?”
“啊?那不是有病……”
“你想,借着这由头让咱们到灶房里来逛一逛,回头咱们不得夸她铺子干净?”
这么一说,不少人若有所思。
不过很快人群里便有妇人连连摇头,开口道:“你们这帮男人,在家里怕是从不进灶房吧?
这灶房里的油污,若是不及时清理便会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只要三五日功夫凝结的油污就再也去不掉,即便用再大的力气也会泛着油光和污渍。
我那还是家里人,偶尔一日两餐,大半时间还在外吃的,可这里是商铺哎,还是徐香记这般好生意的铺子。
只要一日不清扫干净,恐怕就会留下痕迹,哪里能保持这般好的情况,说不得老鼠蟑螂都要做窝。”
在场妇人纷纷颔首:“是这样。”
先前说话的几名男子尴尬一笑,不再多言。
徐相望暗暗松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到立在门口的蔡官人。她当即朗声道:“蔡录事,您来得正好!这五人说吃咱们铺子的吃食吃坏了肚子,还请您几位跟我去郊外工坊瞧一瞧,也好为我做个见证。”
蔡官人挤入人群:“也好。”
除去蔡官人等人以外,徐相望还邀请曹富贵等人以及在场有兴趣的百姓一同前往工坊参观。
尽管曹富贵几人不愿意去,可百姓们却不愿意放过他们:“来都来了,怎能不去?”
“刚说的那么牛逼,现在呢?”
“你们刚还不是振振有词吗?”
至于蔡官人更是大手一挥,指挥着衙役涌上前,将曹富贵等人夹在中间,裹挟着往郊外工坊而去。
周遭百姓见状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幸灾乐祸,乐得跟上前去看热闹,瞧瞧几人的结局。
可怜原本预定席面的宾客,又想去又舍不得预定的席面,在那捶胸顿足,郁闷可惜自己丢了去冰棒工坊参观的机会。
丁妈妈等人好生安慰,又说回头会请示东家,若是可以的话往来再请诸人前去参观,这才让众人止住抱怨。
与此同时,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城外工坊。甫一进去,便有百姓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工坊内里被分成数个隔间,工人们头顶裹着包布,面戴口罩,身着干净短褐,就连手上都戴着皮质手套,而工坊内无论是制冰的铜盆、还是搅拌棒与器皿、再到塑型模具,每一样都被擦拭得锃亮。
制作出来的冰棒和雪糕,被用油纸包好,又有专人印上时间刻度,最后放入冰鉴之中,待凑满一整个冰鉴,便有专人将其推至车上,运到外面。
这般规整精密的流水线作业,是在场百姓从未见过的,人人看得目不转睛,惊叹声此起彼伏。
等回到城里,他们迫不及待向亲友讲述所见所闻:“我今几个去参观徐香记冰棒工厂了!”
“我跟你说——”
“你猜猜看,内里是什么模样?”
“啧啧,我告诉你,你肯定想不到……”
蔡官人和几名衙役也朝着曹富贵逼近:“曹富贵,你说你家哥儿是吃徐香记冰棒吃坏了肚子,那跟我们回衙门查一查吧!”
“不,那个,不……”
“放心,我们绝不会诬陷好人。”蔡官人板着脸,一本严肃:“当然,我们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不,不说我说的——”曹富贵见周遭围得差不多了,立马摆出惊慌失措的架势,大声喊道:“不是我想这么干的,是沈官人,是沈官人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去传些流言蜚语,让我在今日登门闹事的!”
“沈官人,是哪个沈官人?”
“就是状元楼的沈官人——”曹富贵呜呜咽咽着,状元楼三字却是喊得分外大声。
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而蔡官人板着脸,挑出两名衙役去状元楼‘请’沈官人到衙门里回话,而后看向曹富贵:“至于你,你也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罢!”
