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想念


    南允知坐在创作室的调音台前, 手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无声告白》的工程文件安静地躺着,旋律和弦还在,编曲的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完好, 只有歌词文档是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片空白, 看得很久。


    光标还在第一行闪烁, 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这首歌写的是暗恋, 是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话,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些话的存在, 又花了更长时间把它们变成不会说谎的音符和文字。


    可现在,那些文字被她亲手删掉了。


    不是因为李在勋的施压,也不是因为泄露事件带来的舆论风险, 那些她都可以扛。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写这首歌的时候想的是权至龙, 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所以只能藏在音乐里的情感。


    但如果这首歌被拿走了,被改编成五个人的和声,被另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唱出来……


    那些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似乎都变得有些奇怪,南允知垂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翅膀吊坠。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权至龙发来的消息。


    【今天东京下雨了。[图片]】


    照片是从酒店房间往外拍的, 东京塔在雨夜里若隐若现。


    【你那边呢?首尔冷吗?】


    南允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突然像是浸入冰水有些难以呼吸,她咬紧下唇,最后只是打字:


    【冷, 前辈也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发送。


    权至龙的回复几乎立刻过来:【[小狗裹被子表情包]】


    然后是第二条:【今天彩排有点累,但想到晚上可以跟你聊天就不累了,你吃饭了吗?】


    南允知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今天只喝了两杯咖啡,吃了半块三明治。


    【吃了。】


    【真的?[怀疑的眼神]】


    【嗯。】


    【那明天也要好好吃,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好。】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首歌,填好词的那首,等我回去就能听了吗?】


    南允知的手停了一下,她将他的旋律填词,诉说着她的想念。


    【嗯,等前辈回来。】


    【好,我记着呢。[认真点头]】


    【[图片]】


    她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是自己创作室的窗景,照片中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首尔冬夜的灯火变得模糊不清。


    权至龙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悄声说话的语音。


    南允知点开后他的声音便透过手机传来,低低的又带着沙哑,也让人感觉到奇异地柔软:


    “允知啊,以前我看到窗上有雾的时候一般会画点什么,比如画个小太阳或者画个笑脸,你下次试试看。”


    她听完后抬眼看向窗户上的水雾,缓缓伸出手,按照他说过的话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好后,她心中像是有什么松动,举起手机拍了照发给他。


    权至龙的回复来得很快,是一条更长的语音,她点开后先听见他先是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惊喜和宠溺,然后说:


    “呀,我们允知真的画了,好乖。”


    “怎么办,我现在更想回去了。”


    南允知垂下眼,又把这条语音多听了两遍,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你对我太纵容了。


    可她觉得,被纵容的好像是她。


    可以不用解释任何事,可以只说“吃了”、“好”、“嗯”,可以不用把那些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摊开给他看。


    他从不追问,只是给她发照片,发语音,发可爱的小狗表情包,在每一个她可能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存在着。


    窗外,雪好像又下大了些。


    南允知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那个小小的笑脸,那仿佛沉入冰水的心里仿佛又陷入暖流之中。


    第二天,李在勋让经纪人送来了一首歌。


    一首还不错的歌。


    旋律流畅,编曲精致,副歌部分有一个很抓耳的hook,制作团队标注的推荐语是“适合R.Y.Z风格,商业性和艺术性平衡得很好”。


    南允知戴着耳机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确实还不错,如果放在一年前她可能会接受,那会儿她还没有写出《Break Free》,没有写出《Ego Death》,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声音能够抵达多远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这首歌不好,是它不属于她,它能被任何人唱,被任何制作人打磨成任何形状,然后放进任何一张专辑里,它没有棱角,没有只有她能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把工程文件关掉,摘下耳机。


    “允知啊,这首歌是部长听了不少demo选出来最合适之前风格的demo,部长说虽然《无声告白》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但公司对你的支持不会变,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这首歌的词曲版权完完全全可以在你手里,公司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经纪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地说着,“虽然上次部长说的话是重了点,但他对你一直是很关注的,这里还有特意留给你的纸条。”


    南允知接过经纪人递来的一张便签,是李在勋的亲笔字:


    【允知啊,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这首歌是公司之前收的demo,作者是新人,版权费已经买断了,你看看有没有感觉,可以改编后收进新专,一切慢慢来,不急。——部长】


    南允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一切慢慢来,不急。”


    可是两天前,他在会议室里说的明明是“你的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垂下眼,语气平静的说:“替我谢谢部长。”


    “好,允知啊,”经纪人站在旁边,语气小心,“本部长当时还说这只是备选,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找,他那边也已经安排公司的创作人为你写歌,让你不用担心但新专辑的进度,这两个月的工作他也特别关注你……”


    “我知道。”南允知打断他,“但我会尽快拿出替代方案。”


    经纪人了然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出了创作室。


    门关上后,创作室重新陷入安静。


    南允知打开自己的工程文件库,翻找着那些尚未完成的demo,她写了很多歌,从去年到现在,灵感迸发的时候随手录下的片段,半夜睡不着时即兴弹奏的旋律,甚至还有几首是在飞机上用小键盘写成的粗糙草稿。


    她要从中挑出一首打磨成能够替代《无声告白》的作品。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文件名一个个掠过。《刃与花》的原始demo。《Break Free》的第三版草稿,还有《Ego Death》的初期构思。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名字,工程文件的名字只是一串日期:20151023。


    往下滑着,还有一段没有命名的音频,录制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她点开听,是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坠落的感觉……如果是音乐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突然掉下去的感觉,是慢慢地往下沉,明知道在沉,却不想抓住任何东西。”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南允知听完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权至龙在酒宴问她时说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回答说“前辈误会了”。


    可这段录音告诉她,他没有误会。


    她确实在往下掉,从很久以前就在往下掉,只是她习惯了用音乐托住自己,习惯了把每一次下坠都变成旋律,变成和弦,变成别人能听懂或听不懂的音符。


    她关掉那段录音,重新陷入创作之中。


    二月的第一天,南允知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是首尔艺术中心理事会寄来的,烫金的字体,质地厚重的卡纸,上面邀请她出席二月三日的新春音乐会,地点在世宗文化会馆,表演曲目包括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邀请函的末尾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


    “第二小提琴首席,南允熙。”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南允熙,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准确地说是刻意不去想起,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碎片浮上来了一些,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的神情,父亲在她获奖后沉默地转身的背影,他永远说她还不够好,让她几乎完全进入那个昏暗的屋子里。


    南允熙永远站在母亲身边被温柔地注视,她是从小学小提琴,很努力,性格黏人,情感充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母亲说她更像自己。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南允熙身上,温柔得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而站在旁边的南允知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她那时候已经习惯了。


    母亲的目光永远会从她身上掠过,而自己的优秀被解读为学得轻松不用操心,妹妹哪怕只是把音阶拉得稍微顺一点都能换来母亲一整天的笑容和夸赞。


    母亲却并不会在意她,她练琴的房间光线最暗,父亲说“太亮会分心”,而隔壁那个房间永远有阳光透进来,母亲坐在窗边陪另一个人练琴。


    “我们允熙真是努力的孩子。”


    “我们允熙的手指都练肿了,真是让妈妈好心疼。”


    “允知啊?她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不用操心的。”


    她确实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忘了她也是孩子,让人忘了她也会累,也让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需要被心疼。


    父亲的目光永远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因为学得快有天赋所以练琴时间要加倍,标准要更高,也因为如此,她永远不够好。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而南允熙呢?母亲总是这样说,南允熙虽然天赋不如她,但足够努力。


    “允熙比你刻苦多了,她每天练琴超过十个小时,从来不抱怨。”


    “你小时候虽然弹得好,但总是心不在焉,老师说你很有天赋,但不够投入。”


    “允熙这孩子虽然天分不如你,但她知道珍惜。”


    南允知记得那些话,记得母亲看向妹妹时眼里的光,那里面的温柔和骄傲,母亲从未落在她的身上。


    小时候,她每次比赛获奖回家后父亲会仔细听她弹完每一首曲子,指出每一个不够完美的地方让她再次重练,母亲则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去看正在练琴的允熙。


    “你姐姐又拿奖了。”母亲会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悦,“你要向她学习。”


    允熙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更努力地练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手指发红。


    南允知那时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赢了,却总觉得自己输了,直至后来听见母亲说。


    “允熙那么努力,你学得那么轻松,凭什么还要妈妈多操心你?”


    所以母亲从未操心她,她的手从四五岁就开始长茧,每天练琴六小时起步,周末翻倍,有时候练到几乎手指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练,哪怕疼得发抖,父亲只会让她忍着。


    后来她听着父亲的话忍着,将那些疼和委屈忍成了习惯,也渐渐失去了那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渴望。


    在这个家里,努力比天赋更值得被爱。


    而她是那个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得很好的人,所以她得到的是更高的要求,而不是更多的爱。


    南允知收回思绪,转身看向桌上那张邀请函,随即将邀请函随手放进抽屉,转身走出了创作室。


    她想,自己不会去的。


    时间很快到了两天后,二月三日,世宗文化会馆的音乐厅座无虚席。


    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指挥的棒下缓缓流淌,乐章之间掌声如潮,第二小提琴首席的席位上一个年轻女孩拉着琴,她的动作标准而认真,眼神里带着专注的光芒。


    她就是南允熙,她的长相与南允知有几分相似,面容清秀端正,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真感,演奏时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十分享受的模样。


    第二乐章结束后,指挥示意首席和副首席起身致意,南允熙站起来鞠躬,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目光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去。


    那是二楼的一个包厢。


    包厢里,韩镇贤坐在暗处,手里端着红酒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舞台上,而是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张座位是他特意为南允知留的。


    她没来。


    韩镇贤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意料之中,的确,那个人怎么会来?她那么倔,又那么清醒,擅长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她会知道这场音乐会的存在。


    她会知道她的妹妹首次站在那个舞台上被灯光照耀,被掌声环绕。


    而她却会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创作室里,想起那些她从来不愿提起的过去,一遍遍用回忆的刀切割着那颗迟钝的心。


    那就够了。


    音乐的旋律未停,韩镇贤目光简单地掠过舞台上的南允熙,她整个人都比南允知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演奏时微微低着头,神情永远专注而温顺,她的琴声很稳,技巧扎实,情感表达也恰到好处,但韩镇贤很清楚,她缺少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那种特质是南允知最亮眼的部分。


    韩镇贤想起那晚在庆功宴上,南允知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那种存在让人眼前一亮。


    而台上这个女孩,他听得出她为此付出的努力与认真,感觉得出他想让所有人觉得舒服。


    韩镇贤举起酒杯,对空荡荡的座位虚虚地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演出的休息时间,后台的VIP休息室里有几个中年男女正围着一个穿着优雅的女士说笑。


