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说：“没什么。”
丑堂先生才不信这“阴人”，这狗玩意儿最喜欢挖别人的墙脚，没准儿又看上哪一堂的好苗子了。于是，丑堂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首先注意到的不是秦沅沅，而是顾来财。
月考前十的弟子不是自己这一堂的，别堂的先生也能叫出名字。
丑堂先生摸着胡须说：“这个顾来财仙缘不是一般的浓厚，[显现]的两个神通正好有互补的效果。他进冶司，稳了。”
他的话引起了寅卯两堂先生的好奇，二人朝顾来财看去。
大屏幕上倒计时再一次出现。
5、4、3、2、1——
二十四只大嘴鬼涌进每一个还有考生的结界考场，顾来财心中一动，脚下两只虚幻的火轮迅速旋转起来。
那火轮脸盆大小，轮心浑圆，一经催动冒出暗红色火焰，离地大约两厘米，载着顾来财悬浮漂移，转瞬便堵住大嘴鬼的去路。
“雷火诛邪！”
顾来财暴喝一声，口中吐出雷火，喷向前方的大嘴鬼。火焰通红，夹杂着雷音，席卷范围不小，首当其冲的几只大嘴鬼直接被烧成宝币。
之后，雷火又持续了六秒，每一秒都有大嘴鬼被烧死，但大嘴鬼一进考场就有意识地分散开来，部分只是稍微受到波及。此刻浑身浴火，却没有立时湮灭，而是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往前走，它们的动作更慢了。
更有完全没有沾染雷火的四只大嘴鬼撞开前面的同伴，一步三摇走向顾来财。
一只被推倒在地的大嘴鬼遭到踩踏，竟是留下一枚宝币，直接湮灭。
见到这“痛击我方友军”的一幕，顾来财丝毫未露欣喜之色，汗水从他额角淌下。
初阶[遁术]神通[火轮腾霄]移动时温度会逐渐升高，长久使用会灼伤祝召。热，让顾来财满头大汗，但真正让他汗流浃背的是围追堵截的大嘴鬼。
顾来财契约的是一位[玄微巡境灵官]，乃是五百灵官中最底层的存在，他仙缘不厚，只受赐一[显现]、一[未知]两个神通，但他一点也不沮丧，因为请神时显现的神通是[雷火诛邪]。
[雷火诛邪（初阶）：周身雷火向外铺展，火海裹挟奔雷，席卷一片区域，持续三秒。妖鬼触之便燃，不伤无辜凡人。]
这是一个[群体攻击]神通。
顾来财花费两个月时间，将[雷火诛邪]提升到中阶，雷火持续时间从三秒变成六秒，并靠着家里的资助和小观的月考奖励买到一件宝具，将[未知]神通显现。
[显现]的神通类别是[遁术]，他最近一段时间正全力提升这一神通的熟练度，却还没来得及提升它的等阶。
初阶神通使用起来消耗太大，他却必须使用它。
不多时，顾来财的衣襟湿透了。好在终于引得仅存的几只大嘴鬼聚集在一起，他又一次吐出雷火，地上多了六枚宝币。
卯堂先生不断摇头，说道：“狼狈，太狼狈了。”
张昭辩驳道：“二级生只有白香境界，能够直面妖鬼已经是勇气可嘉。你这话未免太刻薄了。”
卯堂先生双目一瞪，正要顶回去，就听寅堂先生说道：“你们看顾来财左边的那名弟子，她的[防御]神通有反伤效果。”
卯堂先生立刻收起愤怒，身后隐形的尾巴冲着寅堂先生摇起来，甜滋滋地说：“是哟，很有特点。大嘴鬼每次撞击防御结界都会被弹开，身上黝色变淡。”
“姐姐眼力真好，这点细微的变化都能捕捉到，搁一般人直接忽略了。”
游魂野鬼皮肤的色泽称为“黝”，受伤的时候游魂野鬼身上的黝色会变淡，淡到一定程度就会湮灭。一击必杀时，黝色褪去太快，肉眼难以捕捉过程。
寅堂先生说：“靠这点伤害，没办法杀死大嘴鬼。这名弟子使用[防御]神通，为的应该是回复神通。不过，她坐在那好像是在蓄香？”
寅堂先生难得有些拿不准，若是在蓄香的话，这名弟子引来的香气也太过稀薄，几乎没有香气入体。
张昭说：“她是朽骨之姿。”
“这就说得通了，”寅堂先生喃喃一句，接着讶然道：“回复神通的同时提高熟练度？想法挺好……”就是没考虑朽骨的蓄香效率。
没有蓄香房助力她汇聚香气，神通熟练度哪怕只差一点点，朽骨之姿也难以蓄满。
这就是现实，天骨蓄香的单位按小时计，凡骨按天，朽骨论月。
张昭说：“谁看了不得赞一句惜时如金，可惜朽骨之姿的努力毫无意义。”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事实，三堂先生没有反驳，很快他们的视线就移开了。
毕竟，值得关注的弟子还有很多。
秦沅沅不知道没人关注自己了。
考核进行的第三十九分钟，秦沅沅结束一轮的蓄香。她没让意识进入破屋之中，没必要，香海平静无比，蓄的那点香她自己全神贯注地感知，获得的结论让人心凉，只有一丝丝，轻如鸿毛。
可她并不失望。
秦沅沅早已接受自己是朽骨之姿的事实，她蓄香，因为蓄香是她此时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像她没筹到报名费之前，仍用心收集拜神的资料一样。
机遇万一因没做足够的准备而流逝，岂不可惜。
于是，她坦然睁开眼睛，却没想会看到一张放大的漆黑面庞，这面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她一时瞳孔地震，随即反应过来。