随即另外两名衙役架起曹富贵,剩余的衙役则推搡着剩余几人,喝令他们跟上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衙门而去。
沈官人还在楼里优哉游哉吃酒,做着曹富贵来禀报事成的美梦。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沈官人沉着脸,不悦道:“曹富贵!像什么话——你们是谁?”
“我们是钱塘县衙的!沈官人,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两名冷着脸的衙役喝令道,不等沈官人回应便上前扯住他。
“什么?等等!”沈官人大惊失色,高声厉喝起来:“你们可知道我身后是谁?”
“是谁都没用。”前来抓捕沈官人的衙役都是知情的,他们清楚沈官人的好日子已经过到头了,半点都不带怕的,毫不客气将其拖拉出状元楼。
眼见沈官人被两名衙役架出状元楼大门,内里宾客到路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很快又有知情人说起徐香记的事,不少人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鄙夷,还有人八卦起来:“我听说之前沈官人就去寻过徐香记的东家吧?”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啧啧,你们说好端端的酒楼跟人食铺较劲干啥?”
“见不得人好呗……”
“我跟你们说那状元楼也就仗着后头的势力……”
“你们说什么呢!”状元楼的掌柜闻声,恶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把他们轰散开去,而后催促着铺里伙计:“快,快去,快去金官人府上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那响, 温娘子正与赵娘子吃着茶,品着徐香记的果子,说着府里府外的趣事。
正说着, 院外传来阵阵喧哗声, 温娘子端着茶盏的手顿住,蹙着眉,?头不耐:“去看看外面在闹些什么?这般聒噪!”
女使应声而去, 片刻后归来回话:“娘子, 是三娘子来了,说是金官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温娘子方才还在跟赵娘子细数金官人的不是,闻言更是沉下脸:“真真是没眼界的, 没见着我这里正在接待贵客,送点东西就大呼小叫的, 叫人瞧了笑话!”
赵娘子坐在旁边,只觉得尴尬,忙说:“到底是屋里的人, 娘子不必在意我,先出去瞅瞅, 万一三娘子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温娘子嘴上这么说, 到底是板着脸儿去了正厅询问。
待听金娘子说了几句话,她便拉长了脸:“如今出了事,倒晓得上门求人情了?上回我让他歇了?思的时候呢?你把礼拿回去, 我看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是。”
金娘子道:“大娘子,他再不是, 到底也是咱们家手下的人,哪里能让人说抓就抓的,这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咱们家的脸面。”
“他招惹徐娘子之时, 怎没想过给我留几分颜面?”温娘子斜眼看她,皮笑肉不笑道:“徐娘子不但跟我一起做生意,而且还是李县尉的未婚妻呢,他怎么不给李县尉脸面?嗯?他不是很有胆,不把所有人的脸面当回事吗?咋闯了祸,出了事,倒是要来讨脸面了。”
金娘子听罢,一张脸皮红了又白,吞吞吐吐半响也说不出话,半响才低着头说道:“大娘子,待出来以后我让哥儿压他上门道歉赔钱,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儿也得家里处置才对……”
温娘子看不上那点赔偿,但听到后半句话也觉得有道理,屋里打打骂骂也就罢了,在外头总得要有脸面。
“是谁抓的人?”
“抓人的是蔡录事。”
得知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蔡官人后,温娘子便请赵娘子出来。
温娘子态度温和:“上回我便说过他罢,不曾想他竟是长了狗胆,敢寻上门去找徐娘子的麻烦。”
金娘子在旁道歉,又说了好话。
赵娘子笑道:“这简单”,说罢她喊了身边人,教她带着金娘子的人去递话。
金娘子悬着的?骤然落地,使人回去跟弟弟说道一句后,陪着两人重新进屋里吃茶。她生得貌美,奉承人时嘴巴又甜,随着好话如流水般淌出,两人也被逗得前仰后合,屋里气氛也渐渐融洽。
另一边,沈官人被衙役押出酒楼。
周遭人投来的或是惊讶、或是错愕,又或是戏谑的视线让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头恼恨不已。
好在他?底笃定自家背后势力,相信这事不过走个过场,很快就能脱身,这才强忍怒火,老老实实踏进县衙。
可远远看见正与一名差役说话的曹富贵时,沈官人?头的怒火骤然暴涨,瞬间冲散所有侥幸。他气势汹汹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该死的狗东西!你居然敢污蔑我!”
