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金戒圈的冷白与钻石折光融为一体,带着深沉厚重的光泽,目测有将近十克拉。这种净度的钻石,她只在拍卖行见到过,当时好像拍了七百多万。
陈岁昭慢慢把戒指从绒布盒里拿出来。
隔着一个门框,沈方濯单手插兜站在她面前,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显然,这就是他给她的婚戒了。
陈岁昭想,应该没有女孩愿意对这么大的钻石戒指说不。只是,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她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太贵重了,沈教授。”她尝试推辞,“其实这个品牌的普通婚戒也很不错,买那种就可以了。”
沈方濯眼睫敛下,淡声道:“不喜欢?”
陈岁昭摇摇头:“不是。”
作为一只婚戒,它显然十分够格。
而且她过两天正好有个重要场合要参加,如果戴着这枚戒指去,说不定能适时营造出恩爱夫妻的假象。
只是,这枚钻石的体量实在是太大了,她并不是那种张扬的性子。
“谢谢你,让你破费了,”她把戒指重新放回盒子里,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笑着说,“我很喜欢。”
沈方濯见她不戴,眉心慢慢蹙起。
他身量高,五官又锋利,低头看人时整个眉眼沉在眉骨阴影中,莫名有种压迫感。
陈岁昭微怔的一瞬,他已经重新从盒子里捉出那枚戒指,言简意赅道:“手。”
“......”
陈岁昭下意识照做。
下一刻,她的手腕处传来了一道陌生又温热的触感。
沈方濯捉住了她的手,二话不说将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动作极为利落。
陈岁昭没反应过来,话音卡在喉咙口。
这种级别的戒指,已经不需要任何额外装饰,四角金属镶爪极小地咬合住钻石,其余视线全部退让,任由通透的晶体在她的手上熠熠生辉。
尺寸竟然...刚刚好。
戴上的时候顺滑又流畅,没有受到一点阻力,却又正好卡在指根,不会轻易松动。
仿佛这枚戒指,就是为她而生的一样。
愣怔几秒后,陈岁昭下意识动了动。
沈方濯的手依旧牢牢握在她腕上,温度连带着脉搏源源不断传来。
他垂着眼,看不清楚神情。
她轻轻抽手:“沈教授?”
沈方濯倏地抬眼。
沉默使周围的空气流动变缓,透过薄薄的镜片,那双黑眸里的光陌生又深沉,让人不敢直视。
接着,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
陈岁昭忍住回避视线的冲动,手指情不自禁蜷缩,坚硬的戒圈硌在指根,带来一股微微的不适感。
他怎么这副表情?
难道是后悔把戒指给她了?
她掩饰般张开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装作自然笑道:“怎么了,沈教授?”
视线里,纤细柔软的手就从眼前一晃而过,带起模糊白影和一阵若有似无的淡香,掠过鼻尖直直往里闯。
沈方濯喉结迅速一滚。
下一刻,他闭了下眼,转身拉住门把手。
“没事了,你走吧。”
“?”
陈岁昭愣怔的功夫,厚重的实木门已经迅速在眼前合上,门缝随着还未落下的话音消失。
“......”
她站在门口,与门板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
她低下头,用手轻轻转动戒指,又转过身,张开手指,让它对着光的方向。
在廊灯的顶光下,这枚钻石更是像冰块一样,看上去昂贵又奢华。
真漂亮。
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戒指,竟然是在这种稀松平常的一天。
没有仪式,没有观众,只有一间书房、一扇门框和两个人。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悄无声息的门板,最终迈开离开。
沿路走向客厅,目光所及之处,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多出一件东西。
她特地付了搬家公司双倍的钱,嘱咐他们动作小心不要磕碰,连搬东西时落下的灰也要打扫干净。
双层挑高的客厅现在空无一人,显得颇为冷清,陈岁昭看着那张整洁如新的沙发,打消了去那里坐一会儿的想法,站在原地叹气。
沈方濯叫的家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她实在饿得没力气了。
她漫无目的地扫视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钻石的棱角,摸了一会儿,又转而捏住戒圈,试着往外拔了拔。
虽然尺寸正好,但不算很紧,稍微转了两圈就下来了。
随着戒指脱下,无名指上被箍出来的痕迹正肉眼可见地慢慢消失。
陈岁昭垂眼看着,轻轻摸了摸那块皮肤。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她把戒指重新戴回去,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两人打了照面,陈岁昭率先开口:“你好。”
中年女人反应过来,朝她问好:“您就是沈太太吧,我是沈先生雇的家政,我姓方,您喊我方婶就行。”
...沈太太?
陈岁昭被这个称呼弄得不自在,表情却依旧自然,侧身让开门:“方婶,不用客气。”
方婶对这里的构造显然比她更加熟悉,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拿了一次性鞋套换上,又动作利落地将门口的一大提菜拎进厨房。
陈岁昭跟了她一路,看着她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将食材一样样放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问她:“太太,您中午想吃点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陈岁昭靠在餐桌边,有些意外:“你还会做西餐?”
“沈先生有时候想吃,我就做一点,不算很精细。”
陈岁昭想了想,说:“中餐吧。”
方婶应了一声,将袋子里的一提橙汁拎出来,整齐放进冰箱门边的夹层格里。
她顺势瞥了一眼冰箱里面,很空,基本没什么东西。
“你是每天过来做饭吗?”
