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介站现在不忙,这两家能成就是婚介站一个招牌,站里很积极,相亲的时间定在了本周日,工人们都放假。
当天,朱广志休息,孙丽萍和向荣在站里准备。
约的九点,八点五十,刘春荣领着刘英儿来了。
刘英儿穿着新衣服,两个麻花辫梳得溜光,还擦了口红,小鸡仔跟着鸡妈妈一样羞答答地跟在她妈身后。
婚介站接待室一览无余,刘春荣脸上原本带笑,扫视后,笑脸就垮了。
孙丽萍眼尖,声音高了两个度,热情地说:“橡胶厂离得远,可能路上耽误了,你们先坐下喝点儿热水。”
刘英儿无知无觉,进门就直奔向荣,扭捏,“你看我这样儿行吗?”
向荣只看她一眼,就赶紧转开,抿紧嘴唇,忍笑,“口红擦擦,太红了。”
刘英儿一听,小声抱怨:“是不跟吃了死孩子似的,我妈非让我擦。”
“不是口红的事儿……”向荣余光瞥向刘春荣,“跟你妈画得一样了……”
母女俩本来就像,都是大脸盘,小眼睛,嘴也大,刘英儿平时不化妆,发型不一样,年轻又爱笑,瞧着特喜庆,现在口红涂满,整个翻版的刘春荣,就差烫个卷儿了。
刘英儿睁大眼睛,画粗画浓的眉毛上挑。
向荣实在憋不住笑,“眉毛放下,更像了……”
刘英儿五官都不知道咋摆了,攥起拳头就给了向荣一下,“你咋这么烦人~”
一拳头攮得向荣一踉跄。
孙丽萍瞥见,有点稀奇,“还是年轻人待在一起有活力,平时向荣干什么都板板正正的。”
刘春荣看见她闺女在那儿没心没肺地和向荣打闹,表情稍稍好了一点,又沉下去,“我家刘英儿性格好,从小就闯荡,跟谁都好。”
两个发小头挪到了角落里,挨在一起。
“我有点儿紧张,一会儿见着人说啥啊?”
向荣轻轻帮她擦口红,声音没多少起伏,“用不到你说什么,家长在呢。”
刘英儿嘟着嘴,说话瓮声瓮气,“那他们相呗,我在这儿干啥,当苏联套娃吗?”
向荣手停手,“那红嘴唇儿不行,得擦个猴屁股。”
刘英儿打她,“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向荣也没经验,迟疑地说:“聊聊都喜欢什么?你不爱看电视吗?我记得你喜欢《霍元甲》”
刘英儿一下子来劲儿,眉飞色舞,“你跟不上流行了,现在在放《陈真》,老好看了!我跟你说……”
向荣及时抬手,叫停,“你打住,也不看看现在是要干什么。”
刘英儿闭紧嘴巴,腮帮子鼓起来,连连点头。
门拉开,嘎吱响。
刘英儿不自觉挺起背,小幅度地转身,一副文静淑女的样子。
向荣抬眼,笑意微收。
高组长一个人进来,门在她身后咣当合上。
孙丽萍站起来,眼睛往她身后瞅,表情有点僵,“小许呢?在外面停自行车吗?”
高组长答得很轻松,“他厂里加班,我就自己来了。”
不止刘春荣不高兴,连孙丽萍这个多年老妇联都有点绷不住,露出一点不满。
孙丽萍强笑,对刘春荣安抚道:“这时候,厂里是会突击加班抢任务,都是大厂职工,能理解。”
刘春荣强忍着不满,“是,理解。”
刘英儿稍微有一点失望,但是没想太多。
孙丽萍招手,“都坐。”
高组长支使向荣,“给我搬把椅子啊。”
向荣停了两秒,走过去,单手提起副站长朱广志椅子,放在长几对面,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全程没说话。
高组长坐下,翘起腿,往后一靠,比对面长椅上的刘春荣高出一截。
孙丽萍面带笑容,对刘英儿招了招手,“小刘,来坐。”
刘英儿小步走向长椅,在她妈身边慢慢坐下,害羞地微微垂着头,脸蛋什么都没抹也红艳艳的。
高组长目光跟着刘英儿走,咂嘴,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刘春荣和她隔着长几面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拉下脸。
“基本成分,互相都了解了,咱们今天见面,就是随便聊聊。”
孙丽萍拎起暖瓶,倒了一杯水,放在高组长面前,随后绕过长几和高组长,直接坐到了刘春荣的另一边,拿起搪瓷缸放进刘春荣手里,左手顺手挽上她手臂,姿态亲昵。
刘春荣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点。
向荣站在原地片刻,一个人坐到书桌后,翻开登记表。
孙丽萍先看向高组长,眼神示意她先开口。
高组长没看刘春荣母女,只对孙丽萍笑道:“孙站长今天都在站里吗?一周就这一天假,都耽误在站里?”
