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轿晃晃悠悠, 仪仗的銮铃声清脆入耳,杨康嫔在后头轿子里压不住的笑声偶尔飘来,像极了那些叽叽喳喳的雀儿。
轿帘外, 午门已遥遥在望。
禁廷比往常更添了几分肃穆,宫人们早已得了信儿,早早在神武门内列队候着。
六尚局的女官们手捧册封仪仗, 红绸金线在春光里晃得刺眼。
坤宁宫内, 孟昭一早自从两宫那儿请安回来, 便换了身品级最高的凤袍, 端坐在正殿主位上。
她的妆容一丝不苟, 云髻上那支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声音却比往常低了两分:“估摸着时辰,三位娘子就要入宫了,你且去前头迎一迎。”
碧兰低声应是, 眼底却闪过一丝担忧。
自家主子谨小慎微, 又亲力亲为安排三位新人的宫室,偏偏万岁爷一早就离了坤宁宫, 连句体己话都没留下。
这新后初掌六宫,便要迎新妃,换作旁人怕是早已酸得掉泪,可孟昭却只字未提, 只管把规矩办得滴水不漏。
“娘娘……”
见此, 一旁的张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提醒, “殿前司已派人来报,说是三位嫔主子马上就到神武门了。要不要……奴婢去请万岁爷过来?”
孟昭抬眼,烛影里她的眸子清亮如水, 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疲惫。
她轻轻摇头:“不必,本宫既是六宫之主,册封后宫的事情,合该是由我做主。”
“再有,万岁爷身上挑着天下社稷的重担,本宫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去烦他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淑嫔、贤嫔、康嫔娘娘到了——”
孟昭起身,裙摆上的金凤绣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带着宫人们步出正殿,远远便见三顶凤轿在坤宁门缓缓落下。
三位新人已换上吉服,在女官的引领下先后踏入坤宁宫内。
见着上首的孟昭后,三人立即上前,齐齐屈膝行大礼参拜:“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愿娘娘福泽绵长。”
孟昭没有理会三人,反而将目光给到了左侧的司礼监太监身上。
来授予三位后宫册文的司礼监太监正是李砚,说起来,孟昭倒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李砚今日穿着一袭正红色的蟒袍,腰环玉带,脚踩皂角靴。
他生的又高大,看着很有气势。
孟昭对着李砚笑了笑,轻声道:“厂臣,既然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李砚的喉咙滚了滚,他悄悄瞥了孟昭一眼,只是在她的脸上没有看见丝毫动容,于是躬身一礼,“臣,领懿旨。”
话音刚落,他快步走到台前,朗声宣读册封后宫的诏书。
“授册!”
伴随着李砚的声音戛然而止,女官们手捧漆盘,将属于三人各自的册文递了过去。
接过册文后,三人再次大礼参拜,行五拜三叩大礼。
礼毕,孟昭淡淡开口道:“以后就都是一家子姐妹了,本宫不管从前如何,但希望几位嫔宫和睦相处,勤谨侍奉两宫皇太后,早日为万岁开枝散叶。”
孟昭话音落下,正殿里一时静得只剩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的声音。
三位新人仍伏在地上,吉服的下摆铺开如天上的云彩一般。
刘贤嫔第一个抬起头,蓝色的吉服衬得她眉眼温婉如画。
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几分得体的恭顺:“娘娘所言极是。臣妾三人得蒙圣恩入宫,自当以和为贵,侍奉两宫皇太后,辅佐中宫,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在低头那一瞬,极快地扫过孟昭的杏红凤袍。
那凤袍上金线绣的九凤展翅,刺得她眼底微微发酸,却很快掩去,只余一抹浅笑。
赵淑嫔终于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得像一枝被风拂过的梅枝。
她行了个端庄的福礼,声音轻缓:“臣妾出身寒微,能得万岁垂怜已是天恩,往后自当谨守本分,不负圣人厚望。”
她抬起眼时,眸光如春水般平静,却在与孟昭对视的那一瞬,藏着极浅的锋芒。
那锋芒转瞬即逝,快得连李砚这样老练的人都没瞧见。
孟昭面上始终维持着那抹温婉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看着下方的三人,最后对着赵淑嫔虚抬了一把,声音如弱柳扶风:“淑嫔,万岁说你身子弱,让本宫多看顾你些,又特意嘱咐了将永宁宫拨给你住。你可得争气,别辜负了万岁和本宫的苦心,早日替万岁爷生个皇子才是,两宫娘娘也乐的含饴弄孙,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大周的功臣了。”
此话一出,贤嫔和康嫔的脸色同时一变,看着淑嫔的目光就多出了几分防备。
康嫔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狐媚!在皇庄里住着都不安分,还勾着宫里的爷们儿!
淑嫔抿了抿唇,心道皇后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然而淑嫔的面上仍是古井无波,她再次俯身一拜,“多谢万岁爷,皇后娘娘费心替臣妾想着。”
李砚的唇角微微上扬,孟昭这张巧嘴啊,不动声色就挑起了三人的矛盾。
他深深看了孟昭一眼,很是看好这位新后。
不过他很快躬身退至一旁,低沉的嗓音在孟昭耳边响起:“娘娘,臣在司礼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若无其他事的话,臣就先行告退了。”
孟昭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她摆了摆手,“厂臣请自便。”
紧接着,孟昭又对贤嫔和康嫔笑了笑,“本宫知道你们要来,让人把长春宫和景福宫收拾出来了,两位妹妹就自个儿选罢。”
说罢,孟昭让人将舆图捧了出来。
两座宫室大差不差,因此自然没有明争暗抢的戏码。最后贤嫔选了长春宫,康嫔选了景福宫。
孟昭见二人选定宫室,唇边笑意愈发柔和,她轻轻颔首:“今儿你们舟车劳顿,想是也该累了,就跪安罢。”
她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三人,特意在赵淑嫔身上多停了片刻:“淑嫔的身子弱,本宫特意求了慈懿娘娘,晚些时候让李院判好生给你瞧瞧。”
“至于贤嫔和康嫔,两位妹妹且先回去,若宫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打发了人到本宫这儿来。唯独有一条,日后还请两位妹妹多体谅她一二。”
赵淑嫔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心里却如翻江倒海——皇后这些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得她脊背发凉。
皇后这话明着像是体贴,暗里却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生皇子?她若真能一举得子,只怕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眼前这位端庄贤淑的中宫娘娘!
刘贤嫔与杨康嫔对视一眼,脸上笑意都有些僵硬。
杨康嫔心直口快,差点脱口而出“淑嫔的身子好着呢”,却被刘贤嫔暗暗掐了下手腕,这才咽了回去。
刘贤嫔柔声应道:“臣妾等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必当勤勉侍奉,不负圣恩。”
张嬷嬷站在孟昭一旁,不由感慨万千,自己这位新主子年纪轻轻,却三言两语就把后宫的火苗点得恰到好处。
不露痕迹,却让人记在心上。
她暗自思忖:两宫太后挑的人,果然不是简单的。
待三位新人各自上了小轿,往各自宫苑而去,坤宁宫终于清静下来。
孟昭缓缓坐下,碧兰赶紧递上热茶,低声问:“娘娘,您……刚才那话,是不是太……”
孟昭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桃枝上,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清明:“本宫若不提这一句,她们三人只会把心思全放在本宫身上。反正淑嫔是万岁爷看重的,摆到明面上,看她们自己先斗起来,总比本宫日后事事操心强。”
她抿了口茶,茶汤微苦,却让她精神一振:万岁爷这几日虽留宿她这儿,可后宫终究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占的。自己既是六宫之主,便得把这盘棋下得稳稳当当的。
不过……
想到方才让李院判给淑嫔调理身子。
她不由想起前日去两宫那里请安时,听慈圣娘娘说了一嘴,安排侍奉长公主的那位张景春太医,似乎极擅长妇科。
孟昭心头涌出一个念头,她要不要去求了慈懿娘娘,让张太医回宫给自个儿也瞧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春日里悄然抽芽的藤蔓,缠得她指尖微微一紧。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那抹极浅的谋算。她自幼身子就康健,国婚前太医院也诊过脉,说是与子嗣无碍。
淑嫔她们眼瞧着就要承宠了,她若不早作打算……说不得生下皇长子的,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个。
孟昭抿了抿唇。
皇家,是最不重嫡庶的。
危机感立即充斥着她的心房。
还记得年幼时,她在兄长书房里偷看史书时,对于先代后宫嫔妃为了争宠,为了稳固地位,残害无辜的幼子,她甚感厌恶。
可今时今日到了自己身上,她竟然生出几分理解。
“娘娘?”
碧兰见她出神,轻声唤道,“您若乏了,奴婢这就扶您去暖阁歇会儿。晚膳已按您的吩咐备好了,都是鲜笋、豆苗这些应季的……”
孟昭回过神,唇边笑意不改,却在无人处将茶盏轻轻一搁,声音低得只有碧兰能听见:“不妨事,用晚膳的时辰还早,我且去宁寿宫同母后说会子话。”
孟昭出了坤宁宫,清风徐徐而过,夹带着御花园中桃花的甜香。但甜腻的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底那抹隐隐的紧迫。
宁寿宫距离坤宁宫属实不算近,沿途宫道两侧新栽的柳枝已抽出嫩芽,绿得让人感觉有些晃眼。
抬轿的宫人脚步不疾不徐,碧兰与几个脸生的宫女跟在舆轿左右,张嬷嬷则留守坤宁宫打点晚膳。
此时宁寿宫里正热闹着,李娘娘在樨香轩听戏。她倚靠在贵妃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小戏子们,听到戏曲高潮的地方,竟还跟着鼓掌。
台上的小戏子们见皇太后如此捧场,愈发卖力了,唱得愈发缠绵。
孟昭老远就听见里面的丝竹声。
她在门口立定,先让碧兰上前禀报,自己则微微低头,保持着皇后该有的端庄。
片刻后,杨嬷嬷就亲自迎了出来,笑道:“皇后娘娘这会子怎的过来了?今日不是三位嫔主子入宫的日子吗?”
孟昭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笑了笑,“举行完三位嫔宫的册封礼之后,我在宫中无所事事,这不,想着来母后这儿解解闷。”
杨嬷嬷闻言,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连忙侧身让开道:“娘娘快请进,太后正听戏听得高兴呢。今日的戏班子是延平侯举荐的,说是在咱们京畿一带都是数得上号的。”
延平侯是万寿长公主的夫家,驸马正是延平侯的次子。
孟昭颔首,提着裙摆缓步入内。
樨香轩里丝竹声声,氤氲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梨花膏的甜味。
戏台上,一个长相清秀的小生正唱到《贵妃醉酒》的高潮处,水袖翻飞,腰肢软得像一缕春风。
台下,李娘娘半倚在贵妃榻上,团扇轻摇,跟着哼了两句“海岛冰轮初转腾”,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她今日妆容明艳,浅绯色缠枝莲宫装松松系着领口,露出半截雪白的天鹅颈,髻上赤金莲花步摇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芒,整个人像一朵娇艳的牡丹,看起来明媚动人。
李娘娘的年岁并不大,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七,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纪,由内而外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
孟昭在门口微微福身,声音却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俏:“母后今日的气色极好,臣媳瞧着,倒是比戏台上的贵妃还要动人几分。”
李娘娘闻声转头,一见是她,眼睛顿时亮了。
她忙将团扇搁在榻边,朝孟昭招了招手:“皇后来了!快过来坐,我方才还说呢,今儿戏好,人也该来凑个热闹。来,挨着坐我身边儿。”
孟昭笑着应是,缓步上前,在李娘娘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杨嬷嬷早已命人端来热茶与几碟新鲜的蜜饯,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台上的戏文。
李娘娘亲手将一碟玫瑰糕推到孟昭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吟吟道:“今儿三位后宫入宫,册封礼办得如何?我听底下人回话,说是你亲自在主持,连宫室都给安排得妥妥帖帖。”
孟昭低眉顺眼,谦虚推辞了一番,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哪里就是臣媳妥帖,是万岁爷早有成算才是。臣媳也只是依瓢画葫芦。”
“况且……”她顿了顿,“万岁爷说淑嫔的身子弱些,我同万岁爷夫妻一体,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再有贤嫔和康嫔,都是一家子姐妹,臣媳的分内之事罢。”
她说着,轻轻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戏台上,却像在看一场更大的戏。
李娘娘听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只是听到淑嫔时,脸上的笑意不由淡了几分。
她的目光看向孟昭时,和蔼可亲,嗔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过体贴了,我果然没挑错人。至于淑嫔……我知道大哥儿心里挂念她,可如今你才是中宫,六宫之主。后宫这碗水,要端得平,但也不能太平。太太平了,反倒让人以为你好欺负。”
孟昭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那副端庄贤良的模样。
她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声音低低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教训得是。臣媳也对贤嫔和康嫔多提了一嘴,让她们平日里多体谅淑嫔,想来……她们心里该有数。”
李娘娘闻言,轻笑出声,团扇掩唇,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赞许。
她也是打嫔妃时候过来的,自然明白这丫头是在贤嫔和康嫔心头埋了钉子。
李娘娘伸手抚住孟昭的手背,缓声道“好孩子,我就喜欢你这点聪明劲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昭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总盼着你什么时候传出好消息,给我添个皇孙。”
孟昭俏脸微微一红,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她想起这几夜红烛摇曳、纱帐起伏的旖旎,又想起今早醒来时被褥里那片冰凉,心口便隐隐发闷。
可她面上不露半分,只柔声道:“万岁爷待臣媳也是极好。儿臣身子康健,太医院也诊过,说与子嗣无碍。只是……只是如今后宫新添了三位嫔宫,儿臣想着,总得早作打算。”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恳切,却又恰到好处地藏着女儿家的羞涩:“那日儿臣听慈圣娘娘说,侍奉皇姐月子的那位张景春太医极擅妇科调理。母后若不嫌儿臣多事,可否……让张太医也给儿臣瞧瞧?多一分保障总是放心些。”
言毕,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妨碍到了皇姐,我自是不敢麻烦,等皇姐出了月子再请张太医也不迟。”
李娘娘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得更深了。
她伸手拍了拍孟昭的手背,声音里带着慈爱,“傻孩子,你是我亲挑的中宫皇后,为着这点小事还用求?我这就让杨嬷嬷去大姐儿的府里传话,赶明儿让张景春一早去坤宁宫给你请脉。你好好调理身子,早日给我生个长孙才是正经事。”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凑近孟昭耳边:“我虽不重嫡庶,可你肚子里那个,我才盼着。赵氏她们再如何,也越不过你去。若是大哥儿敢为了那起子狐媚惑主的欺辱你,自有我跟慈圣娘娘替你做主。”
孟昭心头一暖,却又涌起一丝复杂。
她低低应了声“是”,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浅的坚定。
戏台上,小戏子们正唱到尾声,水袖一甩,跪地谢恩。
李娘娘拍手叫好,却忽然转头对孟昭道:“今儿是大朝会,大哥儿许是还在御书房批折子,估摸着晚些才能去你那儿。今儿我这里有新贡的樱桃,就留下来陪我用晚膳罢,”
孟昭笑了笑,正要应下,外头却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启禀两位娘娘,万岁爷下朝后,径直往坤宁宫去了!说是……说是要与圣人共用晚膳。”
李娘娘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朝孟昭眨了眨眼:“瞧瞧,大哥儿这不是惦记着你呢?快回去罢,别让大哥儿等急了。改日我再来请你来听戏。”
孟昭起身福身,面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晕:“臣媳遵命,那……臣媳就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春风拂过宫道,桃花香气缠绵不散。
她有些疑惑,今儿淑嫔已经进宫了,万岁爷怎得竟还主动来了坤宁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待孟昭离去后, 李娘娘的目光再次凝聚在戏台上。
须臾,随着丝竹声戛然而止,唱戏的小生、花旦们齐齐跪地, 额头贴着冰凉的台板,异口同声:“谢太后赏戏!”
李娘娘靠在贵妃榻上,团扇掩唇, 笑得眉眼弯弯。
她今日兴致极高, 连拍了两下掌, 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娇慵:“好!唱得极好, 尤其是那个扮贵妃的。”
说到此处, 她对着身边的杨嬷嬷吩咐道:“去问问这孩子的名字,日后若再唱百花亭、长生殿这些折子,就指了他来。”
杨嬷嬷笑着应是,亲自下了台阶, 走到戏班子领班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领班忙不迭地点头, 回头朝后台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戏台侧帘掀起, 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出。
他已卸了戏妆,却仍穿着那件浅绯色的宫装外袍,眉目清秀如画,唇角天生带着一丝柔软的笑意, 行走间腰肢轻摆, 步态竟比台上还多了几分天然的妩媚。
他正是何玉成,今年不过双十年华, 是戏班子里的头牌小生,嗓音不但好,扮相就更好了。
何玉成走到樨香轩正中, 扑通一声跪下,额头叩地,清脆有声:“小民何玉成,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李娘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团扇轻轻一顿。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当人真正跪在眼前时,那张脸却比台上更叫人挪不开眼——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卸妆后的肌肤白得几乎透光,唇瓣被灯火映得微微发红,像一瓣沾了露的桃花。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跳,那种久违的、酥酥痒痒的感觉,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骨子里。
“抬起头来。”
李娘娘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却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仪。
何玉成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微微上扬,落在她身侧的团扇上。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带着戏子特有的灵动与卑微,偏又藏着一丝天然的勾人。
李娘娘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方才本宫没听清。”
何玉成喉结微微一动,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回太后娘娘,小民姓何,名玉成。”
“何玉成……”
李娘娘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上好的蜜饯,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从眉眼到唇角,半晌才轻笑出声,“你倒是撑得起这个名字。”
李娘娘笑得眼波流转。伸手从几上拈起一枚新鲜的樱桃,红艳艳的,递给身旁的宫女:“赏他罢。”
宫女忙捧到何玉成面前。
何玉成双手接过,却不敢吃,只低声谢恩。那樱桃的汁水染红了他指尖,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小鹿。
李娘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
她正值盛年,宫里虽锦衣玉食,却早已没了当年与先帝共枕时的旖旎。今日这小生一跪一拜、一颦一笑,竟让她久违地觉得心口发热。
“前些日子,《牡丹亭》里扮柳梦梅的也是你罢?”
李娘娘声音低柔,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多问了一句。
何玉成心头狂跳,知道贵人这是记住自个儿了,他强自镇定,叩首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前几日是小人的师兄扮的柳梦梅,并非小人。”
李娘娘眸光一闪,唇边笑意如春花绽放。她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缠绵。
杨嬷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一惊——太后这眼神,似乎还是当年伺候先帝时……
思及此处,杨嬷嬷竟吓出一身冷汗来,不敢再往深处想。
李娘娘挥挥手,让戏班众人退下。
何玉成恭恭敬敬行礼后,跟着退出了宁寿宫。
戏台已空,沉水香香袅袅升起。
春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甜香。
李娘娘靠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坠着的流苏,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远处的清秀身影上。
何玉成……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底那抹隐秘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开来。
孟昭回到坤宁宫时,天色已擦黑,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盏点起,晕染出暖橘色的光晕。
她坐在凤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帕子,心思却像被春风吹乱的柳絮,飘忽不定。
万岁爷竟主动来坤宁宫用晚膳?
