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往南百里的官道上,风一如平常,呼啸袭来,抽得人脸疼。
“郡王!等等我们!”
“郡王慢些!”
通体雪白、只四蹄乌黑的骏马飞箭一样射过枯黄草甸,将身后几声焦急的呼喊远远甩开。
马上的少年不过十来岁,锦绣骑装,外罩的银狐轻裘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一张满是桀骜不耐的脸。正是琅琯郡王谢珩羽。
“啧。”谢珩羽回头瞥了一眼早已不见踪影的仆从车队方向,嗤笑一声,“好不容易溜出来,傻子才听你们的。”
他此番被送往北地军中,早耐不住一颗野心,只想天阔凭鸟飞,任谁也拦不住。又恰在今早途经这处,见远处小山丘起伏,飞鸟来往,野趣横生,更宛如鱼入海中,随意寻个由头便甩开护卫仆从,单骑而出。
潇洒策马、快意无比,整颗心都舒畅起来。
正纵情狂奔间,前方官道拐弯处忽传来一阵呵斥与哭求声。
谢珩羽勒马减速,好奇地探身望去。
只见道旁三五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倒还有些派头,也算锦衣,只是口中不住哀告,窝囊样十足:“各位好汉,何苦为难我呢?我是去北边投亲的,分钱没有,你们欺负我也没用啊!天老爷!”
“少废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肩上,“老子们蹲了半日,就等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包袱拿来!”
那男人抱着包袱滚到一边,涕泪横流,嘴上还叫嚷:“给你们一些也就罢了,驴子给你们也算了,结果钱都你们拿了,我怎么走去霸州?饿死路边上哪说理?”
谢珩羽骑在马上,看得气笑,不过很快又正色。他虽顽劣,却自有一股侠气,平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但不知为何……窝囊废男人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竟让他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不过胸中热血已然先冲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毛贼安敢劫道!”少年清亮声音在风中炸开,谢珩羽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电前冲,同时抽出腰间佩剑。
他手上拿的正是外公亲赐的宝剑,正面镶嵌七颗透明的金刚石,华贵无比。此剑刃如霜雪,堪称削铁如泥,确是一柄好剑,谢珩羽喜欢得不行,取名为静水,时时都带在身边。
见突然冲出的锦衣少年和骏马,几个劫匪惊得一怔,待看清只是个半大孩子,脸上顿时露出狞笑。
“哟,还有个送上门的小肥羊!”疤脸汉子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挥着柴刀木棍朝谢珩羽扑来。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却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的狠劲。
谢珩羽挥剑便刺,招式倒耍得很漂亮,直取当先一人面门。
不想那人却不像公主府里武师傅或陪练的侍卫那般配合着后退格挡,反而骂了一句粗话,猛地侧身,手中柴刀不管不顾地横劈向他马腿!
谢珩羽眼睛猛缩,白马也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谢珩羽惊呼出声,差点被甩下马背,好在脑子还算灵光,连忙伏身抱住马颈。
只是手中剑也乱了章法,另一匪徒的木棍趁机扫向他后背。
砰一声闷响,谢珩羽只觉得背上剧痛,眼前发黑,再也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滚了一身尘土。静水剑也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一旁。
“欸欸欸?你这小孩!”那缩在地上的男人见状,亦是惊恐地尖叫一声,又犹豫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想扑过来。
“给老子老实点!”不料才爬了两步,疤脸汉子便一脚将他踹回原地,又走去捡起地上的静水剑,掂了掂,只见闪闪发亮的金刚石,立刻出声,“真是好东西。”
反拿,剑鞘戳了戳摔得七荤八素、试图爬起来的谢珩羽,“小子,身上还有啥值钱的?痛快拿出来!”
谢珩羽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亏,背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和羞耻。
他咬牙撑起身,恶狠狠瞪着疤脸汉子,扬声骂:“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琅琯郡王!我外公是当今官家!我娘是平穆公主!我叔夫是昭武将军幸守夷!你敢动我试试!”
谁知那几个匪徒听了,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没?他说他是郡王!皇帝的外孙!”
疤脸汉子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剑鞘拍了拍谢珩羽的背,力道不轻:“小子,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郡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公主娘?还昭武将军是你叔?你咋不说你是天王老子呢!”
“我……我没骗你们!”见他们根本不信,毫无威慑,谢珩羽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真是,你们好大的狗胆!”
