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年松松垮垮地靠墙坐着,mp7搁在旁边,双腿曲起,两只搭在膝盖上面的手自然下垂,手背上的青脉纵横曲张。
他表情很冷,性格也是众所周知的没有人情味,从他漠视队友生命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但他却有着一个能令人感到安稳的肩膀,身上的热度即使隔着黑色作战服也能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应池然就窝在他双腿之间,贴着他的胸口,安静地喘息。
秦观年一垂眼就能看到他柔软的发旋,一低头就能被他的脑袋顶得偏过头去。
这是个非常窘迫的姿势,但凡换个身高低于一米八八的人,都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秦观年表情复杂,唇边一向虚假的笑意消失无踪,双手蜷了又张,还是没做出下一步动作。
应池然靠得太近了,体温都似乎黏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呼吸和肩膀,随着这人胸脯的起伏,一会牢牢嵌在他身上,一会轻轻弹开。
很痒。让他想起有一次蹲在池边,被一只落单的小绒鸡凑过来啄他指尖,还太小,尖喙都没有杀伤力,只能在他的指腹处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啄痕。
这人好像天生没有所谓的分寸,或者说人与人之间适当的距离感,剧烈运动了,心脏不舒服了,就能这么窝在一个堪称陌生人的怀里,闭着眼睛休息。
秦观年真的很想凿开他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看看藏在后面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很可惜,他不能这么做,周围脚步纷纷,学校派了大部队过来支援,一个个武装过的学生们往巷子深处推进。
许多人路过秦观年和应池然,但没有目光敢往这边久留。
秦观年漠然地抬起看,进进出出的担架上,躺着被他打得鼻梁塌陷,面部五官轮廓都模糊了的敌人,这些人都是要被带回学校审讯的。
他低头嗅了嗅衣领,正疑心自己要被熏得和应池然一个味儿了的时候,前方响起有别于其他人的脚步声。
柏叙拿着一杯温豆浆赶来,他望向墙边,乍眼一看以为秦观年怀里躺着个不具备生命体征的洋娃娃。
走近后察觉到不对,捏住洋娃娃的肩膀往过一掰,才发现是应池然。
他轻咬了下牙齿,想把应池然拉起来,“……你真是!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柏叙,不要动。”应池然避过柏叙的手,将脸更深地埋进了秦观年怀里,他一动,额角的一滴汗就顺着下巴滴落,渗到了男人的作战服上。
“……你不舒服?我是不是说过你,叫你别逞能,”柏叙与秦观年对视了一眼,“他又不需要你救。”
秦观年面无表情:“能麻烦别废话,先把他搬走吗?他这样,真是让我非常困扰。”
柏叙冷道:“你自己不能站起来?还是你腿部有疾?需要我替你也申请一台担架吗?”
秦观年一扯唇角,刚要反唇相讥,后面的几个学生及时赶到,阻止了这场即将升起来的硝烟。
他们都是从盐港赶过来的,当然不是靠驱车,两地相隔这么远,靠驾车油门踩到底也飞不到摩天街,他们能闪现到这里,全靠柏叙喊了私人飞机。
飞机降落到摩天街附近有降落资格的位置,螺旋桨还在徐徐扇动,应池然就已经跳下飞机,朝巷口跑去。
这之前,被搬上飞机时,莎璃已经是严重失温的状态。
他们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莎璃毕竟是名女性omega,谁都不好上手,一筹莫展之际,应池然干脆地走到莎璃旁边升起火,替她换了件干燥的衣服,又裹着她的手帮她摩擦升温。
他的每一步章程都标准到让人过目难忘,修长的手指、蜿蜒的黛色青管,让人不知先看他的救治过程,还是他的肢体,只是赏心悦目归赏心悦目,应池然这个人太呆了,像部一令一动的机器人,他的漂亮有种阴森森的劲儿。
那一幕在几个学生内心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现在看到他趴在秦观年身上脆弱的样子,都有些割裂。
就这么窝着了……
秦观年也不推开?