    “允熙妈妈,允熙今天的表现太出色了,那个慢板部分的情感处理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到的。”


    “哪里哪里,她也就是练得勤快。”女人笑着摆手,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角落里,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独自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隔断,落在不远处正被众人围着的妻子和小女儿身上。


    妻子的笑声清晰地传过来:“允熙从小就特别让人省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不像她姐姐,从小就倔,说什么都不听……”


    男人的眉头皱了皱,没有接话。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身走向吸烟区,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跟以前一样,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转账人:南允知


    金额:30,000,000韩元


    备注:无


    男人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良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吸烟区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这天晚上,南允知在创作室里待到很晚,《陨》的第七版编曲已经基本定稿,她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在几个过渡的地方做了细微的调整,然后保存文件加密,摘下耳机。


    窗外隐约传来烟火的声响,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世宗文化会馆的演出应该已经开始了。


    门德尔松的e小调,第二乐章是如歌的行板,那段著名的抒情旋律需要极其细腻的情感控制才能拉出那种深沉的哀婉。


    她曾经拉过,十岁那年在老师的要求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很快就让老师满意地点头,说“允知啊,你真是个小天才”。


    那时候她还相信只要足够优秀总会有人看见。


    后来她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母亲看妹妹的那种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权至龙的消息,拿起来看,却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


    是一张照片。


    世宗文化会馆的后台休息室,灯光温暖,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母亲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花,正在给妹妹整理演出服上的褶皱,妹妹低着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任由母亲摆弄。


    父亲站在旁边难得地露出笑容,手里还举着手机,似乎在拍照。


    照片的背景里,还能看到其他乐手和家人,有人在鼓掌,有人在递水,一片其乐融融。


    南允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记得母亲脸上那种笑容,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笑容。


    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满足和幸福,那种“我的女儿真棒”的眼神,那份理所当然的归属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南允熙第一次登台演出母亲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给妹妹买新裙子,编头发,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而最初她第一次登上国际大台时,母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表现”,然后继续给妹妹削苹果。


    后来她不再期待了,她学会了有些东西求不来的,就不求了。


    可为什么现在,看到这张照片,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关于家人的回忆就像潜伏已久的冰锥,带着寒意扎在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


    她恍惚记得,南允熙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姐姐”,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母亲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还不知道那些偏爱和忽视会在她们之间划开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后来她知道了,后来她就不叫了。


    南允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涌来,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刚结束一场国际比赛回来,毫无疑问的拿了第一名,父亲亲自开车去机场接她,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车上他难得地说了很多话,问她比赛的情况,她评委的评价,她的发挥有没有失误,她一一回答,心里有一丝不习惯的暖意。


    到家后,母亲站在门口,她以为母亲会说什么,但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身后,南允熙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


    “允熙这次考试进步了。”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年级前二十,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多名,她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太辛苦了。”


    父亲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眼南允熙,沉默了几秒。


    “嗯,不错。”


    然后他转身上楼,什么也没再说。


    南允知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奖杯的包,母亲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揽着南允熙的肩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允熙啊,考试完了累不累?妈妈给你炖了参鸡汤……”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奖杯放在父亲买的的展柜,看着满墙壁的奖,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拿了第一名的是她。


    明明应该被夸奖的是她。


    但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那个被母亲揽着肩膀的女孩,隔着门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愧疚和不知所措,以及这时回想她才理解的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南允熙比自己好,所以母亲爱她;自己太好,所以母亲无法爱。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逻辑,但她很小就懂了。


    南允知回到位置上,闭上眼睛,手指落下在琴键上按出一个低沉的和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没有弹门德尔松,没有弹任何熟悉的曲子,只是凭感觉让音符顺着那些翻涌的情绪流淌出来。


    渐渐的一段旋律成形了。


    不是她惯用的锋利风格,而是更暗沉的调子,像一个人走在漫长的隧道里却不知道出口在哪,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她任由那段旋律展开到变奏,到最后音渐渐变得轻了,像是走过了最暗的那段路,看见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创作室陷入寂静。


    南允知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她想起权至龙说过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的回答是否认。


    可她知道,她一直在掉,从很久以前就在掉,那个永远昏暗的琴房,那些永远失望的目光,那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家,都让她一直掉到现在。


    只是以前她是一个人掉。


    现在……


    她拿出手机,看着权至龙今天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东京某个街角的小店,招牌上写着“手工荞麦面”,配文只有一句话:


    【下次来一定要来吃这家。这家真的超好吃,我保证。】


    南允知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好。】


    【前辈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可发送完后她又一愣,匆匆撤回。


    东京时间比首尔快一个小时,那边应该已经凌晨一点了,她以为他可能睡了,没想到他仍然看到了,并且回复来得很快:


    【想我了?为什么要撤回[委屈巴巴]】


    南允知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


    她确实想。


    可这话怎么说呢。她还没有学会怎么说,只能打字:【嗯。】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前辈:【[语音]】


    她点开后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还有压不住的笑意:


    “允知呀,你这样我真的会连夜飞回去的。”


    顿了顿,又补充:


    “等我,很快。”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感觉心里某个一直往下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窗外,首尔的夜空依旧灰蒙蒙的,但她觉得好像不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等待


    东京的二月依旧很冷, 从二月一日开始,权至龙便持续被工作淹没。


    他裹着黑色长款大衣站在涩谷的录制棚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机位和工作人员。今天是某日本电视台的特别节目录制,他要和当地一个当红团体合作舞台, 中间还要穿插采访和游戏环节。


    “GD桑, 这边请。”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引着他走向采访区。


    权至龙点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他今天的状态其实不太好, 昨晚彩排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六点又起来做妆发, 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红血丝,但镜头前他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GD。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他用流利的日语回答问题, 偶尔开个玩笑,逗得现场笑声不断。主持人问起巡演的感受, 他说“很累但很幸福,因为有粉丝们的应援”。问起新歌的计划,他说“正在准备中,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场面话,都是场面话。


    采访结束后, 他回到休息室,经纪人在旁边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下午三点有一个杂志的拍摄, 六点要回酒店接受两家媒体的视频采访,晚上八点和当地的制作人有约,讨论明年日本专辑的事——”


    “知道了。”权至龙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立刻拿出来看。


    不是她。


    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垂下眼,把手机放回口袋,却又忍不住再次拿出来,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那句“晚安”。他回复了“晚安,允知”,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他知道她在忙。李在勋把她的新专辑筹备压得很紧,她最近应该天天泡在创作室里。他也能从她回复消息的频率里感觉到,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回复变慢了,从之前的十几分钟变成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隔了一天才回。发的消息也变短了,从之前努力学习的表情包和可爱的问句,变成了简单的“嗯”、“好”、“知道了”。


    权至龙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想发点什么,又怕打扰她。


    “至龙,该走了。”经纪人在旁边催促。


    他锁了屏,起身往外走。


    下午的杂志拍摄在一栋老建筑里,主题是“冬日的颓废浪漫”。权至龙换上复古风格的西装,站在斑驳的墙壁前,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他的眼神深邃而疏离,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像在看着镜头外的某个人。


    摄影师很满意,不停地按快门:“GD桑,太棒了,就是这个感觉!”


    权至龙配合地换了几个姿势,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吃饭了吗。


    昨晚又熬到几点。


    为什么不回消息。


    “好,休息十分钟。”摄影师宣布。


    权至龙立刻走到休息区,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皱起眉,点开那个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今天东京出太阳了,你那边呢?】


    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十秒,没有回应。


    “至龙,继续了。”经纪人在旁边喊。


    权至龙把手机放下,重新走回镜头前。


    晚上八点,他和日本制作人的会面在一家隐秘的日料店里进行。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业界很有地位,权至龙和他聊得很投机,从编曲聊到混音,从流行趋势聊到独立音乐。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时不时摸一下手机。


    震动。


    他立刻拿出来看,是南允知的回复:


    【首尔也在下雪。】


    只有五个字,但权至龙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飞快地打字:


    【吃饭了吗?】


    【嗯。】


    【真的?】


    【待会儿吃。】


    权至龙看着那个省略号,忍不住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出这三个点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那种被戳穿后不情不愿承认的小表情。


    “GD桑?”对面的制作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抱歉。”权至龙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却没完全压住,“继续。”


    会面结束后,他坐上车回酒店,车窗外的东京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他拿着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又看了一遍。


    五个字,他盯着那些字,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她最近状态不对,从她回复消息的方式里,从那些越来越短的句子里,他能感觉到她在下沉,那种感觉他很熟悉,是累到一定程度后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的状态,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应付工作后留给自己的只剩空白。


    他想问,你怎么了。


    但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不是那种会把脆弱摊开给人看的人。她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清冷和疏离当盔甲,只在音乐里露出一点缝隙。


    所以他只能等。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等她准备好让他看见的时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南允知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创作室,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雾气的中心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权至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几天前在语音里随口说的那句“下次你可以试试在窗上画点什么”。他以为她只是听听而已,没想到她真的画了。


    她把那个笑脸拍下来发给他。


    她在告诉他,我有在听你的话。


    权至龙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怎么办,真的好想她。


    想得快要疯了。


    接下来的几天,权至龙的行程依旧密不透风。


    东京、大阪、名古屋,三个城市连轴转。彩排、录制、采访、见面会,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能完美应付所有这些,在镜头前永远光芒四射,在舞台上永远掌控全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有一半飘在首尔。


    他会在彩排间隙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会在采访结束后立刻点开那个对话框。会在深夜回到酒店后给她发很长很长的消息,把今天遇到的有趣的事、听到的好听的歌、吃到的好吃的东西都写下来发给她,哪怕她只会回一个“嗯”。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但他控制不住。


    有一次,他在大阪的酒店里给她打视频电话。接通后,屏幕上出现她的脸,素颜,头发随意地扎着,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看起来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被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柔软得不像话。


    “允知呀。”他轻声唤她。


    “嗯。”她看着他,目光专注。


    权至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睫毛的弧度,看着她嘴唇的颜色,看着她因为屏幕光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前辈?”她歪了歪头。


    “没什么。”他笑了,“就是想看看你。”


    南允知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瞬,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前辈今天累吗?”


    “累。”他老实承认,然后又补充,“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南允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前辈不要总是这样。”


    “怎样?”


    “说这种话。”


    权至龙挑眉:“为什么?”