不想那男人狐疑地盯了谢珩羽一番,也忽地啊呀呀出声:“几位大哥,我认得他,他真是郡王!你们快放了我和他吧,不然官府寻来,没你们好果子吃的!”
谢珩羽一听有人认识自己,气焰更盛,忙附和:“算你识相,你们还不快把我放了?真想十万大军来剿你们?”
“省省吧!”疤脸汉子不耐烦了,脸色无比阴沉:“是不是皇亲贵族我们都不怕,反正早就活腻了,有种就看看是我们先吃了你们还是朝廷那群狗贼先找上来!”
谢珩羽与那男人闻言,面色都不约而同发白,疤脸汉子则挥手道,“捆起来!搜身!这马,这剑,还有这小子一身行头,这破男的,一起回寨子里交给当家!”
匪徒们一拥而上。谢珩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他那点花拳绣腿在真正干惯刀头舔血营生的汉子面前毫无用处,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那窝囊男更是不堪,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同样捆了起来,嘴里竟然还在喃喃:“老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被推搡着,踉跄离开官道,往旁边杂草丛生的荒僻山坳里走去。白马也被匪徒牵了,不时不安地打着响鼻。
谢珩羽头发散乱,狐皮轻裘上沾满泥土草屑,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恐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强烈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堂堂琅琯郡王,竟然真的被一伙上不了台面的小毛贼给劫了?绑了?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疤脸汉子已将他们驱赶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内倒并不潮湿,只是昏暗得很,令人十分不适,且外界呼啸的风声再洞内听得更响,愈发不安。
“老实待着!”疤脸汉子将静水剑插在自己腰后,对两个手下吩咐,“猴子,你看好他们。老五,跟我去道上再看看,有没有这小屁孩的随从找过来,顺便把这马处理了,太扎眼。”
谢珩羽闻言气愤不已,忙喊:“不许动我的马!谁敢!”却被疤脸汉狠狠瞪一眼:“再喊就割了你的舌头。”
谢珩羽顿时噤声。
两个匪徒好笑,忙应了声。随即叫猴子的瘦高个抱着胳膊,拎着根木棍,蹲在洞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洞内一大一小。
谢珩羽坐下,绑在身后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群废物应该能找到自己,可是他们连自己的马都追不上,真的可靠吗?唉。恐慌当真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又强忍着不让眼眶发热。心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念头。安都的繁华,母亲的训斥,父亲被他气出的泪眼,外公的叹息,爷爷奶奶的关切,还有多年不见的小叔,肯定也很想自己。
如果他们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如果这些匪徒真的胆大包天,敢……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旁边那窝囊男人,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出声:“郡王,小臣是都水使李通文,也是来北地投奔亲戚的,已经给我老弟递了信,他很靠得住,我们一定会有救的!”
谢珩羽却是不屑,扭过头去。
他从未听说安都有什么姓李的高官或是勋爵,唯一认得的还是小舅舅身边那个叫李瑞的讨厌鬼……哼。料想此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求助的人也算不得什么人物,能帮得了他什么?再说要不是为着救他,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
李通文似乎早料到他反应,嘿嘿一笑,颇有些炫耀:“你可知我老弟是谁?”
谢珩羽冷声道:“谁稀罕。”
嘁。李通文见他这样傲气,一时想逗他的心思也减了,小声嘀咕:“瞧不起谁呢。”
等到疤脸汉子回来时,几人又聊了几句。
猴子刚打个哈欠,忽地脸色一变,猛地窜出洞口,伏在草丛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缩回来,对疤脸汉子说:“头儿,有声音,我估摸是靖安军的巡骑,至少一队,往南边岔路去了。”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阴晴不定:“去他的,这么快?这小白脸崽子难不成真有点来头?”
瞥一眼一旁狼狈却仍昂着头的谢珩羽,又看看旁边瑟缩的李通文,迅速做了决定:“这破山洞不能待了。捆结实点,堵上嘴,从老鹰沟走,回寨子!”
“那这马……”老五迟疑。
“蠢货!靖安军就在左近,你还想牵着匹显眼的白马招摇?”疤脸汉子忙声道,“先撂在这山沟里,回头再说!快!”