是因着淑嫔入宫,他特意来安抚自己?还是另有旁的缘故?
轿子在坤宁门前稳稳落下,张嬷嬷已候在阶下,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万岁爷在正殿里等着您呢。晚膳已按您的吩咐摆好,万岁爷还让御膳房添了两道菜。”
孟昭唇角微微一弯,眉眼间的疲惫被那抹笑意掩去大半。
她扶着碧兰的手缓步入内,裙摆上的金凤绣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像随时会振翅飞去。
正殿里,烛影摇红。
姬晟正负手立在窗前,背影修长挺拔,绯色龙袍上金线绣的九龙盘旋,隐隐透着几分疲惫。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眉眼间那抹冷峻在看见孟昭时悄然柔和了几分。
“皇后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懒,却又多了一分难得的温存,“听张嬷嬷说,你去宁寿宫母后那儿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孟昭上前屈膝一福,“回万岁爷的话,臣妾安置好几位嫔宫后,一个人在宫里觉的无趣,索性去宁寿宫陪母后说会子话。恰好母后在听戏,也就多陪她老人家一会子,谁知万岁爷竟先来了坤宁宫……”
她话音未落,皇帝已伸手将她扶起。
“还是用饭罢。”
孟昭颔首,跟着去了内室。
席间,孟昭仍是为姬晟布菜,很是殷勤。
只是不知是什么的缘故,姬晟只是专心用饭,静悄悄的,他并未开口。
饭后,两人照例到隔壁花厅消食。
见此情景,孟昭知道了姬晟是有要留宿的意思。
白日里她废了那许多心思,又说了半晌的话,若是今夜里姬晟留在她这儿,效果自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她的脸上蓦然摆出张笑脸来,“万岁,今儿是淑嫔她们进宫的日子,您不妨去瞧瞧?”
见姬晟的目光转移过来,她继续道:“论理,您该三位妹妹那儿都去一头的,只是诚如您所言,今儿我见淑嫔的确有些孱弱,让人请了张院判给她好好看看,今几个您不妨去淑嫔那儿?”
姬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正端起的茶盏陡然放回了桌上,目光缓缓转到孟昭脸上。
那双眸子里本带着几分倦意,此刻却像被烛火点亮,多了几分玩味。
“哦?”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惯常的懒散,却又藏着几分探究,“皇后今日倒是格外体贴。淑嫔刚进宫,身子又弱,朕确实该去瞧瞧她。”
孟昭面上笑意不减,眸光却低垂着,睫毛在灯影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柔声接道:“万岁爷日理万机,后宫之事本就该由臣妾替您分忧。淑嫔得您青眼,臣妾自当多照拂些。今夜您若去永宁宫,她心里必定欢喜。”
姬晟看着她这副贤良模样,眼底笑意却渐渐深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
“朕今日本想留下来陪你,可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朕若不去,倒显得薄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了几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罢了,今夜朕就去永宁宫瞧瞧淑嫔罢。你早些歇着,明日早朝后,朕再过来陪你用膳。”
说罢,他转身离去,绯红的龙袍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
殿外,早有内侍低声通传:“万岁爷起驾——永宁宫!”
孟昭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碧兰赶紧上前扶住她,低声问:“娘娘,您……真的要让万岁爷今夜去淑嫔那儿?岂不是让永宁宫的捡了便宜……”
孟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便宜?”
她走到窗边,看着宫道上那行逐渐远去的灯笼,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不是捡了便宜还很难说呢……”
她白日里就将淑嫔捧到了高位,如今她又拔得头筹,成了后宫里头一个侍寝的,明日怕是有的好戏瞧了。
孟昭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眼底那抹算计如深夜的幽昙,悄然绽放:“况且……今夜万岁爷今夜去了永宁宫,消息应该会很快传出去,贤嫔和康嫔的心里……该有数了。”
望着远处那串灯笼渐渐没入夜色里,孟昭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彻底敛去。
碧兰低着头,不敢多言。
张嬷嬷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淑嫔进宫头一晚就侍寝,明日整个宫里怕都要传开了。贤嫔和康嫔那两个,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孟昭轻哼一声,转身往暖阁走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细微的窸窣声。
“不安稳才好。”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本宫若真让她们三人抱成一团,第一个对付的便是我这个皇后。眼下且让她们自个儿先斗起来……便是动了真火,也烧不到坤宁宫来。”
暖阁里早已点起安神香,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孟昭脱去外袍,只剩中衣,坐在妆台前任由碧兰替她卸钗。
云髻散开,一头青丝如瀑,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眸光幽深。
“嬷嬷,你说……万岁爷今夜去永宁宫,真会宠幸淑嫔?”
孟昭捂住胸口,凤眸里流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把自己的丈夫主动推到别人的怀里去,还真是心痛啊……
只是如今,她不得不这么做!
张嬷嬷正在整理凤袍,闻言动作一顿,笑道:“后宫的女子艰难,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您贵为皇后,只要没到山陵崩的那一日,您都得熬着、忍着。”
孟昭怔了怔,回头侧望了她一眼,有些讶于张嬷嬷的胆大妄为。
但仔细一琢磨,她的话的确挑不出错儿。
孟昭的手指在妆台上轻轻一顿,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那抹疲惫终于藏不住。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宫自幼读国史时,最厌那些后宫妇人为了争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那‘不得不’三字有多沉。”
她伸手按住心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阵隐隐的刺痛。
这样费心筹谋,试图挑起淑嫔她们三人不和,可若淑嫔真的讨地姬晟的欢心,得了圣宠,那她还会现在这样风轻云淡吗……
张嬷嬷将凤袍仔细叠好,搁进描金箱笼里,转身走到孟昭身后,轻手替她梳理散开的青丝。
梳齿划过发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极了宫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娘娘……”
张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在宫里几十年,见的也多了,其实您大可不必。您是万岁爷的元后,背后又有两宫娘娘给您撑腰。常言说,做的多,错处也就多。”
话音刚落,她小心翼翼环顾左右,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当年荣安皇后若是什么都不做,安心打理好宫务,今日成为太后的,合该是她才对。”
“她便是被嫉妒之心蒙蔽了眼睛,容不得后宫嫔妃,这才……”
张嬷嬷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听到荣安皇后的名字,孟昭心头不由颤了颤,她知道这里面涉及先帝的后宫,甚至很有可能还牵扯到两宫皇太后。
她虽然好奇,却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孟昭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手按住妆台边缘,指尖在冰凉的檀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罢了,张嬷嬷说的也对,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昭闭了闭眼,任由碧兰端来温热的玫瑰露给她擦脸。
花瓣的香气淡淡弥漫,却压不住她心底的慌乱与烦闷。
见此,张嬷嬷暗暗点了点头。
新后年纪不大便已把后宫的弯弯绕绕算得如此通透,又能听进去劝,说不得还真能走到最后……
暖阁外,夜风拂过桃枝,落英点点。
另外一边,永宁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悄然张开。
赵淑嫔自打得了姬晟要过来的信儿,喜不自胜。
她站在正殿门口,浅粉色的寝衣松松系着,露出半截雪白的肩颈。
见着朝思暮想的人后,她上前几步跪下,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臣妾参见万岁爷。”
姬晟负手立在殿中,绯色龙袍尚未解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不带多少温度,却让赵淑嫔心头狂跳不止。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赵淑嫔比去岁略高一些,模样也更显成熟了,全然长开了。
她本就生的好,如同一朵明艳动人的芙蓉花,皮肤吹弹可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而眼尾那一点天然的桃花红,在灯火下晕染开来,更添几分勾人的媚态。腰肢纤软,跪在那儿时,寝衣下摆铺开如一汪浅粉色的云,隐隐透着里头玲珑的身段。
姬晟看了她片刻,喉结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起来罢。”
他声音低沉,眸子里带着一丝惊艳,“皇后让朕多照拂你些,说是请了李院判来给你瞧瞧。他可曾来诊过脉了?可曾说些什么?”
赵淑嫔闻言,心头一喜,却又很快压下那抹得意。
她盈盈起身,莲步轻移到姬晟身侧,亲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妾谢万岁爷垂怜……也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妾在皇庄时,便日夜思念万岁爷,如今终于得入宫中,能侍奉在您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只要万岁爷肯多看臣妾一眼,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至于……李院判,他说妾身的身子并无什么无碍,只是体内有些湿气,平日里多留意、多保养也就是了。”
她说着,抬眼飞快地瞥了姬晟一眼。
那一眼里,水光潋滟,含着十足的娇羞与期待。
姬晟接过茶盏,却只浅抿了一口,便搁在案上,“如此便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颈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
姬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
四目相对时,赵淑嫔的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倒是越来越美了。”
他低声笑道,指腹在她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凑在赵淑嫔耳边,不紧不慢:“朕很喜欢……”
感受到耳边吹来的热气,赵淑嫔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她声音颤颤的:“那……那臣妾……伺候万岁歇息罢。”
姬晟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心跳忍不住加速,这是和孟昭相处时不曾有的心悸。
他大着胆子伸手将赵淑嫔拥入怀中,转身走向内殿的凤床方向。
花烛摇曳不止,两人缠绵悱恻,共赴巫山云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孟昭起身的时候,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
她长舒一口气,盥洗的宫人们听到动静,立即鱼贯而入。
昨夜姬晟驾临永宁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宫, 对于康嫔等人而言,注定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孟昭还在梳洗时,外头有宫人禀报道:“皇后娘娘, 几位嫔主子到了。”
“且先请她们去正殿里喝茶, 本宫随后就到。”
很快, 立在门侧的宫人得了吩咐, 快步离去。
这边, 孟昭换了一身素雅的杏黄宫装,外罩浅绯色绣金凤云纹的褙子,青丝挽成简单的灵蛇髻,戴着一顶五凤冠。
她照了照铜镜, 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眉眼间疲惫尽敛,只余端庄与雍容。
“走罢。”
她轻声吩咐。
碧兰与张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 缓步往正殿而去。
殿内已燃起沉香,暖意融融,三位新晋嫔妃早已分主次落座,平静地吃茶, 竟无人开口说话。
康嫔倒是想刺淑嫔几句, 只是被贤嫔摁住了。康嫔也知道自个儿的脑子不如贤嫔好使,因此也就强忍住了。
淑嫔坐在最上首左侧, 今日特意穿了件浅粉撒金的襦裙,领口松松系着,露出昨夜被吻得微微红肿的锁骨。
她眼尾桃花色更深, 眉间带着掩不住的娇媚与餍足,十指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戴着的一枚如鸽子血一般鲜红的宝石戒指。
贤嫔坐在右侧,妆容精致却略显僵硬,一袭湖蓝宫装衬得她肤色更白,只是眼底有两团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本就生得娇小,此刻更显得楚楚可怜,昨夜宫中灯火通明、龙辇经过永宁宫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隐隐作痛。
最末位的康嫔则低着头,十指绞着帕子,目光却不时往淑嫔身上扫,似要将那点红痕盯出个洞来。
三人见孟昭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声音柔软却各有千秋。
“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孟昭抬手虚扶,声音温软如春风:“三位妹妹不必多礼,都坐罢。今儿是你们进宫头一日,本宫该早些见你们的,只是我方才去库房里寻了些东西。”
她端坐在凤椅上,杏黄色的宫装在晨光里晕染出温润的光泽,五凤冠上金珠微微颤动,衬得她整个人明媚中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孟昭微微颔首,目光从三位嫔妃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柔和:“几位妹妹们初来乍到,总得有些见面礼才像话。本宫今儿一早从库房里挑了几样东西,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却都是两宫娘娘和万岁爷赏的,你们收着顽罢。”
碧兰应声而退,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小宫女捧着三只描金漆盒上来。
盒子大小一致,外面却用不同颜色的彩缎系着——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碧兰先捧到淑嫔面前,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对赤金嵌宝蝶恋花步摇,红宝石与粉钻交辉,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一动便似要振翅飞去。
淑嫔面上始终挂着一抹得体笑意,起身盈盈一福:“臣妾谢娘娘厚赐。”
孟昭含笑点头:“这步摇的颜色正衬你今日这身衣裳,戴着它,万岁爷定然对你念念不忘。”
康嫔的视线落在那对步摇上,眼底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给贤嫔的是一只翡翠镯子,康嫔则赏了一个八宝攒金莲花镯。
孟昭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笑意不减,“咱们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最要紧的是和睦。淑嫔妹妹昨儿得了万岁爷青眼,是咱们的福气。贤嫔妹妹和康嫔妹妹聪慧过人,必然能体会的,你们三人往后要多走动、多亲近。”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淑嫔那张明艳的脸,笑意更深:“淑嫔妹妹是新人里头一个侍寝的,我只盼着你早日为皇家绵延子嗣,也替咱们姐妹们多分担些。万岁爷最看重你,本宫心里也是高兴的。”
她声音温软如春风拂柳,却字字带着分量。
淑嫔低下头去,指尖在鸽血红宝石戒指上摩挲得愈发用力,仍是柔柔地应道:“皇后娘娘教诲,臣妾铭记于心。”
贤嫔垂眸,递给康嫔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殿内沉香袅袅,空气里却悄然多了一丝暗流。
孟昭见三人神色各异,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和煦。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瞧着时候差不多了,目光扫过殿内三人,缓声道:“时辰不早了,走罢,咱们去给两宫娘娘请安。两宫太后见了几位妹妹,必定欢喜。”
赵淑嫔闻言,心头一紧,却立刻盈盈起身,福身应道:“是。”
她低着头,不由想起了宁寿宫的李娘娘,心头忽然生出一丝忐忑不安之意。
最高兴的莫过于康嫔了,选秀当日,李娘娘对赵氏的不喜,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对于李娘娘的态度,显然是极为期待的。
贤嫔眉眼含笑:“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等随娘娘一同前往。”
四人鱼贯而出,坤宁宫的宫人们早已备好凤轿与步辇。
孟昭坐着凤辇居中,三位嫔妃的步辇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宫道缓缓向慈宁宫而去。
春风拂面,桃花瓣零星飘落,落在她们的肩头,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孟昭靠在轿舆上,指尖轻轻叩着轿壁,心底冷笑:万岁爷不过才诏幸了一次,贤嫔和康嫔那点小心思就藏不住了,往后这宫里怕是好戏不断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慈宁宫。
不过这次只有甄娘娘一人在,李娘娘并不愿意移动尊步等着几个嫔妃来请安。
孟昭率先施礼,“臣媳给母后请安。”
众人见孟昭行礼后,才齐齐跪下行礼:“臣妾参见慈圣皇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甄娘娘刚做完早课,此时也只是做寻常打扮,她手里盘着翡翠佛珠,脸上挂着笑意,“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赐座。”
趁着几人入座的时候,她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番。
皇后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端庄。赵淑嫔美艳动人,又是初为人妇,平添了几分好颜色。刘贤嫔虽是个美人坯子,可未免也太过平静,足以见心思深沉。至于杨康嫔,把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似乎是个老实的?
甄娘娘的目光在三位嫔妃脸上缓缓扫过,手中翡翠佛珠转得极慢,像在掂量什么。
她先对淑嫔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淑嫔今儿的气色倒是不错,看着也比去岁时更娇艳了。听说昨夜万岁去了你的永宁宫,可见对你是看重的,莫要辜负了万岁爷的一片心意。”
淑嫔闻言,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她低头福了福身,声音软得像沾了蜜:“回皇太后的话,万岁爷垂怜已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妾万死不敢懈怠……定当尽心侍奉圣驾。”
她说话时,眼尾那点桃花红越发明显,脖颈处隐隐露出的红痕在晨光里像一抹娇羞的印记。
贤嫔不动声色,她坐在一边冷眼旁观。
而康嫔的视线落在那处时,眸底却是一闪而过的酸意。
她本就藏不住事,此刻眼底那点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强笑着开口:“昨几个臣妾听宫人们说万岁爷去了圣人那儿,谁知晚上又听见御驾在长街经过的动静,直到今儿一早才晓得是淑嫔姐姐昨夜伴驾。”
“虽说万岁爷最后去了姐姐的永宁宫,可万岁爷到底还是先去了圣人那里,没曾想,姐姐竟也不曾推辞一二……”
殿内空气顿时凝滞了一瞬。
贤嫔简直要被康嫔蠢哭了,她就知道,先前在坤宁宫以为摁住了这货,没想到康嫔一直憋到了现在,给她们来了个大的。
孟昭怔了怔,端着茶盏的手不由一滞,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淡淡道:“康嫔说笑了,本宫同万岁爷的心思是一样的。”
甄娘娘手中的佛珠顿住,她抬眼看了康嫔一眼,笑意不达眼底:“康嫔倒是心直口快,可在宫里,有些话还是藏在心里好。万岁宠谁、不宠谁,自有分寸。你们三人都是新晋嫔妃,年纪轻,更该齐心协力,莫要让内外命妇看了笑话。”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康嫔顿时脸色一白,她瞥了眼贤嫔的眼色,知道是自己又说错话了,于是慌忙起身请罪:“臣妾……臣妾失言了,请皇太后恕罪。”
贤嫔在心底叹了口气,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替康嫔求情。
思虑再三后,这才站出来替她打圆场:“请皇太后、皇后明鉴,康嫔妹妹只是心直口快,并无什么恶意,还请两位娘娘恕罪。”
淑嫔唇角那抹浅笑始终未变,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捏紧了帕子。听到贤嫔的声音,她生出一抹差异,似是没想到贤嫔会在这个时候帮康嫔一把。难道是因为昨夜她承宠的缘故,才让贤嫔也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甄娘娘见状,将佛珠转得更快了些:“罢了,今日是你们三人头一回给本宫请安,本宫也不想扫兴。皇后,你说呢?”
“是。”
孟昭颔首应道:“康嫔也只是心直口快,日后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就是了。说到底,还是母后慈爱,宽容咱们小辈们。”
临了,孟昭又恭维了甄娘娘一句。
甄娘娘笑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康嫔:“看在皇后的面上,这回也就罢了,日后可要把你这张嘴看严些!”
