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库霸占一楼全部的空间，苏清把弟子们撵进库中，唯独留下秦沅沅。
“子堂张先生态度不好，但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资质决定命运，你能成为祝召的几率很低。”
“我瞧着，你家家境应该不算太好，几万块贡金拿回去干点什么都比拜神强。”
秦沅沅说：“老师，我想拜神。”
苏清的目光扫过眼前学生的额头，那里赫然有一道白斑，形如蜈蚣，显然是血痂脱落之后留下的，那处额骨甚至些微凹陷。
一个生活在特区的女孩子，前不久曾遭受致命的伤害。
对这样的女孩子来说，拜神可能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自救。
苏清颔首道：“行，你进去吧。”
秦沅沅推开门走进谱库，入目是一幅磅礴大气的壁画，占据一整面墙。
一位神将身披金甲、手持神鞭，穿行在一片火海与雷云交织的天空之中，力战数千妖鬼。
这画也不知是什么颜料绘成，色彩绚丽夺目，使得人物栩栩如生，仿佛可以下一刻画中神将就要破墙而出。
壁画的左上方有一行小字：三眼能观天下事，一鞭惊醒世间人。
苏清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说道：“这是王灵官，我观供奉的镇观神仙。”
秦沅沅前世出于兴趣，对世界神话体系有所研究，自然知道这位道家第一护法神将。
苏清继续说道：“王灵官俗名原是王恶，他本是一座庙中供奉的野神，生来性情凶恶，逼迫百姓每年献上童男童女，否则就要降下灾难。
一位叫作萨守坚的道人以品行降服他，令他改名王善。
后来，王善受天庭敕封三五火车雷公、玉枢火府天将，尊名是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
这些对秦沅沅来说，其实是老生常谈，但她没有因此就走神，反而听得越发认真。
这期间，数位穿着白色道袍的男女正与新弟子们一对一行走库中，时不时低声讲解。
苏清说：“这些是辰堂的师兄师姐，来赚兼职费的。”
其实也是为了辅助先生教学，毕竟一名新弟子好比一百只鸭子，这儿的鸭子已经超过一千之数了。
“你是多出来的，”苏清无奈一笑，撸起袖子道：“来！我带着你走一圈。”
她开始后悔烂好心了，这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嘛。
心中如此想着，苏清还是带着学生绕过壁画，走到一面墙前。墙上镶嵌着半壁木格，每一格中都倾斜四十五度角，摆放着质地特殊之物。
这物似乎是纸张，又比寻常的纸张厚上许多，表面还泛着淡淡的流光。
秦沅沅问：“这些难道就是神谱吗？”
苏清笑道：“有眼力。”她随手取出一张，送到秦沅沅面前。
这张神谱白底黑墨，墨痕不过寥寥数道，便将披甲灵官的威严彻底勾勒出来，正是一幅绝佳的人物画像。秦沅沅念出画像下方的文字：“玄微巡境灵官。”
“这是职名，”苏清讲解道：“神灵有三名，真名、职名、尊名，仅显现其一的便是适合你们的初阶神谱。”
“王灵官麾下有数百灵官，占据整整十面墙，这位是其中之一。”
谱库的地形是蜿蜒向前的，虽然没有窗，但灯光通明，照亮着看不见尽头的一个个木格，这里只是辰堂的谱库而已。
这样的谱库，灵官观有五个，可见苏清说灵官观底蕴深厚，并不是在说谎。
“这部分你等会儿再细看吧。”
苏清说：“执掌一堂的先生也会往谱库里放一些独家神谱，以丰富各堂的谱库。”
秦沅沅跟着苏清走马观花似的在灵官神谱前一晃而过，不多时，便已站在谱库最后一面墙前。
苏清指着这面墙说：“你来看，这些就是老师我的神谱储备。”
秦沅沅忍不住凑近一些，首先入目的是月宫女娥、天河水卒、玉兔、福星童子、禄星仙女、寿星神鹤，又有兜率宫药童、披香殿侍女……