这一掌力道极重,直接将曹富贵的脸颊扇得偏向一侧。即便如此,沈官人上不解气,抬脚又要去踹他,不成想曹富贵一个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好哇!你还敢躲!”
曹富贵抬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迹,眼神冷漠地瞥他一眼,自顾自跟面前的差役说道:“二牛哥,先前说好的事……”
“你的家人都已在后门处等候,会有专人送你们去保密的地儿。”孙二牛也没搭理失态沈官人,只认真叮嘱曹富贵:“你们安?在那住上几日,待案子结束,就会放你们阖家离开。”
曹富贵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的沈官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到这时,已来不及了!
随着孙二牛一声令下,虎视眈眈的差役立马扑上前来,动作干脆利落地堵住沈官人的嘴,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拖向地牢。
地牢入心低矮昏暗,狭小的石门中只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黑得看不到尽头。
越往深处,寒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气,刺鼻刺骨。
光是嗅到那恶心的气味,沈官人便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用力蹬住地面,浑身剧烈挣扎,拼了命想要逃离桎梏。
负责押送的衙役见状,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腘窝处。沈官人双腿一软,身形踉跄往前扑去,养尊处优的身体胡乱撞在石头台阶墙壁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疼痛。
待他勉强回过神来,人早已被吊在刑架之上,动弹不得。
甫一见到大步而入的李拏云,沈官人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同时还有些恐慌,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要做什么?还不快放开我!你们这是公报私仇啊——!”
到最后,他的嘶吼变成凄厉的尖叫。
负责审讯的衙役上来就是一鞭子,然后冷冷道:“安静点。”
随着剧痛席卷全身,沈官人浑身颤动,不死?地颤声威胁:“我,我可是为张判官做事的……你们,你们……你们敢动我,定然没有好下……”
李拏云笑着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是张判官的人。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请沈大官人到这里来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官人耳畔炸开。
本来还嘀嘀咕咕的他骤然沉默,牙齿打颤,脸色煞白。半响他才小声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拏云翻开卷宗,只道:“走私。”
沈官人瞳孔震颤,他咬紧牙关,意图抵抗到底。可没吃上几鞭子,他又哭爹喊娘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招!”
……
等赵娘子身边人跟着金官人抵达衙门,别说把沈官人救出来,连带他们也一并被留下了。
明明是节日,钱塘县乃至仁和县的百姓却渐渐察觉出异常,街上风声鹤鸣,面色严肃的衙役和厢兵们在各个街道坊司设置卡心,有人好奇问起,或是遭到瞪眼,或是得到节日戒备的敷衍话语。
待到后面几日,随着临江楼和状元楼先后关闭,金家、沈家乃至不少官吏府邸被查封,涉案官吏被抓捕,消息才渐渐传开去。
“听说了没……”
“当然听说了……”
“涉及走私案呐!”
“一群人,简直不要脑袋了!”
这日徐相望归家时,恰好县衙来人查封隔壁胡家,一箱箱的金银被从里面搬出来,看得周遭人直咋舌。
胡婶娘瞧见徐相望,热情迎上前去,全然不顾就前些日子她还跟别人一起吐槽徐相望的事:“徐娘子,徐娘子!您瞅瞅这胡家,真真是……”
她双手胡乱比划片刻,都不晓得如何描述眼前这令人震惊的一幕,看着不大的家宅,内里竟是私藏了恁多财产。
良久,胡婶娘感叹一声:“看不出来啊……你说这余娘子攒恁多钱也不用,贪恁多钱干啥子?给私生子用啊?”
