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倬已经从牢里出来了,裴祐赐了府邸,让他先把身上的伤养一养再做他用。
君臣尽欢。
琢磨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这一场请安很耗费心力,宋蕴急需回家修补一下身心。正要找机会告退呢,有内侍急匆匆地进来禀告:“陛下,荣宁夫人和姜姑娘来了。”
裴祐入京不过半年,后宫虚悬,没有嫔妃;孀居的姑母荣宁夫人裴丽筠没有子嗣,得天子敬爱,居住在夙安宫里,暂时代领后宫事务,裴丽筠夫家的外甥女姜瑶儿陪着她,一起在夙安宫中居住。
此外,后宫中还住着一位裴祐的堂弟叫裴彦,年约十二三岁,他的父母已经丧生在战乱之中,算是裴氏一族尚存的一脉血亲。
听说裴丽筠年轻的时候也是京城的贵女,才貌双全,又因为出身将门,比起普通的闺阁女子又多了几分飒爽。
果不其然,挑帘进来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劲装,神采奕奕,除了眼周的几缕皱纹出卖了她的年纪,五官依然明丽得仿佛年轻女子一般;而身旁陪着的女子臻首娥眉,看上去约莫二八年华,腰肢不盈一握,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弱柳扶风,惹人怜惜。
“陛下,今日你送来的马果然矫健,”裴丽筠人未到声先到,“我去骑了一圈,人都精神了不少,多谢陛下。”
“姑母喜欢就好,”裴祐笑着道,“这几日春光正好,姑母也正好去外面多走走,散散心。”
“陛下,你没瞧见呢,刚才舅母真是厉害,英姿飒爽,我也有心想学,怎奈就是手脚不听使唤,看着马匹便心慌了。”姜瑶儿揉了揉胸口,一派娇弱的模样。
“多练练就不心慌了,”裴祐随口应了一句,又问,“彦弟呢?他也该学学骑射了。”
“他还小,再过些日子也不迟。”裴丽筠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倒是陛下有些清减了,要多多保重龙体,免得我们心里挂牵。”
姜瑶儿立刻将手里拎着的食盒递了过来,含羞带怯地道:“陛下,这是我刚炖的红豆枣泥羹,养生滋补,姨母尝了说很好吃,陛下也试试。”
……
宋蕴眼观鼻、鼻观心,垂首站在一旁当隐形人,但脑中的八卦雷达再次竖起。
姜瑶儿这是对天子有意啊,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嫔妃了。
啧啧,这狗皇帝命真好,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秋波暗送,以后还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了,弘福公主只不过区区几个面首收入府中,就被各种弹劾,各种谣言满天飞,声名狼藉,
坏就坏在弘福公主欺女霸男了,要是这些面首都是你情我愿的,说不定就成了风流韵事。
菩萨啊菩萨,怎么就不让我穿到从前的弘福公主身上呢?那我一定要建一个其乐融融的公主府后宫,成就无数佳话。
……
“公主?殿下!”
宋蕴猛地回过神来,于昭压低声音提醒着:“殿下,荣宁夫人正和你说话呢。”
她慌忙向裴丽筠赔罪:“夫人勿怪,刚才我琢磨一件事情入了神,没有听到。”
裴丽筠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牵了牵嘴角,只是那微薄的笑意并未入眼底:“听说殿下屡次为陛下分忧,只是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有幸一见,殿下果然和普通女子不同。”
“夫人说笑了,我哪里比得上夫人,”她恭维道,“夫人一路扶持陛下,为陛下荣登大宝助力良多,这才是我等典范。”
“殿下果然是殿下,说的话听起来甚是入耳,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裴丽筠口中虽是夸赞,但神情依然淡漠。
宋蕴尴尬得很,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小退了两步,想把自己从聊天的中心摘出去。
这一让,倒是把原来挡着的罗汉榻让了出来,桌几上的棋局落入裴丽筠和姜瑶儿的眼中。
原本一直默立在一旁的姜瑶儿眼神一黯,却在看清棋盘后又面色一喜,轻笑了起来:“殿下,原来你也爱下棋吗?能得陛下指点棋艺,真是三生有幸。”
宋蕴刚刚在棋局上闹了个大笑话,全靠自己脸皮厚撑了过去,哪里还敢提下棋二字,“没有,我不爱,也不会……”
“不过,殿下这颗黑子落得实在糟糕,”姜瑶儿指了指裴祐最后落的那颗黑子,笑着点评,“棋错一招,满盘皆输。”
宋蕴怔住了,猛地侧过脸去,强行捂住了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意,只是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是泄露了她忍笑的秘密。
裴祐轻咳了两声,警告着瞪了她一眼。
“殿下为何发笑,难道我说错了吗?”姜瑶儿的脸挂不住了,“棋艺乃棋盘间的生死搏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殿下若是要让我违心夸赞,那是万万不能的。陛下的白子才是布局精妙,一看就是高手。”
“好好好,是我执黑,是我下得烂,”宋蕴斜睨了裴祐一眼,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我和陛下对弈实在吃力,还请陛下日后多多指点我的烂棋。”
裴祐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了:“你知道就好。”
一旁的裴丽筠心中警铃大起,她知道姜瑶儿擅棋,看个棋局应当不会走眼,可这两人怎么一直在眉来眼去地暧昧,好像这棋局中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可怎么了得!