康嫔如蒙大赦,对着甄娘娘就是一拜,“谢皇太后,谢圣人,臣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贤嫔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只是这个时候,甄娘娘却对她笑了笑,“本宫瞧着你是个稳重的,行事也周全。往后在宫里,要帮着皇后分忧。后宫和睦,才是本宫和慈懿娘娘最乐见的。”
刘贤嫔起身盈盈一礼,湖蓝宫装下的身段显得格外纤弱,她声音柔婉却字字清晰:“太后的训诫,臣妾谨记于心。只是臣妾初入宫闱,凡事还需两宫皇太后和圣人提点。”
甄娘娘话锋一转,又看向孟昭,声音就柔和了许多:“皇后,本宫瞧着她们都还算懂事,你操持着后宫,日后就由你多费心调教着。”
孟昭起身福身,笑道:“母后说的是,臣媳记下了。都是自家姐妹,哪里就称得上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甄娘娘早知道孟昭聪慧,她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罢了,本宫还要去给先帝敬香,你们也去宁寿宫给慈懿娘娘磕头吧。”
出了慈宁宫,康嫔难免吃了贤嫔好一顿挂落。
待孟昭的仪仗卤簿走远后,贤嫔淡淡看了康嫔一眼,“杨妹妹,若你再这样口无遮拦,神仙也救不了你!且等着进冷宫也就是了。听说先帝好些嫔妃都还在冷宫里关着呢。”
说罢,贤嫔也不顾及康嫔的脸色,径直登上了步辇,遥遥跟在孟昭她们的仪仗卤簿之后。
康嫔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秀禾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娘娘,咱们走吧,否则就跟不上贤娘娘她们了。眼瞅着要去宁寿宫,可不能迟了啊。”
康嫔眺望了远处的仪仗一眼,气地跺了跺脚,最后也还是跟着登上步辇。
不多时,孟昭几人就出现在宁寿宫的正殿内。
李娘娘早已得了信儿,换了身明黄底绣金凤穿牡丹的常服,端坐在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如意,在晨光里流转生辉。
她今日妆容比昨日更显端庄。
见孟昭领着三位新人进来,李娘娘唇角微微一扬,目光先落在孟昭身上,笑道:“昨儿还说留你用晚膳的,结果大哥儿却把你抢走了,今儿可不能再逃了去,我可不依。”
孟昭上前一步,盈盈福身,声音带着几分娇俏:“母后慈爱,昨儿万岁爷惦记着臣媳,臣媳自然要先回坤宁宫侍奉,今日少不得要在母后这里讨嫌了。”
“贫嘴。”
李娘娘拿宫扇一指,不由打趣道。
孟昭掩面一笑,旋即想起了一旁站着的几人,开口道:“母后,三位妹妹还等着给您请安呢。”
闻言,身后三人齐齐跪下,声音齐整:“臣妾参见慈懿皇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李娘娘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在淑嫔身上停留得最久。襦裙领口处隐约露出的红痕,在她眼里刺得格外分明。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很快掩去,只淡淡笑了笑:“都起来罢,赐座。”
宫人们忙搬来绣墩,三人依序坐下。
淑嫔的位置最靠前,坐在孟昭的对面,贤嫔与康嫔则分列她们两侧。
康嫔低着头,手指仍绞着帕子,显然在慈宁宫吃过教训后,收敛了许多,却仍忍不住偷偷拿眼角去瞟淑嫔。
李娘娘亲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本宫一早听底下人回话,说万岁爷昨夜宿在了永宁宫。听说你体弱,既如此,还是养好身子要紧,这些日子就不要让万岁宿在你那儿了。”
闻听此言,淑嫔立即变了脸色,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了李娘娘一眼。
只是在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上,她只看到一丝怜悯。有的,只有不容置疑的冷意。
淑嫔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李娘娘不喜自己,可没想到已经如此地步,甚至可以说厌恶了。
淑嫔觉的自己很委屈,选秀时,她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拜见两宫时也一直老老实实的,可老天爷仿佛接二连三地和她开玩笑,戏弄她!
感受到小腹下若隐若无传来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底那股酸涩来得剧烈。
她强压下眼底的惊诧与不甘,声音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低头福身,“臣妾……臣妾谨遵娘娘懿旨,不敢劳万岁爷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香炉里沉香袅袅。
康嫔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方才在慈宁宫她被甄娘娘训得灰头土脸,今日总算轮到淑嫔吃瘪了!她差点就忍不住翘起唇角,却被贤嫔暗暗踢了一脚,这才赶紧低头,装作专心抚平裙摆。
贤嫔面上始终温婉如水,眼尾却极快地扫过淑嫔那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底却想的更多了。
她不由暗叹,淑嫔昨夜才承宠,今日便被限了侍寝的日子。慈懿娘娘明着是体恤淑嫔体弱,可暗里嘛……
孟昭坐在一旁,杏黄色宫装在晨光里晕出柔光,五凤冠上的金珠微微颤动。
她用余光扫了对面的淑嫔一眼,心下有些不忍,但面上始终挂着那抹得体却不露痕迹的浅笑,仿佛方才李娘娘的话不过是寻常家常。
孟昭抿了抿唇,想起了昨夜李院判派人过来回的话。
“母后,淑嫔的身子是弱了些,可她刚进宫,又得万岁爷看重。您看,要不还是免了罢。”
孟昭话音方落,殿内气氛便微微一滞,她终究还是违拗不过本心。
李娘娘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从茶盏边缘缓缓抬起,落在孟昭脸上。
那双历经风雨的凤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后这是……在替淑嫔求情?”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上挑,像是在试探孟昭真正的心迹。
孟昭起身,盈盈一福,“母后明鉴,淑嫔初承恩泽,正是最需圣眷之时。若因一句‘体弱’便断了恩宠,恐叫内外命妇笑话咱们后宫容不下新人,也叫万岁爷心生芥蒂。臣媳并非为她一人说话,只是想着后宫和睦,才斗胆进言。”
她说完,目光柔柔扫过对面的赵淑嫔。
淑嫔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这一句求情而浮起两抹极浅的红。
她低垂着头,指尖在帕子上绞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心头百味杂陈,皇后此举,究竟是真心维护她?还是另有算计?
李娘娘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宫扇一合,发出清脆的“啪”声。
她笑了笑,目光却冷得像冬日里的井水:“皇后的意思,本宫自然明白。只是淑嫔这身子,若再勉强,万岁爷心疼不说,本宫这个做长辈的岂不是要担上‘苛待晚辈’的罪名?”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淑嫔身上,声音忽地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淑嫔,你自己说呢?是想养好身子再侍驾,还是……”
淑嫔心头一颤,慌忙离座跪下,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回太后的话,臣妾……臣妾一切听从太后和圣人的安排。万岁爷的龙体为重,臣妾万不敢因一己之私误了圣驾。”
听到这里,贤嫔垂眸间却飞快扫了淑嫔一眼,看来李娘娘对她,确是半分情面也不愿给了。
不过倒也激起了贤嫔的好奇之心,想当初,她们同住储秀宫的时候,也没见赵氏有何失德之举。
怎的宁寿宫的慈懿娘娘唯独对她这般厌恶,着实奇怪。
李娘娘见淑嫔跪得乖顺,眸底冷意稍缓,却仍不松口:“既如此,本宫便准了你的话。这几日你就好好在永宁宫养着,待身子调理好了,再侍奉圣驾不迟。皇后,你意下如何?”
她将皮球踢回孟昭,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孟昭心知李娘娘的态度,也不再强求,只是温声应道:“母后所言极是,臣媳回去便命太医们好生给淑嫔调养,再让尚膳监在淑嫔的饮食上费些功夫,总能将身子养回来。待她大安了,再由臣媳亲自安排侍驾的事情。”
李娘娘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宫扇轻点:“皇后办事向来周全,本宫放心。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淑嫔谢恩起身,脸色却比先前更白了几分。
她重新落座时,身子微微晃了晃,珊瑚眼疾手快,在后头轻轻扶了一把。
殿内气氛稍缓,李娘娘又转向贤嫔与康嫔,语气显然温和了许多:“你们两个协助皇后管好后宫才是正道,更要谨记嫔妃的职责,为万岁爷开枝散叶。”
贤嫔与康嫔齐齐起身应“是”。
康嫔这次学乖了,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李娘娘挥手让她们都散了,留唯独留了孟昭在宁寿宫说话。
待人都散了,李娘娘才一脸正色地盯着孟昭,缓缓道:“皇后,张景春就在偏殿里候着,你是在我这儿请脉,还是带回你的坤宁宫?”
“常言道一事不烦二主,就劳烦母后您了。”
孟昭甜甜一笑道。
李娘娘点点头,她早猜到皇后会如此打算,旋即让杨嬷嬷去传张景春进来。
不多时,一个蓄着短须的老者缓步走进来,对着孟昭两人施礼道:“微臣见过慈懿娘娘,皇后娘娘。”
李娘娘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而去:“张太医,你是咱们大周的妇科国手,皇后想要早日诞下皇嗣,你且瞧瞧皇后的身子是否适合怀孕?”
张景春闻言,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孟昭又施了一礼,“皇后娘娘,微臣冒犯了。”
言毕,方才上前几步,在孟昭右侧的绣墩边跪下,袖中取出丝帕覆在孟昭腕上,三指轻轻搭脉。
殿内顿时安静得只剩香炉里沉香袅袅。
李娘娘端坐凤椅,宫扇轻摇,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太医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布满细纹的面上读出什么天大的秘密。
孟昭端庄地坐着。
她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丝帕,心底也有些忐忑不安。
张景春闭目凝神,须臾之后又换了左手,诊得极细。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指,起身跪得笔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谨慎:“回慈懿皇太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脉象平和,寸关尺三部皆稳,肝肾之气略显不足,气血稍虚,但并无大碍。想来是近日操持后宫、劳心劳力所致。只需吃上两副温补之剂的方子,再配合饮食起居稍作调整也就是了。”
李娘娘眉眼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哦?那依你看,什么时候最宜?”
张景春额上微微见汗,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又问了孟昭月信的时候,思索再三后才开口道:“回慈懿娘娘,皇后娘娘与万岁爷在月初天地交融,更易有孕。微臣也会开一些有助女子气血的补药。”
孟昭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软如春风:“如此,就有劳张太医了。本宫身子素来康健,只是后宫新进几位妹妹,多费了些心思。”
李娘娘听出其中滋味,愈发慈祥:“张景春,你下去开方罢,务必用最好的药材。皇后若有半分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
张景春叩首退下,步子却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殿内很快就只剩两人,李娘娘长叹一声,将宫扇搁在案上。
她伸手拉过孟昭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我亲自挑的皇后,你如何,这些日子本宫看在眼里。后宫有你在,我与慈圣娘娘都放心。只是……万岁爷虽看重淑嫔,可她那身子,本宫瞧着也不像能早早有喜的。你若能早日怀上龙胎,才是真正替大哥儿分忧。”
孟昭眼眶微微一热,反握住李娘娘的手,“母后待臣媳如亲女,臣媳岂能不知?只是儿女都是缘分,终究是急不来的,臣媳但尽其力。”
李娘娘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待会儿留在宁寿宫陪我用膳,我让人请了大哥儿和二姐儿过来,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孟昭盈盈起身,福身应“是”。
她低头时,唇角那抹浅笑愈发柔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晦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春日里的太阳格外明媚。
乾清宫里却静悄悄的, 只有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香炉在殿中吞吐着龙涎香。
姬晟端坐在御案前,此时却眉头紧蹙,手中的朱笔也因他犹豫不决悬在空中, 一大滴墨汁滴落而下,在案上溅起一朵娇艳的花。
自从以高巍、王昶下野后,东京的官场算是迎来了一次大地震。抄家、流放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背后自然免不了李寻芳一党的推波助澜。
姬晟和甄娘娘很快就意识到不能就这样放任李寻芳底下的人不管, 下旨令赵丛珂接任内阁次辅, 礼部尚书谢麟、兵部尚书罗万山递补入阁。
甄娘娘的意思是扶持谢麟他们和李寻芳打擂台, 制衡内阁, 让其继续保持平衡的局面。
其政治主张和姬晟的不谋而合。
除此之外,甄娘娘另有旨意,让户部左侍郎赵弘文、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元真入阁议事。
上谕一道接着一道。
旁的也就罢了,唯独那道让赵弘文入阁议事的旨意教百官拿不准宫里的意思了。
赵弘文的恩师前文渊阁大学士刘祯, 与内阁前次辅高巍乃是同师兄弟, 因此赵弘文可以算是高巍一党。
姬晟原先也质疑过甄娘娘的主张,不过在甄娘娘一番利弊分析之后, 欣然同意了。
提拔赵弘文,一来有警示李寻芳一党的作用。其次,就是安抚高巍余党了。
毕竟自姬晟践祚以来,朝中大多数官员都是拜的高巍的码头。高巍和王昶虽然为着前面阻碍清丈土地之事下野, 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甄娘娘总得给底下的人一点儿盼头。
姬晟愁的,正是江南清丈的事。
自从阻碍朝廷国策的高巍、王昶下野之后, 江南清丈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而结果,正如甄娘娘所预料的那样,士绅豪族兼并土地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局面。
折子里将钦差清丈土地的结果列得清清楚楚, 单单是苏州王氏的隐田就占据了七成。
而丝绸大户吴家,一家独占良田三万余顷,佃户形如奴仆,官府税册上却只录了不到三成。
最令姬晟大怒的是,那些地方官员家中的隐田同样不少。若非几个当长官的逼急了下面的人商户、士绅,兴许他还要被蒙在鼓里!
钦差当即就扣下了几人,听候东京处置。
江南的清丈搞的风风火火,加之内阁两位大学士都为此下野,对大周整个士林的冲击很大。
随着地方官绅隐田的真实情况暴露,国子监的儒生对此抨击很大,甚至有个别激进的学生更是一针见血:若不彻底完成清丈,不出三年,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朝廷再无可用之兵可用之饷
姬晟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把朱笔掷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槅扇。
外头桃花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如雪,落在他衣袍的玄边上,却刺得人眼生疼。
“江南……江南……”
他低声喃喃,奋力将朱笔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狠厉,“这些蠹虫!真是该死啊!”
身后周秉忠和殿里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头听着。
半晌,姬晟才转过身,声音沉得像冬日寒潭:“周秉忠,去慈宁宫给母后娘娘回话,就说朕有事同她老人家商量。另……午后立即让内阁来乾清宫议事,朕想听听他们关于江南的看法。”
周秉忠领旨,正要退下。
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万岁爷,慈懿皇太后请您去宁寿宫用午膳。皇太后还请了皇后娘娘和福安长公主。”
姬晟现下的火气正盛,正愁没地儿撒呢。
他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走就训斥那个内侍道:“放肆!谁让你擅自闯进来的!”
姬晟话音未落,那内侍已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万岁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也只是替太后传个话……”
乾清宫里原本就安静得针落可闻,此刻连那铜炉里吞吐的龙涎香都仿佛凝滞了。
姬晟胸口起伏,眼中犹带着方才的狠厉与疲惫。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呐!”
他猛地转过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带落了几张奏折,散落在地。
周秉忠低着头,悄悄抬眼看了眼皇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万岁爷,皇太后素来疼爱您……或许只是想着母子一同用个午膳……”
“母子?”
姬晟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江南的蠹虫把朕的江山蛀得千疮百孔,国库空虚,她前头纵容舅舅们贪污捞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朕是她的儿子,现下国家危亡,倒有心思让朕去宁寿宫用膳了?!”
似乎是想起了去岁清丈土地时,李娘娘一个劲地在他们后面扯后腿使绊子。
他也是气急了,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道尚未批复的江南清丈折子,重重拍在案上,沉闷的声音在殿内经久不散。
那传话的内侍仍旧跪着不敢动,姬晟扫了他一眼,烦躁地挥手:“还不滚出去!”
“去回话,就说朕今日有要事同慈宁宫母后商议,无心用膳,让她老人家自便。至于皇后和福安,有她二人作陪,想来她老人家也不会寂寞……”
“奴婢遵旨。”
那内侍如蒙大赦,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姬晟胸口起伏不定,他盯着周秉忠一眼,“摆驾去慈宁宫。”
姬晟话音落下,周秉忠不敢有半分迟疑,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仪仗。”
殿外春风拂过,桃花瓣如泣如诉地飘落。
姬晟胸口起伏,眼中怒火未熄,反而被那句“母子”二字彻底引燃。
他大袖一挥,玄色龙袍猎猎作响,径直跨出乾清宫门槛。
仪仗已在宫道上候着,銮驾金顶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
姬晟登上御辇,沉声吩咐:“走快些。”
銮驾的轮声辘辘,沿着红墙琉璃瓦的宫道向慈宁宫而去。
沿途宫人见是皇帝亲临,纷纷跪伏两侧,大气也不敢出。
周秉忠跟在辇旁,快步疾走,暗自揣测:万岁爷去找慈宁宫和慈圣皇太后商议国事?却一口回绝了慈懿皇太后的午膳,只怕又要生出什么波澜了。
依着他对宁寿宫那位的了解,若是得知此事,必然又要闹个天翻地覆了。想到此处,周秉忠不由摇了摇头。
很快,銮驾就到了慈宁宫的大门。
甄娘娘似乎早知道姬晟要来,一早就派人在门口亲迎。
甄娘娘端坐在正殿的凤榻上,手里一串碧绿透亮的佛珠缓缓转动。
她闻言眸光微动,唇边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低声道:“万岁来了?可曾用过午膳了?”
姬晟原本积攒满肚子的牢骚,却被甄娘娘这一句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恭敬地施了一礼,“回母亲的话,儿子来的急,还不曾用饭。”
甄娘娘了然于心,她对着一旁的周姑姑吩咐道:“去传膳罢。”
闻听此言,姬晟顿时急了,他忙道:“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这闲功夫用饭!”
“万岁,请注意您的仪态!您是一国之主,万民之父,应自始至终都要秉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从这点来看,您比先帝差远了。”
“正所谓,心静则体察精……您连自个儿的情绪都不能收放自如,日后又如何平心静气治理江山?”
“坐下。”
甄娘娘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无论如何,先用膳。我让人备了你素日爱吃的几样小菜,尝尝味道如何?”
姬晟到底不敢再拂逆,依言在凤榻下首的锦杌上坐下。
周姑姑领着几个宫人鱼贯而入,动作极轻地将膳食一一摆上:烧笋鹅、凉拌翠玉瓜、山药粥、芦芽汤,桃花鮓,以及几样时蔬。
虽然并不奢靡,也不丰盛,甚至可以称得上简朴了。但很贴姬晟的胃口。
饭菜的香气在殿内悄然弥漫,姬晟拿起银箸,却只挟了两口,便又放下,抬头道:“母亲,儿子此来并非只为用饭……江南清丈的折子想必您已看过。苏州王氏的隐田,还有吴家、刘家……那些地方官绅家中亦是隐田累累!儿子……儿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甄娘娘抬眼看了姬晟一眼,她没有回话,只是用象牙做的公筷为姬晟夹了一只鹅腿,“先吃饭,我记得的你自幼就喜欢吃这道笋鹅的。”
闻言,姬晟抿了抿唇。
只是看着碗里的鹅腿,他半晌没动筷子。
见此,周姑姑忍不住开口劝:“万岁爷,您就尝尝吧,这道烧笋鹅是娘娘今儿亲手下厨做的……”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甄娘娘打断了,“哪里就要你多嘴!”