秦观年抬起手臂,撑住眉心。他如今无论动哪个身体部位,都能感觉到怀里的存在,抬一下手臂,都像把人更深地抱紧。
应池然闭着眼睛,唇色苍白,侧脸拓着他手臂的阴影,纤长的睫毛很久才会扇一扇,浑身透着濒死感。
柏叙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他知道应池然畏冷,讨厌阴天和下雨天,冷了就想找热源,大概是刚刚跑太急,身上出了汗,内衣被浸湿了,冷,心脏供血也没赶上来。
但这些统统不是他心安理得地躺在秦观年身上的理由。
他和秦观年很熟吗?这人还记不记得前两天才和秦观年闹得不可开交?
柏叙不吭声,秦观年也没有开口的打算,他身旁的仕官头皮发麻。
他是最知道秦观年有洁癖的,平时喝水的玻璃杯都要一天一换,更遑论身上趴着个有头发、有呼吸的活物。
他生怕秦观年一怒之下释放信息素,让方圆几里的人齐齐失禁,连忙拿出个本子,讨好地说:“秦少爷,我们回校之前要先写份报告,总结一下这次的任务。”
他招呼学生们一起席地而坐:“你们对这次的绑架有没有头绪?”
“有一些线索,”在盐港说自己搜过库房的alpha,开口道:“我们在盐港找到了莎璃,她被冻在冷冻库里。”
“奥古蒙的前几次婚礼都找了不同的军校看护,每任未婚妻都在婚礼前离奇暴毙,我们便跟前几次看护的军校了解了下,情况都大同小异,都是说明明一整天的防守都没出现漏洞,人就是不见了。”
仕官皱眉:“到底怎么不见的?”
秦观年嗤笑一声,一脸的腥风血雨:“不是看守的问题,就是内部的人搞的鬼啊。”
仕官懵了,他以有限的智力思索了下,惊愕道:“少爷你是说……奥古蒙?”
他语无伦次:“但是他,他看起来很渴望一场婚礼,而且他老大不小了,连个子嗣都没有,肯定很着急。”
秦观年看着像想把他掐死:“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反社会疯子的一种,喜欢靠自导自演,杀害身边亲密之人,奥古蒙就是这种表演型愉悦犯。”
“对,对……少爷提醒我了!”仕官连连应声,背地里却撇了撇嘴。
反社会疯子说别人是反社会,多稀罕。
秦观年眼睛漆黑,深得见不到底:“奥古蒙自己杀的人,想不查就能不查,之前那几个军校的人碍于他背后的家族,也不敢声张……”
他很烦,声音也略微暴躁,像是因为接了个有病的任务耽误他享受假期而无语,只是他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一瞬。
周围探讨的学生,也古怪地静了静,眼睛朝一个地方聚齐。
视线聚集的中央,是秦观年怀里的应池然,他扶着秦观年的手臂,换了个方向躺。
他发出的声音很小,不过是秦观年突兀的话音停止,让他的行为变得明显。
秦观年只顿了两秒,就继续道:“所以,他前几任未婚妻的死讯追杀才会不了了之。”
仕官打了个寒战:“怎么会有这种变态?少爷……我要把这些记录写上去吗?但没有证据支撑,奥古蒙那边恐怕会不认可……”
“有证据的,”人群中,一个长满雀斑的男生突然举了举手。其他学生微微诧异,看向他,这人平时不爱说话,存在感很低,放在人群中基本就是透明人。
他偷偷瞄了应池然一眼,从怀里拿出部手机道:“出发前校医交给了我一枚有录音功能的追踪器,让我找机会放到奥古蒙身上。这追踪器能防止大部分的通讯干扰,是某军工厂的新品。”
“我刚刚听录音时,发现下午四点左右时,奥古蒙打了一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吩咐了对方一句‘掌握好时间,让她两小时后再冻死’,录音里奥古蒙的声音很清晰。”
“靠!”仕官推了他一把:“你个二百五,白痴,脑子里长驴毛的玩意,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男生挠了挠头:“没找到机会……”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把报告和录音上交,狠狠敲奥古家族一笔,到时到手的佣金哪止四千万?妈的,这把发财了!”仕官激动地站起身。
以他打头,其他学生们也稀稀拉拉站了起来。
柏叙趁机捉住应池然的手臂,将人往上拉,应池然软若无骨地站起身,重心却都在柏叙那边,难以自己站立似的。
但他的脸色已经好转许多,唇瓣也重新涂上了颜色。他摸了摸柏叙的脑袋,微阖着眼道:“别担心。”
柏叙锁着眉:“谁担心你了,你的自恋癖怎么无时无刻都在发作。”
拿着记录本的仕官调侃道:“这次多亏校医,你们心怀感恩着点,等会返校的时候,帮忙把校医的行李抱回去。”
另一名仕官嬉笑道:“我看还得把校医也抱回去。”
前一名仕官紧接着就问:“那谁抱?”
