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马时代高层,是祁总,还是应董?
想到后面的可能,虞纾直觉想要拒绝,可没来得及开口,张主任已经匆匆离开,估计去吩咐其他事了。
虞纾左右看了看,眼下是淡季,都是散客,大部分团队参观会提前预约,所以同事们大多趁着这段时间休假,而虞纾今年刚休过婚假。
馆内人手紧张,现在办公区除了她,的确没剩几个人,没有推脱的余地。
虞纾只得坐下,开始熟悉讲解词。
四十分钟后,车队抵达博物馆正门,蒋副馆长带着几名馆领导到大厅门口迎接,看见为首走来的应行洲,他上前一步,殷勤地伸手和他相握。
随行人员落后几步跟在男人身后,展馆门头,有人调整相机,及时定格下这一幕。
虞纾垂着手站在侧边待命,手心微微出汗。
看到来人的第一眼,她就低下眼睫不敢再看,听着那边断断续续飘来几句交谈。
“欢迎应董和各位领导,莅临京州博物馆考察指导,欢迎欢迎。”
“蒋馆长客气了,谈不上指导。”男人的声音沉静平稳,“赫马未来五年计划扶持本地文旅项目,京州这方面资源是很丰富的,京州博物馆又是首屈一指,今天过来实地看一看馆藏与文旅资源,希望没有打扰展馆正常运营。”
“不打扰不打扰,现在是淡季,赫马时代愿意过来,我和赵馆长都很高兴,今天赵馆长不在,去外省学习了,特意托我替他接待,您别介意……”
一番寒暄,然后是合影,拍照,大部分企业常规的必要流程。
合影完毕,应行洲抬腿,率先朝展厅方向迈步。
蒋副馆长笑呵呵的,朝虞纾点头,递了个眼色。
虞纾会意,连忙走到展厅门口,向旁边抬起手。
“各位领导,来宾,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京州博物馆,我是今天的讲解员虞纾,请各位这边移步。”
她领着众人踏入展厅,声音尽量平稳。
“眼前这件青铜礼器,是本市城郊出土的xx时期遗存,器物表面的蟠螭纹,是那一阶段非常典型的纹饰风格。”
“这边展柜展出的是x朝青瓷,本地古河道中多有同类器物出水,印证古时这条水系便是区域商贸往来的通道。”
这条线路她已经讲解过上百遍,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此刻有些许不同,男人立在人群前排,神色平静听着,几束灯光从他眉骨射下,在眼窝处投下一抹幽暗。
昨天饭局那层无形的压力似乎还在,沉沉笼罩头顶,虞纾意识有些飘,凭着本能一段一段往下讲。
昨晚扫完瓶盖上的码,微讯零钱到账后,她躺在床上,鬼使神差上网搜索了赫马时代董事长的名字——就像高中时不小心扫到应磊手机屏幕,上面亮起的来电显示,短短两个字,是他们父亲的名字。
蹦出的词条,和介绍,同样的姓氏,同样令人肉跳心惊。
她本以为这种混乱不切实际的感觉,已经离她很遥远。
可现在又真切地卷土重来。
环形的空间明暗交替,男人的目光一次次掠过,径直落在不同展品之上,完全不曾留意或记起她,似乎她只是个能够发声的透明人。
可是那张房卡。
虞纾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错乱,那些惴惴不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众人分散着将她包围,应行洲被簇拥站在最前,虞纾尽量往后站,尽可能和他避开身子,却免不了移动时靠近,影子交错。
偌大的展厅,空间仍显得闭塞。
许多词句像是不经思考地停顿,发声,吐出,她鼻尖慢慢沁出一点晶莹。
应行洲跟着女人的指引迈步,一行人在他身后移动,两边光影幢幢,直到在下一件文物展柜前驻足。
他目光落在玻璃柜,陈列品在冷光下泛着沉静的青灰光泽,玻璃被擦得干净透亮,映出旁边半长的深蓝西装裙。
裙身腰线收得漂亮,纤细流畅,腰际往下却又饱满起来,裙下露出一截笔直匀亭的小腿,在交错射灯下,白得近乎发光。
往上,偶尔比划轻抬的手,配上这身衣服,比那天端庄,只是无名指处那点闪光仍在,是戒指。
应行洲极其轻微地蹙了下眉。
即便是新婚,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戴着。
何况是品质这么差的碎钻,赫马时代是不给员工发工资?每天戴这么小的钻戒。
应行洲很快移开了眼。
展厅一时只剩下讲解的女声,柔软清澈的音色,似浅溪流淌。
男人听得认真,偶尔点头,中间似乎还提问了,虞纾几乎是本能,机械性地应答,说完之后,虞纾自己也不记得刚刚回答了什么。
他身后跟着那位闫秘书,旁边是祁总,还有几位副总,队伍末尾跟着一名宣传干事,脖子挂着摄像机,镜头时不时扫过来,按下快门。
虞纾平时接待的大多是零散游客或普通研学团,没有应对过这种层级的接待,数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种目光汇聚的感觉,其实虞纾早该习惯,参观者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文物,那些大国宝藏。
可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气氛过于凝滞,虞纾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她立在明亮的顶灯下,漂亮的玻璃柜里,被放置在展台上,成了被观看的一部分,有什么隐在暗处,正对着她细细打量。