匪徒们立刻麻利行动起来,谢珩羽和李通文嘴里各自被塞进破布,反剪的双手又被加了道绳索,连腿也被捆上。
两人货物一样被提起,再被匪徒一前一后扛上肩,钻出山洞,一头扎进更深更密的枯树林和嶙峋乱石。
谢珩羽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愤怒却渐渐被扯开,取而代之为冷静——这些人绝对不止是流匪。哼,他就说他才不是孬种!
——
霸州北军大营。
李宿刚放下李通文那封言辞恳切、自称被太子针对都是受他所累、请顾念旧情,一定要收留他的信笺。随手放在案角。他前几年在安都时确实令路多给李通文找了个好缺,但如今北伐事重,北军不养闲人——
正待拿起下一份军报,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路多罕见地未经通传便掀帘而入,几步上前:“将军,刚接到急报,琅琯郡王不见了。护卫队说郡王清早单骑离队,至今未归,已失联近三个时辰。他们不敢声张,恰好遇到咱们派去接应的人,便快马加鞭先报了来。”
李宿一阵头疼。
“何时、地点。”
“辰时三刻前后,鹰愁峡以南约三十里,通往霸州的官道岔口附近。”路多忙回。
“现场如何。”李宿继续问。
“没什么打斗迹象,马蹄凌乱。找到了郡王常骑的白马。”路多语速很快,“靖安军巡骑小队已扩大搜索,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搜寻走失军马。”犹豫一阵,还是道:“应当是被捆进了黑石寨。”
偏偏是谢珩羽出事。又偏偏在黑石寨活动的地方。李宿吩咐:“此事不能让夫人知晓。若问起便说郡王路上贪玩,护卫看顾不力,已派人去接应训斥。召楚蔚威。”
“是。”路多忙应道。
不过几息,帐外值守的楚蔚威应声而入,抱拳:“将军。”
“带上亲信队伍,你亲自去。持我手令,可调动沿途所有澄波军、靖安军暗桩与驿递。”李宿声音如常,却无声无息有千钧重压,“黑石寨难攻,要活着把人带回来。”
“末将遵命!”楚蔚威立刻领命退去,步履如风,消失在帐外。
第202章
九月到中旬,钱和光的身体总算好转,关于沈知节的处置,亦如众人私下猜测那般,钱和光自是没有追究,只余下将军先前的惩戒再无更改。
倒是沈知节,却很听话了,每日往返于医帐与各处仓廪营建之间,沉默寡言,查验记录仍然仔细。
早晨外面起了大霜,枯黄草上都浮满白白一层,沈知节为钱和光侍奉完汤药,看着对方再度沉沉睡去,又在门外看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旗帜。呆立半晌,终于转身回到自己临时栖身、却堆放了不少文卷的狭小营房。
打开锁着的旧木箱,沈知节从最底层取出只长条形锦盒。他抱在怀里,手掌摸着盒面细腻的织锦纹路,良久未动。
盒中是他珍藏的名画《寒林图》,出自陈朝穆王妃应亦骛之手。笔力遒劲,意境深幽,旁提名诗“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是他心头所好。
大齐重文,本就喜爱名人字画,应亦骛书画造诣极高,风格清丽灵趣,颇受大齐文人追捧,此画又是他与穆王夫妻恩爱写照,说是价值万金亦不为过,更是沈知节流落到北方后所有的最值钱的物件。
但真正将画拿到手里,犹豫反如同藤蔓才缠绕到心口。
去固然羞愧难当,无异于将所剩的丁点尊严捧到人前,任其审视甚至鄙弃。可是若不去,他岂能知恩不报?且他不得不承认,他先前确实存在偏见。
……
暖阁已建成,李宿差人再三查验过后,才放心让谢相呴住进去。
虽然奢费,但入住之后他的确没有再咳嗽,下面的人也遵李宿吩咐,日日又换着花样煮了生梨川贝汤、四白羹送来,喝下去润肺,现在竟觉得身体比在安都过秋冬时还舒坦。
通传过后,不过多时,沈知节被领入暖阁内。他素来很有分寸,更懂得将军对于夫人的情谊,是以不敢多看,忙行礼,却听夫人道:“不必客气,坐吧。”
迟疑了一阵,还是抬眼,才见夫人斜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膝上搭着毯子,脸色在温暖中透出些许疲懒的红润,眼神却依旧清亮。奇怪,今日倒不会觉得他是祸水了。