    南允知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会当真的。”


    权至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允知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我说的都是真的。”


    屏幕那头的她抬起眼,隔着屏幕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湖面。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会当真。”


    权至龙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最后他只是对着屏幕笑了笑,轻声说:


    “那就一直当真,永远当真。”


    南允知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他的巡演,聊她的新专辑,聊那些琐碎的日常。她的话依旧不多,但每一句他都认真听着。挂电话前,她说:


    “前辈,等你回来。”


    权至龙看着屏幕上她最后的表情,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脸。


    他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二月三日,权至龙在东京有一整天的行程,上午是某品牌的签售会,下午是粉丝见面会,晚上还有一个直播,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工作,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可以用来吃饭和换装。


    下午两点,他在休息室里吃已经凉掉的盒饭。经纪人在旁边汇报接下来的安排,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南允知发来的消息。


    【前辈,今天忙吗?】


    权至龙放下筷子,飞快地打字:【还好。怎么了?】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又补了一句:【想我了?】


    发送。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她主动发消息的时候不多,每次发基本都是有事。今天突然问忙不忙,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跟他说。


    但为什么不回?


    他不知道,再次发送一个某东京某个街角的小店,说荞麦面好吃,以此去试探她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但是,没有回复。


    “至龙?”经纪人在旁边提醒,“该换衣服了,粉丝见面会四十分钟后开始。”


    权至龙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换衣服。


    粉丝见面会进行得很顺利,他站在台上,笑着和粉丝互动,玩游戏,唱歌,每一个环节都完成得无可挑剔,但只有站在最近的工作人员能看到,他在每一个空档都会低头看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他和主持人对谈,聊巡演的趣事,聊新歌的创作,聊最近在看的书和电影。他的状态很好,反应快,说话有趣,弹幕刷得飞快。


    直播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忽然问:“GD xi最近有特别想念的人吗?”


    权至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台本上。


    主持人显然也是临时起意,问完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权至龙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游刃有余,多了几分真实的柔软。


    “有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想念很多很多人,粉丝们,成员们,家人们。”


    主持人松了口气,笑着接话:“GD xi真是温暖呢。”


    权至龙跟着笑,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直播结束后已经很晚了,他回到休息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南允知还是没有回复,发送了一条【好。】,以及后面一句【前辈什么时候回来?】他起初是有些开心,立刻发去回信:


    【想我了?为什么要撤回[委屈巴巴]】


    而这一次,她真的回复了【嗯。】


    这让他很开心,接连发了几条语音,可后面又迟来的感觉不对劲,接着又立刻打去了电话。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允知?”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嗯。”她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有点闷。


    权至龙的心一紧。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她说:


    “前辈,我想听你的声音。”


    权至龙愣住了。


    南允知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不会说想他,不会说需要他,不会说任何暴露脆弱的话,她只会用行动表示,用那些笨拙的回应,用那个画在窗上的笑脸,用深夜接起的电话。


    可现在她说,我想听你的声音。


    权至龙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允知。”他开口,声音有点颤,“我在。”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前辈,”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今天可以聊得久一点吗?”


    权至龙闭上眼睛。


    他想立刻飞回首尔,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但他做不到。他还在东京,还有一整周的行程要跑,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着手机,用最温柔的声音说:


    “好,我陪你。陪多久都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


    “谢谢前辈。”


    权至龙的喉咙有点发紧。


    “允知。”他说,“不用谢我。永远不用。”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后没有挂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听她那边的呼吸声,偶尔轻声问她几句。她的话很少,但每一次回应都能让他安心。


    凌晨两点,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睡着了。


    权至龙听着她的呼吸声,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轻轻地说:


    “晚安,允知。”


    然后他闭上眼睛,伴着那轻浅的呼吸声,也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电话已经断了。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小时三十七分。


    权至龙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几分钟后,她回复了:【嗯,谢谢前辈。】


    权至龙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他知道她不会说更多了,那些脆弱已经在她睡着后悄然收回了壳里。但没关系,他看见了-


    南允知坐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合同。


    HS集团旗下的顶级奢侈品牌,全球代言人。


    李在勋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推心置腹的笑容:“允知啊,这可是HS集团主动提出来的合作,你知道这个品牌之前用的都是谁吗?全智贤、金泰熙、李英爱……都是国民级的演员。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代言的歌手。”


    南允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代言费那一栏的数字确实很惊人,几乎是她之前所有代言的总和,拍摄周期写得很清楚,只需要三天时间,配合品牌的春季宣传。


    合作的搭档也写得很清楚——李洙赫,模特出身的演员,以清冷疏离的气质著称,和她风格相近。


    一切都显得很完美。


    但南允知知道,这个代言背后站着谁。


    韩镇贤。


    “部长,”她抬起眼,声音平静,“我可以拒绝这个代言吗?”


    李在勋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允知啊,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是商业合作,不是私人交情,品牌方选你是看中了你的形象和影响力,和HS集团本身没有直接关系,这可是国际大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温和:“而且你也知道,最近公司的情况新女团那边前期投入很大,EOS的出道专辑制作费用已经超了预算,你的正规二辑因为泄露事件推迟,这期间公司的营收压力也不小,这个代言对公司来说很重要。”


    南允知沉默着,她听懂了李在勋话里的意思,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公司需要这笔钱和这个资源,也需要维持和HS集团的关系,而她是N.E.W.的艺人,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所以这件事她没有选择。


    “拍摄时间是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三到周五,地点在济州岛,品牌方会安排专门的车辆接送。”李在勋翻着行程表,“你放心,拍摄团队是品牌御用的,非常专业,李洙赫那边也已经确认了档期,他是个很好合作的人,你们应该会很默契。”


    南允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代言她没有理由拒绝。


    不是因为她想要那些钱,而是因为这个代言的分量足够让她在圈内的地位更稳一步,李在勋说得对,这是国际大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资源,如果拒绝,不只是得罪HS集团,也会让公司其他股东质疑她的商业价值。


    她需要这个位置。


    她必须站稳。


    三天后,济州岛。


    南允知乘坐航班降落在济州国际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品牌方安排的车已经过来接待。


    从机场到拍摄地点的路上,南允知一直看着窗外,济州岛的二月比首尔温暖一些,但海风吹起来还是带着湿冷的寒意,路边的油菜花还没开,只有零星的梅花在雨里瑟瑟地开着。


    “允知 xi,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您可以先休息一下。”随行的助理小声说。


    南允知点点头,手机在此时轻轻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权至龙发来的信息。


    【看天气预报,济州岛下雨了哦,注意保暖[小狗探头]】


    【拍摄顺利,不过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拍完告诉我。】


    【啊,好可惜不是我去拍,我也想跟你拍广告[委屈]】


    【但是洙赫是我的好朋友,人很好,很专业的,你放心啦。】


    最后那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自信挺胸的表情包,南允知看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回复:


    【好,前辈也要照顾好自己。】


    明明每天都有密集的行程,但他似乎永远都会与她聊天,这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时时被托举着。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私人度假村门口。


    这个度假村依山而建,视野极佳,从大堂的落地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品牌方确实下了血本,整个度假村都被包下来,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闲杂人等。


    南允知被带到自己的房间,是一间面朝大海的套房,阳台上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是品牌方特意准备的。


    “R.Y.Z xi如果晚上想弹琴的话,这架钢琴随时可以用。”工作人员说,“晚餐时间是七点,拍摄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李洙赫 xi的房间在隔壁,如果您需要沟通拍摄细节的话可以联系他。”


    南允知点点头:“好的,辛苦了。”


    工作人员离开后,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海面与阴沉的天空连成一片,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里开始整理行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权至龙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南允知回复:【到了。】


    【房间怎么样?有海景吗?】


    【有,阳台上还有一架钢琴。】


    【哇,品牌方真会安排,拍完弹给我听?】


    【好。】


    【对了,洙赫在隔壁吗?】


    【嗯,说是隔壁房间。】


    【[小狗点头]那就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但也不要太找他帮忙[委屈]】


    南允知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打字回复:


    【前辈,这是吃醋吗?】


    权至龙的回复几乎立刻过来:


    【[小狗震惊]被发现了。】


    【对,我就是吃醋。虽然洙赫是我朋友,但我也吃醋。】


    【不过你放心,他工作时很专业,而且知道分寸。】


    【总之,拍摄顺利,我继续彩排了,晚上再找你。】


    南允知看着那几条消息,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她打字回复:


    【好,前辈加油。】


    【[摸摸头]】


    随后她便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整理明天拍摄要用的东西。


    晚餐是品牌方安排的私人晚宴,只有她和李洙赫,以及品牌方的几位高层,李洙赫比她早到一天,看起来状态很好,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冷的贵气。


    “R.Y.Z xi,你好。”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合作愉快。”


    “李洙赫前辈您好。”南允知同样礼貌地回应,“合作愉快。”


    两人都是话不多的人,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品牌方的高层倒是很热情,不停介绍着新一季的设计理念和拍摄要求,南允知和李洙赫只是偶尔点头回应。


    “两位的气质真的很搭。”品牌总监笑着说,“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冷,但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人,明天的拍摄一定会很出彩。”


    南允知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晚餐结束后,李洙赫在走廊里叫住她。


    “R.Y.Z xi。”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之前听至龙提起过你。”


    南允知脚步微顿。


    “他说你是很有才华的后辈,让我如果遇到你,多关照一下。”李洙赫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不需要关照。”


    这话说得直接,南允知看着他轻声说:“谢谢前辈关心。”


    李洙赫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南允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权至龙说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没有问过权至龙和李洙赫的关系,但隐约从网上知道他们认识很多年,是那种可以互相信任的朋友,也知道权至龙就算对这样的朋友也没有说过他们的关系,只是称她为有才华的后辈。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有这样一个人就好了。


    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突然而奇怪。


    第二天早上八点,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个场景是海边礁石区,南允知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李洙赫站在她身旁,穿着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好,保持这个姿势,对,眼神再冷一点,很好。”


    摄影师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南允知按照要求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疏离而遥远,李洙赫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感却被捕捉得很好。


    “下一组,靠近一点,对,肩膀碰一下就可以——”


    李洙赫微微侧身,肩膀轻轻擦过南允知的肩膀,那一瞬间的接触很轻,南允知也保持着专业的表情。


    “很好,非常好——”摄影师兴奋地说,“这一组可以过!”


    拍摄持续到下午三点,转场到室内,室内是光影主题,灯光师调整着各种角度的光,让光影在南允知和李洙赫身上交错,他们时而靠近,时而疏离,时而对视,时而错开目光,每一帧都像电影画面。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快得多,中场休息的时候,南允知坐在角落里喝水,李洙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辛苦了。”他说。


    “前辈也是。”


    李洙赫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平时话都这么少吗?”


