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黄县令穿着一身浅绿圆领官服,头戴乌纱帽,笑得合不拢嘴,完全不像是才死了荆钗之妻的模样。
“县令娶得是谁家姑娘?”
正看热闹的人回头,只见来的是个清秀姑娘,穿着件浅青苎布衫,一头青发用条素布随意束起,胳膊上缠着麻布,像是正处在孝期。
左臂挂着条纱布,吊在脖颈上,断口处裹得厚实,显然伤得不轻。
“外乡人吧?黄县令娶得是芝麻巷梅家的闻翡。”
“咱们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不仅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还懂得识字写字。”
一人插嘴道:“哪里只是识文断字,据说她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都已经中了解元啦,只可惜命不好,让那个肥头大耳的黄县令给逼迫娶了回去。”
另一人揣着袖子感叹了一句:“不过其实也不能说是不好,毕竟咱们县里最有权势的不也就这黄县令吗?
就是可惜了那梅三,听说她当年为了和两个姐姐争这童养媳,十三岁就从军入伍,三年不曾回来……恐怕啊早就死在外边了。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娘子了,要是能去参加会试,说不准还能中个进士。”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见仪仗走远,突感刚才跟她搭话的小娘子有些眼熟,回头看去,却发现刚刚站在她身旁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啧!怎么感觉那小娘子和梅三有点像呢?”
石桥县今日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县衙后院,黄县令大喜的日子就连县衙的横梁、廊檐上都挂满了红布绸,在梁上挽成缯花,好不喜庆。
柱子上贴着大红喜联,门厅处铺着红毡一路直铺到后面的庭院里,梅让还未转过影壁就听见里面的哄笑热闹,杯酒相碰的清越声。
她扔给门房一吊钱,报上已经去世的姐姐梅长怡的名字,冷笑着走进庭院。
三年前她被原主的姑姑梅漱玉推出去入伍从军,上阵杀敌几次险些丢了性命。
当时梅漱玉许她平安归来,把家中的丫鬟闻翡嫁与她,她自是不在乎那个出尔反尔舍弃她的闻翡嫁不嫁她,但既然应了她,那就没道理不经她的同意,又改嫁别人。
她这趟回来说什么也要从梅漱玉身上扒层皮下来。
院子里摆放了十几张桌子,全都是石桥县有头有脸的富商耆老,这些人已然酣醉,手里拿着酒杯,一个个都在恭祝黄县令娶了漂亮新妇。
黄县令不知道喝了多少黄汤,双颊一片酡红,一张口露出满嘴黄牙,酒气扑洒出来恶臭难闻,站都站不稳了,还在那一个个的敬酒。
直到身边小厮跑过来在他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他这才淫,笑一声连连点头,拱手和最后一桌人告别,摇摇晃晃地往后宅走去。
黄县令肥腻的身子压在小厮身上,短短几步路走下来,两人俱是已是气喘吁吁。
直到走到新娘子等着他入洞房的居所,黄县令挣脱小厮搀扶,正了正衣冠,理了理乌纱帽,吩咐小厮,“去,把我的阴阳天地和合造化丹取来!今日得让咱们县的美人解元,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醉生梦死。”
他笑声刺耳难听,小厮不禁为房中的妙龄女子感到悲哀,却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倒退着小跑离开去为其取药去了。
夏日蝉鸣声此起彼伏,清风拂面而来,带着一股子青草混着的土腥气。
黄县令眯着眼贴在门边深吸了一口气,心口砰砰乱跳。屋内隐约飘出闻翡身上的幽香味,这可比外面的青草味道要诱人得多。
独属于石桥县第一美人的幽香里掺杂隐隐约约的哭泣哽咽声,听得人心碎不已,但作为新郎官的他却站在门外神色平静。
他站直身子一怔,眉头蹙起又缓缓松开,这小娘子不过是看他四十三岁的年龄有些大了。
可她又怎知一县父母官在这石桥县权势可以通天,待成了亲,她体会到权势和金钱的美妙,自会知晓嫁与他是她这辈子最最幸运之事。
正幻想着等会小厮给他取来阴阳天地和合造化丹来,那位被州府里冯长史看中的美人在他身下会是怎样的婉转逢迎。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又猥琐的微笑。
忽然,有人拍了拍弓着身子的黄县令肩膀,他愤愤转身:“你小子想死不成?岂有拍上官肩膀的道理……不对,你是?”