沈知节仍然没坐,显然很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将锦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方才后退两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仍然紧绷:“罪员沈知节,特来向夫人请罪。”
谢相呴早料到他要来,倒没想到他是来请罪的,挑了挑眉。
“前番暖阁用管一事,是我心存偏狭,更僭越职权,擅自更易将军明令,几至酿成大祸。”
沈知节心中叹气,到底还是有些难堪,但已接受承认,便无谓这些了,索性实话实说:“往日确对夫人多有揣度,以为……夫人蛊惑主将,徒耗军资于享乐安逸。但此等念头卑劣狭隘,如今回想羞愧无地。”说到此处,终于流畅了,“此画虽不足抵我歉意,却是多年珍藏,聊表悔过之心,望夫人笑纳。”豁出去了就是。
暖阁里安静片刻,谢相呴看看那锦盒,又看了看几乎要弯折到地的沈知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倒并不是讥讽:“沈司马,”他开口,“起来吧。你这礼行得这么大,我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知节僵硬地直起身,脸上血色早就褪尽,又慢慢涨红。也许是暖阁太暖和了。
谢相呴倚回软枕,目光隔窗投向灰蒙蒙的天,“这有什么稀奇?看不惯我和夫君的人其实太多。你不过是其中一个,说得直白些罢了。”
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描淡写,沈知节反而愈发抹不开,仓促想要解释,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挤不出声音。
“我不在意。”谢相呴转过头:“你有你的规矩和道理,这没错。你的错也不在讨厌我,而在把讨厌凌驾于军令之上,差点害了同僚,也损了将军威信。夫君动怒也许不止于此,但却是我开口的缘由。”
谢相呴靠回椅子上,看着碗里残留的白梨:“至于我为何在此,为何要修暖阁,为何能在他要惩处你时说上几句话……你们将军想做成一些事。这些很难、很多人不愿意甚至阻挠的事。我只想帮他。比如你。”
若说先前赔罪还是别扭,沈知节此时已全然愣住。他从未料到是这样近乎直白,甚至带着些微疲惫的坦诚。
“帮将军实现夙愿?”他喃喃重复。
谢相呴却不再与他多话:“好了,画你拿回去吧,歉意我收下了。”
沈知节却未动,反而更坚持地将锦盒往前推了推,腰弯得更低些:“夫人若不收,下臣心下难安。此画留于我处,不过蒙尘,赠予夫人与将军,或能增些雅趣。”
此人这样执拗模样,倒像往日办公事时的较真劲儿来,确实可用。再说若不能收他的投名状,他大概也是十分不安。谢相呴沉吟片刻,伸手将锦盒揽到面前:“罢了,你既这么说,我便看看。”
打开锦盒取出画轴,缓缓展开。陈年纸墨的淡香逸出。画上寒林疏落,枝桠遒劲如铁,楼阁掩映、山峦覆雪,一轮孤月清冷,都隐隐约约,朦胧静谧。
笔意确实精到,更难得是那股萧疏中也缓缓透出的情思和柔和。一旁题诗字迹清秀,亦是颇有风骨。
谢相呴的目光停下。陈朝穆王与王妃的故事他也曾耳闻。虽年代久远,许多流言蜚语不可考究,但稗官野史中大多仍传为佳话,也大多认为穆王二人夫妻情深。
“确是佳品,”谢相呴的确欣赏,“笔划皆是思念。”
沈知节早知他定能识得这样好物,松动许多:“夫人明鉴。正是因这画显伉俪情深,寓意甚美,下臣便以为,赠与将军与夫人最是相宜。”
心思也算细腻。谢相呴道:“你有心了。”缓缓卷起,将画轴放回锦盒,“只是将军他终日忙于军务,怕是没什么闲情雅致,坐下来好好看上一看。”
暖阁里静了一静。沈知节看着他将画轴收回锦盒,以为夫人又有拒绝,心中不禁不安。或是夫人感慨将军无暇陪伴?倒也不像。
又纠结一会儿,沈知节试探着开口安慰:“将军心系天下,自然日理万机。夫人雅意,将军纵使一时无暇细品,也必珍重于心。”
谢相呴只一笑而过,却摇头,“天下之大。英雄豪杰、才士能人,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将军时常觉得无人可用,恨不得将四海英才尽数揽入囊中,为官家和他,也为收复故土。”方才重新看回沈知节,已全然冷静。