周姑姑颔首,立刻退到屏风后。
殿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与窗外桃花瓣偶尔被风吹进的沙沙声。
姬晟喉头微动,终究还是拿起银箸,夹起那只热气腾腾的鹅腿,慢慢送入口中。
笋香混着鹅肉的鲜嫩在舌尖化开,熟悉的滋味让他眼眶竟微微发热——自他记事以来,每逢母亲下厨,这道烧笋鹅便是他最爱的。
纵使如今贵为天子,这一口笋鹅下去,竟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
甄娘娘见他终于动筷,眸中那抹淡淡笑意才真正柔和下来。
她自己却只挟了几口山药粥,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万事皆与她无关。
饭后,关于如何处置江南涉事一干人等成了首要解决的问题。
按着姬晟的意思,是想要殺一儆百的,抄没各家各户隐报的财产。
首恶者,斩首示众。亲眷从恶以及不法者,徒三千里,流放西川。
甄娘娘却摇了摇头,“万岁,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江南三府只是朝廷清丈土地推出来的一个前哨。如果刑法太过,只怕会逼着他们造反。兔子急了都还咬人,更何况人了。”
“我们前面的动静已经闹的不小了,朝廷也已经摆明了态度,现在是时候给底下人吃一粒定心丸了。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步子迈地太大了,只会摔跟头。”
单单只是江南三府就牵扯进这么多人,朝廷里盘根错节,谁敢说自己家里就没有一丁点的问题。
天下,不单单只是非黑即白的天下!
姬晟明白了甄娘娘的意思,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母亲您的意思是?”
甄娘娘抬眼看了姬晟一眼,笑了笑:“抄没这些士绅瞒报的家产也就是了,可根据其隐瞒数量,补征相应赋税。只是犯官人等,不能轻饶!仍宜斩首处置!以定民心。”
“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
姬晟的声音低沉,却已不复先前在乾清宫时的暴躁,“杀鸡儆猴,斩首几名首恶,以安天下人心。其余士绅,只抄隐田、补赋税,不株连亲眷……只是……”
他顿了顿,眉心又皱起,“王家、吴家、刘家那些人,背后牵扯的可不止江南一地。京中多少勋贵、宗室,与他们暗中勾连。若只斩几个地方官,怕是震慑不够,反倒让他们以为朝廷心慈手软,日后更要变本加厉。”
甄娘娘微微一笑,轻轻拭了拭唇角。
她转动着手中的碧玉佛珠,声音柔和却字字如珠落玉盘:“万岁,您说得不错。可您忘了?江南的清丈,本就不是一锤定音的买卖!”
“它是把刀,刀刃要利,但只要握刀的手不偏移。那些京中勋贵、宗室,若真与江南士绅沆瀣一气,此次清丈暴露的隐田,便是他们最好的把柄。斩首的名单里,不妨添上两三个京官——不必是主谋,只需是牵线搭桥、收受贿赂的。让他们知道,这把刀已悬在他们的头顶,谁若再敢伸头,便是自寻死路。”
姬晟眸光一闪,似有所悟。
甄娘娘继续道:“至于补征赋税,可分三年补齐。第一年只征三成,免得逼得太紧,江南商户士绅真的一哄而散,反倒伤了国脉。税银上缴国库后,户部可从中拨出一部分,用于江南水利、赈济,以及增设义仓。既安抚了民心,也堵住了那些御史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
她说着,抬手示意周姑姑将一旁早已备好的折子呈上来。
那是户部赵弘文连夜拟的几道密折,早已摆在凤榻旁的紫檀小几上。
姬晟接过,匆匆翻了两页,眼中渐渐亮起光彩。
他原以为母亲只会劝他“缓一缓”,却没想到她早已将后续举措想得如此周全,甚至连赵弘文都提前用上了。
“母亲高见。”
他低声赞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敬服,“儿子险些又急躁了。若按母亲的意思办,既能震慑宵小,又不至于把江南逼反,还能借此机会真正把清丈推行下去……”
甄娘娘见他终于想通,眸中笑意更深,却仍淡淡道:“万岁,饭要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办。今日午膳后,你便去宁寿宫请安吧。江南的事,也得让你母后知道一二。免得她又听信旁人,跑到我这儿哭诉‘儿子不孝’。”
姬晟闻言,脸色微僵。
他想起方才在乾清宫里对慈懿皇太后传话内侍的斥责,以及自己那句“让她老人家自便”,顿时有些头疼。
显然甄娘娘已经知道这件事,他不由瞪了周秉忠一眼。
周秉忠也无奈的很,上头压着三座大山,得罪了哪一位主子都是他的不是。
“母亲……儿子方才在乾清宫……”
“我知道。”
甄娘娘轻轻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啊,到底还是年轻。你母后纵有千万般不是,终究是生养了你一场。她的脸面,你总是要给的。等会儿你亲自去宁寿宫请安赔个不是,就说江南的事忙,未能陪她用膳,改日再补上。”
姬晟抿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儿子遵命。”
至此,甄娘娘抚掌含笑,再无什么不满。
和慈宁宫的岁月静好相反,李娘娘知道姬晟前脚刚拒绝了自己,后脚就巴巴地去了慈宁宫用膳。
心头那股子酸涩与愤恨登时翻涌上来了,不由同福安长公主大倒苦水。
若不是顾忌孟昭还在这儿,当着儿媳妇的面不方便,她早就破口大骂了,横竖已经跟慈宁宫撕破了面皮。
“许是前朝那边出了什么事罢,不是说江南那边又递了折子来吗。万岁爷一时拿不准主意,同慈宁宫母后商议也属平常。”
孟昭瞥了李娘娘的脸色一眼后,这才小心翼翼劝了一句。
李娘娘冷哼一声,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儿大不由娘,横竖我这个亲娘在万岁爷那儿半点脸面都没有,我只当白生养了他一场罢。”
福安长公主坐在下首,闻言眉头轻蹙,却不敢多言,只低头给李娘娘续了杯热茶。
孟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母后息怒,母后素来疼爱万岁,他心里定是记着的……”
“记着?”
李娘娘猛地抬眼,将帕子甩在案上,“他若真记着我,又怎么连顿饭的脸面都不给?还把他几个舅舅流放到那荒野无人的地里去。今儿我只是好心,咱们一家子吃顿午膳,他却连这个脸面都不肯给我!皇后,你说我日后在宫里还有什么脸面,倒不如随先帝去了的好。”
说罢,李娘娘使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领。
福安长公主抿了抿唇,难堪、愤怒、羞愧……各种情绪轮番在她脸上出现。
她仿佛看见了那些奴婢们在背后里耻笑她,嘲笑她的狼狈。
而后,她想起去岁皇姐进宫时说的那些话,福安长公主说话也就没客气了,“您若是真想随父皇而去,当年父皇龙驭归天时为何不一头撞死了?偏现在说这些浑话作甚?是皇兄和咱们姊妹对您不孝?还是宫里哪个对您不敬?”
她顿了顿,继续向李娘娘胸口扎刀子:“母后未免也太过小意了些,您扪心自问,皇兄可曾有半分亏欠您的?至于几个舅父,若不是他们自个儿不争气,犯了国法,何至于此!母后切莫再怨旁人!”
孟昭睁大了眼睛,活似见了鬼,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福安长公主一眼,没想到这位二皇妹说话竟如此不客气。
李娘娘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帕子被她死死攥成一团,指节泛青。
她猛地从凤榻上坐直身子,凤眸里满是震惊与怨毒,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的藻井:“孽障!好个忤逆的孽障!”
她喘着粗气,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半是真伤心,半是借势发作,“当年我十月怀胎生下你兄妹三人,怀大姐儿的时候更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如今你们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个却都帮着外人说话!二姐儿,你是不是也被慈宁宫的灌了迷魂汤?!”
福安长公主闻言,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退缩。
孟昭倏地变了脸色,这些话真的是她能够听的吗?如果可以,她真的想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福安长公主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刀:“母后,皇姐去岁进宫时便同我说过了。今日看在皇嫂的脸面上,女儿不想您难做人,就不把这些事儿揭出来了,但也请您自个儿心中有数罢!”
孟昭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忙上前去劝李娘娘,“母后息怒,妹妹也是一时心急,糊涂了……”
“心急?糊涂?”
李娘娘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孟昭的手,指着福安长公主骂:“连猫儿狗儿都知道看家护院,我只恨自己生了他们这些白眼狼!”
就在此时,姬晟却悄然走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显然是听到了李娘娘的言语。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或者后天还有一章,我文笔一般,又第一次写这种前朝后宫的,所以也欢迎大家一起交流剧情哟~现在还在考虑要不要V,因为总感觉这篇文 有点亏欠以前的读者。后面我再看看吧,如果要V的话,会提前告知大家的,希望大家喜欢~
第35章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福安长公主的话音刚落, 李娘娘正指着她骂得声嘶力竭,孟昭在一旁拉扯着劝解,却忽然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绯红龙袍的边角扫过门槛,姬晟高大的身影已立在殿中。
此时他的眉心紧锁,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眼中那抹未散的疲惫与怒意, 比在乾清宫时更甚。
“皇兄……”
福安长公主先是一怔, 随即脸色煞白。
她方才那番话本是气极脱口, 如今被兄长撞见, 顿时慌了神,忙低头跪下,“是……是我失言了。”
孟昭也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微颤:“万岁爷……”
李娘娘却如被火燎一般, 先是愣住, 继而眼中泪光闪烁,猛地从榻上站起, 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姬晟,声音又尖又利:“你来得正好!快听听你妹妹说的什么浑话!她竟然咒我早登极乐,随了先帝去!你这个当兄长的, 也不说管管?!将来配了驸马, 指不定在外头就惹出什么祸事来!”
姬晟没有立刻开口。
他扫了一眼殿内狼藉的景象,福安长公主仍跪得笔直, 孟昭则低着头不敢抬眼。
空气中还残留着李娘娘方才哭闹的余韵,那股子酸涩的怨气,像南方回南天里黏腻、闷湿的空气, 让人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火气。甄娘娘的话犹在耳边:她的脸面,你总是要给的。
“母后……”
姬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儿子刚才在慈宁宫商议江南的事,未能陪您用午膳,是儿子的不是。改日儿子再设家宴,亲自为您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福安长公主,又转向李娘娘:“至于二妹……她也是一时心急。母后养育我们兄妹,恩重如山,儿子与妹妹岂敢忘恩?只是国事如山,您若再为此伤神,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更难受了。”
李娘娘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眼泪却扑簌簌落下:“你二妹说的对,横竖我是个没脸的,也不指望你们忘恩不忘恩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到杨嬷嬷身上,道:“嬷嬷,去收拾东西,咱们今儿就去平陵去给先帝老爷守陵,免得在宫里碍了有些人的眼。”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几乎要哭出声来:“外边人都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到了我这儿,你们却帮着外人挤兑我!我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杨嬷嬷在旁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扶着李娘娘安抚道:“娘娘也是气糊涂了,这世上哪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万岁爷和长公主事您至孝,您喜欢吃蜜桃,您看泰安府进贡的佛桃哪回忘了您?万岁爷还令人在玉津园开辟出一片地,专门栽植各地进贡的桃种。长公主更是雷打不动日日来您这儿问安,依奴婢看,再没有旁人比万岁爷和长公主孝顺了。”
福安长公主气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倔强地抬眼:“母后,您若再这样闹下去,只会让宫里的人看笑话,也让皇兄为难。”
李娘娘原本就要被杨嬷嬷说动了,只是听了福安长公主的话,三尸神再次按捺不住。
姬晟见李娘娘还要发作,眉头皱得更紧。
孟昭见状,暗自思忖:慈懿娘娘的气量还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口口声声说什么白生养了万岁爷他们一场。可若不是为着生养了天子,她岂能成为太后?今儿坐在这里作威作福更是不必多提。
只是如今她是做媳妇的,又是晚辈,再者慈懿娘娘向来对她不差,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她忙上前一步,柔声劝道:“母后娘娘,万岁爷国事繁忙,方才定是与慈宁宫母后商议要紧的事。臣媳知道母后素来贤德,想是能体谅的……”
“不如这样吧。”
孟昭顿了顿,只是转念一想,就开口继续道:“等皇姐出了月子,臣媳和万岁爷设宴请了皇姐和小侄儿进宫,到时候一家子再共聚天伦。母后添了外孙,想来也是念的紧。”
话音刚落,孟昭的目光紧跟着落到姬晟身上,笑道:“万岁爷,您说是吧?”
见孟昭开口打圆场,杨嬷嬷压力骤降,暗暗松了口气。
姬晟也缓了口气,他看了孟昭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疲惫,仿佛在说:幸好有你。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皇后说得是,等大皇姐出了月子,朕与皇后设家宴,一家子好好聚聚。母后添了外孙,儿子也做了舅舅,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李娘娘闻言,泪眼婆娑地看了过来,胸口起伏稍缓,却仍带着哭腔:“你们如今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杨嬷嬷赶紧扶着李娘娘的胳膊轻拍:“娘娘,万岁爷和皇后这不是都顺着您的心意吗?娘娘若再气坏了身子,可就真让万岁爷和长公主心疼了。”
福安长公主仍跪在地上,膝盖已有些发麻,却不敢起身。
她偷偷抬眼觑了兄长一眼,见姬晟眉心那道褶子虽未完全舒展,但唇角已微微松动,心里稍定,却仍咬着下唇不语。
孟昭见状,忙上前两步,轻轻挽住李娘娘的手,声音柔软如春风拂柳:“母后,方才我瞧着二妹也是一时急了,才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就甭跟我们这些小辈们一般见识罢。”
她话未说完,便转头对姬晟浅浅一笑:“万岁爷,国事虽重,可母后的身子总归更要紧些。”
姬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抹未散的疲惫中,终于多了一丝暖意。
他伸手虚扶了李娘娘一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威严:“母后,儿子晚些时辰再陪您用膳。福安,你也起来。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福安长公主这才敢起身,膝盖一软,险些晃了晃,孟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两人目光相触,福安低低道了声“多谢皇嫂”。
李娘娘被他这一扶,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她抽噎着拍了拍姬晟的手背:“罢了罢了……我这当亲娘的,当真还能拿你们怎样?横竖你们兄妹心齐,我一个先帝的未亡人,如今所求也不过是你们姊妹三个平安喜乐,多给我生几个皇孙……”
说到皇嗣这个话题,李娘娘顿时来了精神,抚着姬晟的手,“皇后是个好的,今儿你也瞧见了吧?现在你可还怨我让你选了她做中宫?”
只是不等姬晟反应,她继续道:“皇后贤德,又明事理,平日你要多去坤宁宫。至于淑嫔,她身子不好,我让她好生调养,近日你就不要去她那儿了。”
然而这番话反而激起了姬晟的逆反心理,其实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并不讨厌孟昭,甚至也觉得她很适合做皇后。
但……只要和李娘娘牵扯到一起,却教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欢喜来。
自他记事以来,李娘娘总是打着替他好的名头,事事都要插手、过问他的生活。但凡自己透露出半分的不满或是抗拒的情绪,动辄就哭诉自己不孝,要随了先帝而去。
从前管着他穿衣吃饭也就罢了,可如今连自己宠幸哪个女人都要她做主!
生母的掌控欲太强了,姬晟只觉的自己很累,也厌倦了这样一潭死水的日子。
姬晟的手指在李娘娘的手背上轻轻一顿,面上却仍是那副孝顺的模样。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后说笑了,皇后贤德,儿子自然明白。既然您吩咐了让淑嫔养病,这些日子儿子就不去她那儿,母后放心便是。”
他口中应得顺从,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孟昭。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避开李娘娘的注视。
孟昭正低头替他布菜,指尖微微一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只抿唇浅笑,并未抬头。
李娘娘得了这话,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笑意,拍着他的手背连连点头:“这就对了,皇后是中宫之主,你多去坤宁宫走走,宫里人看着也体面。我只盼着你们早日给我生个皇孙。”
福安长公主跪坐回位,垂眸不语。
孟昭将各人的表情一览无余,心底轻叹一声。
她何尝看不出姬晟眼底那抹压抑的厌倦?这些日子她与他相处,虽谈不上情深意重,却也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她这位丈夫,似乎极为厌恶旁人为他做主。
而李娘娘,孟昭虽不知道她本人知不知道此事。不知是不是仗着生了他的缘故才有恃无恐,每次都毫无例外地触及到他的逆鳞。
虽然姬晟没闹起来,但众人还是各怀心事,最后不欢而散。
回到乾清宫后,姬晟先是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淑嫔她们给李娘娘请安时发生的事情。而后吩咐周秉忠去传内阁的人进来。
姬晟将甄娘娘的意思尽数抛出,条理清晰,可行性也高,内阁自是没有反对的道理。
不过在关于全国推行的方案上,内阁出现了分歧。
以李寻芳为首的激进派主张立即全国铺开,雷厉风行实行清丈,并将田税和其他赋税合并为一条进行征收。
他们认为隐田已成顽疾,多拖延一日便多损失一日的税银,须以铁腕之势自上而下推行新法:田赋改制、官吏考成一体联动,限令三月内,各省督抚上奏实施细则,违者严惩不贷。
姬晟端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跪坐于两侧的内阁诸臣。
殿内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烧得只剩半截,青烟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隐隐的剑拔弩张。
李寻芳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他须发皆白,此时却精神矍铄:“万岁,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江南清丈虽初见成效,若不趁着清丈土地这股东风,全国立即推行新政,恐朝野以为万岁优柔,地方豪强更会阳奉阴违!臣等以为,当即刻颁诏全国,限三月内各省督抚上奏细则,田赋、丁银、杂赋一并归并为一条鞭法。官吏考成与清丈挂钩,隐瞒不报者,革职抄家,绝不姑息!唯有如此,方能雷霆扫穴,一举廓清积弊,充盈国库,庶几可支北疆军饷、河工赈灾。”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有人微微颔首附和。
说话的是左都御史陈元真,他低声补充:“李阁老所言极是,江南士绅已成惊弓之鸟,朝廷此时应该趁热打铁,在全国施行新政。”
姬晟眉头微动,却未立即表态,只将目光转向右侧的赵从珂与谢麟。
赵从珂如今是次辅,说话很有分量。
见姬晟的目光来到自己身上,他拱了拱手,声音铿锵有力:“万岁,清丈土地、合并田税确为利国利民之举。然江南三府初试新政,根基未稳,若立即全国铺开,地方督抚仓促应对,恐生三弊:其一,地方豪强隐田根深蒂固,骤然清丈易激起反抗。其二,官吏考成过严,难免层层加码扰民。其三,赋税合并虽简,然各地田亩、丁口差异极大,一刀切恐顾此失彼。”
“故此,以臣之愚见,不如还是如江南三府一般,先在京畿等地试行,责成工部、户部各派干员督办,每月汇总奏报。待成效显著、弊端尽除,再议全国推行。如此,既不负万岁厚望,又可保朝野平稳。”
姬晟点了点头,暗自思索着可行性。
就在此时,谢麟亦开口附和:“李首辅所言极是,只是……江南之事方兴,地方官绅人心惶惶,若全国骤然推行一条鞭,恐激起更大反弹。一刀切下去,兔死狐悲之下,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臣以为,朝廷首要节点是要先行补征、抄没、斩首首恶,待民心稍安、税银入库,再徐徐图之。”
谢麟先是肯定了李寻芳的想法,而后又将贸然全面推行新政可能会导致的负面结果。
“图图徐之?”