“不是的,”方婶说,“我没有固定工作时间,沈先生联系我,我就过来。”
陈岁昭点了头。
沈方濯应该是不怎么在家,怪不得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像他这种人,不进厨房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她圈子里那些朋友,一个个都是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很少有愿意亲自下厨的,更别说他。
她一个人住,以前也是一直喊的家政,可后来却学起了自己下厨。
做菜的时候,她可以放空思维,什么都不去想,将公司里的那些事儿通通都抛到脑后,只关注眼前、锅里。做出来的东西,她自诩味道还可以,但只限于自己吃。
“太太,”方婶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有些担忧地问,“您是不是有些低血糖啊?我看您的嘴唇很白。”
陈岁昭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可能是有点饿了。”
“午餐还要一会儿,我先给您冲个糖水吧,”方婶快步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杯子出来,“来,您先垫一下,我快点炒两个菜,马上就能吃。”
陈岁昭道了谢,接过杯子。
热腾腾的红糖水甜度正好,一口下肚,整个胃都舒服了不少,她捧着杯子,眼睛跟随着方婶忙碌的背影。
厨房里洗菜切菜起锅烧油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方婶动作娴熟快速,几道菜同时进行,在她红糖水快要见底的时候,菜就已经纷纷出锅了。
方婶端着盘子过来,陈岁昭给她让开位置,随口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有两三年了。”
陈岁昭看了眼菜的卖相,说:“口味一定不错。”
方婶笑了:“太太,您过奖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方婶摆上碗筷,手里捧着微凉的杯子,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方婶,是沈方濯让你喊我太太的吗?”
方婶直起身,笑道:“沈先生说您是他的妻子,我自然是喊太太了。”
陈岁昭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却又觉得无法反驳。
“太太,可以吃饭了。”
她终究还是没开口,无言地坐了下来。
方婶走到书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陈岁昭咬着筷子,瞥了那个方向一眼。
桌上是三菜一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她记得沈方濯说他不在家里吃饭,既然这样她就不等了,再不进食她要晕倒了。
书房那边静了一会儿,微微传来响动,似是方婶在说些什么,然后便是脚步声响起。
陈岁昭正往嘴里塞着青菜,不经意抬眼,正好与路过的男人对视。
沈方濯神色疏淡,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像是要出门。
两人对视,沈方濯停住脚步,于是她放下筷子,象征性客气了一句:“饭好了,你要一起吃点吗?”
听到她的话,沈方濯站在原地几秒,接着真的调转方向,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陈岁昭微微睁大眼睛。
等一下。
不是说有工作吗?
迎着她有些奇怪的视线,沈方濯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客厅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
陈岁昭朝四周看了看,方婶不知道去了哪里,偌大的房子里竟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的吊灯,冰凉的大理石餐桌,整个餐厅空空荡荡,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无所遁形。
或许是周围的气氛过于沉重,沈方濯手指搭上碗沿,看了陈岁昭一眼。
陈岁昭下意识抿出一个笑。
他便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起了眼前的菜。
方婶的厨艺是真的不错,快速简单的菜也做得有滋有味,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只是此时此刻,陈岁昭已经没心情再去品味。
沈方濯吃饭不说话,姿态慢条斯理,几乎不会发出声音,相比之下她却吃得煎熬,跟那天在办公室啃三明治的心境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她颇有些如坐针毡。
平常休息日在家里吃饭,她都会习惯性放个综艺或者听个播客,要有点声音才能吃得更香,可现在,她还要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她拨着碗里的米粒,筷子有意识地避开他夹过的地方,只挑自己眼前的菜吃。
这是沈方濯的日常。沉默的、冰冷的。
不一会儿,陈岁昭便放下了筷子。
沈方濯抬起眼。
“我吃好了。”她说。
沈方濯看了眼她的碗:“米饭还有。”
陈岁昭摇了摇头,笑道:“我饭量小。”
沈方濯便没再说什么,垂下眼继续吃。
从小的家教使然,陈岁昭没有起身离座,等待中途用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过了一会儿,沈方濯也放下了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她放下手机,看了看四周:“方婶是回去了吗?”
“没有。”沈方濯说,“她在后面的花园里。”
陈岁昭有些惊讶:“花园?”
“嗯,房子后面自带的,种了点花草。”
她顿时来了兴趣,礼貌地问:“我能参观吗?”
沈方濯停了半秒,回答:“不用问我,你想参观就参观。”
“谢谢。”
饭吃完,恰当好处的交谈也结束,沈方濯却没有起身离座的意思。
他微靠在椅背上,一双黑眸静静注视着她。
“...怎么了?”陈岁昭下意识摸了摸嘴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看着她?
陈岁昭与他对视,莫名觉得尴尬,只好尝试开启新的话题:“你在家里吃饭,工作那边不要紧吗?”
“马上出门了。”
听到这个回答,她在心里松了口气。
“那你路上小心,工作辛苦了。”
她客套完准备起身,却听沈方濯突然开口。
“陈岁昭。”
男人声音很淡,连名带姓,每个字仿佛都透着不近人情的味道。
“我在这里,让你感到很不自在吗?”
陈岁昭愣怔一瞬,很快弯起唇,语气自然轻松:“怎么会?”
“你对我很客气。”
“...是吗?”
“是。”
沈方濯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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