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她却带着捣好的药汁回来,沉默地为郑瑶之的脚腕敷药。
徐锦荣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她。
手背黯淡粗糙,脸上皮肤亦是,再无初见时的白皙娇嫩。身上衣服也变成寻常粗布,十分低调,若是在人群中,她都有可能认不出来。
林秋禾敷药的动作认真又轻柔,就算是娇贵怕疼的郑瑶之,也并未疼痛出声。
“好了,让娘子歇息上两个时辰,勿要起身行走。”林秋禾起身,擦掉手上沾着的药汁。
孟令仪作为主家,看她治好了郑瑶之,自然要表示,“多谢秋娘子。这是一点心意,还望不要托辞。”
林秋禾没有接她让婢女递来的钱袋子。
“谢过娘子。只是我无家可归,娘子能同意我继续在姑母家借住,已是开恩。这银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方才等林秋禾归来的时候,孟令仪已经问过庄上的婆子,知道了林秋禾来此的原因。
孟令仪道:“原本就不是一回事。你借住归借住,医治瑶之是另一件事,这谢意你收得。”
陆岑子直接把钱袋子塞到林秋禾的手中,“若娘子无处可去,我瞧娘子会些医术,可来慈善堂寻个活计。我认识那里的医者,可为娘子托话。”
林秋禾感激地看向她,“多谢陆娘子。”
“慈善堂可是好去处。如此,娘子可放心去准备吧。”孟令仪道。
看着她激动地道谢走远,郑瑶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我还伤着未说话,你们两个倒做了好人。知恩不报,若是传出去,外人该怎么说我。”
孟令仪笑道:“那今日摘柿的比赛,就算你赢了,可好?”
郑瑶之激动地道:“好啊,我要你的彩头是给我做一道单笼金乳酥,岑子给我玉容膏,荣姐姐给我双面绣缀珍珠团扇。”
孟令仪惊呼:“瑶之,你可真敢要!”
她擅厨艺,岑子会调药膏,荣姐姐会刺绣。郑瑶之这张嘴,出口就是她们三人最能拿出手的东西。
郑瑶之得意地道:“是你先答应我的,可不能反悔。”
孟令仪歉疚地看向徐锦荣和陆岑子。
徐锦荣道:“做好给你送过去。”
陆岑子也点头,“玉容膏难配,要二十日左右。”
这两人都答应,孟令仪只得同意,“好吧,回庄子上给你做。”
她想想又觉得自己赚了,岑子做玉容膏需要二十日,荣姐姐的双面绣团扇,也需大半月,自己这个单笼金乳酥,她只需三个时辰。
还是瑶之待她好。
孟令仪揽着郑瑶之的肩膀晃了晃,感动地道:“瑶之~,你对我最好了。”
郑瑶之一脸懵。
陆岑子笑道:“好了,你别再晃她。还是让人把软轿抬过来,先让她回庄子上歇着,晚些我们还要去做柿糕。”
孟令仪立刻松开郑瑶之,又忙着让仆人们去找软轿。
回到庄子上又是一通忙活。
直到孟令仪去准备单笼金乳酥的配料,陆岑子检查郑瑶之的脚腕,徐锦荣才有机会出了主院,在庄子上闲逛。
林秋禾先来找了她,“徐娘子。”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个角落,若不走出去,四周并无人能看到。
可以说话。
徐锦荣问道:“林娘子怎会在此,还变成了宋州人士?”
林秋禾道:“我是大统领安排在吐鲁探营的暗士。当时接近徐二郎,以及后面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为演给吐鲁探营首领阿古丽看。如今阿古丽已经伏法,大统领按照约定给了我自由身。”
徐锦荣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这短短的三句话。
如果林秋禾的话是真的,此事算是朝政机密。那她为何对自己知无不尽。
不该她知道的,就算林秋禾坦然相告,徐锦荣不知她真正的目的,也不接此话。
“那你对明安?”
林秋禾坚定地道:“我利用他迷惑阿古丽的视线,我们之间都是假的。”
徐锦荣心道,原来如此,所以卫子敬才让明安回巡查营之后,官复原职。
明安是被利用的。
也不知在这其中,卫子敬扮了什么角色。
徐锦荣道:“既如此,林娘子去慈善堂后,好好生活。明安那边,我会瞒着他,日后你们相见的机会也不多。”
看她说完就要走,林秋禾立刻道:“徐娘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徐锦荣疑惑地看向她。
林秋禾道:“阿古丽已经伏法,但我怀疑吐鲁暗营并未被全部消灭,还有漏网之鱼。大统领急于立功,不信此事。卫副将有怀疑,但他还无证据。我已有大概的人选,正在一一查证。慈善堂是我的目标之一,我今日化名来此,就是为了接近陆娘子好进去。”
徐锦荣向后,稍稍退离她。
“这话你为何要对我说起?不管是你所说的阿古丽还是吐鲁暗营,和我都无关系。”
看她摆明就要和自己撇开关系,林秋禾道:“事关朝廷存亡,徐娘子作为京都的一员,家中郎君皆是朝官,娘子不觉得自己该出一份力吗?”