“私生子?”徐相望一愣。
“徐娘子还不晓得?”胡婶娘诧异一瞬,后来想想也正常,徐相望忙得早出晚归,街坊碰面都难得:“胡医人先头不是寻了个外室么?”
“不是闹翻了吗?”
“没闹翻呢!我听说肚里那个居然没掉!还住的是胡医人买的宅子,这不!一并被封了,人都被送回娘家去咯。”胡婶娘啧啧称奇,“连踢带打都不掉,也是怪少见的。”
恰好此刻,余婶娘跟女儿桂姐从中走了出来。
胡婶娘噤了声,与徐相望挤眉弄眼,嘴巴开开合合:瞧瞧,快瞧瞧!
徐相望瞥了一眼余婶娘,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知道余婶娘病了,却没想到这短短时间就病成这样,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大半身子都得女儿桂姐撑着。
这是得了什么病?怎起得那么快?
徐相望回到屋里,又寻屋里仆佣问了两句,最后还是杏姐儿和徐云端知道得更多。
“余娘子已病了好久。”
“听桂姐说早前只是偶尔眩晕,后头手足麻木抽痛,可他爹几次查证都没查出问题,只能用寻常药物温补着。”徐云端面露同情,与徐相望小声说着:“听说余娘子生了病以后脾气老大了,旁边的婢女动辄挨打挨骂,怨声载道的,最后桂姐看不下去,索性亲自来照料。
往前我听桂姐说话,总觉得她人脾气怪差,说话怪难听的。
可她对她娘却是极为孝敬,听屋里仆佣说就连余娘子吐了都是她亲自处理,半点没有嫌弃的。”
徐相望蹙着眉,却生出另外一个猜测来:“不会吧?”
“姐姐,什么不会?”
“不……就是有个猜测。”徐相望没告诉徐云端和杏姐儿,而是转头写了一封信,准备让金妈妈送到衙门去。
“娘子,已快午时了,要不要给李官人送些吃食去?”金妈妈悄声询问。
徐相望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做。”
此刻的李拏云坐在桌案后,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他动作不停,嘴里干净利落地交代着各项事务。
蔡官人从外面进来,将新到的卷宗堆在案上,又将批阅好的卷宗分发出去,然后又端了一盏茶来:“李官人,您都两日没有合眼了。”
“这也没办法。”李拏云头也不抬,继续查看新送来的卷宗:“本来一部分是应当由江县令处理的,没曾想江县令身边的小厮,还有其娘子身边人都被收买,也一并牵连此案。
为了避嫌,江县令便将此案尽数交给我处理,自己不再过问。”
可县衙半数官吏因此案而下狱,人手本就紧张,李拏云也只能硬着头皮挑起大梁,带头工作。
蔡官人暗道江县令大体是怕审出一二三四五,连带他也拖下水,索性将权利尽数放给李县尉,借此卖好一番。
同时,他也不忘劝说:“虽然情况特别,但您想想,若是您因此累坏了身体,咱们县衙又有谁能代替您?”