这种感觉诡异不适,赤裸的目光,似乎带着有形的触感,从头到脚摩挲过每一寸,激起皮肤上的战栗,无端悚然。
好不容易走完整条参观路线,收尾的讲解词平稳落定,虞纾松口气,稍稍动了动发僵的脖子。
后面就没她的事了,虞纾回办公室喝了口水,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连接展厅的通道,一个身影鬼一般忽然冒出,将她拦住。
“闫秘书?”虞纾睫毛一颤。
“虞小姐,董事长在车里,您想去见见他吗?”闫秘书语气温和地询问。
“啊?不用了,闫秘书,我真的不知道应董今天会来,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提前避开,麻烦您和应董解释一下。”
闫秘书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不像是装的:“您说什么?为什么要避开,嗯……我想您明白,董事长很少会这么做,这是一个机会,您应该把握住,不是吗?”
机会?
虞纾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了:“不敢不敢,我没有那方面想法。”
“要不您亲自去和董事长说?”
闫秘书微笑地看着她,很有耐心地等待,站在那里的身形动也不动,不容拒绝的态势。
“不用,真的不必了,我不耽误应董时间了。”
“虞小姐,我只是秘书,还望您不要为难我,您过去,说几句话,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
车停在博物馆侧门,虞纾跟着闫秘书来到车旁,闫秘书打开车门,虞纾没敢上车,几步绕到另一边,站了站。
车窗干净幽邃,映出她半张脸,睫毛有些湿,刚洗完的脸还没有干。
很快,那黑色的遮挡缓缓下撤,先是一双沉静疏离的眼,渐渐的,一张没什么神色起伏的脸完整露出,鼻梁高挺,很薄的眼皮,裹着深沉的瞳色。
虞纾站着,那人坐着,她却有一种被审视,衡量的感觉。
是了,在展馆里,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也来自于这种感觉。
虞纾头皮一麻,开口就磕磕巴巴起来:“应董,我曾经的确做过一些错事,您是大人物,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已经结婚了,不会有其他想法了。”
“其他想法,是什么想法?”应行洲视线落在她濡湿的眼睫上,语调轻而低沉,反问。
“就是不该有的心思,不本分的想法。”
应行洲轻笑了声:“虞小姐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想法。”
虞纾喉间一噎,瞬间蔫了:“应董,我,我没这么想。”
“我已经结婚了。”她声音低下去,又重复了遍。
“结婚可以离婚,就算怀了孩子,也可以选择不留下,何况,你还这么年轻。”
虞纾后背一点点浮上一层冷寒,像是忽然间得到了点拨,茅塞顿开明白了什么。
“应董,我是战略投资部,周嘉聿,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是您下属员工的妻子。”
“记得,”应行洲点头,“我记得,你也是应磊的同学,和他去了京州迪某尼,对了,后来去a国的研学旅行,是不是,也是你们一起的?”
提到应磊,还有高中那些经历,似乎有一瞬石破天惊,那点提心吊胆、不明不白的东西,终于被撕破,然后又归于死寂。
他都清楚,连她和应磊一起去过哪里都知道,他果然调查过她,是他派人送来的那些照片?!
注意到她刹那惨白的面色,话也说不出了,应行洲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很是温和,“别担心,小孩子过家家,我不会往心里去,也不喜欢强人所难。”
虞纾看着他,呼吸顿住,微微松了口气,附和:“是的,是的,那时候不懂事,劳您担待了。”
“不是我担待,是你自己担待了自己。”
虞纾一怔,站在原地,听着那道声音轻缓地继续:“人生碌碌,际遇起落难料,如果不是应磊,你我今天也不会在这儿开着窗户说话。就像很多事,也许初看时无法接受,可你怎么知道,到头来,是劫还是缘。”
“所以虞小姐,试着放宽心,你曾经是应磊的朋友,现在又是赫马家属,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男人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淡淡落下这句,不等她回答,车窗已经升起,修长的车身开始滑动,再也照不见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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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叉星立标平稳地行驶,压过一个减速带,只能看到轮毂短暂地上下起伏,车身没有丝毫颠簸。
闫冬杰坐在副驾,翻开平板,开始汇报事项。
“南方融科季度报告……盛大集团外资备案……董事会下周专项会……”
应行洲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着,忽然开口:“老易怎么没来?”