弘福公主名声在外,她这个皇帝侄子可万万不能被这种女子魅惑住了。
“已经快要酉正了,殿下是还有什么要事还在和陛下相商吗?”她冷冷地问,“莫不是我们来得突然,打搅到了殿下?”
宋蕴喜出望外,她早就想走了,可裴祐不发话,她走不了。
装模作样地轻呼一声,她连连告罪,“是我的错,和陛下在一起闲话家常,我都忘了时间了,陛下,夫人,宋蕴告退。”
恭谨地往后退了几步,见裴祐也没阻止,她立刻退出门去。
出了门,她急急地一路小跑,堪堪在宫门下钥前到了东华门。
好险,今天差点要留宿宫内了。
除了因为裴祐导致的这场意外,接下来的几日,宋蕴都过得十分惬意。阳春三月,正是京城最好的季节,她最爱去若春河和长宁街边逛,逛得累了就在家中赏赏花、喂喂鱼,偶尔得闲了就拿一本话本来啃,繁体字她倒是认识个十之八九,但这里的行文有些拗口,一本书看了一小半才顺畅了起来。
这里没有闹钟,这两日一次给裴祐请安的事情,她特意用笔墨写了大大的两个字的横幅,高挂在自己的卧房和前厅中,以便日日提醒。
请安也不费什么事,裴祐忙得很,一般都在处理国事,她连面都不用见,到南书房点个卯就能走了,比起从前的朝九晚五不要太舒服了。
这日刚用过午膳,她正想小憩片刻,有仆从过来禀告:“宁倬宁大人来访。”
会客厅里,宁倬负手而立,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八骏图,他的身形高大,气势轩昂,偌大的厅堂居然好像有点逼仄了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一转身,刚好和宋蕴碰了个面对面。
两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绯色。
宋蕴向来脸皮厚,但一想起那几声“云熹哥哥”还是觉得臊得慌,她这算是活了两辈子了,还从来没叫过人这样的昵称。
自从那日在牢房里探过监之后,原身好像了却了心愿似的,那种酸楚、心疼、挣扎的感觉再也没在她的身上出现,她觉得,可能最后残留在她身上的那一丝原身的魂魄终于消失殆尽了。
这让她现在怎么再把这四个字叫出口。
她定了定神,粲然一笑,换了个稍微安全点的称呼:“宁大哥,我终于等到你了,你的伤怎么样?都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宁倬拍了拍胸,“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宋蕴的目光随着他的手势落在了他的胸口,又迅速地移到了他的脸庞。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那日宁倬落魄狼狈、披头散发,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但今日的宁倬剑眉虎目、身姿魁梧,站在那里好比青松傲立在山巅不怒自威。
眉若峰峦聚豪气,目似星河印浩瀚*。
裴祐口中的“悍将”二字,仿佛为他贴身打造似的,就算在千军万马中也能从容自若,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那也要小心些,定时让大夫瞧瞧,千万不能留下什么后患。”宋蕴叮嘱道,虽然没法和原身感同身受,但此刻她看宁倬十分亲切,就好像此人真的像她的大哥一样,安全可靠。
宁倬点了点头,神情凝重:“我此来是和你道别的。”
宋蕴吃了一惊:“你要去哪里?”
“原州那边匪患成灾,又有紧邻的中州王残部叛乱,我便请旨前往原州,为陛下扫清忧患,”宁倬有些赧然,“我刚刚归顺陛下,要在朝中立足,光靠陛下口头的恩典是没有用的,必须要有军功傍身,蕴妹妹,你等我回来。”
宋蕴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叫苦。
感动的是,宁倬看起来对原身依然情深,为了成为她的依靠,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战场出生入死。
可她不是原身,没法回报宁倬的一片深情啊。
算了,分别在即,就不要矫情了,有什么事也等回来再说,免得宁倬心神不宁,更加危险。
“宁大哥,刀枪无眼,你此去一定要小心,”她殷殷叮嘱,“要是有什么危险千万别一个人硬撑,找几个什么先锋之类的先顶一顶,主将在后面掠阵,有了功劳再出马也来得及……”
宁倬哈哈大笑了起来:“蕴妹妹,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嘛?我身为主帅,当然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好吧,宁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宋蕴心知她这一套明哲保身、偷奸耍滑的观念在宁倬这里行不通,只好放弃,“我等着你平安归来,再为你庆功洗尘。”
“放心,那些宵小之徒不在话下,”宁倬傲然道,“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若是有人欺负你,直接找陛下就好,他答应会善待与你,也可遣人去原州给我送信,我会替你想办法。”
两人闲聊了好一会儿,宁倬公务在身,时间紧急,不得不和她依依惜别。
送走了宁倬,不知怎么,宋蕴的心里空落落的。
她在别院里来来回回逛了两圈,又在会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刚才宁倬在的时候,她感觉这会客厅满满当当的,安全感十足;可现在她一个人,这会客厅就空旷旷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会在下一秒蹿出来似的,心慌慌的。
她终于知道,这座别院里少了什么了。
少了一个像宁倬一样武功高强、忠心耿耿的侍卫,若是能有个十个八个那就更好了。
宁倬当然不可能来,那她该去哪里找一个这样的侍卫呢?
脑中灵光一现,她忽然想起来该去哪里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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