    南允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难怪至龙说你特别。”李洙赫笑了笑,“他身边太多话多的人了,难得遇到一个话少的。”


    南允知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水。


    李洙赫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摄影棚另一侧的某个方向。


    那里正在搭建一个临时的音乐表演区,下午的拍摄需要南允知现场弹奏一段钢琴,品牌方请了一位小提琴手来配合。


    “下午的搭档,”李洙赫忽然说,“听说是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


    南允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没看到小提琴手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下午的拍摄很快开始。


    南允知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裙,坐在三角钢琴前,灯光从头顶打下,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抬手试了几个音,琴声清澈地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的演出服,手里提着小提琴盒,脚步有些匆忙,走到舞台边缘时,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现场,然后停在了南允知身上。


    南允知的手指顿在琴键上。


    那个女孩的长相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那个女孩的眼睛更圆一些,眼神更柔软一些,脸颊上带着一点婴儿肥,整个人看起来天真而温顺。


    南允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南允知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李洙赫站在侧台,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看见那个小提琴手在看见南允知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匆忙变成了愣怔,然后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惊喜、愧疚、不知所措,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南允知,那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清冷淡漠的女人在看见那个女孩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李洙赫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拍摄还要继续,导演在那边喊:“准备,下一场是钢琴和小提琴的二重奏,R.Y.Z xi,这位是小提琴首席南允熙 xi,你们先配合一下,找找感觉。”


    南允熙走到南允知身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欧尼,好久不见。”


    南允知没有回应。


    她只是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目光落在黑白键上,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吧。”


    南允熙神色低落,没有再多说,只是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架在肩上。


    音乐响起。


    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


    南允熙的琴声很稳,情感处理细腻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婉,她的技巧确实很好,不是那种惊才绝艳的好,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练习出来的扎实的好。


    南允知的钢琴伴奏跟着她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李洙赫听出来了。


    南允知的钢琴弹得比早上自己单独彩排时更轻淡,像是刻意在收敛什么,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向南允熙,只是落在琴键上或别出。


    而南允熙每当拉完一个乐句,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南允知,然后又迅速收回,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看着有些心酸。


    拍摄结束后,南允熙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摄影棚外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小提琴盒的提手,像是在等什么人,南允知从摄影棚里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南允熙立刻迎上去:“欧尼……”


    南允知停下脚步看着她,没有说话。


    南允熙皱眉,声音放得更轻:“欧尼,你……你过得好吗?”


    “嗯。”


    “我、我看到你的新闻了,你得了好多奖,还上了好多节目……”南允熙说着,眼眶渐渐红了,“果然,你一直都很厉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南允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南允熙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欧尼,爸爸妈妈他们也很想你。”


    南允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妈妈她……”南允熙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妈妈其实一直有看你的消息,每次你上节目她都会录下来,每次你得奖她都会偷偷高兴好久,只是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爸爸也是。”她继续说,“爸爸他那天看到你转的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好久,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看见他偷偷把你的奖杯都擦了一遍。”


    南允知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着的一切与她无关。


    南允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欧尼,你回去看看他们吧,他们……他们真的很想你。”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南允知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冷:“允熙,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家里转钱的吗?”


    南允熙愣住了。


    “从以组合出道第一个月开始,哪怕赚到的钱自己都不够生活,但也会转去收入的一半。”南允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那些钱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没有谢谢,没有收到了,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她顿了顿,“我在那个家里,还算是女儿吗?”


    南允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姐姐,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什么样。”南允知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你不用说了,回去吧,济州岛晚上很冷,也不安全。”


    南允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南允知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欧尼!”南允熙在身后喊她,“欧尼,对不起,可是他们真的……”


    南允知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而此时的李洙赫站在拐角处目睹了这一切,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走错了方向,从另一条通道绕过来正好撞见这场对话。


    此刻南允知正朝他这边走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李洙赫的尴尬写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南允知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R.Y.Z xi。”李洙赫忽然开口。


    南允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李洙赫走到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刚才的事,你……”


    南允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前辈,麻烦您保密,不要告诉人。”


    顿了顿,她想起那个牵动心跳的人,说。


    “尤其是权至龙前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回来


    李洙赫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目睹了那场短暂的对话。


    他不是故意的。


    拍摄结束后他本想去吸烟区,绕错了方向,从另一条通道走过来时正好看见那个小提琴手从摄影棚里追出来叫住南允知。


    他听见那声“欧尼”,也听见那些关于父母的想念, 关于偷偷录下节目的细碎话语。


    也听见南允知的回答。


    那么轻, 那么冷, 像冬天的海水漫过沙滩,不带任何温度。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那个家里, 还算是女儿吗?”


    李洙赫侧过眼看去。


    他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私事的人,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移不开脚步, 那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清冷疏离的R.Y.Z,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露出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哪怕脆弱短暂,仍然让他稍稍一愣, 只见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语气虽然冷淡的让南允熙回去, 但仍然记得提醒她济州岛晚上会冷不安全。


    他无法装作看不见,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却希望他保密,尤其对至龙,这让他不好多说, 只是点了点头。


    直至南允知的身影完全离开后,他也没想再抽烟, 而是带着复杂的心情回酒店。


    他对南允知的最初印象都是从权至龙那里听来的。


    他认识权至龙应该有十年了,从十几岁在朋友介绍下认识,到后来各自在各自领域站稳脚跟,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他知道权至龙是什么样的人,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私下里却柔软得要命,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后辈也从不吝啬提携。


    所以当权至龙开始频繁提起R.Y.Z这个名字时,李洙赫并没有多想。


    “洙赫啊,你听过R.Y.Z的歌吗?《刃与花》,那编曲真的绝了。”


    “R.Y.Z最近那个直播即兴你看了吗?一分半钟写出完整副歌,这天赋太可怕了。”


    “洙赫,你说R.Y.Z平时话那么少,会不会太压抑了?”


    那时候李洙赫只觉得,至龙又开始了,他对有才华的后辈总是这样格外关注照顾,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资源和人脉都分享出去。


    他很善良,也乐于提携后辈。


    后来当权至龙在MAMA之后频繁看手机对着屏幕傻笑,被成员们追问“是不是恋爱了”时,李洙赫也只是觉得可能是又谈了吧。


    至龙的恋爱史他太清楚了,那里面有短暂的炽热,也有会随着巡演开始就慢慢冷却的关系,还有因为聚少离多中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认为自己了解权至龙,所以基本上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但此刻,李洙赫回到酒店后回想着南允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南允知看起来是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裹得很严的人,严到李洙赫这个见惯了圈内各种面具的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她最后那句话……


    “尤其是权至龙前辈。”


    不是不要告诉任何人,而是尤其是权至龙前辈。


    她特意点了至龙的名字。


    为什么?


    李洙赫皱了皱眉,站在窗口点燃一支烟,开始整理思绪。


    以他对权至龙的了解,那个家伙如果真的在意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会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在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会眼睛发亮,会在深夜给他发来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然后说“你看这个是不是很适合她”。


    但南允知呢?


    她今天下午那样冷淡疏离的态度,还有那句刻意强调的话,听起来那样平静,让他分不清楚是在意还是在……划清界限。


    接着,李洙赫的脑子里浮现出权至龙过去恋爱时的样子。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会不自觉地往那个人身边靠,记住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在各种细节里流露出那种柔软,对方也会回应,会笑,会害羞,会在他靠近时脸颊泛红。


    但南允知不一样。


    她太冷了,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会对任何人产生那种感情。


    李洙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是至龙单方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至于,权至龙虽然容易陷入感情,但不是那种看不清对方态度的人,如果真的只是单方面的,他不会是这个状态。


    可如果不是单方面的……


    那南允知为什么要让他保密,尤其是对权至龙保密?


    啊,越想越搞不懂。


    李洙赫掐灭了烟,拿起换洗衣物去浴室洗个澡,等洗完澡出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正当他擦头发时,手机就响了。


    他拿过一看,是权至龙打来的视频电话。


    “洙赫啊。”屏幕那头的权至龙看起来刚结束什么活动,头发润湿,脸上带着妆,整个人依旧神采奕奕,“今天拍摄怎么样,顺利吗?”


    李洙赫靠在沙发上,看着好友那张藏不住事的脸,故意慢悠悠地说:“嗯,挺顺利的。”


    “是吗是吗,R.Y.Z怎么样,她状态好吗,你们配合得怎么样?”权至龙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看似像是普通朋友的关心,“她话是不是特别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李洙赫挑了挑眉,什么叫添麻烦,这话说的他与她是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


    “至龙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问这么多是想打听什么?”


    权至龙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笑了起来:“没有啊,我就是关心一下后辈嘛,你不是知道吗,我一直很欣赏她的才华。”


    “嗯。”李洙赫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她今天心情怎么样?”权至龙又问,语气比刚才小心了一些,“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李洙赫的漫不经心的目光一停,他想起了走廊里的那场私密的对话,以及南允知展露的刹那脆弱。


    那时她让他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权至龙。


    李洙赫皱起眉,她知道那是她的隐私,她的伤口,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至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拍摄,她话确实少,但很专业,配合起来很舒服。”


    权至龙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灿烂了:“那就好,那就好,洙赫啊,你多照顾她一点,她那人很拼,有时候有点拼得不顾自己的身体。”


    “知道了。”李洙赫应道。


    挂了电话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果然。


    他太熟悉了权至龙那个样子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明明在意却要装作随意的语气,那种听到对方一切顺利后藏不住的开心……


    那是恋爱中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可是,对象是R.Y.Z?


    李洙赫想起那个女孩的脸,清冷,疏离,仿佛对全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她始终是平静的,是明明比他小却仿佛已经经历过太多事的那种平静。


    这样的人,会恋爱吗?


    会像至龙一样,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傻笑,一条一条地发着琐碎的消息吗?


    李洙赫想不出来。


    他又想起刚才走廊里的那场对话。那个叫允熙的女孩说“爸爸妈妈他们也很想你”,说“妈妈其实一直有看你的消息”,说“爸爸偷偷把你的奖杯都擦了一遍”。


    而南允知只是平静地问:“我只是想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还算是女儿吗?”


    那句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洙赫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见过太多圈内人,有的一夜爆红后全家搬进豪宅,有的被家人当成摇钱树榨干每一分价值,有的和父母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但像南允知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她仿佛并恨她们,可又像是没有了多余的情感。


    他拿起手机,删删打打,最终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


    【拍摄很顺利,放心吧。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发完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是别人的隐私,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越界,更何况,他是作为一个无意听到的工作伙伴。


    后来的拍摄也在两人不太说话的氛围中渡过,直至第三天的拍摄比以往都结束得晚。


    最后一场是海边的日落场景,摄影师想要捕捉那种金色余晖洒在海面上的效果,但济州岛的天气不太配合,云层一直很厚,直到下午四点半阳光才终于从云缝里漏出来。


    “快快快!”导演兴奋地喊着,“所有机位就位,R.Y.Z xi,李洙赫 xi,麻烦你们站到那个礁石上,对,就是刚才的位置!”