徐锦荣拒绝的话,还真张不开口。
“你想要我做什么?”
“现在无事,若日后我有危险,徐娘子再相助一二即可。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有可能危害娘子或徐家之事。寻常我与卫副将见面不便,娘子可偶去慈善堂把平安脉,有事我会托娘子传达。”
她说罢,不等徐锦荣回答,转身匆匆离开。
徐锦荣站在原地,仔细消化完林秋禾的话,才从侧门而出。
她不认为自己能帮得上林秋禾什么忙。
毕竟林秋禾的背后可是巡查营的大统领,再不济还有副将卫子敬。她一个后宅女娘,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些什么。
徐锦荣独自在院中又散了会步,才回主院。
孟令仪还在厨房忙着蒸单笼金乳酥,徐锦荣走过去帮她,随口问道:“令仪,你邀我们来庄子的事,是何时通知这边的?”
孟令仪答道:“前日吧,你们回帖之后我就让人提前准备了。”
前日。也就是说林秋禾在两日内,算好了通过陆岑子举荐进入慈善堂。再拉自己下水,成为她的背后之人。
此事,不知和卫子敬是否有关系。
徐锦荣越思虑此事,心中越气。
她觉得自己被林秋禾,说不定还有卫子敬一起拿捏住。若是他们直言,她什么忙不肯帮,何至于绕这么大的弯,来设计自己,来个先斩后奏。
还有堂弟徐明安,若不是他受伤,托自己去见林秋禾,哪有后来这么多事。
离开庄子之后,趁着天还未黑,徐锦荣坐着马车,来到卫子敬所在的巡查营。
她没有同上次一样,走一大段艰难崎岖的石子路过去,而是让脚程快的车夫去营门,请卫子敬出来。
卫子敬来的很快。
因为小跑,他额上还带了些汗,“徐娘子。”
他站在马车前四五步的地方,并未上前。
徐锦荣绷着脸色,拿出一个小食篮,“今日去庄子上摘柿子,做了些柿蜜牛乳酪,甘凉润燥。秋日天干,卫副将若不嫌弃,就拿去尝尝。”
卫子敬一脸茫然地接过。
他们两人之间,何时到了能送亲手所做糕点的关系。
“多,多谢徐娘子。”
徐锦荣坐在车上,并未下去。
因为要接食盒,卫子敬稍稍上前,站的近了些。他一靠近,身上鞍鞯熟革的沉味,混着干草尘土的味道,再裹着他奔走一日浸在衣间的男子汗息朝徐锦荣袭来。
经秋日凉风一吹,褪去了暑热的浊闷,只余下厚重清劲的味道。
卫子敬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息。
想到徐锦荣曾经的嫌弃,他脸一红,立刻转身走到马车的另一边,处在徐锦荣方向的下风口。
徐锦荣心中正存着被林秋禾算计的烦闷,也没多想他的异常,只觉得麻烦。
她又面向他:“在庄子上郑娘子的脚腕扭伤,有个婆子说来借住的侄女懂医,就让她给郑娘子看脚腕。”
徐锦荣坐在上风口,身上除了清淡的不知名花香外,还有熟透的柿肉香,以及牛乳甜糕等混在一起的香甜味。卫子敬满心思都在猜那些味道可能都是什么,头脑昏昏的,并未听清她的话。
看他走神,徐锦荣从车上下来,站到他面前,不悦道:“卫副将!”
卫子敬回过神来,脸上的红还未褪干净,又增了些热,“徐娘子请说。”
徐锦荣压着怒气,“那婆子的侄女,你猜是谁?”
卫子敬想着她今日的反常,尝试地道:“和我有关?”
“是林秋禾!”
卫子敬闻言,眼神立刻从茫然转向警惕,他严肃道:“谁?林秋禾?”
“她说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的,她是潜入吐鲁探营的暗士,阿古丽已经伏法,但仍有漏网之鱼。她要继续潜伏寻找。”
卫子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为何会把此事告诉你?”
此时不用徐锦荣回答,卫子敬也猜出了林秋禾的目的,她要拉徐锦荣一起。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拉上徐锦荣。
她不过后宅女子,和他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关系,林秋禾要徐锦荣的目的是什么。
徐锦荣道:“我也想知道,如此机密之事,合该不许让除了你之外的第二人知晓。她为何要告诉我?卫副将,你可能猜出她的心思?”
徐锦荣本是素来沉静的人,此刻动了气,眉头微微蹙气,红润的双唇紧紧地抿着,脸颊些许鼓起。
她紧紧盯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恼意,却并不凌厉,反倒像被惹恼的林间雀儿。
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衬得那一点恼红在白皙的脸颊上,愈发鲜明。
卫子敬小心翼翼地摇头。
远处小路尽头,出现车夫走路的身影。
此时不再是说密事的好时机,徐锦荣气得也顾不得什么,抬脚重重踢了下卫子敬的小腿骨,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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