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 南允知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时权至龙还睡着,手臂环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 呼吸轻浅绵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昨天她主动得有点狠, 他也回应得更多,所以那里有几道昨晚她无意识留下的抓痕。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 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的人就动了动。
“允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她, “几点了?”
“还早。”她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
权至龙含糊地“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开, 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拽了拽,南允知被他拉得整个人往后仰, 跌回床上后他立刻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睛还闭着。
“几点的车?”他的声音闷闷的。
“七点。”
“那还早。”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蹭了蹭她的皮肤,“再陪我躺一会儿。”
南允知任由他抱着, 拿出手机回应经纪人的信息,让他可以不用急着马上过来。
“龙。”她轻声叫他。
“嗯?”
“进组之后, 我要拍四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导演要求很严,我需要完全进入角色。”
“我知道。”权至龙贴在她颈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回应。
“素静这个角色,”她继续说,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从小就不会说话,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那种状态……”
她顿了顿,眸中情绪闪烁,“我需要把自己也放进那种状态里。不只是演戏的时候,是生活中也要那样。导演说,要让我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权至龙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所以,”她的声音更轻了,“进组之后,我可能会很久不联系你。”
权至龙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贴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得重了一些,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不想联系你。”她解释,“是怕联系了之后,我就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听不出情绪。
“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她说,“素静就是这样的人。她从小就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所以她把自己藏起来,用沉默保护自己,我试镜的时候,导演说我有那种感觉,但是现在没有了。”
她停顿了一下,回想着两人冰岛时的相处语气也愈加轻柔。
“因为你。”她最后说,“因为你,我变软了。”
权至龙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看他。
“所以你要把曾经的那个自己找回来。”他开口的声音有些涩,想起那个倔强而沉默的她。
“嗯。”
权至龙的心往下一沉,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演员沉浸难度大的角色的时候会需要切断和外界的联系,把自己完全放进角色的世界里,尤其是尹素竟那样的角色,浑身充满着压抑绝望和孤独,要演出那种感觉的她自己也要经历那种感觉。
“具体要多久?”他开口问。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要看导演的要求,也要看我自己。”
权至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允知啊,你这是要让我等多久?”
南允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回应。
“一个月?”他闷声问。
她没有回答。
“两个月?”
还是没有回答。
“总不会半年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不会的。”南允知轻声说,“不会那么久的。”
权至龙的眸底一暗,没有再说下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南允知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她颈侧移到耳后,最后落在她头发上,接着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好。”他的声音怅然又无奈,“你去吧。”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温柔而明亮,依旧安静地看着她。
“不过,”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偶尔发个消息也行吧?不用每天发,就偶尔告诉我你还活着就行。”
南允知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好。”
“那我等你。”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等拍完了,我们再去旅行。”
“好。”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微凉的唇。
“允知。”他贴着她的唇,声音低低的。
“嗯?”
“别把自己弄丢了。”
南允知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会的。”她说,“有你在这里,我不会丢的。”
权至龙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他又亲了她一下然后才松开手。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南允知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权至龙就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穿好衣服后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他还躺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赤裸的上身,那些痕迹不太深,一道一道交错在他肩膀腰际。
“龙。”她叫他。
“嗯?”
“等我回来。”
“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权至龙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枕头上有她睡过的凹痕,被子里还有她的温度。他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允知。”他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枕头里。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两千八百八十个小时。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线,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自己掌心里,然后握紧拳头。
什么也没抓住。
根据宋导演的要求,南允知提前两周进组,第一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读剧本 ,尹素静的故事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每次读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她小时候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因为不会说话被同龄的孩子欺负,她用手语比划没有人懂,她写在纸上没有人看,后来她学会了调音,钢琴不会说话,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南允知放下剧本,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面对父亲失望的目光和母亲永远落在妹妹身上的温柔,她也说不出话,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嫉妒,所以她学会了沉默,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用音乐代替语言。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尹素静的世界。
那是一个很安静而绝望的世界,一个人待着用工作填满时间,用沉默保护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再次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她试着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又试着哭,让眼泪掉下来,但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无声哭泣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不是她,是尹素静。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剧本。
同一时间的夜晚,首尔。
权至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她说进组后会很久不联系。
他答应了,他应该做到的。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的瞬间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坐在他怀里看极光时的侧脸,她站在黑沙滩上对他笑时的样子,她蹲在冰川上画小人时的认真。
权至龙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四个月。
才第一天,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企鹅钥匙扣,之前她放在他这里了,小企鹅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小围巾,憨憨的,笨笨的,像她。
“允知啊。”他轻轻叫她的名字,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里。
好想她。
想得快要疯了。
第二天一早,权至龙被经纪人的电话叫醒。
“至龙,今天的行程别忘了,十点在公司开会,下午要去排练室,晚上还有个品牌活动。”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声音怎么这样?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那你今天早点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排练。”
权至龙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坐起来。
不能这样。
她要工作,他也要工作。
她要在片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也要准备巡演,准备十周年,准备那些他该做的事。
权至龙下床,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点狼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
好,他等。
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嗯,还是那个GD,还是那个权至龙。
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第二天,南允知开始去当地的听障人士机构做志愿者。
她学了一些基础的手语,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用手语交流。他们的世界是无声的,但他们的表情很丰富,笑容很灿烂。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学习手语时,再次听到手语老师教的我爱你的手语,脑海中猝不及防想起权至龙,想起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嘴角悄然弯了一下。
然后下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捂住嘴收了回去。
不行,不能想他。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几天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尹素静的世界里,不再说话,把手机关机锁进抽屉里不再看任何消息,她每天去听障人士机构待几个小时,坐在角落里观察那些人试着去理解那个无声的世界。
可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权至龙,想起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消息里有像他一样委屈的表情包,还会用低低的嗓音发来“我想你了”了,太多与他有关的画面会突然冒出来毫无预兆地击中她。
她难以控制,只得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继续工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权至龙一直在给她发消息。
他知道她不会马上看,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一直发。
七月初,南允知进组,第一场戏正式开拍。
场景是尹素静的家,那栋破旧的小屋。她坐在那架走调的钢琴前用调音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弦轴,耳朵贴近琴弦,听那些细微的音高变化。
“Action!”
南允知进入尹素静的身体,她低着头专注地调音,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听一下再拧一下,再按下,再听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到有点麻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一潭死水下隐藏的暗流。
“Cut!”
宋均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南允知停下表演,抬起头看着他。
宋均昊皱着眉头盯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看了好一会儿后然后摇了摇头。
“再来一遍。”他说,“情绪不对。”
南允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准备开始第二次表演。
第二遍她试着把那种压抑的绝望再放大一点,让眼神里的暗流更明显一些,但宋均昊还是不满意。
“太刻意了。”他说,“尹素静的绝望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没人听见她,也没人想听见她,你不是用表情把那种感觉找到,而是用身体。”
南允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属于南允知的东西再压下去一些。
第三遍,她把自己放得更空,她不去想怎么演,只是让身体自己去反应。手指机械地拧着弦轴,耳朵机械地听着琴音,眼神是空的,但空得让人心碎。
“Cut!”宋均昊的声音又响起来,“可以了,这条过。”
南允知松了口气,但宋均昊紧接着又说:“不过还不够,明天继续找感觉。”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尹素静身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坐着,用尹素静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晚上回到小屋,对着镜子练习那些无声的哭泣,无声的愤怒,无声的绝望。
她仍然几乎不看手机。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知道只要看一眼,那些被她锁起来的南允知就会跑出来,把尹素静挤走,她会想他,忍不住要给他发消息,也会忍不住想听他说话,那些温暖的东西会让她变得柔软,而尹素静不需要柔软。
所以她忍着,把手机和那枚戒指一起锁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不去碰它。
权至龙那边依然很忙。
BigBang十周年世界巡演将从日本场开始启动,在此之前还有一连串的彩排和宣传,他和成员们每天泡在练习室里,需要和舞团一遍遍地走位,乐队这边一遍遍地合音,还要和导演一遍遍地确认舞台效果。
“至龙,这里你的走位可以再靠前一点。”导演指着舞台上的某个位置,“灯光会从这里打过来,你站在这个位置效果最好。”
权至龙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了一遍,然后站在那个位置,抬头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灯光设备。
“会不会太亮了?”他问,“副歌部分我想要那种从暗到明的渐变,如果一开始就这么亮,后面的爆发就不够有冲击力。”
导演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调整一下,前奏的时候只留一束追光,副歌再全开。”
权至龙“嗯”了一声,继续走下一个位置。
彩排间隙,他坐在舞台边缘喝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不是她。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水。
已经十天了。
十天前她说了那句“这几天会比较忙”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消息。他每天都会发几条,有时候是最近的照片,或者是语音,也有一些日常简单的“今天累不累”,但她都没有回。