沈知节亦是深以为然,感到一阵羞愧。他发觉自己还是没有彻底撇除偏见,对于夫人还是下意识在揣测内帷心思。然而他的所思所虑,其实与将军没什么不同……唉。忙答:“将军的确有此忧虑,只是北地文官对将军多有不服,也不愿举荐人才,不过如今幕僚足够,倒……”
谢相呴才问:“我记得你祖籍福州?家中清流在福州文坛士林,也是颇有声望。”
沈知节心中已隐有猜测,如实答道:“是。寒族陋门,不足为道,夫人高看了。只是先父及族中几位叔伯,确与本地一些书院、文社有所往来,知交故旧尚有几位。”他流落北地多年,与故乡联系已淡,但根基人脉毕竟还在。
“这便是了。”谢相呴微微坐直了些,毯子从膝头滑落些许,“将军求才若渴,北地固然有豪杰,难道江南文华之地,便少了心存报国之士、经纬之才?只是相隔甚远,声气难通。有些人倒很愿听乡贤名士引荐。”
他直白期许:“你既已不在行军司马之位,专心工料巡检之余,不妨也多留心此事。与故乡通通信,听听风声。若真正有才干气节,又愿为朝堂百姓尽一份力的读书人,不拘是擅谋略通经济,还是知匠造明农事,都可留意。”
沈知节方才明白,一阵感动:“多谢夫人信任下臣。”
谢相呴见他模样,故意激他:“这会儿倒谢我,不觉我是祸水了。”
沈知节忙解释:“下臣……”却又自觉不对,只能苍白道:“从前是下臣的不是。”他如今因错留在匠作营,但夫人不仅给了他一条路走,更为他指出蹊径……虽说确实有些不合的地方,但对于这样恩人,多些理解与互助,不是更好?
更兼之将展的抱负,一并涌上心头。心也辽阔许多。沈知节再次深深一揖,万分郑重:“下臣谨遵夫人之命。”
“嗯。”谢相呴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将毯子拉好,“将军惜才,如今我们也有些产业,自己花用不尽,很乐意拿去养人,做些好事。只是大齐国富,大多人都能读书,不缺这个。北地却因被北地占领多年,不少孩童都未开蒙。你与将军掌下那些幕僚交好,闲时也可留意此事。”
燕州就在眼前,西北却还未平,风波一浪一浪,怎能不培植自己的势力。但招募贤士,终究不如自己培养,还更加放心。
沈知节也明白此事,心中已开始计划,不过多时便退下。
四白羹已经把糖水喝完,他一贯不爱吃梨,尤其煮过的梨子粗糙,更加难以下咽。若是李宿在,会帮他吃掉。
谢相呴挑着碗底的梨,忽然笑了,虽然每天都能看见彼此,却还是会在细枝末节处思念,或许也是孤独。才随口问进来摆上花草的婢女:“郡王应该快到了?有信吗。”
侍女答道:“夫人稍等,我这就去打听。”
——
谢珩羽是被冻醒的。身下的稻草又湿又硬,硌人得很,他还有些发懵,而后就有些烦躁。
起初他还强打精神,试图记住拐弯的方向、估算步数,甚至观察沿途草木石块,说不定看到人就得救了呢?可那颠簸单调而剧烈,兼之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闷痛不已,疲倦和麻木渐渐袭来,不知何时,他竟真的昏沉过去,失去知觉。
眼下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高处些许极其微光渗入,周围浑浊阴冷,土腥味霉味都很浓,他根本不想吸气。
谢珩羽又尝试动了动,才发现手脚仍被捆着,嘴里的破布倒是被取掉了。身侧则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窝囊男。
“哟,您醒了?”果然,李通文的声音很快在黑暗中响起,倒不是真的关心,更像揶揄。
都是这个扫把星!就不该救他!肯定谁沾他谁倒霉!
第203章
谢珩羽冷哼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尤其后背,动一下都扯得疼。他咬牙靠住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壁,心里懊恼更加火烧火燎:“关你什么事!”还是骂:“不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唉。”李通文不以为意,反倒打了个哈欠:“郡王你年纪尚轻,又受惊吓颠簸,小臣不和你计较。眼下要紧的,是弄清楚咱们在哪儿。”
谢珩羽没好气:“黑咕隆咚的,怎么知道?”