数量之多，占据数格。
“与神谱建立初步联系的过程称为‘合谱’。合谱一事几乎没有门槛，不管什么根骨触碰神谱自有感应。你们交的杂费里包含一张神谱的费用，谱库中的神谱任君挑选……”
苏清话音一转道：“不过，王灵官加持之下，合灵官神谱可以提高一些请神成功的几率，我建议你从数百灵官中选择一位。”
其实数百灵官听着威风，达不到将级做的也不过是巡查、押送、传讯等工作，本质上与天河水卒没有区别。
话又说回来，小神也是神灵，自有神通，较之秦沅沅上辈子听说过的民间仙家已是高出数个档次。
作为祝召生涯的起点，绝对是足够的。
这样想着，秦沅沅目光落在一处，彻底挪不开了。
只见居中的一只木格中有神谱一张，依旧是白底黑墨。那流畅的墨痕勾勒出的是一只目光炯炯的神猴，头戴乌纱展翅幞头，身穿兽纹猩猩袍，脚踩着一双皂靴，腰上松松垮垮系着一根乌角带。
一根如意金箍棒拿在手里，满脸散漫之色，没个正形儿。
苏清见状，取下神谱递给秦沅沅，笑道：“觉得‘弼马温’三个字很奇怪是吧？这其实是一个职位，从古代马厩养猴可弼马温的民俗而来。”
秦沅沅：？？？
秦沅沅双手接过神谱，见她动作小心翼翼，苏清道：“别担心，神谱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想弄坏它也难。”
“老师，这张神谱也能选吗？”
“可以是可以，”苏清大为吃惊，怀疑是自己讲解有误：“可你请只猴算怎么回事？让他帮忙喂马，还是让他扒香蕉皮？别以为他手中拿着一根长棍就觉得他厉害，不能化成人形的神官，哪怕在微末小神中也是垫底的存在，通常没有作战能力。”
秦沅沅：“……”
秦沅沅确信有哪里不对劲，孙悟空哎！齐天大圣！斗战胜佛！那是灵猴，手里拿着的是定海神针、如意金箍棒，曾打穿天兵天将、九曜星官、四大天王，直冲到凌霄殿外。
他没有作战能力？
秦沅沅翻阅原身的记忆，惊奇地发现原身二十二年的过往中，不曾听闻过齐天大圣的威名。
她前世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在这儿大多不存在。
显然，这一方世界神灵文化有所缺失。
苏清不知道秦沅沅心中泛起的惊涛骇浪，只当秦沅沅是破罐子破摔，劝道：“如果你以为他只是一只猴儿，应召几率更高的话，那你就弄错了。”
“你的资质摆在这里，合哪一张神谱，请神成功的几率都难有40%。”
“这还是初次请神，成功率有所加持的结果，用在弼马温身上太可惜了。”
请神成功率在秦沅沅这儿没有意义，她不用退而求其次。
苏清劝道：“放下吧。”
放哪，她不放。
这话如炸雷一般惊醒秦沅沅，她心念一动，手中神谱泛起微弱的金色光芒。
苏清察觉到神谱的波动，骤然提高声音：“你合谱了？？？”
秦沅沅这会儿实在无暇顾及苏清，她意识沉浸在破屋之中。
浮空云台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现在却是金芒流动。
这金芒如一根根线条，不断游走，勾勒出一尊模模糊糊的虚影。
持棍穿袍，金瞳闪烁，不是大圣还能是谁。
秦沅沅瞬间有了合谱成功的实感，只觉穿越大神还在发力。又见几个小字自云台宝座的朵朵祥云中浮现出来，定睛一看：[蓄香0%]。
秦沅沅意识回归，见苏清眉头紧蹙，哪敢承认自己是有意为之，只能挤出茫然的神色。
“啊？”
苏清：“……”
秦沅沅问：“太快了吗？”
合谱从不是祝召修炼的门槛，更何况谱库的环境对合谱是有加成的。
其实秦沅沅合谱的速度在弟子中并不算快，一触即合者不在少数，但她毕竟是朽骨资质，这也是苏清敢让秦沅沅直接触碰神谱的原因，谁知道她会这么倒霉。
苏清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应该可以看到神谱后面的金字……”
秦沅沅应道：“是的。”
“那就是合谱了。行了，你先把弼马温收起来吧。”