他知道她忙,一定是在封闭式训练,早就听说过宋导演要求高,对她本身偶像出身的演员一定要求更高,她从最开始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正因为都知道,所以他不催不闹,不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只是每天都发几条信息,就像在往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投递想念。
但她不回他就不知道她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更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躲在哪里哭。
他想起她之前为面试做准备时,为了演好尹素静,她需要把自己放进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她说那个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尹素静一个人。
“那你会不会也消失?”他当时问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不会的,我答应你。”
他那时候信了。
但现在,他开始有点不确定了。
“哥,在想什么呢?”胜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权至龙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什么,在想舞台的事。”
胜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晚上一起去吃饭?几个朋友说好久没聚了。”
“不了。”权至龙说,“晚上还要去工作室,新歌还没写完。”
胜利耸耸肩,没有勉强。
晚上的工作室里很安静,权至龙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是一段未完成的旋律,他写这首歌写了很久了,从去年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写,始终没能完成。
他按下播放键,钢琴的前奏流淌出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他听着那段旋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坐在山坡上发呆的样子,她对着镜子练习哭泣的样子,她把自己关在那栋破旧小屋里试图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把尹素静从身体里唤出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南允知锁好,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一张练习室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彩排好累,但想到你就觉得还能坚持】。
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听那段旋律。
钢琴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又像在完会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想说,想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他拿起笔,在谱纸上写下一行字:
“想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然后他又划掉了。
太直白了,不像歌词,像情书。
他重新写:
“即使不在身边,也想让你听见。”
还是不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夜色很深,首尔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河。他忽然想起在冰岛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看极光,那抹极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说“我们看到了”。
那时候他许了一个愿。
他没有告诉她许了什么,但现在他想说出来了。
他希望她永远不要消失,希望她永远是他认识的那个南允知,那个会在他不安的时候抱住他,说“我不会不要你”的南允知。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过手机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导演说还行,但我知道还不够。】
就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语音,但权至龙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飞快地打字:
【允知呀,你终于回消息了[小狗哭泣]】
【这几天你都没回我,我都不敢发太多,怕打扰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累不累?】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好一会儿,她的消息才来:
【还好,就是有点累。你呢?巡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有点想你。】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黏人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屏幕,等着她的反应。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屏幕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是。】
就两个字,但权至龙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按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
她还在,她没有消失。
她只是被锁在那个盒子里了,但偶尔,她会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对他说一句“我也是”。
那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谱纸上重新写下一行字:
“拜托,哪怕一次,能再看见你”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他继续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另一个人说话,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和不安都变成了音符和文字流淌在五线谱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工作室里的灯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伤口
南允知用了整整一周才真正触碰到尹素静人生的第一道伤口。
那是在剧本的第十七页, 只有短短三行字:“幼年时因无法说话被母亲厌恶,后被送往儿童保护机构。”她第一次读到这几行字时没有太多感觉,她自己的童年也不快乐,以为自己会懂这种被厌恶的感觉。
但宋均昊说不够。她只是理解尹素静, 还没有成为她, 于是她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走, 像一个人慢慢走进一片浓雾,后来她去找了当地儿童保护机构的志愿者听那些社工讲述她们见过的案例。
有一个女人讲了很久,讲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被母亲用铁链拴在阳台上, 邻居听见半夜有敲击声报了警,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 女孩的十个手指甲全部脱落,指尖的肉都烂了,因为她一直在用指甲敲水泥地, 只要这样才能让别人听见她。
“她妈妈说她太吵了。”那个社工的神色似乎也对这种情况习惯了,“你说离不离谱, 她都不会说话,她妈妈却说她太吵了。”
南允知坐在那里听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薄薄的茧,那是弹琴留下的,她想象着手的指甲脱落, 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再被粗糙的水泥地磨烂, 血肉模糊,那个小女孩蹲在阳台上张着嘴,感觉到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指甲敲地面, 笃、笃、笃,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抓紧床单,剧本里尹素静的母亲只有寥寥几笔的轮廓:一个年轻的女人,未婚先孕,没有工作,租住在半地下室,每天打两份工。
她恨这个孩子,认为是她拖累了自己的人生,她嫌弃孩子的声音吵闹,在她只有两三岁时拿胶带封住孩子的嘴,后来尹素静长大一点说不出来话了,就把孩子锁在房间里不给她吃饱饭,有时候喝醉了酒会拽着孩子的头发把她从角落里拖出来,对着那张沉默的脸尖叫埋怨:“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尹素静不说话,她只是看着母亲,没有哭,她从小就很少哭,因为哭了也没有用,她的声音没有人会听见,因此她只是蹲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画圈,画完一个再画一个,那些圆圈一个套一个,像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
后来母亲因为车祸当场死亡,警察找到尹素静的时候,她正蹲在半地下室的角落里画圈,已经画满了整面墙,她看着警察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于是便把她送进了儿童保护机构,那年她八岁。
南允知开始学着用尹素静的方式生活,她不再主动和人说话,对工作人员的问候点头回应得有些麻木,在吃饭时和别人自己坐一张桌子,在片场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画圈。
剧组的人感觉她太安静而有些害怕,她的存在像被遗弃在角落的破败玩偶,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有一次场务不小心碰掉了她身边的道具,当时发出很大的声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她一动不动的画着圆圈,像是根本听不见。
宋均昊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他只是把她的戏份往前调了几天,让她更早地进入那些更深的伤口。
尹素静在儿童保护机构待了三年,那里的生活不算好,但至少有人给她饭吃,没有人打她,她学会了手语,自己梳头发,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天空。机构里的老师说她是乖孩子,不吵不闹,不惹麻烦。
九岁那年一对夫妇来机构领养孩子,他们看了很多孩子,最后选中了尹素静。因为她安静,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着喊着要妈妈。女人蹲下来,看着她,笑着说:“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尹素静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她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养父姓金,是个中学老师,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养母姓李,在超市做收银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给她买新衣服,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刚开始的几个月一切都很好,尹素静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打扫卫生,学会了在养母累的时候帮她捶背,在养父批改作业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她想这一次她不会被抛弃了。她努力做一个好孩子,不惹任何麻烦。
后来养母怀孕了,那年尹素静十一岁,她记得养母知道怀孕那天,养母高兴得哭了,养父抱着她哭,她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弟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养母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孩子,每一刻都围着那个孩子转,养父也变了,他不再和尹素静说话,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一杯,后来变成两杯,三杯,一整瓶。喝完酒他会坐在客厅里发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素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更努力地做一个乖孩子,打扫房间,做家务做饭,在弟弟哭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哄他,但那些目光再也没有回到她身上。
十六岁那年冬天,养父喝醉了酒,深夜推开她的房门,她躺在床上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踉跄,她闭着眼睛不敢动,床垫塌下去一块,一只粗糙的手落在她脸上,另一只手停在胸口。
她睁开眼,养父的脸就在她上方,眼睛红红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他的手还在动,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她看着他,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不会说话,对吧?那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他的手继续往下。她开始发抖,手指抓紧床单,不敢反抗,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门在这时候开了,养母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她的表情震惊又愤怒,走过来一把拉起养父,把他推出房间后关上门,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尹素静,那张脸上的表情充满厌恶和疲惫。
“你出去。”她的声音很冷,“离开这个家。”
尹素静说不出话,眼泪无声的落下。
“我说你出去。”养母的声音尖起来,指着门口,“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留在这里这个家就毁了,你走,你走啊!”
尹素静赤着脚下床,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养母最后一眼,养母没有看她,她知道自己再次被抛弃了。
那是十二月,首尔的冬天很冷,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她蹲下来在结霜的地面上画圈。
南允知拍这场戏的时候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在人造的雪景赤着脚站着,宋均昊喊了“Action”之后,她就蹲下去开始在地上画圈。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与困惑,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后都会被赶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在地上画圈,直至低温将她吞没。
宋均昊没有喊“Cut”,摄像机一直转着,胶片沙沙地走,没有人敢出声。整个片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南允知不知道画了多少个圈,指甲已经磨出了血,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红色痕迹。她看着那些血,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头?
“Cut。”宋均昊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过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正渗着血。
“允知姐,你的手……”助理的声音担忧。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把手缩进衣袖里。
李帝勋本来今天戏份不多,刚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很紧,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声音温和:“允知xi,你的手需要处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让他心里一紧。那不是南允知清冷中永远带着一点疏离的眼睛,而是仿佛被掏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自从进入角色后,她几乎不会说话回应,整个人完全进入了那种状态。
“你今天演得很好。”他说缓缓开口。
南允知任由助理为自己处理伤口,依旧没有说话。
李帝勋也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第一次拍宋导演的戏的时候也这样。”
南允知转过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怅然:“那部戏的角色是个失去孩子的父亲,拍了一个多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就觉得胸口有个洞,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南允知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收工,我坐在片场不想走,宋导演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看着远处正在和摄影师说话的宋均昊,声音放得更轻,“他说演员这行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你要把自己撕开,把那些最痛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但你不能被那些东西吃掉。”
南允知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白。
“你现在,”李帝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快被吃掉了?”