听到谢麟的话,陈元真冷哼一声,“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还要怎么图图徐之?”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顿时凝滞。
姬晟拿不准主意,有心想要出面调停,但两派很快就再次争执起来。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无疾而终。
姬晟在考虑要不要扩大范围,将此事放在大朝会上讨论。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和甄娘娘协商。
自从他大婚之后,甄娘娘让人将他刚继位时代为批复的折子找出来,让他闲暇的时候就看。若有不解之地,可随时去问她,大有要退居幕后的意思。
不过每逢大朝会的时候,甄娘娘仍然和姬晟一同参加,甚至有时候李娘娘也会来听上一耳朵。
尽管李娘娘不再干预朝政,不过对外,她仍然是两位辅政的皇太后之一。
恰逢此时,被姬晟派去打听早上宁寿宫事情的内侍也回来了,他如实将宁寿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交代。
姬晟听的大为恼火,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没想到李娘娘说话还是这样不客气。
是夜,姬晟自李娘娘那里用过晚膳后,李娘娘一直催促他去坤宁宫。
然而姬晟的銮驾离开宁寿宫的时候,他偶然瞥见了一个蹲在乌金泥炉边打扇的宫女,匆匆瞥了她一眼。
那小宫女不过十五六岁,梳着包包头,穿着一件青色的裙子。她的容貌不算美丽,但属于很耐看的那种,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唇角微微抿着,像一弯新月藏在云后。
炉火映在她脸颊上,映出一抹浅浅的红晕,她低头专注地扇着风,动作轻柔却有节奏,青裙下摆被夜风微微吹起,露出绣着细碎竹叶的鞋尖。
姬晟的銮驾本已辘辘前行,却在那一瞬微微一滞。
他靠在御辇的软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多停留了一息。
夜色已深,宁寿宫的廊下只点着几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里,那宫女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像一株不引人注目的小草,却偏偏在春风里摇曳出几分清新。
“万岁爷?”
周秉忠在辇旁低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圣心。
姬晟收回目光,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
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朝堂上带回的疲惫与烦躁,忽然被这匆匆一瞥冲淡了些许。江南的隐田、朝臣的争执、李娘娘晚膳时的那些催促……此刻都像被夜风吹散,只剩下一抹莫名的心绪。
李娘娘今晚又在席间絮絮叨叨,说什么“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了你大半日天,你总该去陪陪她”,言语间虽带着笑,眼神却透着那股熟悉的试探。
姬晟应得敷衍,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大婚以来,李娘娘总想借皇后之名,把他往坤宁宫推得更紧些,仿佛唯恐他冷落了那边的脸面。
銮驾继续前行,沿着宫道向坤宁宫而去。
夜风拂过,粉白的花瓣零星飘落,落在御辇的金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姬晟闭目靠着,却怎么也挥不去方才那宫女的影子。
今日他本就气闷,又厌烦李娘娘让他偏宠皇后,心下更不愿意去坤宁宫了。
她蹲在炉边打扇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无声的画,不像宫里那些争奇斗艳的嫔妃,也不像乾清宫里战战兢兢的宫人,反倒让他想起幼时在行宫见过的一株野蔷薇——不张扬,却叫人看了心静。
他去不了淑嫔的永宁宫,对贤嫔和康嫔也没有心思。反倒是方才那宫女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经久不散。
“周秉忠。”
姬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周秉忠立刻凑近,“奴婢在。”
“去查查,方才宁寿宫廊下……那个打扇的宫女……”
周秉忠微微一怔,脑中飞快转过今日诸事,他心下有几分明白,却不敢多问,只恭谨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去。”
姬晟没有再说话,只是吩咐让人回乾清宫。
是夜,一个名为王青禾的宫女进了乾清宫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天还未亮, 坤宁宫外已经站满了人。
孟昭坐在菱花镜前,由着宫人们将一顶足有三四斤重的冠子固定在她的头上。
入宫将近一月,孟昭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尊贵而沉重的负担。
穿过一排博古架, 孟昭的目光落在了坤宁宫正殿的议事厅内。
那厅堂宽敞明亮,紫檀木长案上已堆满了各色礼单、册簿与贡品图样,十二监、四司、八局、六尚的掌事太监与女官们正分列两侧等待她的训示。
四月初八是李娘娘的圣寿, 虽不是逢十的整寿, 不过因为是孟昭入宫后第一次操办这样的大事, 且两宫也有意让她历练。
因此, 孟昭这些时日铆足了劲, 将重心全都放在了这件事,绝不允许有半分纰漏。
孟昭表露出自己要大办的意思,宫中上下皆知这是头等大事,远比寻常节庆来得郑重。
各司各局几乎每日都要来坤宁宫点卯, 事无巨细皆需皇后过目。从宁寿宫正殿要重绘的屏风金漆, 到各地贡品筛选,再到寿宴上要用的百样点心配方与戏班子戏码, 无一不需她点头定夺。
“皇后娘娘,尚膳监已将今年各地新贡的果品造册呈上,共计三十七种,皆是精挑细选。”
尚膳监少监刘安躬身禀报, 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绫册子, “奴婢们按娘娘先前吩咐,已挑出十种最合慈懿娘娘口味的, 另备了八色蜜饯与桃花酥作为寿礼添盒。”
孟昭坐在主位,冠上金凤步摇随着她微微颔首而轻颤。
她今日着一袭淡蓝色常服,外罩浅绯朝褂, 妆容很是端庄。
这一月以来,孟昭行事松弛有度,颇有章程,宫人们并不敢因为她年纪小就小觑于她。
半个月前,尚功局的陈司计就因账目混乱,将账目一昧归咎于旧例,最后惨遭驱逐出宫。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在前面摆着,众人就更不敢糊弄新后了。
听闻此言,孟昭伸手接过册子,翻开细看,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桃园之事万岁爷亲口吩咐过,务必以慈懿娘娘的喜好为先。这十种且留用,其余二十七种分赐六宫嫔妃与王爷、长公主,也算一份心意。”
“对了……”孟昭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刘少监,几位皇亲的赏赐切莫忘了,尤其是宪庙以来的近支亲眷。”
刘安忙低头应道:“晚些时辰,奴婢让人将近支皇亲的名单单独造册送到坤宁宫,劳请娘娘您再过过目。至于礼单,一匹江宁织造局的云锦、蜜桃贡品与金银添盒。庆云侯府、延平侯府、泰安侯府……以及几位大长公主那边,再多备两色寿礼,娘娘觉得可合适?”
孟昭微微颔首,将黄绫册子合上,置于紫檀案头。
她冠上的衔珠点翠金凤随着动作轻轻一颤,映着晨光,在光影下分外耀眼夺目。
“如此甚好。”孟昭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条理,“寿宴那日,皇亲们入席的座次也按此册排定。另,劳少监去光禄寺走一遭,就让他们将领宴的席面设在玉津园罢。母后娘娘喜欢桃树,既是她老人家过千秋,少不得要让她舒心。玉津园的宴会台子,务必在四月初六前搭好。”
如今已经是四月初三,刘安在心底默默扳了扳手指,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倒是有些赶。
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时,只见孟昭的目光看了过来,“本宫知道时间有些不够,不过慈懿娘娘圣寿才是眼前的头等大事,少监将这件差事办好了,本宫自会记得你的好。若是办砸了,少不得要让少监同本宫去宁寿宫向母后娘娘请罪了。”
刘安额上顿时渗出一层细汗,却不敢擦,只忙低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二分的恭谨:“娘娘说的得是!奴婢这就亲自去光禄寺传旨,玉津园的宴会台子务必在四月初三前连夜赶工搭好,绝不敢耽误慈懿娘娘的千秋。娘娘放心,奴婢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去吧。”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寿仪之事,半分马虎不得。午后本宫还要看大宴当日的膳食单子,你让尚膳监的人把册子备齐了再来。”
刘安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带着几个内侍弓着腰一步步退出议事厅。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坤宁宫内重归安静,只剩紫檀长案上的贡品图样与礼单在晨光中静静铺开。
孟昭独自坐在主位,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这些日子为了李娘娘的圣寿,她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此处。就连姬晟那儿,也轻慢了不少。
前几个十五的时候,姬晟按着祖制来了她这儿,谁料她因为白日里忙着筹备宴会的事情,竟然先一步睡着了。
姬晟见了,觉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后来姬晟知道她忙,加上李娘娘不让他去淑嫔那里,继而近些时日都是宿在了乾清宫。
“寿宴上唱的折子戏再添两出《蟠桃会》与《满床笏》,这两出戏热闹,意头也好,想来母后娘娘会喜欢的。再有就是……九奏三舞精简些吧,本宫早些时候问过了,两宫母后和万岁爷都不大喜欢这些礼乐,就改些轻松愉快的歌舞罢。”
孟昭看了眼手中的礼乐剧目单子,对着钟鼓司的汪司正开口道。
汪司正的年纪并不算大,尚不满四十,生的很是文净。看着倒不似宦官,更像是外头的儒生。
听到孟昭的话,汪司正恭恭敬敬地应道:“领懿旨,奴婢即刻去安排。至于九奏三舞……这本是高祖定下的旧例。不过娘娘既然发了话,那就换成《太平花开》《迎春歌》这样轻快的歌舞?”
《太平花开》孟昭虽不曾见过,不过《迎春歌》她却是听过的。此舞也被称为观音舞,是舞者扮做观音,在额上以及双臂上各顶着小碗,击节而舞。她还在金陵家中时,父母时常请了歌妓来家中出演。
“甚好,你看着安排即可。”
孟昭合上合上手中的册子,声音仍旧温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吧,记得叮嘱戏班子,千万别出半点差池。戏码排得再好,若是唱走了调,本宫可饶不了你们。”
汪司正连声称是,带着钟鼓司的人退了出去。
之后是处理外命妇入宫朝贺的事情。
不过因是千秋节,外命妇里有资格进宫给李娘娘磕头的人并不多,只有不到二十人,且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封君。
四月里,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孟昭又让尚食局提前熬制好降温解暑的饮品,再有就是令人在玉津园搭好遮阳的彩棚,确保筵宴上不会发生中暑晕倒的事。否则传扬出去,还说她当上皇后之后头一回举办筵宴就有人中暑,那才是丑闻。
厅内众人齐声应“是”,气氛井然有序。
随着众人俱领了差事退了出去,厅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晨光渐渐亮起,照得紫檀长案上的贡品图样泛着淡淡金辉。
孟昭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摞礼单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些许。
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金影。她冠上金凤衔的坠珠微微颤动,像极了她这一个月来紧绷的心弦。
她靠在主位的紫檀椅背上,长长吁了口气。
坤宁宫外等候的内监宫女们依旧黑压压一片,却无人敢出半点声响。
孟昭强打起精神,让碧兰将下一批人请进来,毕竟还有许多事等她裁定。
至于淑嫔等人,这几日她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她能够坚持每日去跟两宫娘娘请安已经颇为不易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她们。
这些日子,她确实累极了。
从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册子,到夜深人静还在灯下琢磨礼单、剧目、席面……连梦里都是李娘娘的筵宴。
她知道自己年纪轻,资历又浅,若不把这头一桩大事办得滴水不漏,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而自己的威信,也是从这里面一件又一件的小事积累起来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让外边等候的人先去坤宁宫的茶膳间用饭。
自己则带着几个近侍去给两宫娘娘请安。
今日是大朝会,甄娘娘一早去了前朝。只是让孟昭意外的是,今儿李娘娘也去了外朝听政,自己却是扑了个空。
就在今日,都察院御史谏言,说姬晟已经大婚迎娶皇后,两宫该到了撤帘归政的时候。
李娘娘面上波澜不惊,她早些时候就已经出局了,这桩事与她并无太大的干系。
她拨弄着手指上新染的蔻丹,用余光瞥向东边的甄娘娘,带着三分看戏的兴味,却半点不露声色。
甄娘娘端坐在凤椅之上。
闻言,她的眉头几乎不可察地一蹙,手中碧绿的念珠转得略快了半分。
大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低头,唯有谏言的那名都察院御史仍跪在丹墀之下,他挺直了身子,继续道:“臣以为,万岁业已大婚立后,内有中宫统摄六宫,两宫皇太后德高望重,正宜撤帘归政,颐养天年。万岁亲政,乃国家、社稷之福。臣,躬请两宫皇太后撤帘归政!”
姬晟坐在龙椅上,他强压住胸中那股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兴奋,面上却只作天子该有的谦恭与为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朕的年纪尚轻,诸事多仰赖两宫皇太后训诲。撤帘之事……如今还言之过早。而今北有燕蛮陈兵秣马,东南有倭寇作乱,此之为外患。各州府瞒报隐田,税务冗杂,此为内忧。朕以为,如此内忧外患下,仍宜请两宫继续行训政之责,待朕历练两年,可独当一面时,再议此事。诸卿以为如何?”
谦逊,是君王的美德。
从古至今,历来有三请三让的传统,最终“固辞不得命”后接受。
然而姬晟的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就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万岁圣明!”
“两宫皇太后训政,乃国之幸事!”
……
姬晟的目光依次从这些人的脸上掠过。
在这些人中,有位卑如员外郎、主事。也有一省的巡抚,位列封疆。
权柄最重的一人是回京叙职的山东巡抚谢东山。
自高巍、王昶下野之后,户部和工部的长官暂时就空了下来。
甄娘娘没有要扶持赵弘文或其他人为户部堂官的打算。恰逢各地巡抚进京叙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转移到这些地方巡抚身上。
谢东山外放多年,他是承平廿四年的进士,从莆田县令开始,承平廿九年入京任户部主事。天顺二年升户部郎中。大安三年外放湖北提学副使,大安十一年升任粮督参政。昭平四年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北,年前又转任山东。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七,若是不能再更进一步,距离他致仕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谢东山深知自己一路的不易,从小小的县令,到今日的封疆大吏,他并不缺乏政治眼光。
从朝廷这大半年的动静,以及在江南三府试点清丈后,朝廷又搞出来一个所谓的一条鞭法。
由此,他判断出改革派的甄娘娘目前还并不想放权。至少,在改革的大方向定下之前,她是不会退下去的。所谓投石问路,借着这个机会卖她一个好,是错不了的。
甄娘娘想要朝廷中有分量的人为她站台,去支持她完成改革。谢东山也想入京更进一步,甚至升列台阁。
两人的政治诉求不谋而合。
但同时,也有人继续请命。
右都御史林牧自两班臣工中走出来,他躬身一礼:“还请万岁三思!先帝中庙升遐,万岁冲龄践祚,这才有劳两宫皇太后托付国政。如今万岁长大成人,国事自不必再请皇太后费心。”
殿中顿时一片肃然。
林牧的话音刚落,便有几名言官附和着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万岁亲政,乃天经地义。两宫皇太后慈恩浩荡,训政至今,已是社稷之福。如今中宫已立,六宫有序,正当归政于天子,以全礼制。”
姬晟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面上仍是那副为难,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他微微侧首,看向东边凤椅上的甄娘娘,又扫了一眼西边李娘娘的方向。
甄娘娘手中的碧绿念珠转得愈发慢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用眸光瞥了瞥身旁那几个平日里最得她倚重的老臣,仿佛在无声地问:该你们表态了。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挲的细微声响。
半晌,左都副御史张彦才缓缓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林御史所言虽有道理,但万岁方才所虑亦是实情。北疆燕蛮蠢蠢欲动,东南倭寇屡犯海疆,内有隐田瞒报、税赋不均之患……此时骤然撤帘,恐朝局动荡,反为不美。两宫训政,乃先帝遗命,臣等以为,不妨再缓一年,待万岁再历练历练,方是稳妥之策。”
张彦在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上待了差不多快十来年了,他上头的左右都御史距离致仕还有好几年的光景。可他和谢东山一样,已经到了濒临致仕的年纪,如果现在不搏一把,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分成两派,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却又迅速被肃静压下。
姬晟的眉心微微一动,他瞥了张彦一眼,不甚高兴。
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兴奋如潮水般褪去。
他强自按捺,声音仍旧带着少年人的恳切:“诸卿皆为国之栋梁,朕……朕实不愿让两宫母后再为朕操劳。可朕毕竟年轻,许多事还需仰仗母后指点。今日之事,不如先议到此处,待两宫皇太后圣裁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出来高唱:“慈圣皇太后懿旨……”
甄娘娘终于开口了。
两班臣工伏地而跪:“躬领慈谕。”
她的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平日里的慈和截然不同:“本宫与慈懿娘娘这些年替皇帝操持国事,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皇帝已大婚立后,中宫又贤德有方,本宫自无不可归政。”
“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御史们,语气忽地转柔几分:“皇帝与诸卿说的不无道理,北疆之事尚未平定,东南倭寇也需防患。皇帝既有此心,本宫与慈懿娘娘便再多劳累些时日。待明年春闱之后,若朝局稳固,再议撤帘之事不迟。诸卿以为呢?”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山呼:“两宫皇太后圣明!”
姬晟低头,唇角却微微抿紧,眸光晦暗不明,这是又要拖上一年的意思吗?
李娘娘瞥了眼东边的甄娘娘,而后看了眼姬晟。心头生出一股无名火来,暗骂了一句:这孽障平素从不听她的,一昧亲近慈宁宫,生怕自己这个母后会害了他,如今倒是招了笑话了!
而坤宁宫这边,孟昭尚不知前朝的风云。
她请安扑了个空,只得带着碧兰等人折返。刚进宫门,便见吕良才满头大汗地候在阶下。
吕良才是她宫里的大太监,今年刚满三十岁,是司礼监的出身,早年的时候又伺候过姬晟。他行事向来颇有分寸,如今瞧见他这般神色,倒是教孟昭心头一紧,以为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孟昭脚步微微一顿,一脸疑色地看着吕良才:“这是怎的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娘娘!”吕良才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臣方才听到前朝传过来的消息,说御史们在议撤帘归政之事。万岁爷……似乎有些为难……”
孟昭心底咯噔跳了一下,她垂下眼眸,“吕大伴,高祖有言,后宫不得干政!两宫撤帘之事,与本宫无关。至于前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晨光中的乾清宫方向,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万岁爷和两宫娘娘自有圣裁。咱们只管把差事办好,其余的,不必多言。”
吕良才也知道是自个儿失言,他忙低头称是。
他也是急病投医,想早日讨了主子娘娘的好,没想到新后年纪虽轻,却比想象中更懂得分寸。
对于外朝的事,竟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就不知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装出来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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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散朝后, 李娘娘先一步离去了,据说是奉圣夫人还在宁寿宫候驾。
姬晟还有折子要批,也并未久留。
倒是甄娘娘, 她让身边的内侍点了好些大臣的名字留下,其中以各省巡抚占了大多数。
须臾,东暖阁内, 甄娘娘升了座, 明黄的纱帘垂下, 头一个接见的就是山东巡抚谢东山。
“臣恭请慈圣皇太后圣安。”
谢东山对着纱帘内的甄娘娘躬身一礼。
“免礼, 赐座!”甄娘娘虚手抬了抬, 让身边的内侍去给他搬了椅子,她面上含笑,“中丞家中可还安好?”
