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镇的赵府出了两只大妖到处害人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而赵府又接连遇到丧事,都被视为不祥,所以并无什么人来吊唁。门口挂着门幡,又有丧告牌,甚是冷清。
管家似乎也苍老了不少,他来接待。
明昭询问,“管家,为何没请相者?”
相者是每家每户来主持丧仪的。
管家一边做请他们的姿势,一边解释,“这都是我家二公子安排的,他说家中接连遭遇如此劫难,不能再大肆操办丧事,又说节省下的银子可多做善事,开粥棚,多行善积德,方为赵家之福。”
明昭听着此话,有些恍然,和她印象中的赵二公子似乎有些出入?
裴宥则是若有所思。
他们二人先到帷帐中换上素服。管家又去通报主人。
“你是否觉得此事有些不对?”明昭问他。
裴宥点点头,他见这府内无论是丫鬟婆子还是小厮,都规整有序,显然赵府并未因赵大公子突然去世有什么变故。他低声开口。
“事出反常必有妖。”
管家这时也回来了,又引他们去吊唁。
二人行至堂内后,先是行丧礼,才出了中堂。
赵二公子穿着丧服,痛哭不止,人也消瘦很多。
明昭和裴宥又再次还礼,一应丧仪结束后,管家再负责把他们送出大门外。
“管家,请问府内现都是赵二公子在管吗?”
管家也无隐瞒。
“正是,老爷和夫人现在卧床不起,实在无力无心支撑。不过好在二公子勤勉,又很是聪慧,无论是庄子事务还是铺子账本,都一应俱全,很是妥当。”
二人离开后就回了府衙。
余县尉特意买了一桌子酒菜,见二人归来,笑着招待。
“这几日十分忙碌,还未曾好好款待二位,再加致谢,请坐,请坐。”
明昭今日虽然闲散,但逛了这么大半日,也确实饿了。
“多谢余县尉的席面,这鱼脍闻着就香。”
裴宥也跟着一同坐下。
余县尉还准备了松醪酒,三人吃吃喝喝的,下午就各自回到房内睡去。
第二日卯时。
一道黑影背着包袱,小心地关上房门,正想离开,一转头就感受到脖子处一丝凉意,是一把透着冷光的大刀。
明昭见他这般小心,嘴角上扬笑了起来,连带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都透着狡黠之意。
“裴公子,天色还未大亮,不知你要去往何处啊?”她语气中全是揶揄。
裴宥平日里看她日日背着这把刀,似乎并不沉,但现在架到自己脖子处,才察觉出它的重量。他笑笑。
“明姑娘,我只是,只是想去看望我的好友。但又不喜与友分离时的依依不舍之情,所以才想悄悄离去,免得惹姑娘伤怀。”
明昭就这样侧头听着他狡辩。
“不用去看望你的好友了,也不必有依依不舍之情。我此番要北上河东郡,我要你陪我一同。”
裴宥伸出手指指了指这把刀,他第一回知道,居然还有这般求人的?
“为何?”
明昭又把刀往里一分,扬声问,“你说呢?”
现在天灰蒙蒙的亮,天边还挂着一轮弯月,似见似不见,又看她狡黠乖张。
裴宥并不敢动分毫,已经明白了。
“那好吧,我答应你。”他说完后又讲条件,“我身上没有银两,你要包我的餐食住宿,我要吃好的,顿顿不能少羊肉烧饼或者羊肉汤,住也只住上好的旅舍,旁的可养不起我。”
明昭听他喋喋不休,但一言不发,抬手不过一瞬就把刀利落收起,再往房中的桌子上随手扔过,正好插入刀鞘中。
裴宥这才闭了嘴,推开门回到自己的房中,摇摇头不禁失笑,好不讲道理的姑娘。
在东乡镇盘桓数日,余县尉亲自送他们两位离开,又把答应的五两银子奉上。
“多谢明姑娘,愿明姑娘此番一路顺遂。”
明昭也抱拳回礼,“余县尉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裴宥牵着两匹马,又搭上话。
“余县尉,还有我呢?”
余县尉又是笑着和他话别。
“明姑娘这一路北上,有裴公子在左右,我也放心不少。”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全然不见初次相见时的轻视。他想当初也是自己太着急,又见他一介文弱书生无甚用处,现在想来,一个文弱书生能平安至此,定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裴宥轻轻点过头。
“这是自然。”
明昭接过鞭绳,两个人往城门方向赶去。
因东乡镇的大妖尽除,天气又格外晴朗,吹来徐徐微风,百姓们也不再担心,所以这街道上格外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们先去一趟赵府,去解心中疑惑。”
明昭想起前几日去赵府吊唁的情况,她心中其实也有困惑,“你察觉到问题所在?”