    南允知提着裙摆走向礁石,海风吹得她的长发飞扬,裙摆在风中沙沙作响。李洙赫跟在她身后,两人按照导演的要求站定,一个面向大海,一个侧身看向镜头。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在海面上铺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好,保持,非常好。”


    快门声在海风中此起彼伏,南允知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阳光打在她脸上,给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暖色,但她眼底的光,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李洙赫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了她微微抿紧的唇角,她看起来总是完美敬业,似乎并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


    “好,这一组过了!”导演的声音打断了李洙赫的思绪,“下一组,需要R.Y.Z xi单独拍摄一组入水的镜头!”


    李洙赫皱了皱眉,看向导演:“入水?”


    “对,品牌方临时加的概念。”导演翻着手中的企划案,解释道,“人鱼从海中苏醒,从水里走上岸,象征着品牌重生与蜕变的概念,这个镜头需要麻烦R.Y.Z xi进入海水,从海中缓缓起身,我们捕捉那种出水芙蓉的感觉。”


    李洙赫看了眼海面,二月的济州岛,海水温度只有五六度,他看向导演,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满:


    “所以就要让她这个天气入水?”


    导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品牌方特别要求的,说这样拍出来的效果更真实,更有冲击力,当然,我们准备了热水和保暖措施,不会让R.Y.Z xi冻太久的。”


    李洙赫想说什么,但南允知已经开口了。


    “好。”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犹豫,“什么时候开始?”


    导演明显松了口气:“马上,马上!化妆师,快给R.Y.Z xi补妆,准备热水——”


    李洙赫看向南允知,她正低着头整理裙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仿佛刚才答应的只是换个姿势拍照,而不是在零上五度的海水里站上几分钟。


    “R.Y.Z xi。”李洙赫走近她,压低声音,“你可以拒绝的,品牌方临时加概念,事先没有沟通过,拒绝是正当的,经纪公司有义务保护艺人。”


    南允知看了他一眼,那样清澈的目光微闪着,似乎被什么触动。


    “谢谢前辈。”她说,“我会处理。”


    然后她走向经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经纪人点点头,拿出手机走到角落里打电话。


    李洙赫没有刻意去听,但他看见南允知静静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围观的人群,那些人正高举着镜头与她的名字的横幅,呐喊着她的名字。


    几分钟后,经纪人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他走到南允知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南允知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我要先确认水温,如果身体实在无法承受,我有权中止拍摄。”


    导演立刻点头:“当然,当然。”


    李洙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更浓了。


    她明明可以拒绝的,以她现在的咖位,她刚刚拿下的那些奖项,在圈内已经有了一定的口碑和影响力,有足够的资本说不,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接受。


    “R.Y.Zxi。”他皱眉,在她走过他身边时,低声开口,“你……”


    南允知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几乎透明,这让李洙赫的心头莫名一跳,他几乎瞬间感受到她的目光中除了清冷之外的柔软。


    “谢谢前辈。”她的语气平静,大抵是感觉到他的关心,声音很轻地解释,“品牌方不会因为一个艺人的拒绝就改变主意,而且粉丝和代拍都在不远处,我现在拒绝,隔天就会出现耍大牌的新闻,舆论只会看见他们想看到的,这个代言对公司很重要,对我也是。”


    李洙赫沉默地看向不远处举着横幅与镜头的人们,这几天一直都有看到,起初他认为她本就是大势,人气高,所以粉丝多很正常,现在看来,她活在充满爱意与期待的镜头之下,所以每一个举动都不容有失。


    她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不敢拒绝,而是因为她知道,拒绝的代价是什么。


    这让李洙赫想起权至龙以前说过的话:“有些时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值不值得。”


    她衡量过,计算过,然后选择了最理性以及损失最小的那个选项。


    这个女人,太狠了。


    对自己太狠了。


    她说完后朝他颔首,继续跟着化妆师走向临时搭建的帐篷。


    不久之后的首尔,韩镇贤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从济州岛传回来的现场画面。


    画面里,南允知正站在海边,工作人员在她身边忙碌着,往她身上淋温水,试图让她稍微适应一下即将进入的海水温度,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充满着仙气的脆弱。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的表情。


    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现场的情况:“水温五度左右,导演预计拍摄时间需要三到五分钟,现场已经准备了热水和保温毯,医疗人员随时待命。”


    韩镇贤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画面里,导演比了个手势,工作人员退开,南允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灰蓝色的海水里。


    她走得很慢,很稳,海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最后没到腰际。白色的纱裙在水中漂浮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


    然后她蹲下身,整个人没入水中。


    几秒钟后,她猛地从水中站起,仰起头,长发向后甩去,水珠在阳光下四溅,金色的余晖正好打在她脸上,给那张被海水冻得发白的脸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她微微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但她的眼睛……


    金色的光辉落在她的眼中,带着几分温润的水,使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韩镇贤的呼吸顿住了。


    那一刻的她,狼狈,寒冷,身体因为低温而本能地颤抖,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那更原始野蛮的生命力。


    那是在最艰难的环境里依然不肯低头的生命力。


    韩镇贤慢慢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沉迷的状态。


    “真美。”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画面,还是在说那个人。


    秘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画面里南允知从海里走上岸,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用保温毯裹住她,给她灌热水,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她接过热水的时候,居然还鞠躬对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应该是“谢谢”。


    都这样了,还说谢谢。


    韩镇贤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海水打湿的脸,那双因为寒冷而微微失焦却依然努力保持清醒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也见过很多有才华聪明的女人,但南允知不一样。


    她的漂亮里带着刺,她的才华里藏着棱角,她的清醒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孤独,而此刻,她被冻成这样,却还能鞠躬对工作人员说谢谢。


    这种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的倔强姿态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画面都更让他移不开目光。


    “她明天还有拍摄吗?”韩镇贤忽然问。


    秘书立刻回答:“有的,明天上午还有一个棚内特写,预计下午可以结束。”


    韩镇贤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继续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被裹在保温毯里的身影被工作人员簇拥着走向休息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画面边缘。


    “给她准备姜茶和药品。”他忽然说,“用最好的那种,派人送去房间。”


    秘书愣了一下:“代表nim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用说。”韩镇贤打断他,语气平淡,“就说是品牌方准备的。”


    秘书点头应是。


    韩镇贤的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上。


    明明那么惨,却还是那么美。


    美得让人想把她攥在手心里,看她到底还能倔强成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南允知发起了高烧。


    回到房间后,她就开始觉得浑身发冷,裹着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她没告诉任何人。


    明天上午还有拍摄,如果现在说生病了,整个团队都要连夜调整行程,品牌方那边也要重新协调档期,太麻烦了。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常备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下去,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权至龙的消息:


    【今天拍完了吗?累不累?[小猫探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海里站的那几分钟,冰冷的海水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但她只是忍耐,像幼时无数次一样忍耐,想着再坚持一下就会结束了。


    后来她确实坚持下来了。


    只是现在那股坚持的劲儿一过去,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打了几个字:


    【拍完了,现在有点累,前辈早点睡。】


    发送完成。


    几秒钟后权至龙的回复过来了:


    【嗯嗯,那你快睡,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天对吧?加油![小狗打气]】


    南允知看着那个摇头晃脑的小狗表情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冰冷的海水,一会儿是母亲站在窗边给妹妹梳头发的背影,一会儿是南允熙那张带着泪水的脸喊她“欧尼”。


    然后画面一转,权至龙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见过很多次的黑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对她笑。


    “允知呀。”他说,“辛苦了。”


    她想伸手去接那杯咖啡,但手刚抬起来,权至龙就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片灰蓝色的海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她浑身滚烫,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枕头,心跳很快,快得有点不正常。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又吃了一片退烧药。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只是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又躺回床上。


    明天还有拍摄,必须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南允知的闹钟准时响起。


    她睁开眼,感觉身体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昏昏沉沉的,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比昨晚降了一点,但还在烧。她起床洗漱换衣,化了点淡妆遮住苍白的脸色,然后准时出现在拍摄现场。


    工作人员看见她,都惊讶地说:“R.Y.Z xi,您脸色好像不太好?”


    她摇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导演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真的可以吗?今天的特写拍摄很吃状态,需要很多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可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开始吧。”


    拍摄持续了五个小时。


    南允知坐在灯光下,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调整表情,微笑,淡漠,若有所思,若有若无的悲伤,还有那组需要眼神放空的特写,每一组她都完成得很好,专业得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快门声落下后,她都要闭上眼睛缓几秒,才能压下那股涌上来的眩晕感。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吃了几口饭,又吞了一片退烧药,李洙赫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R.Y.Z xi,你确定没事吗?”他问,目光沉沉的。


    南允知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轻声说:“没事,谢谢前辈关心。”


    李洙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走开了,找到她不愿意多说,他也不好再问。


    下午三点,拍摄全部结束。


    南允知回到房间,收拾行李,赶赴机场,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明天要跟李部长汇报拍摄情况,要跟进《陨》的编曲进度,要回那些积压的工作消息,要……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权至龙的消息:


    【拍完了吧?到家了吗?累不累?[小狗狂奔]】


    南允知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刚上飞机,有点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发送。


    几秒钟后,他的回复又过来了:


    【好,那你睡,睡醒找我,我晚上应该有空[小狗期待]】


    南允知看着那个摇尾巴的小狗表情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锁了屏,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热咖啡对她笑。


    她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说“允知呀”的时候那种温柔的语调,想起他发的那些小狗表情包,想起他每次问“累不累”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


    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视频,是真的见他,想跟他待在一起什么都不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南允知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心跳有些快。


    原来她也会想念一个人。


    飞机落地后已经是深夜,经纪人送她回公寓。


    “允知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她,“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说,“回家睡一觉就好。”


    经纪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已经闭上眼睛,便没有再开口。


    回到公寓,南允知洗了个热水澡,吃了药躺回床上,想着自己要早点睡觉,明天还有事情必须要找部长谈。


    但好不容易睡下后,半夜她又烧起来了。


    这次比昨晚更严重。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她想喝水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她就这样躺着,等着烧自己退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忽然响了。


    她以为是幻觉,没动。


    门铃又响了,比刚才更急促。


    她撑着爬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墙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裹着黑色大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权至龙。


    南允知昏沉的大脑变得迟钝,她几乎以为现在是在做梦,他应该忙着巡演,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家门口,慢慢地打开了门,门开的瞬间权至龙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她被他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意,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是跑了一路。


    她大脑昏昏沉沉的,他身上的凉意让她奇异地感觉到舒服,如果是梦的话,那这应该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依赖


    门被锁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南允知被权至龙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室外冬夜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闻到那股熟悉的冷冽香水后调的气息,令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前辈……”她开口的因为喉咙干涩而哑得不像话, “你怎么……”


    “你发了那条消息。”权至龙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手臂收得更紧, “你说有点累,允知啊,你从来不说累的。”


    他说得那般理所应当, 但南允知听出了那里面的关注,真切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 让她恍惚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梦。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太沉了,所有思绪都像被泡在温水里变得模糊而迟缓, 现在的她只感觉到他的手贴在她后背。


    他的手掌很凉,而她的身体滚烫。


    权至龙的身体一僵, 意识到什么后他猛地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他的帽子因为刚才的拥抱有些歪了,口罩摘下一半露出了那张她熟悉的脸,南允知看见了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慵懒的眼睛里, 此刻缺满是焦灼和惊惶。


    “你发烧了。”他的语气非常确定,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那温度烫得他手指微颤,眉头不由得皱紧,“好烫,有多少度?”