谢东山虽然知道甄娘娘将他留下,未免没有试探的意思, 但还是有些坐立难安, 他老实答道:“劳皇太后垂询,臣家中一切都好。”
“距离上一次我见你, 还是万岁刚登基的时候。几年未见,中丞添了不少白发了……”
甄娘娘出人意料地用了“我”,倒让谢东山大受触动。
谢东山拱了拱手,苦笑了一声, “回太后, 臣今年已经五十有七,已经是花甲之年了。”
谢东山话音刚落, 东暖阁内便安静了片刻。
“是啊……”纱帘后的甄娘娘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转眼间,咱们这些人都老了。我记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大安年间,那时候你一道折子差点把整个都察院都闹翻了天,先帝气的啊,就跟……”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得郑重:“这几年山东可还太平?黄河汛情、漕粮征缴、盐政弊端,还有那些闹得越来越凶的教民……谢中丞,我想听实话,不想听外头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官样文章。”
谢东山闻言,脊背微微一凛。
他本以为甄娘娘今日留他,多半是要试探他对新政的看法。却没想到她开口便直奔山东政务而来,而且问得极细、极实。
纱帘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虽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压。
谢东山深吸一口气,跪伏下去,声音低沉却清晰:“回慈圣皇太后,山东这几年……表面看着还算安稳,实则暗潮涌动。黄河下游连年淤积,去年虽未决口,但险情不断,河道总督衙门报上来的数字,多有隐瞒。微臣已命人私下勘察,初步估算,若今年夏汛再遇暴雨,恐有溃堤之忧。”
说到这里,他试探性地微微抬了抬头,似乎想要窥视甄娘娘的神情。映入眼帘的,却一道一道纱帘。
甄娘娘微微点头,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中,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东山这才继续道:“至于漕粮,今年山东额定征粮一百二十万石,实际能解京的,恐怕不足九成。除了地方官吏层层克扣一些,乡绅大户又以各种名目拖欠,下面县令苦不堪言,却又不敢把那些士绅怎么样。朝廷虽放出了清丈的国策,不过也不知是不是还未施行至山东,因此收效甚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海外教民一事……自去年起,山东境内的传教士尚还可控,教民与本地百姓未发生规模化的冲突。不过臣担心……再这么放纵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
说完,谢东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纱帘后,甄娘娘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才传来她略带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声音:“起来吧,你说得很好。我最怕的,就是臣子到了我面前,还只知道报喜。山东有你在,我和万岁很放心。”
闻听此言,谢东山心底咯噔一跳。甄娘娘的意是,似乎是让他继续留守在山东!
难道他调往户部或工部任尚书,真的没了指望?
思及至此,谢东山的精气神也泄了三分。
“山东的事,本宫和万岁会留意。但有些话,本宫今日只问你一人——”
就在这时,甄娘娘忽然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岁你在山东可曾发现什么反常之事?亦或者京中某些人的踪迹?”
谢东山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他是一点就通,知道甄娘娘这是借着在问逆王余党的事情。
逆王在山东经营十余载,根基深厚。
自他伏诛后,表面上山东风平浪静,可私底下那些残党、旧部、暗桩,从未真正断绝。
山东自然成了这些余党活动的中心。
纱帘后,甄娘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入心里:“中丞,我知道你为人谨慎。可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山东是个是非之地,你若当真赤胆忠心,就把知道的、听到的、甚至只是怀疑的,都说出来。”
谢东山喉头滚动,似在犹豫,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回慈圣皇太后……臣在山东这两年,确曾留意过几桩异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极大的决心:“去年秋天,青州府忽然连着两任知府都‘病故’。头一个是坠马,第二个……据说是误食毒蘑菇,死的不明不白。好奇之下,臣翻看了卷宗,竟发现历任青州知府大多死在了任上。”
“还有登州海防营。去年初的时候,营中忽然多了十几名新兵,籍贯全是山东本地,可操练时用的却是禁军里才有的阵法。微臣曾命人暗中查他们的来历,结果……查到一半,人就不见了。连同去查案的千总,也在海边‘失足’溺亡。”
谢东山说到此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至于京中某些人的踪迹……臣不敢妄言。”
他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臣无能,只能查到这些。山东是否有人在与京中有所勾连,臣……不敢断言。但若太后与万岁有意彻查,臣愿领旨,即刻在山东布网。”
东暖阁内,安静得能听见纱帘轻颤。
甄娘娘良久没有说话。
许久,才传来她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谢中丞,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你且先起来吧。你放心,该是你的,我和万岁不会少你半分。”
她话锋忽然一转,声音里带了丝难得的温和,竟拉起了家常:“听说你家老五的学问极好?”
“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刚中了举人,不敢在您跟前卖弄。”
虽是这样说,可谢东山的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显然对幼子颇为满意。
闻言,甄娘娘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却听出了谢东山对儿子的骄傲,于是点了点头,“万岁身边正好缺个能办事的侍读。等来年开了春闱,若你愿意,我可以亲自指派……也算给你家添一分体面。”
侍读是天子近臣,又进了翰林院这样的清贵地儿。与同科的进士相比,可以说是少走了十几年的弯路。
谢东山心头狂跳。
这哪里是赏,分明是一根绳子,轻轻巧巧地就套在了他脖子上。
谢东山再次伏地而跪,大礼参拜:“谢皇太后隆恩,臣万死不辞!但凭太后差遣。”
至于他幼子能否在来年春闱考中进士,压根不在谢东山的考虑范围,料想胜算应该颇大。
好处也给了,也是时候商谈另外一桩事了。
甄娘娘低头抿了口茶,长叹了一声:“我和万岁对高巍和王昶原是寄了厚望的,谁承想他们自个儿不争气,走了徐文渊的老路了!举国看来,再找一个如你这样敢说实话的,怕是不多了。”
谢东山有些心惊肉跳,“臣鄙薄无能,太后谬赞……”
“无能是小,忠心便是最要紧的!”甄娘娘细数谢东山出仕以来的为政举措:“承平廿四年,你在福建兴建水利、打击倭寇、鼓励农桑,把莆田搞得有声有色,几年的考评都是优。去了湖北以后,又为人所不能为之事,揭露了别人不敢说的粮道弊政。后来虽闹的都察院震动,让先帝恼极了你,不过我倒觉的,中丞颇有魏文正公之遗风……你敢说实话,也办的了实事,我打算让你接手户部,准于内阁行走,田赋改制的事情也交由你来办。”
“中丞……你意下如何?”
谢东山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之上。
户部尚书?
内阁行走?
田赋改制?
他虽然迫切想要入京,想要成为户部或工部的长官,可当一切都垂手可得时,他却畏惧了。
因为这三样叠在一起,便是当今朝廷最烫手的山芋。
户部掌天下钱粮,内阁行走便意味着能与阁老们一同廷议机务,而田赋改制……那是甄娘娘定下的新政之首,牵一发动全身,动的是天下士绅的命根子。
办得好,是擎天之功。
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开口:“太后……臣、臣何德何能……”
声音未落,纱帘后便传来甄娘娘一声轻笑,她揉了揉穴位,“你是个明白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可你既然明白,就应该知道我把你扶上这个位置,是要你办差事的!”
东暖阁内安静得只剩纱帘轻颤。
谢东山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滑到鬓角,却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松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臣领旨谢恩,愿为太后、万岁分忧。”
“好!”
甄娘娘抚掌含笑,“赋税的事儿先不急,先把清丈土地办起来,你管过湖北,又领着山东的差事,对这两个地方最熟,就从这两个地方开始吧。”
“不过……”甄娘娘顿了顿,“一切不能操之过急,步子若是迈得太大,是要出大乱子的,个中的分寸你千万要把握好!”
谢东山颔首称是。
“传旨——山东巡抚谢东山,忠勤可嘉,着即日起加太子少保衔,赏白金两笏,文绮三尺。调任户部尚书,兼内阁协办大学士,专责田赋改制事宜。”
甄娘娘的声音在东暖阁回荡。
谢东山伏在地上,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重重叩首,声音颤抖:“臣……谢太后隆恩!谢万岁隆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甄娘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起来吧。今日的话,只你知我知。出去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谢东山又叩了三个头,这才缓缓起身,躬身退到纱帘之外。
临出门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纱帘内传来极轻的一句:“中丞……保重。”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心头。
东暖阁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谢东山站在廊下,冬日的冷风吹过,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了一眼殿宇高高的飞檐,深吸一口气,眼中已不再有先前的犹豫与试探,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决绝。
与此同时,宁寿宫后面的养性斋内。
奉圣夫人正亲自给李娘娘斟茶,笑盈盈道:“太后今日的气色真好,想来昨夜是睡得极安稳的。”
李娘娘却只笑了笑,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朝的方向,轻声道:“昨儿再安稳,过了今儿也不安稳了。”
奉圣夫人还不知道前朝早上发生的事,她放下青花茶壶,奉承道:“瞧您说的,您的千秋近了,听说中宫娘娘这些时日一直操持着您的圣寿,您可千万别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事儿扰了兴致。”
“说起来,妾身这次进宫,倒有一桩要事来讨您的示下。”
说罢,奉圣夫人小心翼翼打量了李娘娘的一眼,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对就惹怒了对方。毕竟眼前这位,属实不是好脾气的主。
见李娘娘的视线转过来,奉圣夫人掩面一笑,“前些日子,令国公府的诰命向妾身提了一嘴,长公主是否已经许嫁了,妾身不敢浑说。这不,今儿趁着进宫拜见太后,特意来问问您的意思。”
大抵是奶大了万岁爷,又和宫里说得上话的缘故,继而奉圣夫人在京城贵妇圈的人缘很好,备受礼遇。
自从奉圣夫人说成了万寿长公主和延平侯府的这门亲事,她的脸面就更大了,不少勋贵都爱请了她去做冰人。一来二去,但凡清流勋贵人家结亲,若不请了她去说合,倒像是少了些什么。
奉圣夫人说的长公主是谁,屋内众人心知肚明。
毕竟,如今到了适婚年龄的只有福安长公主一人罢。
李娘娘兴致不高,她摇了摇团扇,也没拐弯抹角,懒洋洋地开口问:“说的是令国公家的哪个?”
奉圣夫人倒有些意外了,没想到李娘娘会直奔主题。
她笑了笑,答道:“是他们家六爷,说是前年考中了进士,太后许是还见过的。”
话音刚落,奉圣夫人小心观察着李娘娘的神色,似乎是在考虑这桩亲事的可行性,她抿了抿唇,继续道:“长公主金尊玉贵,想要尚主的人从宫里能排到金明池。若太后想要再留长公主在身边几年,自不无不可。但只要您一句话,妾身必定将这桩差事办好。”
李娘娘正想着这位六爷是谁,不多时就想起了前年殿试的时候,策论写得还算通透的那个青年。
那小子的模样还行,年纪也不算很大,身份呢,也足够尚主。
李娘娘用团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微微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本宫心领 ,只是如今本宫身边就只这么一个女儿了,且让她再留在本宫身边几年罢。况且……”
她顿了顿,“后宫的事情本宫和慈圣娘娘都交给了皇后在打理,她又是福安的皇嫂,以后就让她给福安操办吧。”
话说到这里,已经清晰直白了,就是单纯地拒绝了。
奉圣夫人倒也识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盈盈一拜,“说起来,妾身还未正式拜见过皇后,若是太后这里无事,妾身就先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了。”
李娘娘闻言,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去吧。皇后这些日子为本宫的千秋操持得辛苦,你正好替本宫去给她道一声辛苦。告诉她,福安的事……让她看着办就是了。本宫只一个要求:别委屈了公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奉圣夫人微微低着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至于令国公府那头,你也先别急着回话。人家既然求娶长公主,总归是要让福安知道这件事。若是福安自个儿同意,且再瞧瞧罢。”
奉圣夫人心里跳了一下,却不敢多问,不过很快,她又明白了里面的关窍。令国公府许是入了备选单子里了,但最后如何,还是要看宫里的意思。
她柔柔地应了声“是”,又福身一礼,姿态端庄地退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养性斋的垂花门外,李娘娘才缓缓收了团扇,靠回引枕上,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花,轻轻叹了口气。
李娘娘打算午后去见姬晟一面,慈宁宫今儿摆了她那个好儿子一道,这样好的机会,不过去上上眼药,岂非错失良机。
然而,大内突然出了另外一桩大事,立即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章是我第一次写这种前朝后宫的。虽然我也在体制里,但是我的政治水平并不高,情商也很平平,写这种真的很吃力,尤其是君臣对弈的桥段。我燃尽了,大家请多多包涵吧
第38章
奉圣夫人坐在坤宁宫偏殿的绣墩上, 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掌心早已汗湿了帕子。
她死死捏住手里的帕子,不禁又抬眼望了望后殿的方向, 听着宫苑里的嘈杂声,急得满头大汗。
方才她来了坤宁宫拜见孟昭,只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 孟昭就突然两眼一黑, 径直向一侧晕了过去。
孟昭被宫人们抬进了寝殿, 而她因为是外命妇, 也被暂时请去了偏殿等候。
奉圣夫人吓了个半死, 若是皇后有个什么好歹,她……她可怎么办呐!
她几次想起身去打听,却又怕自己一个外命妇贸然闯入寝殿,反倒惹出更大的是非。
后殿里人声嘈杂, 脚步声、宫人的低呼、太医急促的翻箱声混在一起, 偶尔还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圣人……娘娘……”
奉圣夫人咬住下唇,脑子里飞快转着:自己前脚还在跟皇后说话, 皇后后脚就晕了过去。若是皇后有个三长两短,宫里这几位贵人会不会迁怒于她?
正当她胡思乱想间,寝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姓刘的嬷嬷快步出来, 脸色发白, 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她一眼就瞧见奉圣夫人,忙压低声音道:“夫人, 皇后娘娘……娘娘似乎是有喜了!方才晕倒,是因操劳过度,一时气血不顺。您不必忧心……”
奉圣夫人“啊”了一声, 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笑,声音都颤了:“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真是可喜可贺!”
奉圣夫人心中巨石终于落地,那股悬了半晌的惊惧瞬间化作满腔喜悦。
刘嬷嬷也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可不是。太医说,还要再观察几日才能确定娘娘是否有孕,还请您……”
她不敢把话说的太满,毕竟孟昭与姬晟大婚堪堪才一月,就连太医现在也不敢完全确定孟昭是否怀了龙胎,只是看着脉象有些相似罢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奉圣夫人不要外传。
奉圣夫人在宫里也是待了十数年的,她自然明白刘嬷嬷的意思,只见她摆了摆手,“若中宫有孕,自有两宫皇太后、万岁爷昭告天下,自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皇后娘娘凤体安康才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待娘娘安稳了,妾身再来给娘娘道喜。”
刘嬷嬷见她如此知趣,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福了福身:“夫人是个明白人。只是眼下……娘娘还需静养,您不如先回府吧,宫里自有咱们这些人盯着。”
奉圣夫人连连点头,不敢再多留片刻。
她最后又望了一眼紧闭的寝殿门扉,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太医低声商议脉象的声音。
她退出了偏殿,由宫人引着往坤宁宫外走。
清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她脑中翻涌的念头。
皇后与我万岁大婚才一月有余,便有喜兆!不知又要掀起多少波澜。
刚走到宫门前,一队仪仗忽然整齐地分开两侧,一道明黄的身影在灯笼的映照下向这边而来,正是姬晟。
他眉心微蹙,龙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步伐却稳得像山岳。
“妾身恭请万岁圣安。”
奉圣夫人赶紧俯身行礼,头也不敢抬。
姬晟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她,缓声道:“夫人不必多礼,可是刚从皇后那儿过来的?”
奉圣夫人冯氏是姬晟的乳母,自有几分情分在的。
他记得年幼时,乳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比之李娘娘还要疼爱他几分。
后来他践祚登基,诏封乳母为奉圣夫人,位同九嫔,爵比国夫人。
奉圣夫人冯氏抬起眼,借着灯笼的柔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姬晟虽已登基多年,眉眼间却仍留着当年那几分稚气,只是如今多了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沉稳。
她心头一软,声音不由得又柔和了几分:“是,自国婚以来,妾身因病未曾入宫朝贺。今儿趁着拜见两宫皇太后,遂去了坤宁宫见皇后娘娘。”
“万岁,皇后娘娘方才与妾身说话时,忽然身子不适晕了过去。幸得太医来得及时,如今已抬入寝殿歇着。似乎说娘娘是喜脉之象,只是日子尚浅,还需过些时日才能定夺。妾身本想多留片刻侍候娘娘,只是到底不便在宫中久留,这才先行一步告退了。”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报了实情,又没把“有孕”二字说死。
宫中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喜讯未曾昭告前,说错一个字,便是泼天大祸。
姬晟闻言,原本微蹙的眉心猛地一跳,眼底先是掠过惊色,随即涌起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大手一紧,龙袍袖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却仍是那副帝王该有的沉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朕知道了,今日您也辛苦,朕让人先送您回府歇息。等皇后有了喜讯之后,朕再宣您入宫好生与皇后叙话。”
冯氏听的心头一热,眼眶有些酸涩。
她赶紧低下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声音带着笑:“您言重了……”
“虽说就要入夏了,可您千万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万可不能贪凉……”
姬晟点了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她,直直投向坤宁宫的方向。
他大手一挥,让身后跟着的人立刻分开一条道,明黄身影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而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冯氏望着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由宫人扶着上了早已等候的软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她靠在锦垫上,脑中却反复回荡着方才今日入宫的情景。
春夜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过宫墙。
坤宁宫的灯火却越燃越亮,像一团即将燎原的星火,悄然照亮了整个皇城。
中宫疑似有孕的消息,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后宫掀起层层涟漪。
就在姬晟的銮驾刚到了坤宁宫,两宫皇太后这边也收到了消息,凤驾匆匆向这边赶来。
姬晟来的时候,孟昭还沉睡着。
众人想要给他见礼,却被他抬手止住了,仿佛生怕惊扰到了里面的孟昭。
姬晟蹑手蹑脚走进内殿,坐在床榻边,伸手握住了孟昭冰凉的手指。
他低头凝视着孟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掌心,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愈发清晰——仿佛连梦里,她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晕厥、为宫中即将掀起的波澜而忧心。
“皇后……”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一定要平安……”
孟昭的睫毛颤了颤,像被惊扰的蝶翼,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姬晟那双深沉如夜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紧张。
“万岁……”她嗓音沙哑,勉强想撑起身子,却被他大手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姬晟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太医说你劳累过度,气血两虚,需要静养。朕已命人去取上好的血燕和参汤,你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孟昭眼眶微热,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浅的笑:“臣妾……让万岁担心了。方才与奉圣夫人说话,本是在说二妹的事,谁知……”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而急促的通传的声音。
“慈圣昭仁皇太后驾到——”
“慈懿皇太后驾到——”
姬晟的身子微微一僵,握着孟昭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回头看了眼殿门,眉心皱起,却很快又舒展开,声音沉稳如常:“去请两位母后在外殿稍坐片刻片刻。皇后刚醒,正在服药。”
然而就当内侍领了命,正准备出去时。
殿外安静了刹那,随即两道熟悉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一前一后,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甄娘娘一身明黄宫装,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常的沉静威仪。
李娘娘则着一袭浅紫凤袍,团扇半掩着唇角,却如何也压不住那股喜色。
两人几乎同时跨过门槛,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又极快地分开。
见两宫已经进来了,姬晟起身,挡在床榻前,躬身一礼,声音不疾不徐,“儿子给两宫母后请安。皇后才醒过来,身子还虚,两位母后若有话,待她缓一缓再叙,如何?”