南允知没有回答,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色里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那道缝又合上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李帝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皱得很紧。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南允知洗完澡便睡觉了,可睡眠的时间持续不了多久,她又会在凌晨醒来。
酒店的窗帘遮光性很好,房间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是深夜还是黎明。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尹素静。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沉入最深的黑暗,她感受着尹素静的经历,感受着她的记忆与被不断抛弃的痛苦,必须感受,如果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更好的记得尹素静。
南允知再睁开眼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没有擦,只是那样躺着,让那些不属于她的悲伤把她淹没。
尹素静不会哭,但她会。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允知xi,五点半了,该去片场了。”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她坐起身,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清冷,也不是尹素静的绝望,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
“你是谁?”她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今天拍摄的戏份是她被认为是嫌疑犯带回警局审问的桥段。
事情发生在一个深夜,她打工的便利店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男人被杀死在巷子里,身上被捅了很多刀。警察调了监控,发现那个时间段只有她一个人经过那条巷子。
她被带到警察局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灯很亮,晃得她眼睛疼,对面的警察一直在问她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话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警察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心虚?”
她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你认识死者吗?”
她摇头,摇头,摇头,用手语比划,警察不耐烦了,把一张照片拍在她面前,那是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照片上他闭着眼睛脸色发青,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你认识她吗?”
她看着那张照片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警察又拿出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画面上她正从巷口经过,时间是案发后十分钟,“你是最后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人,你的衣服上有血迹,你的鞋印在现场被发现,你告诉我这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袖口上确实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她以为是在便利店搬货时蹭到的番茄酱,她抬起头,看着警察嘴唇动了动,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会低下头在膝盖上画圈,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就像没有人相信养父对她做的事,她像她一直做的那样沉默,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等着风暴过去或者把自己淹没。
南允知演完这场戏之后,在片场的角落里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圈,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她,她的状态太吓人了。
但李帝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陪她,过了很久,他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她反应有些缓慢,在他的视线下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
“允知xi。”他叫她的声音很轻。
她睫羽微颤,没有回应。
“你不是她。”他说,“你不是尹素静。”
她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缓缓意识到什么,把咖啡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向化妆间。
李帝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南允知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那一片黑暗里,那些属于尹素静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沉入最深的黑暗,她想起养父的手,养母的脸,警察局里那盏晃眼的灯。
她蹲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房间里有震动的声音,她一开始没有理会,但那震动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久,像一个人在固执地敲着一扇紧闭的门。她终于站起身,走过去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那部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来自同一个人。
【允知,今天彩排结束了,累死了[瘫倒]】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日本今天好热。】
【[图片]今天吃了这个,这个口味你肯定喜欢,等你回来带你去。】
【允知呀,你是不是很忙?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就随便发发。】
【今天在去会场的路上看到你的大屏海报了,我们知实火,拍了一张给你看看[图片]】
【允知,我又失眠了,你睡了吗?】
【今天想写一首新歌,但总感觉差点什么,不好开始写。】
【允知呀,我想你了,你知道吗?】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等你。】
【东京的夜景也很好看,下次带你来看。[图片]】
【允知呀,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学会了一道新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好胖的猫,长得好像你[图片],没有说你胖的意思哦,是可爱知】
【又失眠了,你是不是也没睡?】
【允知,我好想你。】
【想你想得快疯了。】
【你还好吗?至少告诉我你还活着。】
【允知。】
【允知。】
【允知。】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每一条都看得很慢。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
【允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那双空洞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色里挣扎着想要破出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忧,有心疼,有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温柔。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他:“不会的,有你在这里,我不会丢的”。
可现在她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尹素静一个人的绝望。
他在岸上等她,一直在等,每天都在往那个黑暗的水面投下一颗又一颗石子,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在。
她的手指动了动回应:【今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导演说还行,但我知道还不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句话,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允知呀,你终于回消息了[小狗哭泣]】
【这几天你都没回我,我都不敢发太多,怕打扰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累不累?】
她看着那个哭泣的小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笑,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复太多。
【还好,就是有点累。你呢?巡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依旧快速回复。
【还行,就是有点想你。】
她盯着这句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他蹲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进去”,想起他问她“你不会不要我吧”。
她不想舍得再看见那样的他。
她打字:【我也是。】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
她是南允知,有人等她,有人想她。
她不是尹素静。
她不会消失。
她会回去的。
七月下旬,BigBang十周年世界巡演首尔场的彩排进入最后阶段,权至龙几乎每天都泡在练习室里。
他的状态很好,好到连太阳都说他“最近像打了鸡血”。
“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休息的时候,太阳递给他一瓶水,目光里带着探究,“最近心情好得不太正常。”
权至龙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有吗?”
“有。”太阳在他旁边坐下,“上周开会的时候,杨社长说方案要调整,你居然没皱眉,还笑着说那就改吧,把胜利吓得以为你要整他。”
权至龙想起上周的事,忍不住笑出声:“胜利那小子,就是欠收拾。”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事?”太阳问,“新歌写完了?”
“差不多。”权至龙靠在墙上,看着练习室天花板上那排明亮的灯管,“写了一首,还没取名字。”
“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悲伤的,应该不算,反正是想要一个人回来。”
太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算什么风格?”
“就是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很想一个人回来,你只能把那些话写进歌里,等她回来的时候弹给她听。”
太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写给谁的?”
权至龙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写完了我帮你听听。”
“嗯。”
彩排结束后,权至龙没有跟成员们一起去吃饭,一个人开车回了工作室。他坐在调音台前,打开那个标注着“新歌”的工程文件,耳机里传来那段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旋律。
他听着那段demo,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说“导演说还行,但我知道还不够”,说“我也想你了”。
他想象着她拍戏的样子,想象她坐在破旧的钢琴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镜头,把尹素静的绝望和压抑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心疼她,但他也知道那是她想做的事,是她的选择。
他只能等。
等她拍完,等她回来,等她重新变成那个会在他不安的时候抱住他的南允知。
几天后,权至龙接到了一本杂志的封面拍摄邀约,对方是日本很有影响力的时尚杂志,十五周年特刊,想邀请他和一位日本女模特合作拍摄一组大片。
“至龙,对方发来了合作模特的资料。”经纪人把一份文件递给他,“小松菜奈,日本的新生代模特,在亚洲人气很高,风格跟你挺搭的。”
权至龙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精致,气质清冷,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疏离感,像是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南允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这样,清冷疏离,像一朵还没开就被人遗忘的花。
“至龙?”经纪人叫他,“有问题吗?”
“没有。”他合上文件,“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东京。”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想念还是不安
七月末的片场, 空气里弥漫着闷热与机油混杂的气味。
南允知坐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她今天没有戏份但还是来了,坐在角落里看李帝勋和其他演员对戏,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三步之外, 不敢靠太近, 也不敢离太远。
自从开始拍摄的一个月以来, 她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跟人交流说话。
为了适应角色,她几乎每天都在剧本当中,在尹素静的人生之中, 因此身体仿佛感知到她的情绪,本能地抗拒发出声音, 每次喉咙里涌出声音时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堵得她胸口发闷,她甚至开始习惯用点头和摇头回应一切, 手指偶尔会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那是尹素静的习惯。
与权至龙的信息让她短暂地脱离出来过, 可是紧接着的拍摄又必须压抑那一丝清醒,因为回消息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从尹素静的身体里往外掉,而她要完全进入到尹素静的状态里才能演得足够好,但她紧接着便会陷入到那种状态当中, 甚至再次分不太清了。
“允知xi。”宋均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 导演手里拿着剧本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那场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点了点头。
“是准备好了, 还是知道了?”
她想了想,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准备好了。】
宋均昊看了一眼只是说:“明天那场戏是整个角色的转折点,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我需要的是爆发,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爆发,是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你要让观众觉得,那一瞬间她不是学会了说话,是终于被允许说话了。”
南允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能做到吗?”
她又点了点头。
宋均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她抬起眼。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的语气平淡,目光仿佛将她穿透,“这对角色是好的,但是对于你来说,再绷下去要么断,要么永远松不回来,你自己最好能够注意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南允知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那杯咖啡彻底凉透了。
傍晚收工时,助理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允知姐,今天有粉丝在片场外面等,从早上就来了,一直没走,您要不要……出去看一眼?”