    南允知眨了眨眼, 努力让视线聚焦:“应该是三十七度八,早上量的。”


    “早上?”权至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南允知,现在凌晨两点了。”


    从早上到现在还这么烫,他想说什么,但南允知的身体在这时软了一下,她太累了,从济州岛回来那天就开始烧,反反复复已经三天了,刚才那几步路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


    权至龙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将她打横抱起来,他的动作轻柔恍若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卧室在哪?”他问。


    南允知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还是本能地抬手指了个方向。


    权至龙抱着她快步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接着他坐在床边还握着她的手,那温度烫得他心慌,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颈侧,果然,每一处都烫得惊人。


    “药呢?”他努力镇定下来,“退烧药在哪?”


    南允知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权至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散落着几板药片,他拿起来看,是退烧药,已经空了两板。


    “你吃了多少?”他问,声音有点抖,“允知,你告诉我,这几天你吃了多少?”


    南允知没回答。


    她的确烧得厉害,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她只知道有人在身边,那人熟悉的声音让她莫名地安心,也让她想起那个梦,梦里他拿着热咖啡对她笑,如果是梦的话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权至龙看着她的脸,那张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浸湿毛巾,回来敷在她额头上,然后又去倒温水,扶着她起来,把水杯送到她唇边。


    “允知,喝水。”他的声音轻柔的哄着她,“乖,喝一点。”


    南允知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权至龙轻轻拭去。


    他又喂她吃了一片退烧药,然后替她测体温,十分钟后看到温度计上面显示的温度倒吸一口凉气,四十度,她居然一个人这么扛着,这让他心里更不安稳,起身去看她家里的食物,又为她检查家里的物品,为她都整理一遍,全部完成后这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目光紧紧地关注着她。


    她的眉头还是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权至龙俯下身凑近去听。


    “没有,不是我……”


    断断续续的呢喃像还沉在很深的梦里。


    “允知?”权至龙轻声唤她,“你说什么?”


    她在梦中的声音总是时断时续,权至龙只能努力靠近判断,像是“不够好”,又像是“再练一会儿”,又好像在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眼角有一滴泪渗出来,权至龙的看见后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她哭。


    从认识她到现在,她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遭遇质疑甚至全网黑到被围堵时都没哭过,她像一座冰山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封存在无人能及的深处。


    可却会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哭了。


    权至龙俯下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


    “允知。”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安抚着她,“我在,我在这儿。”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些,权至龙握着她的手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首尔的夜空灰蒙蒙的,不知过了多久,南允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还没能从模糊的意识中缓过神来。


    她看见了权至龙。


    他头发凌乱,脸上有些疲惫,而眼神焦急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后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允知?”他俯下身,手探上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南允知眨了眨眼,恍惚想起刚才那些模糊的片段,是他抱着她进屋,还喂她喝水吃药。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前辈……你怎么来了?”


    权至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与心疼。


    “因为你说有点累。”他的语气依旧风轻云淡的,目光理所当然的看着她,“所以我就来了。”


    南允知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飞机上发的那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有点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她以为那是最普通的回复,什么都没透露。


    可他看出来了。


    就凭那三个字他就看出来了


    “我……”她想说什么,但权至龙打断了她。


    “你烧了多久?”他问,声音很轻,但南允知听出了那里面压抑的情绪,“床头那两板退烧药也是你这几天吃的?”


    南允知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后回答:“三天。”


    权至龙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三天。”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烧了三天还在工作,还发消息跟我说有点累?”


    “拍摄不能耽误。”南允知的语气平静得仿佛生病那样严重的人不是她,“而且只是发烧,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大不了?”权至龙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目光着急,连声音也加快了些,“南允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你一个人烧到四十度,连杯水都没人给你倒,如果真的烧坏脑子还能叫没什么大不了吗?”


    他的情绪失控了。


    他很少这样,在公众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GD,平常更是笑容温和,但现在他站在她床前,眼眶发红,声音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南允知看着他,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


    “前辈。”她轻声开口,“你冷静一点。”


    权至龙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重新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像是在害怕弄疼她。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该对你吼。”


    南允知摇了摇头:“没事。”


    两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权至龙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允知,你刚才烧迷糊的时候,说了很多梦话。”


    南允知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听到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专注,“你说不够好,说再练一会儿,还有几个词我没听清。”


    南允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梦境中的记忆零散地出现在脑海,但没有说话。


    权至龙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他知道她在隐藏什么,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隐藏,那些关于家人过去的事,那些让她在梦里流泪的原因,她从来不回提起。


    他以为给她时间和空间,等到以后她慢慢就会愿意说。


    但现在看着她烧成这样还硬撑着,她在梦里流泪,醒来却什么都不说,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耐心和尊重似乎反而让她更习惯了独自承受。


    “允知。”他叫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关于梦里的那些事你愿意告诉我吗?”


    南允知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对她的担忧以及恳切的期待,她知道他是想了解她的过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再开口时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前辈,”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哑,目光看向别处,“你明天不是还有行程吗?”


    权至龙愣了一下,被她的转移话题弄得措手不及。


    “我记得你的巡演日程。”南允知的语气依旧平静,“今天七点有拍摄,下午还有会儿成员们一起要飞大阪,你现在在这里还赶得上飞机吗?”


    权至龙原本期待的回答没有出现,紧接着抛出的现实问题又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她说得对,他确实是临时起意跑来的,把所有行程都压到极限才挤出这几个小时,经纪人那边被他用私事搪塞过去,现在手机里早已经攒了一堆未读消息,基本上都在问他人在哪里。


    可他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里陪着她照顾她,听她说那些从不愿说的过去,成为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盔甲的人。


    “那些不重要。”他强硬的否定那些现实可能,倔强地看着她,“你更重要。”


    南允知的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似有什么晃动。


    “前辈。”她轻声说,“你回去吧。”


    权至龙的身体僵住了。


    “你留在这里会赶不上行程的,还会有很多麻烦。”她的声音很轻,客观分析着之后的局势,“媒体会问,粉丝会猜,公司那边也不好交代,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别处。


    “我现在就多了,感冒而已,烧退了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权至龙听着这些话,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他知道她说的都对,理智上全对,他无法反驳,她是在替他考虑,也是在保护他们的关系,用她一贯的清醒和理智处理这件事。


    但那股闷痛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她不依赖他,更准确来说是不需要他。


    哪怕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扛了三天,她也不觉得需要他,她的世界运转得很好,他来或不来都不会改变什么。


    “允知。”他开口的声音涩得厉害,“你真的不需要我吗?”


    南允知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受伤,委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执拗。


    “你发烧了,一个人扛了三天。”他继续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来了,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怎么来了,第二句话是问我行程怎么办,你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我好难受,没有说一句你留下来陪我。”


    “你知道我会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你知道我在意,所以什么都自己扛,你那么清醒,那么理智,每一件事都想得那么周全——”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南允知绕是反应迟钝,也能感知到话语中浓重的情感,可却无法理清那具体的心意,她有些愣神地看着他,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被人遗弃在雨里,她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但手刚抬起来又停在了半空。


    “前辈。”她别过眼,轻叹息一声,“我……”


    “我知道。”权至龙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想维持一贯的前辈样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想保护我,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大众质疑议论,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还有些烫,而他却仿佛沉溺在这种触碰中。


    “允知啊,”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开口,“你能不能偶尔也让我保护你一次?”


    南允知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她想说,我习惯一个人扛,也不想不依赖任何人,对于她从小到大的意识里都是这样的,因为从小就被教导优秀是应该的,生病是麻烦,而麻烦是不被允许的。


    但面对前辈她始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他的脸已经很疲惫了,眼底都有红血丝,现在因为担心她而连夜飞回。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里莫名苦涩得发酸。


    可是,理智上提醒着她这样不行。


    “前辈。”她开口,“你走吧。”


    权至龙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在挣扎着想要破冰而出。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南允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受伤那么清晰,几乎要溢出来,她知道自己的话伤到他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不是说出口就能说出口的。


    “我……”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权至龙吻了她。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些许蛮横的力道,他的嘴唇压在她唇上,舌尖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掠夺的占有欲,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南允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懵了,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但他抱得更紧,吻得更深,像是要通过这个吻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塞进她心里。


    唇齿间传来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咬破了她的嘴唇。


    南允知吃痛,轻吸了一口气,权至龙趁机吻得更深,舌尖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寸,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他的手抓住她试图反抗的手腕,按在枕边,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南允知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才终于松开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权至龙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允知。”他哑声开口,“别再赶我走了。”


    南允知看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咬破的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我不想听。”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任性的执拗,“我不想听你说那些理智的话,你也别说替我考虑行程,更别说什么你回去吧。我现在就想待在这儿陪着你,哪也不去。”


    南允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拇指还按在她唇上,抚过那出血的伤口,像是要把什么烙进她皮肤里一般,此时他的眼底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受伤心疼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偏执。


    “可是前辈,”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为被他按着嘴唇而有些含糊,“我感冒了,会传染——”


    “我不在乎。”


    他打断她的语气依旧倔强,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次比刚才温柔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吮吻着她的唇瓣,舌尖轻轻舔过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口,那刺痛中混着酥麻,让南允知的呼吸又乱了。


    她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但是想到如果传染他感冒就麻烦了,于是偏过头想躲开,可他立刻就追过来,几乎要让她避无可避,最后南允知放弃了,任由他吻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和他心跳的频率,更能敏锐感觉到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和那些不可言说的不安情绪。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权至龙终于松开她,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他埋在她颈窝,呼吸粗重地喷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允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别赶我走。”


    南允知沉默着,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她在犹豫,抬头看她的脸依旧清冷,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脸颊的绯红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整个夜空。


    权至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知道是经纪人打来电话催促,铃声急促而尖锐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提醒,权至龙的身体僵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有动,任由手机响着,但铃声停了又响,停了又响,像是催命一样不肯罢休。


    “前辈,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南允知轻轻开口提醒,“快接吧。”


    权至龙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话铃声停了下来,屏幕上的消息密密麻麻,最后一条是经纪人发的:【至龙,你人在哪,七点的拍摄不能改,最早的航班是四点,再不去机场要来不及了。】


    他盯着那行字,脸色沉得可怕。


    南允知也看见了,她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撑起身坐起来,现在她感觉到自己的烧退了一些,头也没那么沉了,抬眼看见他那张写满不甘和委屈的脸,心里一软。


    “前辈。”她的语气放柔了一些,“你该走了。”


    权至龙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上那个被他咬破的小伤口还在渗着一点血珠,但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跨越几百公里来这一趟,就为了陪她这几个小时,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还是那个会独自扛下一切的南允知,他还是那个会被行程和现实绑住的权至龙。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她。


    “备用钥匙呢?”