闫冬杰愣了愣,老易,易平青,是赫马时代副总之一,主要分管房地产投资板块。和祁总那种外聘过来的职业经理人不同,易总之前是陆润地产的高管,后来调到了赫马时代。
可惜近几年集团战略变了,地产投资回报周期长,资金量需求大,集团逐步压缩土木类的重资产投入,资源倾斜到科技、新能源类的新兴行业投资上,地产的位置显得边缘化,划拨资金也大幅削减。
但这位易总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主儿,硬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把地产项目做到了集团前几。
是在问今天的京州博物馆参观。
闫冬杰回答:“易总今天有事,说是儿子生病了,在医院。”
应行洲笑一声:“老来得子,他倒是宝贝。”
稍顿,他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接触比较多的是工作、家里的人,您是指……?”
“没事,盯好他。”
“好的。”
低调的黑色座驾驶进京海叁号院,应行洲下车,进门的一瞬,灯光次第亮起。
这个点回碧岭麓院有些晚了,老宅更是不方便,这处房产离集团总部最近,除了酒店,应行洲落脚这里最多,阿姨一天来一次,知道男人多应酬,只是打扫,偶尔男人要求,会提前备好晚餐。
像往常一样,他取出一支雪茄,剪口,点燃,坐在空旷的露台上慢慢抽着。
雪茄这东西抽多了,应行洲抽烟也习惯不过肺,只是品尝风味。毕竟再好的香烟,难免辛辣,呛口,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偶尔场合需要,他会用烟来代替。
这是一个取舍问题,短暂的愉悦,上瘾,还是长期的满足,绵长稳定。
一支茄是应行洲留给自己的思考时间,权衡利弊,冷静地审视一切,包括自己,是否一时上头,有些决定开弓简单,回头难,也许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落入某些陷阱。
吞吐之间,应行洲透过烟雾去看,很多千篇一律的场合,在眼前过了遍,却只有那晚,旁人看见的是镁光灯下,一桌熙熙攘攘,一张张假面,或因谋求什么聚在一起,或带着某种期许上前。
不知怎么,应行洲看见了那个热浪翻涌的夏日午后,蝉鸣,人流,各色伞面晃动,喧嚷层叠中,一丝清凉的花香透过车窗半敞着的缝,飘进鼻尖。
像是命运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应行洲眯了眯眼,降下车窗。
女孩斜抱着束百合,立在校门口,日光下发丝映着栗棕色的流光,脸颊边梨涡浅浅,微垂着干净的眼睫。
花苞微微蹭着她小巧的下巴,花茎抵在小腹,花瓣边缘的色泽透亮,几乎快和她裸露在外的小臂融为一体,莹白透光。
说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亦或二者都有,有那么短短一瞬,微风浮动,周遭聒噪仿佛骤然退远,万物明晃晃的,日光也跟着浸上凉爽。
似是发现了他这个窥视者,校服裙的主人抬眼,视线与他相撞的瞬间,那双梨涡变淡了,很快移开。
那边一个大男孩,穿着同一制式的校服,领口随意敞着扣子,手里握着两支甜筒跑过来,递一个给她,又帮她拿过百合,看她一口一口吃着,自己那支没吃几口,融化的冰淇淋流到手背也没察觉。
脸上殷勤的笑藏也藏不住。
是他的蠢弟弟。
应行洲看了一会,视线收回,面容隐在晦暗阴影下,拨出一个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那边很快接通。
“嗯,是我,有个事,去查一下,应磊在和谁谈着。”
“一个学校的。”
“嗯,别让应磊察觉。”
夏日的喧嚣渐渐抽离,应行洲看了看指间燃着的茄,黑底方格的茄标,还是常抽的这个牌子,不知怎么,他却闻到了那股百合淡香,刁钻地钻进鼻息。
应行洲敛下眼睫,将茄头按向烟灰缸。
一缕淡烟很快浮起,那点猩红挣扎着,像是夜幕最后的生机,缓缓捻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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