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假夫妻 > 10、夜眠第十
    卫杨柳想了想,再鞠一躬,转身小跑到隔壁,邻舍里一条老狗汪汪狂吠。


    她在荆篱外停下,远远喊了两嗓子,道明来意。不多时,出来个老翁,她又笑着将所求之事说清,老翁便要去搬檐下靠着的梯子。


    “我来、我来!”卫杨柳先道了谢,又三步并作两步,抢着扛起木梯,肩头顿时一沉。


    她再度向老翁道谢,方才辞别。


    这梯子旧木打的,比她以为的沉,待回自“家”院中,已压得不得不停步。恰在此时,王玄同睁开眼,隔窗望见她立在院中喘气,但只极短一会儿,她就换了侧肩,一鼓作气扛到屋边。


    他静默注视着她摆正木梯,踮脚比了比高度,又把梯子往左挪两分,然后让青青扶着,自个登上。


    梯子吱嘎一响。


    “小心!”青青紧张。


    “没事。”卫杨柳笑了笑,晃晃悠悠爬上屋顶。到了高头,秋风劲烈,寒意裹挟,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嘶——她牙齿打了个寒战,暗对自个道:忍一忍,要快些补好。


    她身上哆嗦,手上不停拨动茅草,最后把砖压实。因为冷时不时唆嘴,落地前怕青青担心,刻意换上一副轻松笑颜。


    青青果然没瞧出异样,卫杨柳笑着转身,正对上王玄同的目光。她略一思忖,敛了笑,朝王玄同作揖:“郎君,修好了。”


    王玄同眸黑胜过夜色,如同望不见底的墨渊,面也无波,不辨情绪。片刻后,他移开视线。


    卫杨柳还完梯,进屋前,先望了眼天——差不多戌时,该歇息了。她没吭声,轻手轻脚往里走。


    不知何时,王玄同目光重落到她身上,见她挑了处漏不进月光的地,铺起厚厚一层干蒿草,压得平平整整,长似一张足够容成年男子安卧的草榻。他视线漫不经心往旁侧一扫,靠窗也铺了两张,一大一小,小的那张蒿草虽不及他的,但也算厚实。大的估摸是蒿草不够,就薄薄一层,几乎等同于直接卧在地上,地潮墙潮。


    卫杨柳不知王玄同心中所想,于她而言,来荆州一路上经常露宿荒野,眼下有墙有顶,不用惧怕野兽歹人夜袭,也不用忧心明日吃喝,日子真是重新好起来了。


    三人和衣而卧。


    王玄同素来眠浅,纵使榻不对窗,不漏天光,被褥干爽,卧房寂静,仍需良久方能入睡。他阖着眼,刚生一丝困意,就听窸窸窣窣声响,像老鼠摩擦衣料。他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儿,声音仍未消停,终忍不住,眼皮掀开一线——卫杨柳正坐着给青青掖被角。


    半晌,她重躺下,他才合上眼缝,也重新酝酿睡意,堪堪得了一分昏沉,鼾声骤起,其响如雷。


    她竟然打鼾!


    此妇,竟夜间重鼾!


    屋子就这么大,堆了家用,三张草榻再怎样摆也只隔一两步。卫杨柳的鼾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到后来仿佛就凑在王玄同耳边演奏。他抿着的唇内牙关暗咬,过会儿,又闭起眼吐纳,试图调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鼾声方歇。


    下一刹,窸窸窣窣声重响起来,卫杨柳又起来给青青盖滑落的被褥,还把女儿伸出的右腿挪回被中。王玄同紧紧闭着两眼,喉头滑动——她怎能做到沾着枕头就睡,说醒就醒!还有她那个女儿,被子蹬了又蹬,既然睡得这么不安分,怎么就没被鼾声吵醒?!


    天光透过王玄同眼缝,一点点渗入,从黑沉到灰白。


    他眉心微拧,闭眼将那缝阖紧,片刻却又睫毛颤了颤,吁出鼻息——差不多快到卯时,起来算了。


    王玄同睁开眼,正待起身,耳畔鼾声忽停,转作窸窣声,卫杨柳醒了,先他一步鲤鱼打挺。


    王玄同阴着一张脸,缓缓坐起。


    卫杨柳见状,旋即侧身朝向王玄同,垂首弯腰,声压得极轻:“郎君。”


    王玄同目光掠过她散着的青丝,不整的外衫,收回视线。


    卫杨柳又开口:“郎君,民妇昨日去市上太晚,剩下的腿肉品相都差。民妇打听好了,肉贩卯时半开摊,想待会准点过去,捡些好货。”