    南允知愣了一下:“什么?”


    “你家的备用钥匙。”他的语气认真,甚至有点倔,“给我一把。”


    南允知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权至龙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给我密码,是让我能进大楼和楼层。”他说,“那个时候是为了我们见面方便,现在是别的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话语中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你以后再生病,烧晕在家里,没人知道怎么办,你想让我下次再凭你一句有点累就猜到你出事了,万一你哪天不给我发消息呢,万一你发了我没看到呢?”


    他越说越快,有点语无伦次。


    “南允知,你知不知道,万一你一个人在家烧死掉怎么办?”


    这话说得难听,甚至有点幼稚。


    南允知看着他,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掌控一切的GD,此刻站在她床前说着这种幼稚的赌气的话,有点像只被炸毛的猫。


    哪怕被咬了嘴唇,她并不觉得生气,她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只是拿出家钥匙这个举动似乎太私人。


    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便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备用钥匙递给他。


    权至龙愣住了。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说一大堆话要这个钥匙,没想到她什么也没说,会这么快就给他。


    南允知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反应可爱到了。


    “给你。”她的目光轻柔,“前辈,下次别说那么难听的话。”


    权至龙接过钥匙,握在掌心,那金属带着她的体温,凉凉的却让他整颗心都烫了起来。


    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又响了,经纪人已经急得开始打电话,铃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咬了咬牙,把钥匙揣进口袋,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嘴唇上的一丝血珠,“今天我有点着急,对不起,你好好休息,药在床头,水在桌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南允知点点头。


    权至龙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急,但在出门前又停了下来又回头看她。


    “南允知。”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仍然带着委屈和心疼,还有一丝已经淡下来的赌气,“下次再生病了可不许瞒着我。”


    说完,他拉开门离开,门轻轻合上后。


    南允知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咬破的刺痛和他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虽然身体还处于无力的状态,但她的心里已经被轻轻填满了,仔细看了看房间,床头柜上有他走前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药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挂着他刚才浸湿的那条毛巾。


    他来过。


    他真的来过。


    不是梦。


    南允知闭上眼睛,在高烧的梦境,她困在挣不开的过去,麻木般的弹奏各种曲子,仿佛早已缺失了真正感知情感的能力,她记忆中只有父亲失望冰冷的目光以及母亲永远不在意的神色,她离家后,父母从未打过电话,只有奶奶不间断的电话与关心 ,她自以为可以洒脱挣脱离开,却没想到原来脆弱时梦境会如此清晰地将她拖入痛苦的过去,而她困在其中的事情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她,她仍然在意着过去。


    好在他的出现,让这一次她没有再梦到旧日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保密


    权至龙站在电梯里, 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电梯一层层下降, 数字跳动的过程中,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清冷依旧, 却有一丝他没有完全读懂的东西。


    他想要她拽住他的衣角说别走,想要她在他说“万一你烧死掉怎么办”的时候生气地锤他一下,想要她露出一点属于恋人的不那么理智的情绪。


    可她什么都没有。


    只是把钥匙给了他, 温柔地说了句“别说那么难听的话”,然后就像往常一样, 目送他离开。


    电梯门打开,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他一个激灵, 权至龙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经纪人已经在驾驶座上急得团团转, 见他出来立刻发动引擎。


    “至龙,快,再晚真赶不上了——”


    他坐进后座,车门还没关紧车就窜了出去,窗外的街灯飞速后退, 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


    手机震动,是南允知的消息:


    【前辈, 路上小心。】


    四个字,连表情包都没有。


    权至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想回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她感觉好点了吗,想问她明天会不会按时吃药,想问她刚才他那么幼稚地要钥匙的时候,她心里到底怎么想。


    但他一想到她总是理智的样子,就感觉怎样的信息发过去都会得到理性的回答。


    于是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今天确实太累了,从东京临时改签飞回首尔,一路狂奔到她家门口,又经历了那些情绪的大起大落,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但脑子里还是静不下来。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吻,他咬破她嘴唇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真正地推开他,只是担心着传染感冒,后面任由他吻着,任由他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最后甚至还摸了摸他的背。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确实摸了。


    权至龙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他想起她烧得迷迷糊糊时眼角渗出的那滴泪,想起她梦呓里那些破碎的词句“不够好”、“再练一会儿”……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盯着那层蒙蒙的亮光,胸口那股闷痛仿佛更加清晰。


    她梦里那些让她流泪的究竟是什么?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过去和伤口,不方便说出口,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把一切都告诉他,觉得自己有耐心等。


    但现在他发现,耐心好像不够用了。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心疼。


    她一个人发烧三天,一个人扛着,她甚至不愿意让他知道。


    “至龙?”经纪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到了,快下车。”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机场,天还没全亮,机场里已经有不少早班机的旅客,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压低帽檐,快步走进航站楼。


    候机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想起她之前说自己在学习恋爱,学得很认真,会发他喜欢的表情包,会在他抱怨累的时候说“前辈辛苦了”,会在窗上画笑脸给他看。


    她确实在学。


    但她学的都是书上教的,网上查的,别人告诉她的那些“应该做的事”,她还没有学会把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


    而他想看的恰恰是那些。


    登机广播响起,权至龙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在廊桥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李洙赫前两天给他发的消息。


    【拍摄很顺利,放心吧。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很正常的回复。但他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里面少了点什么。


    李洙赫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如果拍摄真的只是顺利,以李洙赫的性格,应该会说“她话很少,但很专业”或者“配合起来挺舒服的”,然后顺便吐槽他几句“你问这么多干嘛”。


    但他没有,只是说放心吧。


    权至龙皱起眉,他想起李洙赫那天打电话时的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李洙赫了,这说明是有些什么事情。


    拍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说的“有点累”,真的只是因为拍摄累吗?


    飞机起飞,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权至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越来越乱。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入房间。


    南允知这一夜睡得比之前都要安稳,她起床时,看见了床头柜上摆着他走前倒好的温水,药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


    是权至龙的字迹,潦草却认真:


    【药按时吃,水多喝,冰箱里我让人送了吃的,记得热,晚上我再找你。——龙】


    南允知盯着那个“龙”字看了几秒,他很少这样签名,那是只有非常私人的场合才会用的落款。


    接着她想起自己把备用钥匙递给他的瞬间,他愣住的样子,还有随即亮起来的眼睛。


    她给了他家里的钥匙。


    那把钥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进入她的空间,意味着她向他敞开了一个从前对任何人都未曾敞开过的领域。


    她想那应该只是一个应急措施,但此刻看着他准备好的东西,忽然意识到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告诉了他一件事。


    她接受他的担心,也愿意让他靠近。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清晰地浮上来,这种感觉让她霎时感到某种不安,她不能习惯这种依赖。


    钥匙给他了,是因为他今天那副样子让她心软,他说“万一你烧死掉怎么办”时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在紧急情况下能进来,但仅此而已。


    她不能习惯生病了有人照顾,也不能习惯难过了有人陪伴,更不能习惯遇到任何事都第一时间想到他,一旦习惯了,就会变得软弱。


    一旦软弱了,就会失去那个独自撑过所有风雨的自己。


    而她必须保护好那个自己。


    因为那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又摸了摸嘴唇上那个小伤口,现在已经结痂了,摸起来有点粗糙,她想起他咬破她嘴唇时的样子,那种情况应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不那么不安?


    她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在勋发来的消息:


    【允知啊,身体好点了吗?公司这边有几个事需要你确认一下,方便的话下午来一趟?】


    她看着那条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她知道,李在勋的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她打字回复:


    【好的,我下午过去。】


    然后她起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很苍白,嘴唇上那个小伤口格外显眼,她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几秒,用遮瑕膏轻轻盖住。


    下午两点,南允知戴着口罩走进大楼,一路上遇到不少工作人员问候,她点头回应。


    会议室里,李在勋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允知啊,听说你发烧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急的。”


    南允知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口罩:“已经没事了。”


    李在勋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的话,然后他点点头,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EOS出道专辑的曲目单,你看看。”


    南允知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几首歌的名字。然后她看到了第三首——


    《无声告白》。


    词曲:R.Y.Z


    编曲:R.Y.Z


    演唱:EOS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没有说话。


    李在勋似乎早有准备,语气放得更温和:“允知啊,我知道你对这首歌有感情,但你也看到了,公司这边确实需要一首能立住团魂的主打,EOS的出道专辑已经拖了很久,投资方那边一直在催。”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


    “当然,这首歌的版权还在你手里,你看,词曲一作还是你,而且EOS如果能唱红这首歌,对你作为前辈的形象也是加分,公司这边可以给你相应的补偿,比如你下一张专辑的制作预算可以翻倍,海外宣传也可以多安排几站,还有你的演唱会安排……


    “部长。”南允知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上次说过,这首歌我不会给别人唱。”


    李在勋的笑容僵了一下。


    “允知啊,”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我知道你是创作者,对作品有感情。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的难处,EOS的出道专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投资方的钱都砸进去了,现在缺的就是一首能打的主打,《无声告白》的demo我们给几个专业人士听过,都说只要推出一定能红。”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EOS能唱红这首歌,以后她们就是靠着你的作品站稳的,你在公司里的地位会更高,话语权会更大,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南允知抬起眼,看着他。


    李在勋的眼睛里写满了“这是为你好”的诚恳,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每一次都意味着他要从她这里拿走点什么。


    “部长。”她开口,语气依旧平静,“EOS的出道专辑缺主打,是公司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因为公司的问题就放弃自己的作品。”


    李在勋的表情终于变了,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允知啊,”李在勋放下文件,靠回椅背,语气放得很慢,“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红了,就可以不听公司的安排了?”