与此同时,孟昭也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给两宫行礼问安。
李娘娘也顾不得仪态,她一个箭步走上来,“免了!免了!你快躺着……躺着就是了……”
众人被李娘娘突出其来的动作惊掉了下巴,孟昭也愈发不明所以了。
她只是太累晕过去了而已,他们至于这么夸张吗?
孟昭愣在当场,手还撑在床沿上,半坐不坐的姿势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娘娘平日里虽对她客气,却从来都是端着太后的架子,何曾这样失态过?刚刚生怕她多动一下就会碎掉似的。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娘娘却顾不上旁人,她三两步已到了床边,一手按住孟昭的肩膀,另一手慌忙把被子往上掖,动作轻得像在哄婴儿,嘴里还念叨着:“皇后,你的身子要紧!太医不是说了吗?你气血两虚……劳累过度……这会儿可不能再折腾了!”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瞪了身边的宫人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参汤端过来!血燕呢?怎么这么慢!”
众人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面面相觑。
甄娘娘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明黄宫装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的目光在李娘娘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却很快掩去。
甄娘娘越过姬晟,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下,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柳:“太医说你有了身子,只是月份还浅,不能完全确定。你也是的,那生辰年年都有,又不是逢十的整寿,那般拼命作甚。慈懿娘娘难道还会怪罪你不成?”
说罢,她将目光转到李娘娘身上,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你说是吧,妹妹!”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在上眼药了。
甄娘娘话音一落,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冰。
李娘娘按在孟昭肩头的手猛地一僵,那张素来慵懒带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东边的惯会见缝插针,挑拨离间!按着她的意思,倒像是她在成心磋磨皇后。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对上甄娘娘,面上仍维持着端庄。
“姐姐说笑了,诚如姐姐所言,那寿辰年年都有。今年皇后若给我生个皇孙出来,我比什么都高兴,又哪里来的怪罪呢。”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又把被子往孟昭身上掖了掖,动作夸张得像生怕旁人看不见她的“慈爱”。
那双凤眼却扫过甄娘娘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孟昭彻底愣住了。
她……她好像怀孕了?
不过,怎么会这么快?满打满算她入宫也才刚过了一个月。况且,姬晟也只在她这儿留宿了两三日而已。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李娘娘察觉到孟昭的僵硬,动作愈发温柔。
她索性在床沿坐下,一手仍按着孟昭的肩,另一手轻轻拍着被角,像哄孩子似的低声笑道:“皇后,为你诊脉的是李院判,他看脉象一向很准。我当年怀万岁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月出头就有了喜兆。你们年轻,身子好,有孕是迟早的事,也属平常。自个儿就别胡思乱想了。”
她说着,声音忽然拔高了些,目光却直直扫向甄娘娘,笑得甜蜜却藏着刀锋:“姐姐,你说是不是?”
甄娘娘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明黄的袖口在灯下映出淡淡光影。
她面上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勾起一丝浅笑,却让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妹妹说的有理,且再等几日,等皇后胎像稳固了,再昭告天下好好地给皇后庆祝一番。这是万岁的头生子嗣,又是中宫正出,咱们可不能轻慢了。”
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李娘娘闻言,唇角的笑意愈发甜腻,却像裹了蜜的刀子。
她轻轻拍着孟昭被角的手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甄娘娘:“姐姐的心胸果然宽广……”
话音刚落,李娘娘话锋一转,目光又柔柔落在孟昭脸上:“皇后,你说是不是?你的身子现下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旁的……都先放一放。”
孟昭被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她本就刚醒,身子还有些虚软,此刻被两宫娘娘一左一右“关怀”着,简直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地往姬晟的方向看去,却见皇帝仍站在床前,宽阔的背影像一道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姬晟的眉心已微微皱起,那张俊朗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先是对甄娘娘微微颔首,又对李娘娘安抚地一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位母后都说得有理。皇后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旁的喜讯……待太医们再诊过脉,胎像稳了,朕自会昭告天下。时辰不早了,两宫母后也早些回宫歇着吧。朕陪皇后喝了参汤,就让太医再来复诊。”
他话音一落,便抬手轻轻一挥。
内侍们立刻会意,躬身低眉地将两宫皇太后往外引去。
李娘娘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被甄娘娘淡淡一眼扫来,只得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
她起身时,故意又俯身在孟昭耳边低语了一句:“你好生歇着,本宫明日再来看你。”
甄娘娘则仪态万方地整了整袖口,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温和却意味深长的话:“万岁也莫要太过操劳。”
殿门终于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微的毕剥声。
姬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坐回床沿,将孟昭的手重新握进掌心。
他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而成的,然而此时却暖得像要将她的寒意尽数驱散。
“皇后……”他声音低柔得几乎不像帝王,语无伦次:“朕……朕太高兴了……”
见姬晟兴奋地将手捂向她的小腹,孟昭却想起刚刚甄娘娘的话,她似乎只是疑似怀孕,太医并不敢完全肯定。
按理说,这种不确定的消息是不能告诉贵人们的。
只是她是中宫皇后,这又是姬晟头一个孩子,诊脉的太医不敢隐瞒,最后还是将怀疑的脉象托盘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姬晟的手掌已经覆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寝衣,掌心滚烫得像要将她的肌肤灼穿。
他几乎已经忘了帝王的矜持,带着他这个年纪才有的颤意:“皇后……若是真的……朕……朕终于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孟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闹得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臂牢牢圈在怀里,只能任由那只大手轻轻贴着,像是怕惊扰了里面那点尚未确定的生机。
“万岁……”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与担忧,“太医只是说脉象有些像,并未完全断定。方才两位母后在时,臣妾都不敢多言……若只是虚惊一场,岂不是白白叫人空欢喜?”
她说着,眼睫低垂,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想起甄娘娘那句“只是月份还浅,不能完全确定”,心头便又浮起一丝隐忧。
如果喜脉未稳便传出去,若最后落了空,便是给后宫那些眼睛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何况,这是姬晟登基后的第一个子嗣,中宫正出,若有半点差池,不知多少人会借题发挥。
姬晟却像没听见她的顾虑似的,只顾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里已孕育着一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动作笨拙却满是珍惜,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声开口:“朕知道……朕都知道。只是……太医总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
“臣妾……只怕让万岁失望。”
孟昭有些娇羞地垂下头。
姬晟低笑一声,将孟昭拥入怀中,呼吸间满是熟悉的龙涎香气:“别怕,就算这回皇儿没来,他早晚也会来的。”
孟昭点了点头,彻底将身心放开,倚进这个不太坚固的怀里。
殿外,春夜的风依旧带着花香,却已悄然染上了一丝不同往日的暖意。
而坤宁宫的灯火,彻夜未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四月初八这日如期而至, 李娘娘起了个大早,今儿是她的千秋,内命妇一早就在宁寿宫外边侯着了。
打头的就是淑嫔她们。
不过, 她们是没有这个脸面让李娘娘头一个接见的。
按例接受了帝后的请安后,众人才按着身份高低依次入内朝贺。
除此之外,还有外命妇入宫进贺笺, 但凡二品以上的诰命夫人以及出降在京畿的公主和宗室女, 具都到齐了。
待淑嫔等人进殿的时候, 李娘娘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坐在她下首头一把交椅的自然是孟昭。
紧接其后的是另一名双十年华的妇人, 她生的有李娘娘有三四分像。不用说,众人也能猜到她的身份——万寿长公主。
殿内还坐着几个与李娘娘交好的太妃,很是热闹。
此时,孟昭正和李娘娘聊的火热, 淑嫔三人想要插话进来也很难。
孟昭是头一回见万寿长公主, 知道她又是李娘娘的心肝肉,说话间难免就带着几分谨慎。
孟昭笑了笑, 声音温软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臣媳从前只听说皇姐和母后长得像,今儿见了皇姐,一眼就知道是母后的女儿。”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李娘娘, 嘴角的笑意更甜了几分。
万寿长公主生得极美, 一双凤眼与李娘娘如出一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年轻女子的娇俏。
李娘娘闻言, 笑得眼角都弯了:“皇后,你可别跟她客气,她自小被我和慈圣娘娘惯坏了, 是个泼皮辣子。”
殿内众人皆笑起来,气氛一时融洽得像春日暖阳。
淑嫔三人站在稍后,面上虽也堆着笑,心里却各有盘算。
贤嫔低声与身侧的康嫔交换了个眼神——皇后疑似有孕的消息,宫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今日趁着李娘娘过千秋,她们本想借机探探口风,谁知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法插。
孟昭察觉到后方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
她转头对李娘娘柔声道:“今日是母后的圣寿,臣媳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却是媳妇亲手绣的,愿母后福寿绵长,永享长乐。”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碧兰呈上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用十二幅的寿字锦缎绣成的观音大士坐莲图。
每一幅上皆绣着不同的祥瑞图案,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而寿字背后的观音大士慈眉善目,恍若真人,尤其是发丝,更是如真人的发丝一般,一看便是下了苦功夫的。
这还是孟昭在孟府时冥思苦想画的图案,为着这件东西,她足足准备了小半年的功夫。
万寿长公主离的最近,因此也看的最为真切,她不由惊呼了一声,“皇后好巧的手,竟还是双面绣!”
李娘娘眼睛一亮,接过帕子细细摩挲,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你有心了!难为还挂念着我。”
万寿长公主又凑近了看,不由赞叹道:“皇后的女红真好!针脚比宫里许多绣娘都还要细呢。母后,您看这观音菩萨的发丝,似乎是用真人的头发丝绣的。”
这些话自然都是恭维的虚话,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
毕竟能在宫中服役的绣娘,无一不是苦练数十年的巧手。孟昭虽然自恃绣工不凡,却也不敢说能比上她们。
“哪里就跟皇姐说的那样了,不过观音大士的发丝的确是用真人的头发绣的,皇姐倒是眼尖,一眼就瞧出来我这些微末技艺。”
李娘娘闻言,更是笑得眉眼舒展,将那幅双面绣的观音大士图捧在掌心,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方才抬眼看向孟昭,眼中满是慈爱与赞许。
“皇后这手艺,果真不凡。也不怪大姐儿夸你,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绣品没有千儿也有八百,可用真人发丝绣发髻的,倒是头一回瞧见。你这孩子,心思总是比旁人细上十倍、百倍。”
她说着,便侧首对身旁的万寿长公主道:“你这丫头,平日里只晓得耍泼使性子,哪有皇后一半的巧心?往后要跟皇后学着些,别整日里只知道往本宫这儿撒娇耍浑。”
万寿长公主闻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却毫不示弱地挽住李娘娘的胳膊,娇声道:“母后偏心!人家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依着我瞧,您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女儿。真真儿是让女儿伤心坏了。”
说罢,她拿帕子掖了掖眼睛莫须有的眼泪。
殿内众人又是一阵轻笑,气氛愈发热络。
李娘娘拿着团扇的手一滞,笑骂了一句,“你这猴儿,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在我跟前撒娇,讨打。”
孟昭低眉顺眼地笑了笑,并不接话,只安静地立在一旁,宛若一幅极好的画卷。
淑嫔三人站在稍后,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如猫爪挠过。
贤嫔的目光在孟昭平坦的小腹上轻轻一扫,又迅速移开。
她与康嫔交换了个眼神,终究忍不住上前半步,柔声开口道:“慈懿娘娘圣寿,臣妾等不敢跟皇后娘娘比肩,也备下了薄礼。愿您长乐无忧,万事顺遂。”
她话音刚落,便示意宫人呈上几匣子精致的盒子,里面皆是宫外难得一见的珍品。
康嫔与淑嫔亦随之附和,各自奉上礼物。
李娘娘一一看过,笑着点头称好,却并未多言赏赐之事,只淡淡道:“你们有心了,都坐下吧。今日是本宫的千秋,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众人依言落座,殿中一时茶香袅袅,笑语盈盈。
万寿长公主却忽然凑近孟昭,低声笑道:“听说你近来身子有些不适?可要仔细些,宫里那些闲言碎语,听了也只当是风儿,过了,也就忘了。”
闻听此言,孟昭愣了愣。
反应过来长公主指的是什么后,知道她是顾忌有外人在场,不便说她有了身子的事,于是笑着点头应下。
感受到万寿长公主的善意,孟昭的神色不变,只温温柔柔地回道:“皇姐多虑了,前些日子我不过是偶感风寒,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她说着,目光自自然然地扫过淑嫔等人,嘴角仍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却并未多说什么。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因李娘娘过千秋,外朝也沾光恩了一日假。
姬晟早早地就来了宁寿宫,先是陪李娘娘用了早膳,而后一直陪同她受礼说话。
自甄娘娘那日在大朝会上延缓了撤帘归政的时间,他和李娘娘的关系似乎也有所缓和。
此刻他坐在主位右侧,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孟昭身上。
见她与李娘娘谈笑风生,他眼底的柔色便深了几分。
今日甄娘娘虽未亲至,却也差人送了厚礼。
此刻周姑姑正站在一旁,方才孟昭进献的观音大士坐莲图一览无余,她含笑递上贺笺:“慈圣皇太后命奴婢代为道贺,愿慈懿娘娘千秋之喜,凤体康泰。”
话音刚落,她让身边的宫人将甄娘娘所赠的寿礼抬进来。
李娘娘见阵仗这样大,不由起了好奇之心,心道:东边的又在搞什么名堂?弄得这样声势浩大,生怕旁人不知道给自己送礼物一样。
殿内的嫔妃、诰命也纷纷侧目,似乎都在等待谜题揭晓。
须臾,四个内侍抬着足有人高的玉璧走进殿内,玉璧通体水润,整体雕着松鹤。松树挺拔,仙鹤或是衔着芝草,或是在空中盘旋飞舞,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玉璧中飞出来。
与此同时,周姑姑等人大礼参拜:“恭惟慈懿皇太后,坤仪足式,松鹤长青,凤历永驻。”
李娘娘的目光落在那面高大的玉璧上,殿内烛火映得玉面流光溢彩,松鹤栩栩如生。
她唇边的笑意不减,却在眼底添了几分深意,对着周姑姑也难得的和蔼起来,她嗔了一句:“这寿辰年年都有,姐姐怎的还这样破费。这玉璧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教本宫都不知道该不该收下了。”
周姑姑领着众人叩首谢恩,声音不卑不亢:“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便是奴婢们最大的福分了,您尽管收下就是。慈圣皇太后还说,娘娘今日千秋之喜,待晚些时辰,邀您和万岁爷同去金明池游湖。今儿是浴佛节,金明池外头还有灯会,据说很是热闹。”
李娘娘轻轻颔首,她满脸含笑,抬手示意内侍将玉璧安置在殿中显眼处,与孟昭献上的那幅双面绣观音图遥遥相对。一精一朴,一奢一雅,恰如两道目光在无声较量。
就在此时,万寿长公主却忍不住对周姑姑嗔道:“慈宁宫母后好偏心,为何只请了母后和万岁,却把我给漏了?难不成我是外头捡来的?若不带了我去,我是可不依!”
一听这话,李娘娘忍俊不禁,用团扇指着她一个劲笑,“你啊你,我怎就生了你这个促狭鬼!”
见此,孟昭也适时接过话,“甭说是皇姐了,就连我听了也想去的紧。”
她脸上带着三分打趣,七分笑意,很是活跃。
“瞧瞧,连皇后都被你带坏了。”
李娘娘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皆笑出声来。
万寿长公主趁势往李娘娘怀里一钻,娇声撒赖:“母后您瞧瞧,皇后都替我说公道话了!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今儿是您的寿辰,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连您和万岁的面儿都见不着吧?”
她说着,还故意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做出要哭不哭的模样,逗得李娘娘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团扇都差点儿掉在地上。
孟昭见状,也抿唇轻笑,眸中波光潋滟。
她微微侧身,声音带着一丝俏皮:“皇姐说得是。我虽不曾去过金明池,可听说那里湖光山色、灯火画舫,最是应景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娘娘,又顺势把万寿长公主拉上,殿内气氛愈发融洽。
淑嫔三人站在稍后,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各翻波澜。
见孟昭和李娘娘母女打的火热,羡艳和嫉妒轮番占据着她们的心房。
李娘娘笑骂了一句“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合起伙来欺负本宫”却到底没真生气。
她转头看向周姑姑,缓声道:“姐姐既有心相邀,我自然乐意。既如此,就把大姐儿和皇后她们也都带上吧。左右是一家子骨肉,一起热闹热闹,也免得有些人说本宫偏心。”
说到“有些人”的时候,李娘娘还故意拿眼去瞥万寿长公主。而后又用团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猴儿精!今儿是本宫的千秋,你倒先替自己讨了好处去。”
周姑姑忙福了福身:“您说笑了,慈圣娘娘岂有不请了长公主和皇后娘娘的理儿,娘娘一早命人预备了画舫和御宴,只等金明池那边开了灯会就过去。”
话音刚落,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赞叹。
就在众人言笑晏晏的时候,一个乳母打扮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宫装女子。
她抱着襁褓的婴儿正打算对上首的几位贵人行礼,然而李娘娘却伸手抬了抬,“可是大郎醒了?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乳母得了吩咐,她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婴儿递给李娘娘。
李娘娘刚一接过襁褓便直呼“心肝肉”,看着襁褓里的婴儿,满腔柔情都化作了水一般软。
这个孩子正是万寿长公主月前诞下的长子,也是她头一个孙辈。
李娘娘将那软绵绵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天上的神佛。
她低头细细打量,只见婴儿皮肤白嫩得如同玉石一样,一双凤眼微微眯着,睫毛又长又翘,竟与姬晟幼时有七八分相似。
“哎哟,我的乖孙孙……”她声音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鼻尖,“才一个月大,就生得这样标致了。往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万寿长公主闻言,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却故意撒娇道:“母后又拿我打趣!他才多大,您就想着这些了?”
殿内众人皆笑。
李娘娘却不理她,只顾着低头哄那孩子,嘴里喃喃:“我是外祖母,你以后要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孟昭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漾起温柔。
她微微侧身,声音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这孩子生得真好,瞧这眉眼,分明是继承了皇姐和驸马的优点。将来必定是个聪明伶俐的。”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如芒在背。
贤嫔、康嫔、淑嫔三人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过一般。
尤其是贤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孟昭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这几日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后有孕”之事,今日看来竟半点端倪也无,可偏偏皇后越是云淡风轻,她们越是心慌。
若皇后真有了……她们三人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了。
姬晟原本坐在主位右侧,此刻也忍不住起身,缓步走到李娘娘身旁。
他身量高大,绯色的常服衬得肩背笔直,却在看见那小小的襁褓时,眼底的冷峻瞬间化作柔软。
“母后,让儿子也瞧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笑意,伸手接过孩子时,动作竟比李娘娘还小心。
婴儿似乎感受到舅舅的气息,小嘴吧嗒了两下,忽然睁开眼,乌黑的瞳仁直直盯着姬晟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哎呀,这孩子认人呢!”万寿长公主拍手笑道,“常言道外甥肖舅,万岁爷,您看他这眼神,多像您小时候生气时的模样!”