    少顷,王玄同微微颔首。


    卫杨柳不再多话,稍微背身,就开始整理衣裤,再反手三两下将头发重束起来,王玄同见着她的肩胛骨微微撑起旧布衣衫,似一对收拢的翅,脖颈细长,头动时凸起一筋。她手腕也细,不断动着的五指修长,未染豆蔻,指节有些许粗,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她先把自己的草榻和褥子卷好,又蹲过来收王玄同那份,两处分堆。收拾妥当后,咕噜咕噜漱了几口清水,便出屋门,却未如她所言,去赶早市,片刻重折返回来。


    王玄同睨她一眼。


    卫杨柳据实回话:“民妇方才去外头上了个茅厕。”


    王玄同面无表情,微微阖眼。


    卫杨柳续道:“民妇先给郎君备好早饭,再去市集。”等了半晌,不闻应声。她躬了躬身:“那民妇先去洗手。”


    走到灶边添柴,火苗将她侧脸映得暖融。她先将栗子划口,丢入锅中,趁煮的空档,粟米舂完筛一遍。煮好的栗子捞起碾成泥,掺上粟米粉,捏四块糕,上灶大火蒸三刻,筷子扎不粘即熟。同时少给点粟米,多添两瓢清水,沸滚滗出上层清液,就是米汤。


    她忙活时,时不时回望青青,女儿蜷在草榻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眉头亦舒展。卫杨柳心里既欣慰,又泛酸——青青跟着她颠沛流离数月,经常惊醒,如今这是晓得安稳下来了,才敢放心沉睡。


    她想让女儿睡到自然醒。


    卫杨柳暗忖,王郎君纵然性情冷酷,但到底要扮一家三口,不会在此时为难青青。


    遂一并把昨晚剩的葵菜炖肉热了,缸外头裹层旧布,压上陶碗,这样青青起来时还是温的。


    薤腌好还早,今日还吃不上,这一餐只有糕和米汤,卫杨柳将它们逐一端到席上。王玄同那副筷子她单独收着,怕落灰,倒扣一只碗盖住。眼下取出来,先搁一颗栗子,再搁筷。待王玄同入座,她在他侧旁轻声伏拜:“郎君,今早青青就留在家里,还望郎君恩准。”


    王玄同不置可否。


    卫杨柳续道,声更轻柔:“她年岁小,不懂事,如若冒犯,郎君莫要罚她。民妇回来,替她受罚。”


    王玄同依旧阖着唇。


    卫杨柳垂首跪着,恭顺默然。


    半晌,王玄同又斜晲她一眼,虽然眼神依旧淡漠,但卫杨柳晓得,这是应了,当即弯起眉眼,又盈盈一拜:“多谢郎君,多谢!”她顿了顿,不介意拍一句马屁,“能得郎君恩准,民妇不胜万千之喜!”


    王玄同目光已重落席间,闻言未再瞥她,只眼皮颤了颤,卫杨柳赶紧躬身:“那民妇去了!”


    她倒退出屋,背上昨日青青编好的那只竹背篓出门。


    王玄同继续不紧不慢用膳,饮尽一碗米汤,剩三块栗糕时,徐徐起身,走到屋子最靠里的角落。他用外衫搭起一道薄屏,避开青青,方才擦洗、洗漱。收拾妥当时,恰好天一瞬放白。


    他收了衣屏,行至水缸前,重新上妆,正将发丝尽束上去,不留一缕乱发,青青忽兀地叫唤,声锐且尖。


    王玄同手一顿,待听清她喊的是“母母”,他头也不回,冷冷告知:“你阿母出去了。”


    “母母、母母!”青青依旧呼唤,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王玄同理好仪容,不紧不慢转身,循声瞟向窗边草榻。他微微一愣,青青并非醒来不见卫杨柳急哭,她仍阖眼躺着,眉头紧拧,被子踢开,两条腿乱蹬。


    她梦魇了。


    王玄同注视片刻,见她并未好转,反倒闭着眼,张开嘴,呼吸从急促变成滞涩不畅。


    他依旧平静无波,一言不发走过去,弯腰将青青连人带被抱起来,一手托着后背,另一只手护着脑袋。她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


    青青睁开眼。


    湿漉漉,直愣愣,一眨不眨盯着他,又带几分怔然。


    王玄同眉头几不可察一蹙——卫氏这女儿,怎么突然这般呆滞?


    他正要松手,定定望着他的青青忽然分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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