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知道刚刚沈方濯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了。
“...我让厨房准备的,”她稳住声音解释,“可能是他们听错了。”
她从小爱喝汤,每回去傅家吃饭小厨房都会换着花样做汤,有时候还会让她带一点回去当宵夜,时间一长,她看到这个食盒就觉得里面是汤。
今天怎么突然做粥了,晚上饭桌上也没有啊。
她无暇顾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想把这个尴尬的话题揭过,连忙笑道:“对了,你刚吃完饭,是不是吃不下粥?我不知道你今天聚餐,不好意思啊,下次我提前打电话问问。”
沈方濯视线停留在她弯起的眼睛上,几秒后敛下眼:“没事。”
陈岁昭还想再说些什么,话音却突然哽在喉咙里。
沈方濯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粥,放进了嘴里。
“......”
在她愣怔的目光里,他靠在桌边,将头偏过去,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又接着舀了一勺。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微响,陈岁昭猛地回过神,干巴巴地开口:“...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嗯。”
沈方濯没动碗旁的几道小菜,只挑着粥面色平淡地吃下,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陈岁昭怔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
空气在沉默中流淌,他的眉眼沉在光下,平静开口:“我明天有空。”
陈岁昭有些迟疑:“...什么?”
“领证。”
她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你那个要紧的工作忙完了吗?”
“嗯。”
那天宴会过后,恒鑫总算从四面楚歌的境地里缓了口气。
昆南本草那边拿了她不少好处,自然撤了官司,或许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新的供应商也在陆陆续续与恒鑫接触,有几家甚至给出了丰厚的条件。于是她抓紧时间开了个新闻发布会,稳住了基本局势,虽然压力还在,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唯有领证这件事还没彻底落定,让她时时牵挂。
“比我想得要快一些,”陈岁昭有些惊喜,眼睛轻轻弯起,“明天正好是周五。”
沈方濯看着她,点头。
她连忙道:“我知道你忙,这几天就没让律师联系你,明天领证的话,明早我让她把婚前协议发给你一份,你看看方便吗?”
“嗯。”
她回忆了下行程,再次征求他的意见:“明天早上我可能要去公司处理点事,那我们下午两点民政局见,可以吗?”
“好。”
他如此好说话,不禁让陈岁昭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自己今晚是来讨嫌的,毕竟人家本就不待见她,她还这样眼巴巴地凑上来,说是送汤,结果又货不对板,简直不要太尴尬。
可今天的他仿佛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禁与那天冷言冷语的模样相差甚远,说话之间态度还十分平和,甚至给了她一种还算好相处的错觉。
这样大跨度的转变,还真让她有点茫然。
不过,既然事情已定,之后还要一起过日子,她觉得还是把话说开比较好。
“这个夜宵,”陈岁昭指了指那碗粥,委婉道,“因为今晚我在家里吃饭,我外公让我顺路送过来,不是我想送的,希望你别介意。”
“......”
“如果作为朋友,”沈方濯淡声道,“介意。”
陈岁昭一脸诚恳:“抱歉,之后不会了。”
如他所说,两人只不过是达成了一个协议的关系,说到底连朋友都算不上,突然这样殷勤地来送夜宵,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她在心中微叹,主动指了指门:“那我就先告辞了,沈教授。”
见他没回答,她便自己朝门边走去,没走几步,男人的声音传来。
“不会有流言。”
她脚尖顿住。
“无所谓别人知不知道,这点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沈方濯站在桌边,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食盒边缘,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垂着眼,语调平且直。
“下次来,提前和我联系。”
陈岁昭愣怔半晌,下意识回答:“...好的,再见。”
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行政楼的走廊里一片安静,只隐约回荡着脚步声,陈岁昭沿着原路返回,一路走进电梯间。
在等电梯上升的空隙里,她仰起头,看向旁边墙壁上的公告栏。左边是在职人员,右边则是各种通知文件,宣传栏在右下角,白炽灯明亮寂寥,映照出玻璃墙里的照片。
沈方濯略显年轻的模样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
拍摄时间是几年前,他一身简单的黑色毛衣,随意靠在椅背上,手拿一支笔。照片背景是一排电脑和密密麻麻的数据,面容比现在青涩些许,神色却如出一辙,脸上明明没有表情,高知感却扑面而来。
冷淡、锋芒毕露。
研究院,就拿这张照片做宣传?
陈岁昭视线停留,唇角无知觉地动了动。
...那应该还挺有效果的。
“叮”的清脆声响,电梯门缓缓打开。她回过神,迈步走进轿厢,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翻出律师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又顺手处理了几条邮件。
回到车里,她启动了车子。
在公司连轴转了一整天,她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再睡一觉。
研究院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大道宽敞,也没什么车子,她一手轻摁太阳穴,一手把着方向盘。
忙了这么多天,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
秋日艳阳高照,早上八点半,燕城大街小巷里里外外已经热闹一阵了。
陈岁昭准时开着车驶入地下车库,拎着包下了车。
方蓓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她,跟着她的脚步递上一叠文件:“陈总,这里是最后筛选出来的三家原料供应商,您过目。”
陈岁昭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迈步走进办公室:“我记得这个华中药业我们之前接触过,资源优质供货也稳定,只是对方说了有固定合作伙伴,所以拒绝了合作邀请。”
“是的。”
她在桌子后面坐下:“他们有提什么条件吗?”