秦沅沅在心中暗暗发誓：大圣，我一定为你正名。
正好谱库的参观也到了尾声，苏清提高声音说：“神谱的选择最忌好高骛远，一旦合谱，除非请神失败，中途不能更换别的神谱，故而要慎之又慎。”
“秦沅沅、沈海棠，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一名少女撇开身旁陪伴的师兄，走向苏清。
秦沅沅认出少女正是测根骨之时，雾衣披身之人。
苏清让秦沅沅稍候片刻，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期间，秦沅沅一直在研究神谱背后的金字，她无心听老师和同学的谈话，而且双方距离太远，她连一字半句也听不见。可惜，研究无果。
“秦沅沅，跟我走。”
苏清的声音唤醒秦沅沅，她抬起头见沈海棠转身走向谱库，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这是把她当空气了，妹妹挺傲。
苏清迈步上楼，口中道：“合谱等于半只脚踏进祝召世界的大门，接下来要做的是蓄香，捕捉天地中的‘香气’储存在自己的身体里。等香气蓄满，才可尝试请神。”
入目一个巨大的“静”字横贯墙面，楼梯对面的布局很有些前世胶囊酒店的风范，分上下三层，门圆内窄。
“这儿是蓄香房，你选一个空着的进去就行，不准在里面吃有味道的东西。还有，弄脏地面要自己清理。”
苏清指点道：“你在里面可以大声诵读金文，声音不会传到外面打扰他人静修。”
“完整诵读金文一遍，你便能吸纳部分香气入体。若是觉得体内有犹如虫蚁爬动的感觉，不用担心，那是香气在体内游走。”
“对了！小观六点二十准时闭观。从六点开始响鼓，作为提醒，鼓响三次之前必须离观。”
秦沅沅连忙应道：“弟子晓得了。”
苏清走后，她随意选了一个底层的蓄香房钻进去。房中摆着一个蒲团，一张固定在墙壁上的折叠桌，桌边有凹格可以放随身物品。
阳光从全封闭的采光窗照进来，落在窗前一只巴掌大小的香炉上。
秦沅沅关上门，摆弄香炉两下便不再耽搁时间。她取出贴身存放的弼马温神谱，看着背面的金字，大声念道：“混沌初开，未有天地之先，无上下四方之位，无古往今来之序……”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一股异香涌来，被她呼吸间纳入体内。随即，口中产生又麻又痒的感觉，波及喉，再及前胸。
正如苏清所说，这犹如虫蚁爬动的感觉不断在身体里蔓延。
秦沅沅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她心念一动，意识来到破屋之中。
[蓄香0%]
咦，怎么没变化？？？
再来一遍，一遍又一遍。
待到闭观钟响之时，秦沅沅已经完成五次蓄香，可云台浮现的进度还是0%。
她也顾不上失望，先打开门。
说来也怪，明明蓄香房的空间很小、门窗紧闭，待在却完全不觉得气闷。
她没感觉到空气流动，多半是建筑材料有特殊之处。
“新生？”
秦沅沅刚钻出来，旁边的蓄香房里也钻出来一个人。
双方的姿势都算不上好看，互相笑一下算了。
秦沅沅礼貌道：“师兄好。”
“今天是9月6号没错啊……”
这位师兄先是有几分迷茫，再才反应过来：“师妹这么快就合谱了？”
秦沅沅露出天真的笑容。
“挺好、挺好，”师兄看秦沅沅的目光不免带着几分异样，这莫不是个天才？
“咱们快走吧，不然天就要黑了。”
回家的最后一班车是六点半，错过就得走夜路了。
那很容易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秦沅沅闻言也不敢再耽搁，匆匆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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