南允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今天没有戏份,原本可以提前离开,但她为了更好的演绎了解,选择留下来看李帝勋演戏,那些粉丝等了整整一天。
她站起身,跟着助理往片场外走。
片场外面的围栏边站着十几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手里举着应援手幅和灯牌,为首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小小的纸箱,她们看见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但又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其中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小声说:“欧尼出来了。”
南允知看着她们,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粉丝了。进组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尹素静的世界里,不看手机,不和外界联系,她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忘了有人会等她,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开心一整天。
她们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
“允知欧尼,我们是你的粉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知道你拍戏很辛苦,所以给你准备了一点吃的,都是低卡的,不会影响身材管理。还有这个……”她把纸箱举起来,“是粉丝站收集的留言,大家都在信里给你加油了。”
南允知看着那个纸箱,上面贴满了手绘的贴纸,有小花,有小星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女孩。
她们站在那里,亮亮的眼睛里面全是她,不是尹素静,是她南允知。
“欧尼,你瘦了好多。”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眼眶红了,“要好好吃饭啊,不然身体会垮的。”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跟着点头,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们每天都在听你的歌,《never》我循环了一百遍了,每次听都哭。”
“欧尼,你拍戏的时候也要记得休息,不要太拼了。”
“我们等你拍完回归,还要等你的演唱会。”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却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心疼的抽泣声,南允知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无比生动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权至龙说过的话:“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擅长造神,也擅长毁神,他们现在爱你,是爱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她们的确爱舞台上的R.Y.Z,可她们也爱是那个会瘦会累会陷入角色的绝境中的南允知,她们担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腿上的伤有没有好,一个人会不会太孤独。
她们的爱是路灯,只是安静地亮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她回头。
“小知。”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又开口了,仿佛害怕惊动她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你看上去好累。”
南允知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看路透图,你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不太敢用力,是不是腿伤又犯了?”另一个女孩接话,“还有你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比之前还瘦,我们好担心……”
“小知,你不要太拼了。”扎马尾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我们知道你想把角色演好,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你不开心我们也会难过的。”
南允知站在那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些声音像一层暖流从她耳朵里涌进去,慢慢地漫过那些被尹素静填满的缝隙。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女孩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走过来。
南允知在她们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接过那个纸箱,纸箱很轻,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你们。”她开口带着几分生涩,声音有点沙哑,“我会好好吃的。”
那些个女孩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欧尼……”
“还有,”南允知看着她们,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但那是真的笑,对她们说,“我没事,腿不疼了,也没有不开心,就是……拍戏有点累。”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纸箱,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们的信我也会认真看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女孩,“谢谢你们等我。”
那些女孩哭着笑了:“欧尼,我们永远等你。”
她再次短暂的脱离出尹素静的灵魂,感觉到属于南允知的重量。
她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片场,她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看见她走进化妆间后关上门,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苍白,消瘦,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
“我是南允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尹素静。”-
又是一天的演唱会完美落幕,结束庆功宴的权至龙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手机。
他翻了无数遍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晚安”,她没有回,他退出对话框点开那个粉丝群,这是他最近又开始养成的新习惯,群里永远有人在讨论她的行程和路透图,分析她的状态,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分享过自己真正的状态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有没有笑,是不是又瘦了。
群里正热闹。
【姐妹们!今天的路透![图片][图片][图片]】
【天呐她怎么又瘦了!那个腰细得……】
【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黑眼圈好重】
【听说今天拍了很久的哭戏,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但你们看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种尹素静的状态,蜷缩着低着头,步子很慢,手在身侧微微蜷着】
【她这是已经完全入戏了吧?】
【感觉她现在走路都带着尹素静的影子,之前在片场外面遇到她,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反应,就那样走过去了】
【啊这……她不会出不来吧?】
【应该不会吧,要相信知是专业的演员,拍完就好了】
【但宋均昊的戏出了名的磨人,之前有个演员拍完他的戏抑郁了好几个月……】
【别吓我![哭泣]】
权至龙盯着那张照片,她穿着尹素静的衣服,头发随意扎着,低着头走路,身边跟着助理,但她好像和助理之间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他把照片放大看她的脸,她的轮廓比记忆中更锋利了,让他心里一空,她瘦了太多。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进组之后,我可能会很久不联系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当时答应了,以为自己做得到,但现在才过了一个月,哪怕她有给自己回信息,他也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她不联系他,是受不了她这样对自己,明明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出那个孤寂的世界,她又好像重新回去了。
他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打字想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腿还疼不疼,能不能偶尔从尹素静的身体里出来一会儿,让他看看南允知还在不在。
但他知道问了也白问,她不会回,或者她会回,但只有几个字,“还好”、“不疼”、“没事”,那些字会像石头一样沉在他胸口,让他更难受。
他最后还是发了一条:【今天看到粉丝拍的照片,你瘦了好多,要好好吃饭,别光喝咖啡。】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
他不会催她,不会闹,不会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他答应了要等,就会等。但等待的滋味比想象中更苦,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次日,权至龙有一整天的行程,练习彩排,晚上还有个品牌方的晚宴,他把时间排得很满,满到没有空隙去想她。
他想这样自己的心里也许能好受一点。
下午彩排间隙,他坐在舞台边缘喝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看。
是南允知的消息。
【我还好,不用担心,你也是,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他看着信息,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还好”,她总是说“还好”,发烧的时候说“还好”,腿受伤的时候说“还好”,现在瘦成这样、憔悴成这样,还是说“还好”。
他打了一长段话,想告诉她不要太拼,身体最重要,但打完之后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说了又怎样呢?她不会听。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角色要完成,他不能因为心疼就让她停下来。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摸摸头的动图。然后补了一句:【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她没有再回。
权至龙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继续彩排,音乐响起来,灯光亮起来,他站在舞台中央把自己变成GD,那个在千万人面前光芒万丈的GD,那个不会因为一条消息就心神不宁的GD。他跳得很用力,唱得很用力,汗水浸湿了衣服,顺着脸颊滑下来。
但脑子里全是她。
想得他再次产生出曾经的不安。
几天后,权至龙为某时尚杂志拍摄十五周年特刊封面,合作对象是日本模特小松菜奈,一个在亚洲人气很高的新生代面孔。
拍摄当天,他提前到了摄影棚。化妆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脑子里还在想她,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戏,有没有好好吃饭。
“GD桑,可以了。”化妆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冷冽又禁欲,和他平时那种慵懒随性的气质截然不同。
小松菜奈已经站在背景板前了。她穿着一条碎花的吊带长裙,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肩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摄影师正在和她沟通拍摄细节,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表情始终淡淡的。
“GD桑,请站在那边。”摄影师指了指小松菜奈右边的位置,“对,再靠近一点,好,就这样。”
权至龙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礼貌又疏离的社交距离。
快门声响起。权至龙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侧过脸看向镜头,他的表情很冷,眼神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这是他最擅长的状态,把自己包裹在GD的壳子里,只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小松菜奈站在他旁边,同样看向镜头。她的表情也很冷,但那种冷和他的不一样。他的冷是舞台上的冷,她的冷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花。
“很好,很好。现在,两位对视一下。”
权至龙转过头看向小松菜奈,她也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很漂亮,杏仁形状,瞳孔是很深的黑色,里面映着摄影棚的灯光,亮晶晶的。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南允知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比这更深,更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她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变得很亮,像冰岛的极光,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很久没有那样看他了。或者说,她很久没有看过他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连带着把对他的想念也锁了进去。
“GD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对,再近一点,好,就这样。”
权至龙往小松菜奈的方向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花香调的,很甜。南允知不用香水,但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栀子花香,是沐浴露的味道。
“好,这一组过了。”摄影师放下相机,“休息十分钟,换下一套造型。”
权至龙松了口气,转身走向休息区。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GD桑,辛苦了。”小松菜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喝点咖啡提提神。”
“谢谢。”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你也喝美式?”他随口问。
小松菜奈点点头:“习惯了,喝太甜的东西会犯困。”
权至龙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各自喝着咖啡,谁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过了一会儿小松菜奈忽然开口:“GD桑看起来有心事。”
权至龙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因为你刚才拍照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她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在想着很深沉的东西。”
权至龙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有这么明显吗?”
“嗯。”小松菜奈点点头,“不过没关系,我也经常这样。”
“你也?”
“拍杂志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别的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有时候是还没完成的工作,有时候是想吃的东西,有时候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我去换衣服了,下一套造型应该快开始了。”
权至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女孩和他很像,都会在镜头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都会在人群里保持礼貌的疏离,都会在某个瞬间走神,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下午的拍摄继续。第二套造型是更加日常的时尚搭配,他是灰色长袖,小松菜奈则是换上白色短T。
“这一组需要两位有肢体接触。”摄影师说,“GD桑,请站在她身后,对,两位脸靠在一起,好,就这样。”
权至龙走过去,站在小松菜奈身后,根据摄影师的要求靠近。
“再近一点,对,脸靠近她的头发,好,就这样。”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她用的洗发水是某种花香调,很浓,和南允知的栀子花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在冰岛的时候,南允知靠在他怀里看极光,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那股清淡的栀子花香。那时候她笑着说“我们看到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他那时候许了一个愿,希望她对自己的爱永远不要消失。
“好,这一组过了。”摄影师的声音响起来,“最后再拍一组,两位面对面站立,手轻轻交握。”
权至龙松开手,走到小松菜奈面前。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还是很漂亮,但这次他没有走神,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将身为GD的专业状态保持着。
“开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有些凉,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南允知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的手总是温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清冷,内里却藏着温度。
他想起她帮他戴戒指时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睫毛微微颤着。那枚戒指现在串在她脖子上的项链里,贴着她的心口。
他大抵疯了,还是忍不住想她。
“好,这一组过了!”摄影师的声音里带着满意,“两位辛苦了,今天的状态非常好。”
权至龙松开手,后退一步,对小松菜奈微微颔首:“辛苦了。”
“辛苦了。”她也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向更衣室。
权至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然后走回休息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只小狗,未读,也没有回复。
没有看太久,他又将自己投入到下一场演唱会当中,赶往演唱会会场,他进入新的工作,在舞台,他会把自己变成GD,那个在千万人面前光芒万丈的GD,那个不会因为一条消息就心神不宁的GD。
但当他唱到那首《LOSER》的时候,他整个人短暂的从GD的壳子当中出来了。
演唱会结束后,成员们一起去吃饭,胜利订了一家很贵的餐厅,大家都很开心,喝了很多酒。
“哥,你今天状态真好。”胜利举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完全不像失眠的人!”