这话一出,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学生们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始互相推推搡搡,“你抱”“我才不抱、要抱你抱”。
他们互相推脱,视线却呈圆形聚拢在一处,火辣辣的,要把谁解剖一样的力度。
-
在学生们返校的路上,关于奥古蒙的新闻以插翅的速度发酵。
夜间有暴雨,梅尔瑟军校的门口围了一堆记者媒体,他们将拍摄设备放在伞下,精心呵护,自己却穿着简陋的雨衣,暴露在黑黢黢的雨水之下。
气温处于十度以下,行走间都能卷起冷流,他们两小时前就在这里等着,谁都没有退缩,事无巨细地观察着前面的一条路有没有车辆驶来,誓死要拿到一手情报。
当然,占据最佳观察位置的,毫无疑问属于菲罗斯电视台。菲罗斯是首都最大的一家电视台,许多跌破眼镜的新闻就出自他们之手,出于连带关系,在里面从事的记者们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不能轻易得罪。
“……奥古蒙曾是一名慈善家,斯芬庄园处于热带,常年不落雪,为了满足广大民众看雪的心愿,他曾多次私掏腰包指挥人工降雪,而如今,他却身陷残害未婚妻的指控当中!”
菲罗斯这次派来的记者,以超高水准的职业素质念着开场白,摄像大叔及时关掉摄像机,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秦燎微微一笑,点点头,绕过人群来到一棵树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目光落在屏幕上时,他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像拢了一层棉,软软的。
秦燎:小然,你很多天都没有回我的消息,伯父伯母身体还好吗,你最近怎么样?
划走这一条半天前发的消息,秦燎继续在屏幕上敲击。
秦燎:我今晚要采访梅尔瑟军校,你知道梅尔瑟吗,就是那个全球排名第十七的黑马军校,不过,我认为他的排名将来还会再涨!
秦燎:这里的人都好高啊,我今年体检测的身高,是180.7,这里的学生都平均比我高出一个半头,你不知道,我感觉自己来到了大人国。
秦燎:你想不想看呀,我拍给你好不好?
秦燎:小然,求你快回我吧……
看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秦燎面露失落,他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远方忽而爆发密集的踩踏雨水声,摄影大叔跑过来拍他:“快,我们这次主要参访柏叙,他家刚赞助了咱们台,柏家要求让他们家儿子多多出镜。”
秦燎唔了一声,迅速熄屏,只是他的情绪显然还没抽离,动作慢了半拍。
其他家的记者早已扑上去,围住那辆开在最前方的军车。
车门打开,柏叙的脸从车门中露出来,他刚踩到地面就背过身,弯腰拉起里面全程靠着他的人,放到了背上。
柏叙喉结闷红,没走两步,就被几个不长眼的记者挤了好几下,他直接拔枪指住其中一名记者的脑门,毫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滚。”
4.6x30mm的口径顶在头上,让那名记者当场吓得面如刷浆。
一众记者连同摄影,也像拔了电源一样,不敢再吱声。
唯独秦燎,他眼睛睁圆,内心像经历了一场时长半分钟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死死咬着奄奄一息趴在柏叙背上的人,嘴巴张了张,发出喃喃的字音:“我是看错了吗……”
“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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