    南允知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艺人。”李在勋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冷,“我也一直在尊重你的创作自主权,但尊重是相互的,公司需要你的时候,你也应该考虑公司的立场,EOS的出道关系到整个公司的战略布局,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看了南允知几秒,语气又变得柔和,转而带着仿佛推心置腹的诚恳:“允知啊,我一直很欣赏你,你是知道的,当初你遇到舆论危机,公司公关部连着几夜没合眼,我也是顶着上面压力为你调查,公司一直给足了你创作空间,可你也得明白,你与公司是紧密相连的,EOS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企划,前期投入已经很大了,如果出道失败,对公司的打击会很大,那么对于你的专辑筹备也会受到影响。”


    “你的坚持没有错,但如果坚持到最后发不了专辑,谁吃亏,允知啊,是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刺耳,带着某种威胁的意味。


    南允知垂下眼,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在勋叹了口气,语气更加缓和下来:“这样吧,允知啊,你再考虑考虑,EOS的出道专辑还有两周才最后定稿,这段时间你可以慢慢想,如果实在不愿意,公司也不会勉强你,下周公司有个内部试听会,EOS的出道专辑有其他几首歌需要听听效果,你到时候也来,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她们一些指导。”


    他站起身,拍了拍南允知的肩膀:“你毕竟也是看着她们登上出道位的,帮帮忙总是应该的。”


    南允知站起来,对他微微鞠躬:“我知道了,部长。”


    走出李在勋办公室时,走廊里正好有几个女孩迎面走来,是EOS的五个人。


    她们穿着公司新发的训练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刚出道前的紧张和兴奋。看见南允知后她们立刻停下脚步,齐刷刷地鞠躬:


    “前辈好!”


    南允知点点头,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尹恩雅站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以为这个行业会公平地对待每一个认真的人。


    “前辈,”尹恩雅小声开口,“下周的试听会您会来吗?”


    南允知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会。”


    尹恩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鞠躬:“谢谢前辈!”


    其他几个女孩也跟着鞠躬,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前辈”、“我们会努力的”。南允知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从她们身边走过。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恩雅欧尼,你刚才怎么敢问的?”


    “我就是想如果前辈能来,我们会更安心一点。”


    “前辈今天好冷啊,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


    “不是的,前辈只是话少,她人很好的,之前排练的时候……”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南允知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另一端的窗户,窗外的天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


    她想,李在勋说得对,她的坚持确实让她付出了代价。


    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她站在这个位置应该付出的代价。


    南允知再次去了创作室,感受着自己的情绪,她创作了新的作品,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首尔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让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手机震了,是林莉娜的消息:是林莉娜的消息:【R.Y.Z xi,好久不见![撒花]】


    南允知看着那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想起那个在后台为她的歌落泪的女孩,认真回复:【好久不见。】


    林莉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啊啊啊你秒回我了,我太激动了!】


    然后是第二条,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R.Y.Z xi最近有空吗?我想……想请教你一些创作上的问题。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完全没关系![跪了]】


    南允知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天在年末演唱会后台,她站在侧幕听《Break Free》时落泪的样子,那是真正被音乐打动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她打字回复:【什么时候?】


    林莉娜的回复来得更快了,快得像是一直盯着手机等:【真的吗!!!你愿意吗!!!】


    【今天晚上,下周三可以吗或者下周四,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都可以![旋转跳跃]】


    南允知想了想下周的行程,回复:【今天晚上吧,地点?】


    林莉娜发来一个地址,是SM大楼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可以吗?这里离公司近,我练习结束后可以直接过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换别的地方![乖巧]】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想起之前经纪人提醒过“小心被蹭热度”的话,但她看着林莉娜那个小心翼翼的语气,忽然觉得那些算计离这个女孩很远。


    她回复:【可以。】


    林莉娜的回复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南允知看着那个刷屏的“谢谢谢谢谢谢”,忍不住笑了一下。


    接着,南允知便让经纪人送她去SM的那家咖啡厅,经纪人有点疑惑,但还是照做了,那个时候林莉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R.Y.Z xi!这里这里!”


    南允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林莉娜今天穿得很随意,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喝什么,我请客!”林莉娜把菜单递过来,“这家的抹茶拿铁很好喝,甜度适中,不会太腻。”


    “那就抹茶拿铁。”南允知说。


    林莉娜立刻去柜台点单,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看起来像乐谱本。


    “那个……”她坐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递过来,“这是我最近写的几首歌的demo,都是很初级的版本,你……你随便看看就好,不用太认真。”


    南允知接过本子翻开。手写的乐谱,铅笔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


    她仔细看着,手指偶尔在某个小节停顿,眉头微微蹙起。


    林莉娜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看了大概十分钟,南允知合上本子,抬起眼。


    “你的旋律线很有灵气。”她说,语气依旧平淡,“和声进行也很大胆,有几处用了不太常见的转调,这种直觉很难得。”


    林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南允知顿了顿,“结构上还有些松散。主歌到副歌的过渡不够自然,情绪递进有些断层。而且副歌的hook虽然抓耳,但和主歌的旋律线之间缺乏呼应,听起来像是两首不同的歌拼在一起。”


    她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里,你主歌用的是小调,情绪是压抑的、向内收的。但副歌突然转到明亮的大调,虽然反差感很强,但如果没有任何铺垫的话就会显得突兀。你可以试着在预副歌里加入一些过渡性的和弦进行,比如……”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在乐谱上轻轻画了几笔。


    林莉娜凑过去看,眼睛越睁越大。


    “啊,原来可以这样?”她喃喃地说,“我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直想不明白该怎么改,原来是这样……”


    南允知把本子还给她:“你可以回去试试。如果还有问题,随时问我。”


    林莉娜抱着本子,眼眶又开始发红:“R.Y.Z xi,你真的真的太好了……”


    南允知看着她那个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音乐而已。”


    “对你来说是只是音乐,但对我来说……”林莉娜吸了吸鼻子,“你愿意花时间看我的demo,愿意给我意见,这对我来说意义太大了。你不知道,在女团里,很多人觉得创作是主唱的事,其他人只要唱好自己那部分就行了。但我就是……就是很想写歌,很想写出能打动人的歌。”


    她说着,目光变得专注,“那天听你的《Break Free》,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写出这样的歌该多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就是想让听到的人觉得,啊,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


    南允知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这样,坐在简陋的创作室里,一遍遍修改自己的demo,想着有朝一日能让别人听见她的声音。


    “你会写出来的。”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有这个天赋。”


    林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她抹着眼泪,努力笑着,“谢谢你,R.Y.Z xi。”


    南允知把纸巾推过去,没有说话。


    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林莉娜又问了很多问题,从和弦进行到歌词创作,从旋律布局到情绪表达,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认真。南允知一一回答,偶尔在本子上画几笔示范。


    临走时,林莉娜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


    “对了,下周五我们公司有个小型 showcase,主要是给公司内部和媒体展示新人的。有几个练习生会表演自己创作的歌曲,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看。”


    她把邀请函递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


    南允知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SM大楼,下午两点。


    她想起公司的新女团EOS,想起李在勋想让《无声告白》给她们唱的提议。如果她去SM看showcase,被拍到的话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好,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但她答应了。


    林莉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我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告别。南允知回到车上,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她。


    “允知啊,跟林莉娜见面的事,要不要跟公司报备一下?”


    “不用。”她说,“只是私下交流音乐。”


    经纪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权至龙结束了一整天的彩排和拍摄,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南允知的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洙赫的消息:【济州岛拍摄的片子出来了,品牌方发了几张预览,你要看吗?】


    权至龙愣了一下,回复:【发来看看。】


    几秒钟后,李洙赫发来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海边礁石区,南允知穿着白色长裙站在夕阳里,长发被海风吹起,侧脸清冷而遥远,李洙赫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种氛围感却被捕捉得很好。


    第二张是室内光影主题,南允知坐在钢琴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的目光落在琴键上,神情专注而柔和,与平日里那种疏离感截然不同。


    第三张是入水的镜头,她从海里站起来,仰起头,水珠四溅,金色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女神,但权至龙注意到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因为寒冷而有些失焦的眼神。


    他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这张照片里,她看起来那么美,又那么……狼狈。


    明明被冻成这样,却还要站在镜头前,保持着完美的表情,让所有人看见她最美的一面。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拍得不错吧?】李洙赫又发来消息,【那天真的挺辛苦的,二月的海水温度只有五六度,她下去站了好久】


    权至龙的眉头皱紧了。


    【她那时候没说什么吗?】


    【说了。】李洙赫的回复顿了几秒,【她说可以。】


    她说了可以,然后就真的下去了。


    权至龙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总是那样平静得接受一切,他又一次想起之前没听清楚的梦呓,心里忍不住再次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点开南允知的对话框想问她那些梦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想问清楚她的家人到底在哪里,想问清楚她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可他知道自己如果强行问她,只会让她筑起更高的墙。


    他想保护她,想让她依赖他,想成为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盔甲的人,但她不给他机会,她用她的清醒和理智把他挡在外面,用“没事”和“不用担心”来应对他所有的关心。


    权至龙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洙赫的电话。


    “洙赫啊。”他开口,声音有些闷,“济州岛拍摄那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李洙赫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权至龙顿了顿,“我觉得R.Y.Z那天状态不对,她从来不会说累的,但那天她发消息说有点累,后来她发烧了,一个人扛着烧了三天,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洙赫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至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你和R.Y.Z xi是什么关系?”


    权至龙愣了一下,他想起南允知说过的“不能告诉任何人”,想起她认真的表情和清澈的眼睛,他答应过她保密,答应过她不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


    “她就是……”他斟酌着措辞,“一个有才华的后辈,我很欣赏她。怎么了?”


    李洙赫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随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犹豫:


    “至龙,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权至龙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事?”


    “我不能说,”李洙赫的语气很坚定,“她让我保密,尤其是对你。她说尤其是要对你保密。”


    权至龙愣住了。


    尤其是对他?


    为什么?


    “洙赫……”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至少告诉我,是不是很严重的事?”


    李洙赫沉默了很久,久到权至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至龙啊,她是个很特别的人,我看着她和她的搭档拍摄了三天,她话很少,很专业,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但始终保持着距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她就站在那里,但你觉得她离你很远。”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那天下午,我看到她露出了一些不一样的表情。”


    权至龙眉头皱紧,心跟着提了起来:“洙赫,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我不能说。”李洙赫的声音无奈却也坚定,“她让我保密,我答应她了,至龙,你知道我的原则,我不会出卖任何人的信任,哪怕是你。”


    权至龙沉默了,他知道李洙赫说的是真的。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李洙赫向来守口如瓶,从不泄露任何人的隐私。


    “但你可以自己去查。”李洙赫忽然说,“你那么在意她,一定有办法查到的。”


    权至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洙赫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就是给你个建议,好了,我挂了,明天还有工作。”


    电话挂断了。


    权至龙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调查吗,作为男朋友,去调查隐瞒自己的女朋友?这种感觉很复杂。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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