权至龙笑了笑和他碰了一下杯:“你也不差。”
胜利更兴奋了,又开始讲他最近忙的一些事情,权至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偶尔点点头,他注意到胜利的手机一直在响,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每次只是看一眼就按掉,像是在回避什么。
“胜利。”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在忙什么?”
胜利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没什么,就是一些朋友聚会。”
“什么朋友?”
“哥,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胜利笑嘻嘻的,但眼神有些闪躲,“就是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投资什么的,你放心,我有分寸。”
权至龙看着他,没有再追问,知道就算追问他也不会说。
庆功宴结束后,他回到酒店房间,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今天在舞台上那种被千万人簇拥的感觉还在,但此刻那些感觉都消失了,熟悉的古都再次将他席卷。
翻来覆去,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粉丝群,群里永远有人在讨论她,新的路透图,都在担心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状态好不好,是不是又瘦了。
他以前只是偶尔看着,现在他却经常看着,每天蹲在群里看她的消息,像一只等着主人回家的狗。
他点开最新的那张路透图,她穿着简单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低着头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抱着纸盒对粉丝露出很淡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他把照片放大看她的脸,憔悴得让他心疼,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她说过会照顾好自己,她答应过他的但没有做到。
她怎么能这样,答应他的事做不到,说会照顾好自己结果把自己搞成这样,说会偶尔发消息,结果十天半个月才回几次,说不会把自己弄丢,但他已经快找不到她了。
他不是怪她,他只是心疼,心疼得要命。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楼顶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眨眼睛。
他忽然想起胜利上周末的事,那天晚上他被叫到警察局去捞人,说胜利在夜店喝多了和人起冲突,对方报了警,他到的时候胜利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胜利先开了口:“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没回答。
“我就是想放松一下。”胜利的声音很低,“最近压力太大了,你知道的,团里的事,公司的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
权至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从十几岁就在一起练习、出道、演出,他以为他很了解胜利,但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胜利有他自己的压力,有他自己的焦虑,有他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那些方式他不认同,但他也不能说完全不懂。
“没事。”他拍了拍胜利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
胜利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哥,你有没有觉得很累?”
权至龙愣了一下。
“就是……”胜利顿了顿,“有时候觉得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名声、钱、粉丝、朋友、家人……什么都抓不住。你站得越高就越怕掉下来,你越怕掉下来就越累。”
权至龙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胜利说的那种感觉他太懂了。
出道十年,他站在这个圈子的最顶端,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每一次失误都会被反复提及。
他习惯了,但他不能说累,因为他是队长,是GD,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光芒万丈的人,他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
但他在南允知面前可以,在她面前他可以是那个会委屈不安,会撒娇的权至龙。她会在他不安的时候抱住他,说“我不会不要你的”。她会在他说“我想你了”的时候回应“我也是”。她会在深夜里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龙,晚安。”
可现在她在哪里?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站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她偶尔会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看他一眼,然后又关上了。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在努力,知道她也很累。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她还会回来吗?她还记得回来的路吗?
四个月,太难坚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生日
八月中旬, 整个韩国已经越来越热了,但《裂缝》新的戏份的片场取景在釜山的一处老山林里的老房子,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南允知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膝盖上摊着剧本, 手指再次开始无意识地在椅背边缘画圈。
林莉娜就是在这时候溜进来的, 她戴着一顶棒球帽,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保温袋, 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在片场转了三圈才找到南允知。
看见她的那一刻,林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差点没认出来,南允知瘦了太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像一张纸片,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锁骨突兀,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消瘦,她低着头, 手指在椅背上机械地画着圈,眼神空茫,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林莉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在南允知面前蹲下,用气声说:“允知呀,我来看你啦。”南允知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眼睛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后,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莉娜,你怎么来了?”
林莉娜把保温袋举到她面前,语气尽量轻快:“来探班啊,给你带了好吃的,你看参鸡汤,是我妈妈亲手炖的,她说你拍戏辛苦要补补身体,还有这个水果沙拉都是你爱吃的,草莓、蓝莓、猕猴桃,切好了放在保鲜盒里。还有这个……”
她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个保温杯,献宝似的举到南允知面前,“红枣姜茶,暖胃的,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南允知看着那一大袋东西,轻声说:“谢谢你,莉娜。”
“谢什么呀。”林莉娜把保温袋放在她脚边,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后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可忙了,公司又让我们回归,这次夏日特别单曲还有要拍MV,要上综艺,累死我了,不过我有在好好写歌哦,上次那首被公司拿走了,我又写了一首新的,这次我学聪明了,写完之后先注册了版权,谁也别想抢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她发现南允知虽然在听,但眼神又开始飘了,落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手指重新在椅背上画起圈来。
林莉娜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允知呀,你是不是很累?”
南允知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还好。”
“你骗人。”林莉娜的声音闷闷的,伸出手摸她的脸,“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脸成什么样了,眼睛下面黑眼圈那么重,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有肉呢,现在摸起来都是骨头。”
南允知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摸着,林莉娜也不催,就那样陪她坐着,絮絮叨叨地讲着公司里的八卦,谁谁谁又恋爱了,谁谁谁的专辑销量造假,谁谁谁在综艺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被骂上了热搜。
她知道南允知不一定在听,但她就是想说话,想用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把那些沉默和空洞一点点填满。
过了很久,南允知忽然开口,睫羽微颤:“莉娜,我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吧?”
她想脱离,借助外力只能短暂脱离,但只要演戏,只要完全进入角色,她便会完全落入尹素静的人生之中,感觉到相似的绝望,让她一度无法提起劲来。
“不会,允知你怎么会糟糕,就算瘦了也很好看,你教了我那么多,那么厉害,永远不会是糟糕的。”林莉娜认真而坚定地说着。
南允知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
林莉娜稍稍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沓信递到南允知面前:“对了这是粉丝们让我转交的信,她们知道你拍戏辛苦,不敢来打扰,就托我带过来,你看这封是一个高中生写的,她说听了你的歌之后决定去学音乐了,这封是一个护士写的,她说她值夜班的时候都在听你的歌,听着听着就不困了,还有这封……”
南允知接过那沓信,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贴纸,画着一个小太阳,旁边用彩色笔写着“R.Y.Z fighting!”她的手指在贴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莉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允知,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拍完这部戏,要做点什么?”
南允知想了想,轻声说:“还是想回去写歌。”
“写什么样的?”
“还没想好。”她停顿了一下,眸中闪烁着说,“可能想写一首不那么悲伤的。”
林莉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虽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最亮的光,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倔强的未曾熄灭。
“好。”林莉娜用力点头,“我等着听。到时候你写了一定要给我听。”
南允知轻轻点了点头。
林莉娜又在片场待了一会儿,陪她喝完那杯红枣姜茶,又盯着她把参鸡汤喝了大半碗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片场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南允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一字一句地读。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彩色笔写得花花绿绿,有的只是简简单单几行话。
“欧尼,你的歌救了我。去年最难的时候,我每天都听《刃与花》,听着听着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R.Y.Z xi,我是因为你才开始学钢琴的。现在已经能弹《Shadow Light》了,虽然还很烂,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知知,你要好好吃饭,不要生病,我们等你回来。”
她一封一封地读,读完一封就折好,放在膝盖上。那些字句像温热的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漫过那些被尹素静填满的缝隙。她读到最后一封,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还夹杂着拼音:“欧尼,我妈妈说你是最棒的歌手,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欧尼加油,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自从进入尹素静的世界之后,那些属于南允知的情绪就被她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此时南允知看着粉丝的信,想起之前曾收到的箱子里面的信和贴纸一样,都盛满了对她的爱意与期待,这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让她心中有点发酸,属于南允知那些情绪会在堵复苏。
她站起身把信仔细地收好,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那枚戒指也在那里,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开机打开熟悉的对话框看信息。
他发了很多照片,有彩排时舞台的灯光,练习室里散落的谱纸,天台上拍的城市夜景,配文是“首尔的晚上和你那边一样吗”。
她看着那些照片会忍不住想象着他发这些消息时的样子,他大概刚结束彩排,浑身是汗地坐在舞台边缘喝水,想起她就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发过去,或者深夜在工作室里写歌,写累了就趴在调音台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不过后来几天他的消息越来越短了。
从最开始的一大段话变成几句话,再变成几个字,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什么文字都没有,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委屈的小狗蹲在角落里画圈。
她看着那个画圈的小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等得很辛苦,但他不说,他只是每天发消息,像往一个看不见底的井里投石子,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还是不停地投。
她开始打字回应:【今天莉娜来探班,带了参鸡汤,我喝了大半碗。】
发送,她又补了一句:【你最近忙吗?】
他没有马上回复,她开始下一场戏的拍摄,直至这一天拍摄结束才收到了他的信息:【还行,在准备十周年演唱会,你呢,累不累?】
【还好。】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今天收到很多粉丝的信,有一封字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小女孩写的,说长大了要像我一样。】
权至龙的回复是一个笑脸:【我们允知是很多人的光呢。】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认真打下字:【像你当初对我一样。】
那时地下叛逆高傲的时期,他是她唯一努力的目标,此时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龙。】她打字。
【嗯?】
【我记得你的生日快到了,对吧?】
那边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允知呀,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
她当然记得,去年她飞了十二个小时去见他,今年她被困在尹素静的身体里,哪里都去不了。
【嗯,记得,但是那天有戏,要拍一整天,导演不让请假。】她打字,【可能没法过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两个字:
【没事。】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揪了一下,去年生日时他独自在露台上的身影浮现脑海,那仿佛沉入孤独的海中的样子,始终让她心疼,可今年她去不了。
她打字:【我定了蛋糕,会准时送到的你家,还有礼物早就准备好了,都会送到你家。】
【好。】他的回复很快,【我等着。】
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后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涩意:“允知,拍戏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你也是。】她打字,【演唱会别太拼。】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等我回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回化妆间准备换衣服回酒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角落里聊天。
“听说了吗?GD和小松菜奈合作拍杂志的花絮今天网上都传疯了。”
“真的假的,小松菜奈,就是那个日本模特?”