梅让淡然回道:“取你狗命之人。”
一只涂着蔻丹的细长的手指迅疾出手,戳进黄县令的喉咙里没入一寸,将其喉咙整个掏了出来。
黄县令捂着脖颈摇晃倒地,发出“嗬嗬”两声,连来人的样貌都没看清,便倒地不起。
突然的窒息使他的一双手在地上无力地向上抓着,只可惜供他呼吸的咽喉早已断成两节。
梅让冷笑一声,拖着黄县令的后颈处的衣服往县衙大门的方向走去,几年不见,她要送闻翡和梅漱玉一份大礼才行。
毕竟一个可是她未过门的童养媳,一个是将她养大又亲手送她去死的姑姑。
不多时,县衙房梁上就挂上了一具身体还没凉透的尸体,死去的黄县令随风飘荡,满地鲜血横流,县衙大门内一片狼藉。
梅让足尖点地挺身一跃立在县衙的屋檐上,目光凛凛地盯着那间被红绸绕着房梁的婚房,身后大如圆盘的明月悬在她的头顶,浅青色的发带随风飘动掠过圆月。
闻翡的胆子一向小,等明日醒来发现她新婚的丈夫被吊死在县衙的房梁上,定会哭得面色发白、胆颤心惊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梅让便感到说不出来的痛快。看过最后一眼,她随风往后倒仰下去,消失在县衙的屋顶上不见踪影。
县衙内的婚房内,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蹲在门边瑟瑟发抖。
她双手死死攥着一把削果皮的小刀,泪水从她细腻的肌肤上滑落流下,因攥得过紧,指尖已经没了血色。
刚刚她听见外面似乎有黄县令说话的声音,又有一道巨大的影子映在门窗上,便一直守在门边等着。
只待黄县令推门走进,她便一刀刺进黄县令的咽喉。
梅让曾经教过她,脖颈旁跳动的血脉处,还有心脏的位置,只要插进去三寸,受伤的人便再无活命的机会。
若是一击不成,黄县令的体型与她差异过大,自己没有胜算,便只能用这把匕首自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黄县令进来。
只有黄县令身边的小厮凑到门边低声唤了几声县令大人,未得回应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再无其它声音传入门内。
想着梅让从军前对她说过那些保命的法子,闻翡潸然泪下,背靠在门板上紧绷的身体逐渐滑落在地。
若是梅让没有离开,若是她从战场上归来,两人一定早已成亲,断然也不会有这种被梅让的姐姐梅长山拿一百两银子卖给黄县令的事。
“梅让,你能不能不要死,快点归来见我好不好。”低低的哽咽声混杂着闻翡虔诚的祈祷,可惜没有任何人听见。
她战战兢兢地坐在门口守了一夜,也没有等到黄县令进到房间里。
直到窗外透过一丝光亮,才渐渐歪倒在门后坐在地板睡着,没过多久,又被外面的一声尖叫惊醒。
“快来人啊,黄县令被歹人害死了!”外面响起刺耳又惊恐的凄厉声。
再然后便是一阵匆匆脚步声闯进了院子里,闻翡赶忙将匕首埋入一旁的花盆中,还在想什么叫“县令被歹人害死了”,大门便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七八个小厮闯进来,屋子里乱作一团。
石桥县县尉荆泽最先反应过来,她环顾四周看去,最后凝神看向手无寸铁的闻翡,沉声道:“黄县令身死,闻翡作为新娘平安无事,脱不开嫌疑,先将其抓捕起来。”
“朝廷命官在县衙里被虐杀,不是小事,速速派人去州府请冯长史过来决断。”
“另再派人去梅家通知梅漱玉一声,让她也给我马上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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