“没有。”
陈岁昭支着脑袋,手指轻敲桌面,目光在三份文件上扫了一圈,最终点了点中间那份:“就这家吧。”
“好的。”
“联系之前先去背调清楚,吃过的亏不能再吃,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方蓓将手里的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和寰众的项目合同,需要您签一下字。”
陈岁昭翻阅完,顺手拿起桌上的笔,低着头问:“张觉呢?”
“还没来。”
“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要见他,让他马上过来。”
“好的。”
陈岁昭签完将文件夹递回去,拿出手机,点开沈嘉荣的聊天框。
【合作顺利进行,多谢。】
那边回复很快。
【嫂嫂客气了。】
陈岁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摁息了屏幕。
张觉到得很快,一进总裁办公室就被冷气冻得缩了缩肩膀。
“陈总,您这儿还真冷。”
陈岁昭坐在办公桌后,抬下巴示意:“坐。”
张觉走到沙发旁边,脸上挂起了笑:“我今早送孩子上学,路上堵车来迟了点,您找我什么事儿啊?”
“先坐,”陈岁昭不紧不慢道,“别紧张,只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张觉只好坐下。
“张总,你来公司比我早,资历也比我深,按照辈分算是我的前辈。”
张觉连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您客气了。”
“听说你之前是在子公司当研发主管,是陈董事长看好你,所以将你提拔上来。”
“是。”
陈岁昭微微一笑:“你我都是公司的员工,都懂彼此的不容易,这几年你为公司做的贡献我也看在眼里,不会太亏待你。”
张觉听着这话音,心里一惊。
陈岁昭站起身,走到沙发前,把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推过去。
“由你经手的合同出了问题,虽然官司被及时压下去,没有对股市造成实质影响,但这么大的过错,总要给公司一个交代。”
“等一下,陈总,”张觉连忙开口,“合同虽然由我签订,但我打包票,流程和内容都绝对没有问题,系统里都有备份记录您可以查!况且官司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是昆南本草那边擅作主张,这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陈岁昭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而且,”张觉看着她的脸色,连忙补充,“我听说他们公司早就不满利润分成,说不定就等着和恒鑫撕破脸拿一大笔赔偿金,或者是内斗影响决策,这都有可能啊!”
陈岁昭听他说完,隔空点了点他面前的文件:“别着急,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张觉一愣,伸手拿过文件打开。
接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张觉,你很聪明,但也不够聪明。”陈岁昭靠在沙发椅背上,语调平和,“知道我可能会查你,所以留了一手,以你堂弟的名义入股昆南本草,可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不干脆找个毫不相干的人呢,是怕不好掌控吗?”
张觉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陈岁昭找他绝对是要兴师问罪,所以早早备好了一套说辞,可以将责任全都推到昆南本草头上,念他在公司这么多年,怎么样也不会怪罪太多。可他没想到陈岁昭能这么敏锐,查得这么深。
他咬着牙,勉强开口:“我堂弟什么时候入股了昆南本草,我根本不知情……”
“张觉,”陈岁昭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句句紧逼,“告诉我,为什么昆南本草开董事会议的那天你刚好飞了昆南一趟,如果是公事,为什么没有走公司的报销流程,如果是私事,为什么时间会这么巧合?”
“……”张觉面色苍白,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落地窗旁的绿植刚刚浇了水,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更加青翠欲滴。不知道过了多久,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啪嗒一声碎进了土里。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彻底没了原来的音量。
“…陈总,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陈岁昭微微往后靠,收回咄咄逼人的姿态,笑了笑:“你我共事也有好几年了,如果直接公开卸任你的职位加辞退,我觉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你觉得呢?”
“……高管任免要经由董事会商议才能决定,你……”
“这么说,只要董事会议一开,你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张觉眼皮不自觉地震颤:“我的意思是,按照公司法规定……”
“张觉,”陈岁昭打断他,“事情发生以后,陈董事长有联系过你吗?”
“……”
张觉的脸色一寸寸难看了起来。
“你一月份入的股。”陈岁昭微叹,“叔叔还真是看得起我。”
“……”
她拿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淡淡开口。
“既然你也不想这样的局面发生,那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这次张觉答得很快:“什么交易?”
“交出你在公司研发部门的所有权限,并且告诉我董事会乃至整个公司高层都有谁与陈正元关系密切。”陈岁昭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是受了指使,只要你答应合作,我会当作这些都没发生过,保留你在公司的股份分红,并在分部给你安排个清闲的职位,够你养活一家老小。”
张觉面色紧绷,不自觉地滚动喉结。
这个条件,可以说是十分诱人。
恒鑫泾渭分明已久,高层早就分成两派,他选择站队不过也是想保全自己罢了。如今事情败露,这副总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而且陈岁昭已经将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但他知道那么多的事,陈正元会就这样放弃他吗?
他承认陈岁昭的本事确实不小,能够在陈正元这根老油条的施压下撑到现在,而且隐隐有了反击趋势,最后谁能赢还真说不准。可单凭她一个人,真的能够对抗大半个根深蒂固的董事会吗?
张觉头脑飞速运转。
还有那条她要和沈家联姻的消息,现在看来应该应该是真的了,不知道她开出了什么条件,竟能让沈家那边松口。
可这种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能持续多久?
先前听说沈家那位在宴会上对她态度一般,这联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散,他也不是没见过例子。这种不算稳固的背景,值得自己去冒险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陈总。”
是方蓓的声音。
她知道里面正在谈判,没有要紧事是不会打扰的。
陈岁昭扬声:“进。”
方蓓推开门,走到沙发边微微俯身,用三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公司楼下有人找您。”
陈岁昭有些意外:“谁?”
方蓓看了一眼张觉。
“他说他叫沈方濯,是您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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