李拏云不语,只是一味地工作。
蔡官人见状无奈,只好走出门去,碰巧遇见前来传信的差役。
得知是徐相望给衙门里送了餐食来,他大喜过望,赶忙取来几份,转身准备送到房里。
“官人,还有徐娘子的信。”
“好好好。”蔡官人?情更好了,赶紧拿着信一起进屋里。他假装没看到李拏云不满的眼神,将桌案上的卷宗尽数推到边上,再将餐食摆上去。
没等李拏云开心,蔡官人笑道:“官人,这是徐娘子特意送来的菜,您快趁热垫垫肚子。”
李拏云眼前一亮,果然不提方才之事。他捡了一筷子清炒莴笋,又吃了两心蒜薹炒肉片,空腹许久的肠胃骤然被暖意填满,反倒愈发空虚,发出阵阵不满的轻响。
“这两日官人没睡,也没好好吃饭,徐娘子晓得定然会?疼的。”蔡官人见状,乐呵呵开心:“回头我得给她说说。”
李拏云瞪了一眼:“别胡说。”
蔡官人嘿嘿一笑,而后又将信件送上前:“对了,徐娘子还送来一封信。”
李拏云用着慰贴的饭菜,?情不错地打开信件,只看了一句便面色微变。他立马吩咐蔡官人让精通毒理的医人前去为余娘子查看,同时加快用餐的速度。
待他吃罢,蔡官人也匆匆而归,满脸的不可思议:“李官人,真被您说中了!余娘子并非患病,而是中毒,余娘子晓得以后说愿意配合,愿意把她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随着街巷两旁的银杏渐渐染透金黄, 轰动整座临安府的走私巨案,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官场也随之迎来一轮大洗牌。蔡官人顺利升任押司, 连其妻弟王达也得以越级提拔, 从厢兵什长跃升为将虞候,不但从往日管理十人厢兵小队,到如今手下统辖百人, 而且也换上皂黑短衫, 能被人尊称为军吏。
有人高升,自然也有人跌落。
比如周贴司虽未涉及案子,但最终受到褚主薄的牵连, 被重新降为底层书吏。
这般境遇,已然算是侥幸, 更多的胥吏或是革除公职,或是抄家籍没。
胥吏尚且如此,官员处境更是糟糕。临安府衙、仁和县和钱塘县近半数官员落马, 衙署空置,只待朝廷新官赴任补缺。
就连江县令这般未曾获罪的官员, 也落下了考评中下的定论, 虽然调任文书尚未到来,但已有传闻他将会被调去偏远下县任职。
唯有李拏云,虽暂无明确升迁旨意落下, 可满城人人言之凿凿,都断定他定会上调入京, 甚至有望进入大理寺任职。
一时间,上门攀附、刻意讨好者络绎不绝。奈何李拏云年少沉稳、行事低调。结案之后日日守着县衙与宅邸,两点一线往返, 极少在外露面,旁人根本无从接触,更别提攀附。
这些人并不死心,转而就将注意打到徐香记上。
想年初徐相望租赁下铺子,还觉得这里颇为宽阔,时下却是日日爆满。
丁妈妈看得清楚,私底下与徐相望感慨:“娘子,恁些人哪里是来吃饭的,倒不如说是来送钱的,席面统统要最贵的,每日都是一桌一桌的送。”
徐相望扶着额头,满心无奈。送钱送礼能直接拒绝,可客人登门消费,总不能强行驱赶吧?可任由他们这般,正经食客无位可用,这铺子的生意还怎么维持长久?
尽管徐相望意图靠限制席面的数量,来控制情况,可即便如此也没用,席面的预约已直接排到三个月以后!
连日下来,徐相望心头烦闷。
王婶娘却不把这当回事,随口给她支招:“我看咱们索性把状元楼或是临江楼盘下来,专门做高档次的席面,这帮人就会去那边了——这边老店,自然而然能恢复正常了。”
“这……”徐相望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这些人贱得很,你半点好处都不沾,他们反而心里不安。”王婶娘压低声音,悄声道:“好歹你做的是正经生意,一桌子席面的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徐相望扶额,只觉得脑瓜子疼得厉害。而王婶娘不在乎这些,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话说你嫁衣被褥甚的都准备好了没?”
“准是准备好了。”徐相望慢一拍回过神,点了点头,想起不日将要到来的婚期,心情怪复杂的:“哎……”
王婶娘斜眼瞅她,两人太熟悉了,以至于看徐相望就跟看自家猫似的,一动作都知道她是想玩耍,还是想捣乱:“你别说你不想嫁人啊?”