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用团扇轻轻敲了敲女儿的额头:“你这丫头,敢说大哥儿小时候爱生气?小心他回头罚你。”
姬晟却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却让孟昭看得心头一暖。
她悄悄抬眸,与他视线在半空轻轻一碰,又迅速错开,脸颊却不由自主染上薄薄的红晕。
淑嫔站在稍后,贝齿轻咬下唇,指尖几乎要将帕子绞碎。
贤嫔与康嫔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皇后今日这模样,分明是底气十足,难不成真教她怀上了?
姬晟是越看越喜欢,清了清嗓子,“周秉忠,传朕的旨意,封万寿长公主之子崔钰为奉国将军,赏蟒服一件,金银彩缎各十匹,玉如意一对,即刻差人去办!”
旁的死物也就罢了,可一个襁褓中刚满月的婴儿就得了爵位,就有些打眼了。
万寿长公主先是一怔,忙跪地谢恩,“谢万岁隆恩,只是钰哥儿还小,如何受得起这样大的封赏,还请万岁千万收回成命。”
她的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李娘娘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微微一怔,随即用团扇掩唇,轻笑出声:“你这丫头,万岁爷好不容易开了金口,你倒是还推三阻四起来了。哥儿是还小,可到底是皇家骨血,封个奉国将军算什么?我瞧着,这恩典还是轻的呢。”
她说着,便让杨嬷嬷去扶女儿起身,声音里满是宠溺,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起来吧,别让皇后她们看笑话。你弟弟既说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再推辞,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万寿长公主被扶起,却仍低着头。
她深深吸了口气,索性将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母后教训得是……可钰哥儿才满月,我怕他福薄,担不起这样的重赏。万一……万一将来有个闪失,岂不是辜负了万岁的一片心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虽是有几分场面话这里面,但到底也有做母亲的忧心。
富贵人家的孩子本就娇贵,夭折也是常有的事,她也害怕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的儿子有什么闪失。
殿内众人闻言,心思各异。
孟昭坐在一旁,眼波微微一动。
她唇边笑意不减,柔声开口道:“皇姐多虑了,我看哥儿生得这样好,眉眼间似乎还随了万岁爷几分,分明是天赐的福分。有万岁爷赏赐的福气,皇姐若再推辞,反倒让母后和万岁爷为难了。”
她说着,目光温软地看向姬晟,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喜悦:“臣妾以为,钰哥儿是皇考和两宫母后的头一个孙辈,理当厚待。”
姬晟原本站在李娘娘身侧,闻言低低“嗯”了一声。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万寿长公主,又在孟昭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柔色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皇姐不必多言。朕意已决。他既是朕的外甥,奉国将军的封号,是给他,也是给你的体面。周秉忠,旨意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周秉忠忙叩首高声应道:“奴婢领旨——”
万寿长公主见再推辞不得,这才盈盈拜下,声音里带了真切的喜悦:“那我替钰哥儿多谢万岁隆恩!”
姬晟逗弄了一番,见小家伙吧唧着嘴,似乎是要哭的样子,一时方寸大乱,连忙又将他送回了万寿长公主的怀里。
殿内笑语声又热络起来。
正当殿内笑语盈盈之时,一个内侍走进来,低声道:“启禀皇太后,筵宴已经备好了,太后现下可是要起驾玉津园?”
李娘娘点头,她环顾殿内众人,抚掌含笑:“也好,时辰不早了,咱们就去吃酒听曲儿罢……”
众人鱼贯而出,宁寿宫内一时只剩烛火摇曳与淡淡的茶香。
贤嫔三人落在最后,望着皇后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中皆是复杂。
淑嫔向来形单影只,一个人率先出了宁寿宫。
见淑嫔走远后,贤嫔才低声喃喃:“皇后今日……可真沉得住气。”
康嫔却冷笑一声:“沉得住气又如何?日子还长,以后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怀鬼胎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和周二的时候还会有更新
第40章
天光渐暗, 金明池畔灯火初上,画舫已然备妥。
御驾一行浩浩荡荡自宫中启程,李娘娘与甄娘娘虽未同辇, 却一前一后,气派相当。
姬晟亲自扶完两宫皇太后上了车架,又回头伸手向孟昭,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皇后, 随朕同乘罢。”
孟昭微微福身一礼,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姬晟的好意, 脸上反而挂着一抹淡淡笑意:“臣妾听闻, 历来圣贤之君身边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万岁是当今圣君,臣妾又岂敢与万岁同辇而行。”
孟昭此话一出口,侯在原地的宫人、侍卫皆微微低头,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姬晟的手仍伸在半空, 指尖悬停在灯影里。
他盯着她那张温婉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脸,眸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化作深沉的笑意。
那笑意极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融化了周遭的肃穆。
姬晟眉头一挑,“按着皇后的意思, 朕若执意邀你同辇, 岂非同三代末主一般?”
言毕,他收回手, 却未恼,反倒上前半步,亲手将她微微福身的肩头扶正。
孟昭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万岁是当今圣主, 岂会如三代末主那样沉迷美色,昏聩无能?您这是拿话来考臣妾。”
姬晟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清晰地传过来。
孟昭心头一跳,却仍低眉顺眼,唇边笑意不减半分。
见孟昭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姬晟也只得自己一个人上了车。
孟昭这才登上了自己的那一辆翟车,她转身时,裙摆轻旋,杏色宫装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然而令孟昭没想到的是,就在数日后,她借古代典故婉拒与姬晟同乘一车的事情传出去后,竟得到了朝廷两班臣工的一致称赞。
国子监祭酒顾维祯更是称当今皇后有文德皇后之遗风。
孟昭的贤后之名,一时在东京广为流传,这也是后话了。
贤嫔三人在那边远远候着,见此情景,面上笑意如花,心里却各翻波澜。
淑嫔和康嫔没念过几本书,自然不明白孟昭话里的深意。
贤嫔却听明白了,她眯了眯眼,暗道皇后还真是好手段,明明是推拒,还借古喻今暗暗捧了万岁爷一把,赚足了好名声。
她们原是没机会同往金明池的,只是午后在畅春园听戏的时候,孟昭开口替她们求了情。
李娘娘那时心情大好,再有看在孟昭的面子上,也就同意了。
帝后的车驾缓缓启动,御林军在前开道,锦衣卫暗中护卫,一路直奔金明池。
夜风拂面,带着庆典特有的檀香与莲灯的暖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金明池畔。
岸边早已搭起彩棚,湖光潋滟,莲灯如星河般漂浮在水面,丝竹声隐隐传来。
两岸已经围满了想要看热闹的百姓们,他们望着帝后一行人的模糊身影,爆发出如山般的喝彩。能够见到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几人,将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画舫已然备妥,雕栏画栋,灯火通明,中央的主舫更是张灯结彩。
姬晟亲自扶着两宫皇太后登上主舫,又回头看向孟昭的翟车,目光深沉。
孟昭盈盈下车,裙摆轻旋,素手搭上碧兰的手臂,稳稳走上画舫。
万寿长公主早已抱着钰哥儿等在舫头,见孟昭上来,忙迎上前。
孟昭伸手逗了逗襁褓里的小家伙。
那孩子似乎认得她,乌黑的瞳仁弯成月牙,小嘴吧嗒一声,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李娘娘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笑得眼角弯弯:“皇后,你坐我身边来。”
孟昭依言坐下,姿态端庄温婉。
姬晟坐在主位的左侧,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眼底柔色渐深。
画舫缓缓离岸,湖风送来阵阵清凉。
丝竹声起,灯火映得众人眉眼皆柔。
淑嫔三人坐在稍后。
此时,贤嫔脸上笑意吟吟,一张巧嘴不停地说着吉祥话哄两宫娘娘开心。同时也不忘孟昭,开口向她致谢。
李娘娘的兴致很高,竟出人意料地回应了一句:“你是个伶俐孩子,等你日后给万岁爷添了一儿半女,到时候我做主,晋你为妃。”
听了这话,贤嫔连忙起身谢恩,脸上堆满了笑意。
至于孟昭,她微微侧首,对贤嫔只浅浅一笑,声音温和:“贤嫔有心了。今儿是慈懿娘娘的千秋,咱们都是一家子姐妹,同乐便是,不必拘礼。”
她说话时目光柔和,却恰好避开了姬晟的方向,只专心看着两宫娘娘,姿态端庄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贤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着应“是”,便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挑些不咸不淡的趣事继续逗李娘娘开心。
画舫在湖心缓缓游弋,四周莲灯如梦,远处岸上不时有百姓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零星的烟花爆竹声,喜庆却不喧闹。
钰哥儿在万寿长公主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手伸出来抓向孟昭的方向。
孟昭见状,轻笑着伸手过去,让那软软的小拳头握住自己的指尖。
“瞧这孩子,倒是个认人的。”李娘娘瞧见,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皇后与他倒是投缘。”
杨嬷嬷见缝插针,趁机恭维道:“皇后娘娘是小郎的舅母,可不是有缘嘛。”
李娘娘回眸看了杨嬷嬷一眼,嗔道:“你啊,就知道拿话哄我开心。”
话音刚落,杨嬷嬷便低头赔笑,圆润的脸上堆起一层细纹:“奴婢哪敢哄娘娘,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娘娘闻言,笑得更欢畅几分。
她目光从孟昭身上掠过,又落在姬晟身上,似乎觉的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她兴致盎然,对着杨嬷嬷笑道:“等我过四旬整寿的时候,就让万岁爷赏你穿二品诰命夫人的服饰。”
说罢,她笑着看着姬晟,“万岁爷,这个体面您总得给吧?”
言外之意就是要封诰杨嬷嬷为正二品的诰命了。
闻言,姬晟只是淡淡一笑,“母后既有此意,朕自当遵从。杨嬷嬷忠心耿耿,又看顾朕多年,赏她一份体面,也属应当。”
杨嬷嬷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跪地谢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奴婢谢慈懿娘娘,谢万岁爷天恩。”
她圆润的脸上笑得几乎要开出花来,她是打小宫女时候过来的,在宫里熬了近半辈子。
原以为这辈子能在太后跟前侍奉已经是运气使然,没想到临了还能有这个造化,得一个诰命。
要知道,外头多少进士娘子一辈子都得不到二品的封诰。
甄娘娘不着痕迹地瞥了几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自顾饮茶。
今儿本不是她过寿,何必在这个场合去抢了宁寿宫的风头。上了画舫之后,最多也只是和万寿长公主唠几句家常。
姬晟坐在左侧,手中端着酒盏,却几乎没怎么喝。他目光落在孟昭身上后,很快又转向了淑嫔她们。
淑嫔此时安静地坐着,她双手交叠,眸光偶尔偏向金明池上的莲花灯,秀美的蛾眉微微蹙了下,诚如远山一样连绵。
夜色渐浓,湖面上的莲灯越发璀璨。
丝竹声换了一曲《临江仙》,悠扬婉转,衬得画舫内的气氛愈发柔软。
姬晟忽然起身,亲自走到赵淑嫔身侧,俯身低声道:“淑嫔,陪朕去前面看看河灯如何?”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淑嫔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姬晟会突然想起自己。自从那日以后,李娘娘不许她留宿姬晟,她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她抬眸,对上了他那双深沉的眼睛,而后又瞧瞧看了上首几位娘娘的神色,迟疑了片刻后,才轻轻点头:“臣妾遵旨。”
她起身时,裙摆轻扫过姬晟的袍角,像一抹粉色的云。
对着上首三位娘娘俯身行礼后,淑嫔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姬晟身后。
两人并肩走到画舫前端,湖风拂来,带着淡淡的莲香与水汽。远处灯火连成一片,映得姬晟的侧脸线条分明。
甄娘娘和孟昭皆不觉的有什么,李娘娘和康嫔几乎同时在心底暗道了一声“狐媚子”。
自李娘娘不准姬晟留宿在永宁宫后,贤嫔和康嫔也得了几次雨露。
贤嫔虽不如淑嫔和康嫔貌美,不过因为会说话,也看得懂眼色,谈论诗词歌赋来也稍稍能附和几句,姬晟自然偏宠几分。
唯独康嫔,爱拈酸吃醋不说,什么话都敢说,连在御前也没个忌讳。姬晟仅仅只是到她那儿去了两回,就再也没去过了,算是失了宠幸。
孟昭抚了抚小腹,自从前儿张太医确诊了她是滑脉后,对于三位后宫也没了原先那样忌惮。索性她也不能承恩,倒不如做个贤良人卖个好,这也是她为何会求了李娘娘将她们三个带上的缘故。
两宫得知消息后,自然无不高兴,只是碍于皇后胎象未稳,又在孟昭一力坚持下,这才没有晓谕六宫。因此,国母有孕的消息,仅限于宫中最紧要的几个主子知道。
两宫娘娘是从先帝后宫走过来的,见惯了中庙后宫里的腌臜事,有荣安皇后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摆着。虽然宫里只有三个嫔,但以防万一,她们也觉的先瞒着没有什么不好。
湖风拂面,莲灯摇曳如梦,水波轻荡,似将一池星河都搅进了画舫之中。
姬晟与赵淑嫔并肩立于舫头,湖风拂过,淑嫔的粉色宫裙被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万岁今夜的兴致倒是颇高……”
自那日被李娘娘斥责后,淑嫔已许久未曾单独与圣驾同行,说话时也不由顾左右而言他,目光不由总是飘向主位的李娘娘那边。
似乎是察觉到淑嫔的异样,姬晟侧眸看她,目光幽深如湖底。
须臾他喃喃自语:“或许,我们都只是笼中雀,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淑嫔伸手握住姬晟的手,有些动容,“万岁正当盛年,何故出此感伤之言!”
姬晟闻言,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低头看着淑嫔握住自己手掌的纤纤玉指,掌心温软,却像握着一团随时可能散去的烟雾。
“那又如何?”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嘲,“朕虽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可至今却都未……未……”
湖风吹乱了他额前一缕乌发,映着远处莲灯的碎金光影,他的侧颜显得格外冷峻。
淑嫔心头一颤,她从未见过万岁爷在人前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神色。而那句“笼中雀”仿佛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万岁何必自艾?臣妾笨嘴拙舌,虽不明白您的困境,可臣妾知道,您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万民之父。”
字字都仿佛带着烫人的真心。
姬晟侧眸看她,眼底幽深如这金明池底的夜色。
半晌,他忽然低笑一声,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腹摩挲过她手背的细腻肌肤:“淑嫔,你倒是比她们都懂朕的心思。”
淑嫔脸颊微热,粉色宫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出玲珑腰肢。
她垂下眸,睫毛颤颤:“臣妾……臣妾也只是想让万岁开怀些。您高兴,臣妾便高兴。臣妾虽不知您为何出此感伤之言,但臣妾愿与您祸福同甘……”
淑嫔的神色很认真,她一字一句,落在姬晟的心头上,溅起一片涟漪。
湖风猎猎,莲灯的碎光如金鳞般在姬晟与赵淑嫔的衣摆上跳跃。
姬晟低头凝视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反握住淑嫔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她掌心的细腻纹路,像在确认这温热是否真实。
“淑嫔,你可知,朕有时真羡慕那些市井夫妻。”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他们至少还能为自己的喜怒哀乐做主,而朕……却连一句真心话,都要藏在夜色里。连当初想要选立皇后,也由不得自个儿的心意来……”
虽然姬晟觉的孟昭很好,在这个位置上并无过错,甚至像极了一个皇后拥有的气度。不过那种让他不由自主下被迫选择的滋味,这辈子他都不愿意再有一次了!
淑嫔的心猛地一颤。
她从未想过,万岁爷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近乎赤裸的软弱。
湖风猎猎,将画舫前端的灯影吹得支离破碎,却吹不散两人交叠的影子。
姬晟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夜色吞没。
他低头,看着怀中柔弱美艳的女子,眼底那抹疲惫与柔软,竟是前所未有的赤诚。
淑嫔倚在他胸前,脸颊贴着那明黄龙袍的冰冷绣纹,却觉得滚烫。
她从未如此大胆,主动将自己整个身子靠过去,像怕一松手,这份难得的温存就会随风散去。
“臣妾没念过什么书,也不晓得书里的那些大道理。但您是臣妾的夫君,无论您做什么,臣妾都是向着您的。”
淑嫔的声音细若蚊鸣,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话音落下,她抬起眸,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只映着姬晟的眉眼,再无旁物。
宫裙被风吹得贴紧腰肢,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掌心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胸膛起伏的力道。
姬晟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里。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鼻息间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莲粉香气。湖风吹乱了他的乌发,也吹乱了两人交缠的衣角。
“淑嫔……”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却又透着难得的满足,“若朕真能做主,选秀当日便立你为后,何至于让你受这些委屈?可如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耳后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碰就碎的瓷器:“朕今夜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为朕分忧。只是……这后宫里、这朝堂上,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好像戴着面具。只有你……只有你让朕觉得,在宫里并不孤冷。”
淑嫔听得心头发酸,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她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滚烫:“万岁莫要这么说。臣妾知道自己无用,也帮不了您什么大忙。但臣妾愿意在永宁宫永远给您留下一盏灯……”
她说着,微微仰起脸,睫毛颤颤,唇瓣因紧张而微微抿紧。
那模样,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曳的莲,却执意要向他绽开。
姬晟眼底的幽深终于化开一丝暖意。
他低头,薄唇缓缓覆上她的额头,又顺着眉心,一路向下,落在她颤动的唇角。那个吻极轻,却带着帝王难得的克制与珍惜,像怕惊扰了这一池星河。
“你放心。”他贴着她的唇,低语如誓,“总有一日,朕会亲政,会把这天下握在掌心。到那时……朕会晋你为贵妃,许你一世的尊荣。”
说罢,姬晟顿了顿,望着夜色喃喃自语:“如若有那一日……朕更属意你为皇后……”
的确,在这一刻,他竟动了废黜皇后的心思。然后很快,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孟昭的笑颜,废后的念头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皇后很好,他不应该废弃她……
或许,如果哪天皇后走在了他们的前头,他才会册立淑嫔为后吧!
淑嫔的心头狂跳,泪水终究滑落,却在唇边化作笑意。
选秀那日错失中宫之位的哀怨,仿佛都被年轻帝王许下的誓言抚平了。
她伸手回抱住姬晟,十指紧紧扣在他后背的龙纹上,像要把这一刻烙进骨血:“臣妾不敢奢望太多,只想年年岁岁,长久与您相伴!”
两人就这样相拥在舫头,任湖风吹拂,任莲灯在四周摇曳成梦。
远处主舱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李娘娘的笑语、孟昭的端庄自持、贤嫔的巧舌,都像另一个世界的喧闹,与这一隅的静谧格格不入。
谁也不知道,这夜的风,会把两人的心意吹进多深的水底。
只知画舫缓缓转弯时,姬晟终于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淑嫔低头,用袖角拭去泪痕,脸上却绽开一抹从未有过的娇羞笑意。
而湖心深处,那一池星河般的莲灯如苍穹的星光,无比绚烂。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篇文章的篇幅比较长,目前大概估算了一下在60-80w字之间,可能会有个一百多两百章的样子,所以进度会缓慢一点,请大家包容一下。然后我存稿有十来万了,等再多一些我就开始日更五千,最后再次对喜欢本文的读者致以最真诚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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