“不算耽误,国家关心大龄青年们的个人问题,我们工作也是为群众服务。”孙丽萍回了一句,就继续张罗,“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互相问问。”
她对刘春荣笑道:“小许我见过,很优秀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四级工了,有的工人考三级工都要好几年。”
刘春荣点头,点到一半,又矜持地止住,淡淡道:“是还不错。”
“我儿子大高个,斯斯文文的,单位还好,厂里片区不少大姑娘得意他,我愣是没相中。”
高组长说完最后一句,嘴角带笑眼里带刺地瞥了刘英儿一眼。
刘英儿不好意思抬头,手揪着衣角,无意识地绕来绕去。
刘春荣的搪瓷缸往桌子一放,“刚当”一声。
刘英儿一哆嗦,眼神迷茫地抬头。
刘春荣护犊子,“好女不愁嫁,我家刘英儿可不缺介绍对象的,这是头一回相亲,看在向荣的面子上才报名的。”
孙丽萍作为牵线人,笑容勉强,再次尝试缓和气氛,这一次先问刘春荣:“小刘也在电机厂吧?”
刘春荣下巴抬着,点了点。
高组长撇嘴,嗤一声,“厂办大集体的集体工吧,那待遇要差不少的。”
一句话,彻底冷场了。
刘春荣黑脸,往椅背上一靠,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一次两次破坏气氛,孙丽萍也没有了救场的心情,吸气呼气,平复。
刘英儿后知后觉地察觉了相亲对象的妈对她不满意,红晕褪去,无措地看向她妈,又看向向荣,底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用力抠弄。
风吹进窗子,吹起登记表,哗啦作响。
向荣按住登记表,横插一句:“许进同志本人知道今天的相亲吗?他什么态度?”
高组长一顿,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他临时加班,抽不出功夫。”
“那应该提前告知,站里才好作新的安排。”
向荣随手拿过旁边的牛皮本,盖住了上面刘英儿的报名表,站起来,“刘姨,你不是说还要带刘英儿去走亲戚吗?许同志也不在,不如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刘春荣憋一肚子气儿,忍到现在已经很给面子,早就到极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一手抓着包一手抓着闺女,站起来就走。
向荣送她们出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刘春荣回身吐了一口口水,“呸!什么玩意儿!真拿自己当根儿葱了!”
“刘姨,今天的事儿……”
“跟你没关系!”
刘春荣又狠狠白了门一眼,拽着刘英儿走了。
站内,高组长食指指着门,意见也很大,“孙站长,你看这都什么人,也太没礼貌了!还有你们站这小干事……”
孙丽萍视线从刘春荣用过的搪瓷缸上移,一口气重重地吐出去,“她有问题,回头我说她,但高组长,别的事儿,我也得说道两句。”
高组长揣着明白装糊涂,“别的什么事儿?”
“咱们相不中,很正常,事后你跟我说,或者你给我个信号,我就找借口打断相亲,大家面儿上都好看,可今天这样,下回再有好的对象我还要不要给你家小许介绍?站里很难做。”
高组长脸上挂不住,“他厂里加班,还能拖累集体,就不能理解理解……”
孙丽萍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心里都门儿清,你想找独生女,哪有那么多条件合适的独生女,人小刘多好的条件,父母大厂双职工,家里两边的老人也都是工人,没有一点负担,换个不比小许差的,也乐得跟她处对象。”
高组长大小是个干部家属,这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臊得脸通红。
孙丽萍放缓语气,“我们站做婚姻介绍工作,想要帮大家解决婚姻大事,小许同志条件各方面都不错,我真心想他能早点找到合适的对象成家……”
向荣听着里头的说话声,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推开。
两人打照面。
高组长一句话没说,对着向荣眼皮一翻,才越过她。
向荣开门进去。
孙丽萍正等着她,下巴一抬,“你说说吧,刚才的事儿,你办的怎么样?”
向荣抿唇,不吭声。
孙丽萍气乐了,手指点向荣,“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瞅着不声不响的,实际属仙人掌的。”
向荣垂着眼,不反驳也不认。
孙丽萍道:“不用你嘴硬,该罚得罚,接下来一个月周日你在站里值班。”
向荣“嗯”了一声,没一句辩解。
·
向家——
晚上吃完饭,向荣拿衣服,边往身上套边往门口走。
李慧芬问:“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有点事儿。”
向荣只回了一句简单的话,再没有其他下文。
李慧芬语气低落地抱怨:“你现在什么都不爱跟我说了……”
向荣手停在门把手上,“我有我的事很正常,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去谁家干什么都要跟你说。”
门打开,向荣和走廊的刘英儿撞见。
刘英儿眼睛一亮,“我正要来找你。”
向荣反手合上门,“我也要去找你。”
“我们下楼吧。”
刘英儿拉上向荣的手,脚步加快。
楼道里人不多,但走到谁家门口,都能听到大大小小的说话声。
筒子楼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下了楼,刘英儿扯着向荣闷头往前走。
向荣任她拉着,直到下楼走到空旷的地方,才轻声道:“今天的事儿你没有问题,我陪你溜达溜达,说会儿话。”
刘英儿速度没慢,还越来越快,“溜达哪来得及!得赶紧的!”
她拉着向荣跑起来。
几分钟后,两人前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向荣认识这里,无语,“我以为你出来散心……”
人群里,沉厚的音乐逐渐铿锵昂扬,《陈真》片头浩然正气的粤语歌声传出来……
“快开始了!快点儿,我让人给咱俩留座了……”
刘英儿顾不上回答她,一只手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拽着向荣往里挤,“让让让……”
向荣被迫跟着她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不好意思地左右道歉。
“刘英儿!你踩我脚了!”
“快坐下,挡害了!”
“嘘——开始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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