“对,就是她,听说拍了一组特别亲密的照片,两个人的氛围感绝了,网上已经有路透图了。”
南允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人继续聊。
“GD好像很少和女艺人拍杂志的,这次怎么同意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品牌方安排的吧,不过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确实挺配的,都是那种冷感的长相……”
“对了,我还听说小松是GD的粉丝呢,这怎么不算追星成功呢?”
“你这么说两个人更配了怎么回事?哈哈。”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配,这个词她听过太多次了,之前是她和李洙赫,现在是权至龙和小松菜奈,那是工作,他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所谓的“配”只是观众的想象。
可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说不清楚,她垂下眼,再次翻看信息,他没有回复。
她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不敢想。
南允知快步走回化妆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化妆间的灯还亮着,照得她的脸更加苍白,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手机震动一下,她等到了他的回复:【好。我等你。】
那天晚宴感知的情绪,她应该跟他讲的,像他之前教的那样坦白告诉他,只是此时不知是怎样的情绪,她却觉得那种情绪丑陋,无法说出口-
此时,权至龙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是那首写了大半年的歌,最近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十周年演唱会的筹备里,每天和团队开会到深夜,确认舞台设计、灯光效果、曲目编排,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过目,他的状态很好,好到连经纪人都说“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特效药”。
但他知道那不是特效药,那只是因为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全部塞进了工作里。
八月十八日,权至龙的二十八岁生日。
零点刚过,他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粉丝的留言已经破了百万条,各种语言的祝福挤满了评论区,配上他各色各样的照片和手绘贺图,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庆典,一条接一条的祝福消息涌进来,像往年一样热闹。胜利在群里发了个夸张的庆生海报,太阳简单说了句“生日快乐”,大声发了张他们出道时的旧照,TOP只发了一个蛋糕的表情,他窝在工作室的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看,偶尔回复几句,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
退出群聊,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今天听到有工作人员放你的歌。】他回复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后面便没有信息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隔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他收到她的信息【龙,生日快乐。】紧接着后面一个表情包。
权至龙盯着那句话,心里却觉得有些空,她能够这么早发来信息就已经很好了,可他总是贪心得想要更多,想要她像去年那样,惊喜地出现在他眼前,哪怕他知道这不可能。
上午十点,他在公司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胜利凑过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店,说叫了不少朋友。
“都有谁?”他漫不经心地问。
“洙赫哥,还有几个模特朋友,哦对了,还有……”胜利掰着手指头数,忽然压低声音,“哥,Nana最近也在首尔,要不要叫她一起?”
权至龙的筷子顿了一下,有些莫名:“叫她干什么?”
“就是朋友聚会嘛,上次你们拍杂志不是合作得挺好吗?”胜利笑嘻嘻的,“而且听说她是哥的粉丝哦,还挺漂亮的,气质也好,跟哥你站在一起特别配……”
“胜利。”他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的冷意让胜利的笑容僵了一瞬,“别乱说。”
“怎么了哥?”胜利有些莫名,“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别开了。”他放下筷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晚上几点?”
“啊……七点,江南那家店,我给你发地址。”
“嗯。”
他答应下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东西,太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状态不错。”太阳说。
“嗯,还行。”
“她没给你发消息?”
权至龙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太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她太忙了,你也知道的,宋均昊的戏……”
“我知道。”权至龙打断他,笑了笑,“没事,我不在意。”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不在意。她说过进组之后会很久不联系,他答应了就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生日嘛,本来就是小事,而且今天有那么多人给他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他一点也不孤独。
真的。
晚上七点,权至龙出现在胜利订的那家餐厅。
那是一家高级韩定食店,在江南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外表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胜利包下了整个二楼,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来的都是些圈内好友,有BigBang的成员们,有李洙赫,有CL,还有一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哥!”胜利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生日快乐!”
“谢谢。”他笑着拍了拍胜利的背。
其他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有人递酒,有人递礼物,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慵懒笑容,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合影,和胜利开几句玩笑,和洙赫聊几句近况。
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这种被爱包围的感觉他太熟悉了,从出道到现在,每年的生日都是这样过的,热闹,喧嚣,被无数人的祝福淹没。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人群簇拥,喜欢那些真诚的或不那么真诚的笑容,喜欢酒精带来的微醺和音乐带来的亢奋。
“哥,来,再喝一杯!”胜利又递过来一杯酒。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酒精烧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声在唱歌,太阳在笑,TOP难得地说了个冷笑话,洙赫端着酒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CL正在和胜利抢麦克风。
他拿出手机,对着这热闹的场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ins:【谢谢大家,生日快乐。[图片]】
评论和点赞瞬间涌进来,粉丝们尖叫着祝他生日快乐,说他是永远的少年,说他今天好帅,说他一定要幸福。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又看了一眼和她的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胜利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搂着大声的肩膀,非要和他合唱。CL在旁边起哄,说胜利唱歌跑调,大声笑着推开他,说你自己唱吧。TOP难得地加入战局,拿起麦克风唱了一首老歌,所有人都安静了,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权至龙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笑着,鼓掌,偶尔喝一口酒,他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开心,有这么多人陪他过生日,有这么多人在乎他,他不需要她的消息,也不需要她的祝福。
真的不需要。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龙,生日快乐,今天的戏还没有拍完,没办法赶过去,对不起。】
图片上是一块蛋糕,很小,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等我回来。”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起去年生日,她飞了十二个小时,从巴黎赶到首尔,只为了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那时候她站在露台上,手里拎着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亮亮的,像冰岛的极光。那时候他以为,以后的每个生日她都会在。
现在她在片场,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给他订了蛋糕,写了纸条,说了对不起,她已经尽力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被这么多人包围着就不会觉得空,但此刻他看着那张蛋糕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些热闹祝福的笑容都变得很远。
他知道她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她答应了导演,接下这个难度极高的洗要把这个角色演好,哪怕这是他们在一起后他的第一个生日,她也不能因此就抛下一切跑回来,那样就不是她了。
他懂,他全都懂。
但他还是希望她在。
他打字回复:【没关系,你好好拍戏,注意身体,蛋糕看起来很漂亮,那等我回去再吃。】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真是虚伪。明明想说的是我想见你,打出来的却是没关系。明明想委屈地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打出来的却是好好拍戏。
“哥,你在想什么呢?”胜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他端起酒杯和胜利碰了一下,“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喝赢我。”胜利不服气地又灌了一杯,然后趴在桌上不动了,权至龙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聚会持续到很晚,十点多的时候,服务员推着一个蛋糕走进来,上面插着蜡烛,烛光在昏暗的包厢里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大家围过来开始唱生日歌,权至龙站在蛋糕前面被那些声音包围着,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掌声响起来,大家起哄让他切蛋糕,把第一块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很甜,甜得有点腻。
他又一次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他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再退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的戏应该还没拍完。
他放下手机继续和大家聊天,胜利已经醒了,又开始活蹦乱跳地张罗下一场,说订了一个很棒的酒吧,要去续摊。大部分人响应了,权至龙没有去,说自己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散场的时候,他和每个人拥抱告别。
太阳拍拍他的肩,说:“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排练。”
他点点头,胜利抱着他不撒手,含含糊糊地说“哥,生日快乐,我永远爱你”,被他一把推开。
朋友们陆陆续续离开,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蛋糕还剩下大半,奶油已经化了,软塌塌地摊在盘子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分,没有新的消息,好像早上的信息就是全部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叫服务员买单。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他站在门口等车脸接,看着街道上零星的车辆和行人,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整个人却觉得身上发冷。
车子来了,他坐了进去,窗外的街景变换,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随着世界的安静,脑子再也无法掩饰开始想她。
她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一定很累,本身他们的关系就在保密,发信息的时候应该会特别小心,她并不是不想他,或许只是太累了。
车子停在汉南洞The Hill的地下车库,他跟她说了,今晚想去她家,哪怕她不在家,也想着能待在有她存在过的地方,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像等主人回家的狗。
下车走进电梯,数字一层层上升,他靠在镜壁上看着自己,那个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的人此刻脸上什么都没有。
到达楼层后,他拿出钥匙开门,开灯走进客厅后,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回忆浮现出来,他在沙发上躺下,闭下眼想起两人曾一起坐在这里,心里仿佛能短暂安栖。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敲门声,他恍然睁眼,哪怕知道不可能是她,心中还是升起某种期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生日礼物
敲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权至龙从沙发上坐起来, 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脑子里冒出的那个念头荒唐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她远在釜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外送员, 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礼盒, 身后还放着两个纸袋,看见他后对方礼貌地鞠躬:“您好,请问是权至龙先生吗?这是您的快递, 请签收。”