哦，那是一只脑袋撞在护持结界上的大嘴鬼。
随即，大嘴鬼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啸。
秦沅沅松开手，被突脸的下意识反应便是唤出金箍棒，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没有浪费一次神通。
难怪二师兄调侃[安身法]别名“画地为牢”，这神通是一个坚固的壳子，防着妖鬼攻击圈内之人，也妨碍了圈内之人攻击外面的妖鬼。
感叹一句，秦沅沅趁着视野恢复，透过唯一的窗向外面看去。她看到大屏幕上排名，名列第一的是子堂方浩，击杀数量46。名单短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倒计时。
5、4、3……
倒计时结束，成群的大嘴鬼涌来。
秦沅沅起初能看到重卡的车头，也能看到坐在车顶的苏清，苏清没有看她。她已经知道今早苏清为什么在通话时叹息了，那时的苏清肯定已经知道考试内容，也知道她进入前十的希望渺茫。
很快，秦沅沅便只能看到车头上蓝白相间的条纹，然后，她的视线里只剩下大嘴鬼。
每一次放进考场的大嘴鬼都会在先前的基础上翻倍，这是考核开始后的第六波，会放进来四十八只大嘴鬼，加上考场里原本的二十四只，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七十二只。
苏清在测试[安身法]的时候，给出的数据是护持结界难敌五十只游魂野鬼一起攻击。
实战之中，这一条件其实难以达成。
大嘴鬼太多，一时之间连挤到秦沅沅跟前露个面都难，本就没有任何协作意识的大嘴鬼挤成一团，撞上护持结界的时候四颗脑袋摞成一列，有点像蜈蚣。
秦沅沅笑了。
忽地，四合一大嘴鬼发出一声嘶吼，像是一个信号，大嘴鬼接二连三地尖啸起来。
音波攻击。
秦沅沅不笑了。
白孟良介绍大嘴鬼的时候，说它的主要攻击方式是音波。
先前大嘴鬼也不是没发出过尖啸，但秦沅沅顶多觉得有点吵，渐渐就没把白孟良所说的音波攻击当回事了。
空气振动，震荡护持结界，秦沅沅的耳朵里流出鲜血。
[安身法]是护持结界类的防御神通的，无力防御音波类攻击，毕竟它无法隔断声音传进圈内。
更糟糕的是音波攻击之下，护持结界维持不了多久了。
神通还没蓄满，大嘴鬼的数量还不够，这和她的计划不一样。
可是不能等了，护持结界的碎裂时间不可预料，会让她失去先机。
秦沅沅的计划很简单，虽然她每次只能对范围内目标挥出一棒，但只要大嘴鬼的数量够多，金箍棒带起的风都够刮死几只。
拼一把。
秦沅沅抬起头，看到悬在天边的夜幕，今夜无月有星，密密麻麻的大脑袋挂在高处，鬼魅感扑面而来。
大嘴鬼两米五，那一双双细长的眼睛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下颌黑色的皮肤略微油亮，那是口水的光泽。
她一米六二，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胆怯从秦沅沅心中一角冒出来。
“大圣助我！”
秦沅沅轻声呢喃。
大圣闯过龙宫，下过地府，闹过天宫。哪一次都是以一战百，没有哪一次的敌人和他一个物种，虾兵蟹将、小鬼阎王他没怕过，十万天兵天将脚踩五彩祥云来相逼，各路神仙列阵胁迫，大圣不过是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挑战天庭，大圣有没有一瞬间的害怕呢？
大圣没有。
我是齐天大圣的契约者，我亦不惧！
“大圣助我！”
秦沅沅一步跨出白圈，护持结界随即消散，一棒挥出拦腰打死数只大嘴鬼，宝币散落一地。她心中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挥棒、再挥棒。
战、战、战！
秦沅沅大喊道：“大圣助我！”
三声大圣助我，每一声意义不同，第一声是喊回胆气，第二声是坚定决心，唯有第三声是敢战之勇，一往无前之势。
声音震荡胸腔，响彻玄元洞天。
那被秦沅沅称为“小破屋”的洞府中，“大圣助我”四个字回荡不休。
浮空云台上，身穿红色官袍的大圣耳尖一动，泥塑彩绘缓缓褪去，显化真身之躯，僵硬的手缓慢握住膝上那根神兵，目泛神光，应道：“俺老孙……在此！”
话音刚落，泥塑覆体，彩绘加身。
云台之上，神光消散，有的只是一尊弼马温神像。
重卡车头上假寐的苏清嗖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朝着秦沅沅所在的结界考场射来。
冶司铜炉白孟良、二楼四堂先生、冶司石炉、考务郭先生……他们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数道目光一齐锁定秦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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