“我就想想。”
“最好只是想想。”王婶娘白眼都快翻上天,没忍住拉着徐相望念叨:“我跟你说,现在城里不知不少人都盯着李县尉那块香馍馍呢!你要这时候丢出去,只怕往后一辈子,都有人在背后骂你傻。”
“……我知道。”徐相望已苦恼了好久,只是王婶娘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些,故而她懒得再说,随口应付一句又低头继续查看工坊近来的进出货。
随着炎热的夏季离开,冰棒销售量也迎来暴跌。好在徐相望早有准备,等工坊出完最后一批货,她就让员工将冰棒的制作工具尽数收纳归仓,开始转而制作米花糖。
最基础的米花糖做法也简单,蒸熟的糯米——也就是所谓的阴米放入油锅内,炸成蓬松酥脆的米花,捞出沥干多余油分,再将红糖石蜜和饴糖按比例放入锅里熬煮出泡,将米花、花生、南瓜子和胡麻等物一并放入其中,翻拌均匀,最后放到模具里,用擀面杖压平,放凉切块即可。
这样制作出来的米花饼不但口感松脆,味道香甜,而且携带方便,故而甫一推出就大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这物原材料获得方便,且一年四季都能生产,不必担心停工风险,也让工坊员工们心里宽慰,做起来干劲十足。
当然徐相望没有就此为止,她准备再制作用小麦、大米和小米为主的米花糖,再调整内里坚果的口味,也好方便后续新品的推出。
富贵人家嫌原材料太过平价?没关系,那再用上现如今产量极少的乌米、紫米和黄米,做个五彩米花糖。
她伏案忙忙碌碌,任由王婶娘在旁边念叨。王婶娘本还想多说几句,见状也是说不下去,跺了跺脚便要离开,结果在门口恰好撞见蔡官人,蔡官人满面春风,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上王婶娘的臭脸怪纳闷:“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是怎么了?恁高兴?”王婶娘不但没回答,还反问道。
“喏,这是汴京城来的表彰信,我特意取来亲自送给望姐儿他们三个的。”蔡官人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喜不胜喜。
“莫非是——”王婶娘见蔡官人的笑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正是。”蔡官人点点头。
“好,好,真是太好了!”王婶娘激动得语无伦次。她也是在案子曝光后才晓得,原来徐大官人并非因病而亡,而是遭人谋害致死,才知道徐家险些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背后正是张判官、温娘子和胡医人等人所为。
事情曝光后,王婶娘后怕不已。若非徐相望拉住自己,她是不是也会跟鲍娘子等人那样走入不归途,最后甚至走上杀人灭口的道路?又或是不愿同流合污,故而举家落入家破人亡的凄惨境地?
眼见徐家老官人的冤情得已昭雪,王婶娘激动得抬手抹了抹眼泪,欢欢喜喜地转身往屋里去,嘴里还不断喊着:“望姐儿,望姐儿!”
……
待晚间徐青云和徐云端下课归家,徐相望将信件慎重地推到两人面前:“你们看看罢。”
徐青云眼底闪过一丝恍然,慎重地接过信件,甫一看到开头,眼眶便红了,这封表彰信不过几十个字,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徐云端催促,才念念不舍地放下信件。
徐云端认认真真看着,半响才愣愣地抬起头,呆呆发问:“爹爹不是病死,而是遭人谋害中毒身亡?”
徐相望颔首:“是。”
徐云端又道:“是谁害死了他?是……胡医人吗?”
徐相望又点了点头:“没错。”
徐云端安静一会儿,忽然想起此前发生的事:“那……莫非隔壁余婶娘的病……也是他所为?”
徐相望继续点头:“是。”
徐云端问完了问题,又垂首去看信纸上的内容,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吧嗒吧嗒落在信纸上。
徐相望递了帕子过去,由着徐云端放声哭泣,可没三息时间就听徐云端抽抽噎噎道:“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克爹娘……”
“谁说的,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徐云端抽了抽鼻子,没作声。她一岁就没了娘,三岁又没了爹,其实到现在已记不清爹娘的模样,可她却记得叔父叔母,乃至那豆腐坊一家责骂自己时的话‘克爹克娘的东西’‘不值钱的玩意’。
徐青云看着她的小表情,多少有了猜测,伸手摸摸妹妹的脑袋:“端姐儿,咱们不听那些话,说不得是你福气太大,老天爷先给咱们家一些磨砺呢。”
——这也太地狱笑话了吧?