权至龙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接过签收单看见寄件人一栏写着“Y.J”,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迹:“生日快乐。”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签收后把礼盒和纸袋一样样搬进屋里, 外送员离开后,他关上门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开始拆礼物。
最大的那个礼盒里是一幅画, 画布不算大,但装裱得很精致,画面是一片灰蓝色的冰川,冰川尽头是极淡的绿色光带,在夜空中缓缓流动, 画的下方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依偎在一起, 仰头望着那片极光。
权至龙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这是冰岛的那片冰河湖,是他们一起看过极光的地方, 他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她靠在他怀里,冻得鼻尖发红,却还是笑着说“我们看到了”,她把他画了下来,将那一刻永远定格在画布上。
他把画小心地靠在墙边,拆第二个盒子。那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深灰色,针脚不算整齐,有几处明显织错了又拆掉重来的痕迹,围巾的一角用同色线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K.J.Y。
他忽然她之前打歌期间曾发过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照片,配文是“学了一个新东西,好难”,当时他以为她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是她那么早就在开始给他织生日礼物。
权至龙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毛线软软的,蹭着他下巴的感觉很暖,他继续拆第三个盒子,是一张黑胶唱片,封套是他那首很久以前他发给她的未完成demo手写谱,音符密密麻麻地铺满整页,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各种修改意见,字迹清隽,是她一贯的风格,谱纸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这首曲子很好,要写完。”
第四个盒子里是一本相册,封面是她自己画的,两个牵手的小人站在冰川前面,和她之前在他手机攻略上画的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是他们去冰岛前在机场的自拍,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眼睛,傻傻地对着镜头比V字。
往后翻是冰川徒步时比约恩帮他们拍的那张合影,他搂着她的腰,她微微仰头,他低头吻她的额头,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耳垂上那两枚S形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光。再往后,是黑沙滩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小人的头顶画着光环,背上画着翅膀。还有极光下她靠在他肩上的侧影,睫毛很长,鼻尖冻得红红的,嘴角依然带着笑。
每一张照片都是她认真拍下的,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是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仁川机场,出发,企鹅知和北极熊龙第一次旅行。”
“冰川徒步,比约恩说我们是来度蜜月的,他说我们很有默契。”
“黑沙滩,有个小女孩看见我们接吻,太不好意思了,但他笑得像小孩。”
“他开车的样子很好看,侧脸像电影海报。”
“极光很淡,但我们看到了,他许了一个愿,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我也许了一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一天,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想和你一起过。”
权至龙看着那行字,把相册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封面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拥抱着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把茶几上那个已经化了的蛋糕拿过来,点上蜡烛,烛光在空旷的客厅里跳动着,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
他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甜,但他尝不出味道,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没有新消息。
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蛋糕,围巾,相册,黑胶唱片,那幅画,还有那张纸条,可唯独给不了她自,礼物几乎构想了所有的真心,他很开心,也很感动,只是越开心感动,就越想见她。
权至龙把蛋糕一口一口地吃完,可由于吃过东西还喝了酒,又忍不住吃得反胃去厕所吐了,他吐完后洗了把脸,然后站起身把那幅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黑胶唱片放进客厅他送给她的唱机里,唱针落下,那首未完成的曲子流淌出来,钢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一个孤独的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幅画,灰蓝色的冰川,极淡的极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他伸出手,隔着空气描摹她的轮廓,然后闭上眼睛在钢琴声里慢慢睡去。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无人接听的视频通话请求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凌晨一点,釜山片场的化妆间里,南允知看着屏幕上那行“对方未接听”的字样慢慢放下手机。
她靠在椅背上,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几乎没有休息,宋均昊对她的要求越来越苛刻,一场戏经常要拍十几条才能过,她知道那是因为导演信任她,想把她最好的状态逼出来,她也确实做到了,今天最后那一条,宋均昊感叹地点了头,说“这才是尹素静”。
她做到了,也开始渐渐能够控制,能够把尹素静从身体里唤出来,也能够把自己压到最深的地方,不会完全陷入那种绝望的状态之中。
她本想着结束后要跟他视频,想分享今天导演夸她了,想问他蛋糕好不好吃,围巾喜不喜欢,想看看他把那幅画挂在了哪里,她还想说,生日快乐,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
但他没有接,他大概睡了,或者还在和朋友喝酒,今天是他生日,有那么多人陪着他,他一定很开心,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南允知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向片场,凌晨一点半还有最后一场夜戏要拍,她要抓紧时间补妆。
次日清晨,权至龙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尾的地板上,他坐起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屏幕上有她发来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昨晚想给你打视频,但你没接,应该是睡着了,今天演唱会加油呀。[太阳]】
他盯着那个太阳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昨晚太累了,睡着了没听见,下次一定接。】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谢谢允知,我会加油的[撒花]】
她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已经在片场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八月十九日,首尔奥林匹克体操竞技场。
BigBang十周年演唱会的首尔场进入最后的彩排,权至龙早上七点就到了场馆,确认舞台动线,核对每一首歌的光效,和乐队合了一遍又一遍。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舞台边缘喝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生日快乐,虽然已经过了,但还是想跟你说,礼物收到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收到了,都很喜欢,围巾很暖,画挂在你家客厅了,等你回来了带回去,相册看了好几遍,黑胶也听了。】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昨晚几点收工的?】
【快四点,今天还有一天的戏。】
权至龙看着那行字心里揪了一下,拍戏拍到凌晨四点,今天又早起拍戏,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他原本还想问她会不会有时间来观看演唱会,但一想到她这么累,本身在釜山拍摄,看演唱会还要两个小时车程,问了也是给她增添负累,便没有再问,而是发去信息。
【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你也是,演唱会加油。】接着她又发了一个应援的表情包,小人蹦蹦跳跳的举着皇冠灯。
他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彩排。
下午,场馆外已经聚集了数万名粉丝,皇冠灯汇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后台走廊里人来人往,艺人休息区不时传来问候和寒暄的声音,今晚来看演唱会的圈内人不少,有前辈后辈,有制作人作曲家,还有一些偶像团体成员,各自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入座。
权至龙在待机室里做最后的造型整理,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妆,造型师在调整他衣领的角度,经纪人拿着流程单在旁边确认出场时间。
“至龙,今晚VIP区来了不少人。”经纪人走过来说,“对了,小松菜奈也来了,说是你的粉丝,特意从日本飞过来的,想跟你打个招呼。”
权至龙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顿了一下,想起上次在东京拍杂志时的那个女孩。
“知道了。”他语气淡淡的,“等会儿有空再说。”
经纪人点点头继续确认名单。
晚上七点,演唱会正式开始。
权至龙站在升降台上听着全场倒计时的呼喊声,心脏随着数字的跳动而加速,台下的尖叫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站在那片金色的皇冠灯海里,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舞台。他与成员们完成着准备已久的表演,他对着台下笑,在延伸台上张开双臂,感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爱意。
演唱会进行到中段,是成员们的个人舞台时间,权至龙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支麦克风,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落在他身上,前奏响起的瞬间,人群沸腾了。
“是GD的新歌!”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尖叫声瞬间炸开。他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前奏过去。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不是他惯用的那种华丽的技巧,也不是那种炸裂的rap,而是一种很轻很慢的诉说,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另一个人说话。
“拜托,哪怕一次,能再看见你。”
他唱得很轻很投入,唱到副歌的时候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金色的光海落在很远的地方,这首歌包含了他在恋爱中所有的不安以及最渴望的爱意,他知道她不在那里,她也不会来,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希望我们能够再次相爱,像以前那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
接着演唱会进行到后段,有一段特别舞台,权至龙需要和台下观众互动,他走到延伸台的最前端,蹲下来,和前排的粉丝击掌,人群沸腾了,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的目光扫过VIP区,那里坐着一排熟悉的面孔,有前辈,有后辈,有制作人,也有几个偶像团体的成员,他一一挥手致意,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慵懒笑容,然后他的视线落在VIP区靠边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长发披肩,气质清冷,正安静地看着他。
小松菜奈。
她见他的目光看过来微微弯了弯嘴角,双手合十做了一个“Fighting”的手势,权至龙对她点了点头礼貌回应,然后站起身走回舞台中央。
台下有粉丝拍到了这一幕,照片很快被传上网络。画面里他蹲在舞台边缘,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小松菜奈坐在台下,微微仰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背景是那片金色的皇冠灯海。
【GD和小松菜奈对视了!!!天呐这个画面太美了!】
【她真的好漂亮,两个人气质好搭!】
【小松菜奈是GD的粉丝,特意从日本飞来看演唱会的!】
【这是什么神仙追星,能坐在VIP区看偶像演唱会,还能跟偶像对视!】
演唱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一首歌是十周年的特别舞台,BigBang五人站在舞台中央,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台下的皇冠灯海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河流。
“谢谢大家。”权至龙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十年来,谢谢你们一直都在。”
台下的尖叫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海,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演唱会结束后的后台,比台前更加热闹。
工作人员穿梭往来,搬着器材和服装,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来道贺,有人来合影,有人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权至龙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刚卸完妆头发还有些湿,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疲惫,但精神很好。
“至龙,外面好多人来打招呼。”经纪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有几个前辈,还有后辈,还有一些品牌方的人,你看是先休息一会儿还是……”
“先见吧。”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别让人等太久。”
他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熟悉的制作人,有合作过的品牌方,有几个音乐圈的前辈,还有一些年轻的面孔,大概是哪个公司的新人,跟着经纪人过来混个脸熟。他一一打招呼,握手,寒暄,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慵懒笑容。
“GD xi,恭喜十周年!”