裴宥嗯了声,又平静地看向明昭,开口道,“不过有些话需得问问赵二公子。”
两人到赵府,在角门等了一会儿,管家才来,又迎他们进去。
“我家二公子正在府内等着两位呢。”
两个人一路到了正厅内。
赵二公子穿着一件青色圆领,白冠,眉眼间丝毫不见任何酒色,人看着十分精神,比之死了的赵大,他确实更像赵家家主。
赵二拱手上前,带着笑意,“贵客登门,有失远迎。杨叔,倒茶。”
明昭观他一举一动颇有名士风流之姿,和当日狼狈以及寻欢作乐时的他一点都不像。
杨管家哎了一声,忙招手让下人奉茶。
明昭坐在左侧的圈椅,她上次来赵家正堂还是因为赵家夫人和姨娘的意外,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赵家已经改换门庭了,可真是物是人非。
裴宥先看过一眼明昭,又笑着抿口茶,再放下。
“我们今日前来是想为赵小公子上炷香的。”
明昭暂时没明白裴宥想做什么,并未言语。
赵二上扬的嘴角放平。
“多谢二位,还惦记着我的小侄子。”
裴宥想起那日晚上在停尸房内对母亲孝顺至极的孩子,再看面前的人,心中冷笑,但他面上不显。
“我自幼长在河东郡,听过一则故事,说是家有兄弟二人,为争家产,手足相残。”
明昭听到此话,略皱了皱眉头,这几日的一幕幕闪过,她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直看向赵二。
赵二依旧稳坐着,甚至面带笑意。
“哦。河东郡乃大启京都。裴公子谈吐见识不凡,可否详细讲过一遍?”
“弟弟因出身被所有人低看,可又满心抱负,他觉得兄长酒色成性,不过仗着一个好出身,才能做家主。但他又知树大招风,只得韬光养晦,把自己也变得如长兄一般,就是怕引起猜忌或者打压。直到他在一处山中遇到一位由妖变化而来的女子,那女子虽然为妖,但心性纯善,性格单纯,从不伤害人,重要的是她倾慕于他。又得知那女子有一姐姐,所以他向那女子倾诉自己的郁郁不得志,又说尽了甜言蜜语哄骗她的感情,那女子不忍心情郎郁郁寡欢,所以悄悄地恳请姐姐出面。姐姐与她不同,极喜爱美貌,又手段狠辣,接连杀害几名女子,又夺普通女子身体进入府中,迷惑他的兄长,他本想着以此逼兄长堕落,可家中父亲仍旧不喜他。索性他便想要了兄长性命。但事情还未办妥,就引起官府和捉妖师的警觉。
他嘴上哄骗那痴情女子,但实则想着他是人,怎么和妖长相守,所以他顺水推舟,引捉妖师入局,女子死后,他又欺骗姐姐,最终姐姐以报仇为由,杀了他的兄长。他如今已经稳坐家主之位。
两次借刀杀人,他自己手上却干干净净。”
裴宥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赵二听完笑着鼓掌,“裴公子的话本讲得不错,谁知这世间尽是痴情儿郎?”
明昭听完这个故事的瞬间,动作极快,在厅堂内的人只察觉到一阵风,就见那把大刀已经放在赵二的脖子上。
裴宥见此又接着开口逼问,“那日女妖到底想杀的是小侄儿还是你,赵二公子,现在谁又知道?”
明昭配合着只把刀又往脖颈处移了一厘。
赵二没有回答,只梗着脖子,脸上并无表情。
“明姑娘这是做甚?”
明昭冷哼一声,“拿你去见余县尉。”
赵二笑两声,“裴公子熟读大启律法,可否告知在下犯了什么罪?”
裴宥上前拦过明昭的胳膊,看着她轻声开口,“他确实并未触犯大启律法。”
明昭实不愿收手,但又无可奈何,僵持一会儿,又看向裴宥,这才收起大刀。
“赵二公子手段高明,两次借刀杀人,我竟不知不觉间成了旁人的一把刀,真是让人敬佩啊。”她虽然收起刀,也拿不了他去官府,但忍不住再讽刺过他两句。
裴宥看明昭很是生气,又见赵二站在一旁脖颈处隐隐渗出血丝。
“此事对错不论,只愿赵二公子在午夜梦回时,想起生花和你的小侄儿也能如此坦然。”
赵二本还端着一张脸,毫无情绪波动,但此时却有一丝不屑。
“那我敢问明姑娘,何为捉妖师?”
明昭不愿和他多说话,并不答他。
赵二也没想过她的答案,“好,那我再问,倘若有朝一日,这世上所有的妖要和人平分土地,各占一隅呢?又或者妖要屠尽人,要做这新的国家的主人,要人为奴为婢呢?到那时,明姑娘可否还会这般,难道不会去杀妖吗?那明姑娘杀妖和我又有什么区别。我行得正坐得端,夺取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又有何错?难道自生下低人一等便永远低人一等吗?”
明昭被气笑了,她向来是个能打就不要多说话的人。
赵二见他们二人不说话,心中的那些不安又被压了下去。
“时候不早了,两位可要留府用饭食?不过两位还要启程赶路,我也不好再留你们二位了。”
“杨叔,送客吧。”
裴宥看明昭想动手,伸手拦下她,看着赵二,平声开口,“赵二公子想来应当饱读诗书,人人都有不得已,人人都会耍手段,去抢去争。可不知赵二公子自幼长在这东乡镇,可认识黄捕快,他自幼家境贫寒,前几日才喜得麟儿,可现下只剩下他们羸弱母子。你做了什么我管不着,但因你的算计,无辜死去的人,还是你的初衷吗?”
明昭见赵二脸上表情多变。
“我来答赵二公子那句话,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的选择。”
二人一同离开东乡镇,一路北上,走官道不停,一路北上,晌午时在官道路口路边的茶摊歇息。
四月份的桂阳郡天气已经有些炎热。
茶歇店主提上一壶茶倒上,明昭拿出三个铜板。
裴宥连喝两碗水才算是解渴。
明昭又递给他用油纸包着的两个饼子,“吃吧。”
裴宥打开油纸,只看到里面的两个饼子,硬邦邦的,一点油脂都没有,更何况羊肉?
“明姑娘,我们可是说好的,我想吃胡饼羊肉。”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