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枕寒未接话,抬步离去,玉色发带扬起,落定之时变了天。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清媛收回掌心撑开伞,提起裙角避开脚下青苔。
温不云同谢绾约好今日相见,禅房里没人,问过小沙弥也不知去向。
远处的山只剩下青灰轮廓,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染了层潮气。
后山僻静,香客的烟火散不到此处,显得格外冷清。
雨顺着天青油纸伞滑落,清癯身影浸在雨雾,素雪色的广袖翩然似幅将散的水墨。
温不云握着伞站在原地,
“江世子?”
素雪身影转过身,长睫覆了雨雾,眉宇间有抹隐忍的白。
他眼睫轻颤,似在确认来人半晌才唤出她名字。
温不云走过去,伞檐倾过他头顶,
“世子怎一人在此?”
江枕寒眼底沉着墨,细雨在发丝覆了层霜色,青冢静立身后。
“我父亲母亲在这里。”
寒鸦飞过青灰的天,素手握着伞柄靠他更近了一分,雨顺着伞骨滑落在温不云肩头。
他侧过头,少女面上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心间一跳往后退了半分,衣袖浮动起轻风,
霜气混着冷香拂在温不云脸侧,她抬眸将手中的伞递给他。
“山间雾冷世子早些回去。”
冷白修长的手接过:“好。”声音散在雾里。
回到禅房,谢绾门口站了一老仆,瞧见走来的二人,拾起恭谨的笑朝二人迎去:“请问是否是温小姐?”
温不云点头,
老仆直起身,从袖中拿出封信。
“老奴是谢府的下人,小姐今日临时被唤回家中,这是她托我交给您的。”
温不云接过,信中谢绾说府中急事不得已失约。
将带给她的东西交给谢府下人,温不云走出去准备下山,走到路口往回望了望。
“小姐,谢小姐没有这么快回来的。”
温不云回头,提起裙??踏上马车。
悠悠的山路摇晃有些漫长,可到了城门她又恍惚觉得这般快。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轴上公府标识卷进泥里。
雨过天晴,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竹笔在信笺上静谧游走,
一把天青油纸伞撑在窗下,
剑书从外进来:“这伞怎么放屋里来了?”
他上前欲拿走,坐着的人叫住了他。
“就放在这里,别动。”
“哦。”
剑书直起腰走到书桌前,世子时常会写些东西,起初他以为是信但又从不见世子寄出,写好后便收起来,他习惯等世子写完替他收进箱子里。
“世子你若烦闷怎不去找宴公子,他前些日子来府上您病着。”
江枕寒收起笔将墨迹吹干,剑书轻轻拿过绕到博古架后放进盒子里。
“他姐姐近日正和青州王家议亲,家中事忙,你去库房挑一份礼代我送去。”
剑书退身出去,库房门口已抬出一箱东西是给四姑奶奶二嫁的添妆,他绕过几个架子拿起库房名录顺着登记选了几件合适的物件吩咐人装起来。
叫了门口的婆子几声未有人答应,走出门外一看两人坐在廊下交谈正欢。
他站在门口,“你们说什么这么起兴?叫你们都没听见公子的吩咐不听啦?”
两个婆子转过身,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知剑书脾气好也没太在意,将方才的闲话随口讲他听。
“我们俩刚才没听见,剑书小哥你莫怪。”
“方才在外听说大长公主府派人回京了,那阵势比宫里的娘娘还气派,外面在传大长公主殿下是要给靖安侯府的大姑娘撑腰。”
那婆子起身迈前一步,躬着腰嗓门放低了些:“抬了好些东西进侯府,听说怕不是要给宋国公世子跟温大姑娘说亲。”
剑书手上的账册一扔,就往世子院中去。
婆子捧着账册一脸茫然,方才不是还有事吩咐怎么就走了。
江枕寒刚拿起茶盏,门忽地一开墨色身影冲到面前,案上洒了一片。
看清来人放下茶盏,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还未责怪,身前的人便开了口:“世子,温小姐要和宋国公世子定亲了。”
江枕寒擦手的帕子顿住,
剑书继续道:“方才听库房的婆子说的,大长公主府的人已经进城了。”
“世子你…”
他跟在世子身边多年,这些时日就算是个木头也知道世子对这位才回京的温小姐不同。
江枕寒一时未动,看向墙角的伞,天青色的油纸一如它的主人。
靖安侯府门口,公主府嬷嬷同温不云交代完毕,吩咐人将大长公主准备的东西都搬进去。
待到完时,不远处马蹄声应声而来,一道身影出现在街角。
三皇子勒绳下马,宫人正往府里搬运箱笼。
温不云带着公主府众人向他行礼。
萧阙走过去让温不云起来,又转向一旁的公主府嬷嬷微微点头:“烦请嬷嬷代我向姑祖母问好。”
他瞧了眼公主府来人的规制,“不知此次姑祖母是代公主府而来还是国公府?”
嬷嬷抬眼面上沉稳缓缓开口:“回三殿下,大长公主此次命老奴进京探望县主与大小姐,既是代表大长公主府亦是代表宋国公府。”
萧阙面上微紧,宋国公世子宋钰,他见过……
那人一出现便抢去了他在意之人目光,
风拂过发丝,漆黑的眼底闪过寒凉。
他转向温不云,眼里似有经年的惦念:“表妹今日我是想为前些时日的传言致歉,那不是我的想法,或许会有些唐突,这些时日我对你无关家世、利益亦或是其他,我所作所为皆为本心。”
“我知你在临川许久……但可否予我些时日,多知我几分。”
温不云退后半步,长袖拾起微微躬身:“谢三殿下抬爱,只是臣女自小性子不据。”
抬眸嗓音不带一丝情绪:“我不想嫁入皇家。”
周遭死寂,
萧阙眼里空茫,眼睫颤了一下,袖中的手不可查地微蜷。
心口没有起伏但却蒙了层灰,他话未启,马车的轮轴声引开了温不云的视线。
霜色身影自帘幕后下来,踏步无声不沾尘俗。
萧阙自她眼中瞧见了不同于见他的寒星,
转眸看去,霜华衣袍层层散开拾阶而来,风声慢了半拍,是那日打断他话的辰国公世子。
他沉了眸子,凝起上位者的审视,此刻才是他身为皇子的模样。
“素闻江世子不喜交际,与同窗诸位皇弟都少有来往,来此作甚?”
萧阙未掩饰语气里的敌意,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天潢贵胄往日里的秉礼端方不过是表面伪装的一层仁善,他们的只言片语便可摧折微末。
温不云不知江枕寒来侯府所谓何事,只是她不想因她之过让他被萧阙针对,
“管家,去寻兄长,江世子来借阅禺朝纪实录了。”
温不云面向江枕寒,面上浮起分寸得体的笑,客气周全:“兄长正在府内,江世子随管家进去便是。”
江枕寒未动,视线扫在她刻意停在嘴边的笑,颀长的身影落在她身上眼神清明:“我并非来寻温世子。”
撞进那双墨色的眼眸,温不云莫名的,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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