“谢谢。”
“今天的舞台太棒了,我全程都在哭。”
“谢谢喜欢。”
“GD前辈,我是您的粉丝,能合张影吗?”
“当然可以。”
人越来越多,走廊里渐渐变得拥挤。他站在人群中央,被各种声音和面孔包围着,每一个都要回应,每一句都要接住。他习惯了,这是他作为GD的一部分,被爱着,被注视着,被需要着。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小松菜奈!”
“她也来了?”
“好像是特意从日本飞过来的。”
权至龙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束花,正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说话,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礼貌的笑。
有人推了她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权至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小松菜奈也微微鞠躬,然后捧着花走过来。
“GD桑,恭喜十周年。”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的心意,请收下。”
他接过花束,礼貌地笑了笑:“谢谢,辛苦了,专门从日本过来。”
“应该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是你们的粉丝,从出道开始就喜欢了,今天的舞台真的很棒,我都看哭了。”
“谢谢喜欢。”他点点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花很好看。”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权至龙没有在意,这种场合被拍太正常了,粉丝合影、艺人合影、工作人员随手拍,每天都有几百张照片流出去,他早就习惯了。
小松菜奈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被经纪人拉着去和太阳打招呼了,权至龙把花束递给助理,继续和下一个来打招呼的人寒暄。
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十周年演唱会,来道贺的艺人很多,小松菜奈只是其中之一,她喜欢他们的音乐,来看演唱会送一束花,说几句祝福的话,很正常。他甚至连那条新闻都没看,因为这种新闻太多了,每天都有,什么“GD与XXX同框”“XXX现身BigBang演唱会”“GD与XXX互动亲密”,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内容一个比一个无聊。
他不在意,他想她也不会在意。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权至龙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终于可以喘口气,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她没有发消息,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演唱会结束了,很顺利,你今天的戏拍完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退出对话框,点开粉丝群,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群里永远有人在讨论她。
今天的群消息比平时更多,他往上翻,看到一条消息:【姐妹们,今天小知去看BigBang演唱会了,和莉娜xi一起,有粉丝拍到图片了!】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VIP区的角落,屏幕上是的饭拍图模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观众席里亮亮的,正看着舞台的方向,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林莉娜正侧过头对她说什么。
是她。
她来了。
她明明今天凌晨四点才拍完戏,休息一会儿后又要继续拍戏,但她居然还是来了,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VIP区的角落里来看他的演唱会。
没有告诉他,没有让人知道,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里看他在舞台上发光。
他想起自己在舞台上唱那首新歌的时候,她就在台下,他唱的那些词她都听见了,他说“想让你听见我的声音”,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站起身想去找她,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走廊里还有很多人在等他,要合影的粉丝,采访的记者,有要谈合作的人,他是GD,是BigBang的队长,不能就这样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休息室坐回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戏拍完了,演唱会很棒,那首新歌很好听。】紧接着附上了一张她拍摄的他在唱歌的侧影。
他看着她的信息,喉咙有些发涩,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
他打字:【你来了?】
【嗯,和莉娜一起,坐在角落里没让人发现。[嘘]】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怕你分心,你那几天应该都很累,我就让助理帮我抢票了,好难抢啊,不过助理运气好都抢到了[开心]今天看龙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果然很好看。】
他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念再度汹涌,他想见她,想问她能不能见一面,但他知道她明天还有戏要拍,今晚就要赶回釜山,她来看他已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时间。
他打字:【辛苦了[抱抱],下次告诉我,我留票,你今天那么累,早点回去休息。】
【嗯[点头]你也是,早点休息,今天很累了吧?】
【还好,习惯了。】
【十周年礼物我寄到你常住的公寓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收到,是一幅画,我画了很久,画得不太好,但希望你收下。】
他愣了一下,她还画了画,在拍戏的间隙,在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缝隙里她还记得给他准备十周年的礼物。
【好,我等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允知。】
【怎么了。】
【谢谢你来看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屏幕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为什么要说谢谢,龙,我想让你知道,我在。】
她在。
权至龙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该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太晚。】
【好,路上小心。】
【嗯,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休息室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疼。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大声探进半个身子:“至龙哥,庆功宴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
“知道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大声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还是那么热闹,人已经散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人聚在那里聊天,他穿过人群,脸上恢复了那个惯常的慵懒笑容,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大门旁边的角落里放着一束花。白色的雏菊,用淡绿色的缎带扎着,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花束旁边有一张卡片,他弯腰捡起来翻开。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用韩语写的,字迹很工整:“GD桑,十周年快乐,舞台上真的很耀眼。——小松菜奈”
权至龙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他把卡片放回花束旁边,转身走进宴会厅。
庆功宴比演唱会还要热闹,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工作人员、嘉宾、几个关系好的后辈艺人,把整个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有人递酒,有人递话筒,有人拉着他合影。
他笑着应对,和导演聊几句舞台效果,和几个后辈说几句鼓励的话,他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但眼神还很清醒。
胜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搂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哥,听说今天Nana可以为你来的,你知道吗?”
权至龙的酒杯停在嘴边:“嗯?”
“我今天听几个朋友说了。”胜利压低声音,表情暧昧,“她坐在第二排,全程举着皇冠灯,唱你的歌比我还熟,结束的时候给你送花,又送了花篮,你没看到?”
权至龙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看到了。”
“她好像是你的粉丝诶,要不要请她过来坐坐?”
“不用。”他把酒杯放下,“人家有自己的事情。”
胜利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又被人拉走了,权至龙靠在墙边,看着宴会厅里那些热闹的面孔,每个人都很开心,每个人都在庆祝。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南允知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在回釜山的路上,今天很开心,谢谢龙。】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正准备打字回复,经纪人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至龙,有几个赞助商想见你,在那边包厢里,你过去打个招呼?”
他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好。”
跟着经纪人走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他一一握手寒暄,说些场面话,那些话他太熟悉了,说了十几年,每一句都烂熟于心。
他一边说,一边想着那条还没有回复的消息,等她回釜山大概要四个小时,她会靠在车窗上睡觉或者看窗外的夜景。
他还是想再回点什么,说“今天很开心你来了”?太轻了,但其实更想说“想见你”?但又觉得太自私了。
可是喝了几杯酒后,大抵是酒意上头,他一个人靠在墙边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想见你。】
简单的几个字,发完他就后悔了,她已经在车上了,四个小时的车程,到釜山已经是凌晨,她明天还有早戏,要早起化妆,要变成另一个人,他不能让她再绕路。
他正想再发一条说“算了,下次吧”,她的回复已经来了:【好。】
就一个字。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我让司机掉头,到你那里大概两个小时,你在哪里,回家吗?】
权至龙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他打字:【回,我等你。】
【好,到了告诉你。】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忍不住弯眼笑出声,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点,包厢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和那几个赞助商又聊了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退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的喧嚣被隔在门后,他快步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时间,她现在在高速上,两个小时到他家,大概是凌晨一点,他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刚好来得及。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数字开始下降,一层,两层,三层。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太阳打来的。
“至龙,你去哪了?”太阳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模糊,“洙赫他们在楼上开了个包厢,说等你过来再开酒。”
“我不去了。”他说,“有点事先走。”
那边沉默了一下,太阳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你现在走?杨社长说等会儿要过来,还有几个日本那边的人想见你,谈明年巡演的事。”
权至龙的手指停在电梯按钮上。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如果现在不走,等杨社长来了,等那几个日本合作商来了,等那些推不掉的应酬结束不知道要到几点。
“很重要。”太阳补了一句,“对方专程从日本飞过来的,就今晚有时间。”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走廊里站着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他鞠躬问好。
他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脸沉了下去,却没有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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