别说徐云端嘴角抽搐,就连徐相望也目光古怪。
徐青云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妥,轻咳一声补救:“反正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徐云端应了声,又看了看信纸上的内容,好奇道:“这上面的免课又是什么?”
“就是免税。”徐相望耐心解释,朝廷为抚恤因公殉职的徐父,特赐徐家后人九年免税资格,且允许徐家子弟重新入职县衙当差。
“简而言之,若是云哥儿没有中举,亦可以进县衙里当胥吏,有爹的那份功劳在,即便不能成为押司,也能从贴司起步。”
徐相望抬手点了点信件,又推出一摞整齐的交子:“另外,朝廷还照爹爹生前俸禄,补发六百四十八贯抚恤钱,另有三百贯为咱们家提供证据给予的嘉奖。我打算置办两处宅院,你和云哥儿一人一处,剩下的则留下作为备用。”
“我觉得还是放姐姐那,日后扩张铺面时也好用上。”徐青云想了想,笑道。
“铺里和工坊里的收入,已足够用来开办新店。”徐相望摇摇头,觉得还是多置办点产业比较好:“若是不想买房,就去郊外置办些上好的田地罢。”
“行,都听姐姐的。”
“姐姐,我想买房。”徐云端却是举起小手来,发表不一样的看法。
“嗯?你有看上的房子?”
“嗯!”徐云端点了点头,“我刚回来看时发现的,隔壁余娘子家已挂牌出售了,不如就把他们家买下来,让咱们家更大一些!”
“原来如此。”徐相望对余婶娘家的情况,并不意外。早前李拏云来信时提到,余婶娘得知自己中毒以后悲愤交加,当即全盘供述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情。
胡医人跟随张判官多年,又是居中传递消息之人,知道的内情不在少数。
原本他还有意遮掩隐藏,而随着余婶娘反水,他也再无抵抗的机会。
因余婶娘病情较为严重,又有主动自首的情节,所以官府未牵连母女二人,一月前便将她们释放归家。
而胡医人身为胥吏和医生,知法犯法,毒害病人,则直接被判处绞刑。
家中支柱伏法,财产尽数查抄,加上余婶娘卧病在床,日日吃药,故而归家没多久,余婶娘便将家中仆佣尽数遣散,最终到了变卖宅邸这一步。
徐相望点点头:“你就不要在外面提这件事,我让牙行去办。”
五日之后,徐相望三人归家时,恰好撞见正在搬家的余婶娘母女。余婶娘歪坐在驴车车尾,头顶锥帽,脊背微躬,始终低垂这头一言不发。
倒是桂姐瞧着甚是利落,逐一检查着闲汉搬出来的家当,确认无误后有序装车。
转身看到下车的徐相望三人,她微微颔首致意,而后平静地登上驴车。
很快,驴车缓缓驶离街巷。
待驴车拐出路口,街坊们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余婶娘家的事儿:“我听说事儿刚爆发,桂姐未来夫家就匆匆忙忙来退了聘礼。”
“原先余娘子还看不上那家呢!”
“啧啧,瞧她刚刚走时那模样么?怪可怜的。”
“不过桂姐倒是沉稳干练。”
“可不是嘛,以前还怪娇气的。”
“他们家出嫁的两个大女儿,也不晓得来搭把手!”
“还不是余娘子夫妇往日偏心眼!”
“说起他们夫妇,啧啧,胡医人也太吓人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好几条人命哩!”
徐相望略听了两句,不置可否,要她说好歹桂姐不是出嫁了才知道,否则爹没了娘病了,碰到这般胆小怕事的夫家,说不得直接丢了性命。
时下有着卖宅院留下的这笔钱,若是桂姐能支起来,往后说不得亦有一番前程。
思罢,徐相望转身,带着弟妹径直走进自家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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