李通文咕蛹着挪动了一阵,终于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声音慢悠悠,倒很是自得其乐一样:“黑咕隆咚是不假,可咱有脑子啊。小臣我别的不行,就是这记图的本事强。本不是很认得路,这几年又在都水监跟着老前辈们踏勘河道,什么犄角旮旯没钻过?渐渐就都知道了。鼻子闻闻土腥水气,耳朵听听动静,身上感觉感觉寒暖干湿,八九不离十就能猜个大概。”
谢珩羽心里嘀咕,想莫不成此人一幅草包样,却真不是个草包?故而迟疑着不说话。
李通文等了几息没听见谢珩羽反驳,心下没趣,才继续开口:“郡王您细想想,昏过去前,是不是觉得有一段路特别往下,硌得慌,像在石头堆里走?醒了之后,这地方是不是特别阴冷潮湿,墙摸着都有水汽?”
谢珩羽也离家出走过一阵,对这些话不算陌生。虽然憋着气,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去感觉。湿冷,隐约的、难以形容的淤塞水腥气——他闷声嗯一下,终于算是不情愿的承认。
李通文似乎挺满意这反应,声音里那点得意更明显了:“这就对了!霸州官道附近,有这种地势低下,水道废弃芦苇丛生、还有现成坚固石室的地方可不多。十有八九,是到了漳河故道了。前朝修的那些河工堡,废弃后正好给贼人当窝。易守难攻,官兵来了往芦苇荡子里一钻,立刻没影儿。”
“漳河?故道?”谢珩羽哪里看过这些地舆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想露怯,只得硬着头皮似是而非地回。
“可不是嘛,”李通文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要是真落到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找到。”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不知道李宿能不能知道他被抓了,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来救救他。总之有这小孩在身边,总是有希望的多。
……
另一名则探子从树梢滑下,落地无声,向楚蔚威禀报:“人是被带进了黑石寨的地盘。”而后退至一旁。
属下眉头紧锁:“指挥使,黑石寨盘踞多年,硬闯强攻不仅难以奏效,恐反会逼急匪徒,危及郡王性命。”
楚蔚威望着东南方那一片在秋日下泛着枯黄白絮的辽阔芦苇荡,并不答话。将军的命令是活着带回来,不是剿匪,那时自有其他军队出动。
“硬攻不可取。”他缓缓道,扫过身边几名最精于潜行、侦查的好手,“我已同石指挥使借调,今夜子时,我亲自带两个澄波军探子摸进去。你们在外围准备接应,没有我的信号,不得妄动。”
虽然澄波军对黑石寨外围已调查清晰,但寨子中确切结构,关押的位置,守卫的规律也是需要摸清的,于之后的攻寨或许有用。更重要的是,他要救下郡王,黑石寨再是龙潭虎穴,他楚蔚威也要去探一探。
几名便装精干的澄波军探子已无声散开,融回林间。
——
因为冷得厉害,又没饭吃,二人很快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再次被吵醒。
火把的光亮从黑暗里燃起,除去握着火把的喽啰,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栅栏门外。火光跳跃,显现一张粗犷凶悍的脸,浓眉压眼,脸颊上一颗大黑痣格外醒目。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只是站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力就弥漫开来。
谢珩羽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随即昂起头,努力维持着郡王的派头,尽管此刻他一身狼藉,动两下都困难:“你就是这里的匪首?”
他再三警告:“我已经告诉你的下属我是谁了,识相的快放了我们!不然等我家人找上门,踏平你这破寨子!”
不想那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谢珩羽的叫嚣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角落里的李通文身上。
李通文早在火光出现时就低下头,瑟缩着往后挪,尽量缩小存在感,仍是胆小怕事的窝囊相。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通文浑身不自在,心想此人不会好南风吧?别吧?他这样子也卖不出手啊?都人老珠黄了!李瑞那大奸臣还差不多吧!顿时头皮发麻。直到他忽然开口,问“你姓什么?”
李通文倒吸一口凉气,纠结片刻,还是抖抖索索抬头,“回、回好汉的话,小、小人姓李,木子李……”
男人并不作声,只向前迈了一步,火把凑近,几乎要燎到李通文脸上:“那你认不认得一个叫李宿的人?”
——
封赏的消息已经传回,李宿把兵部信递给幸英勋,她展开一看,略微挑眉:“哥,你对路多这小子太好了吧,他官职都快赶上我了。”
幸英勋已封了四品将军,此次李宿请封,也为路多要到了从四品的副将军,又提拔舒青,为他提了赏赐,今年一过,晋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要是做主将,攻下黑石寨,我还要为你请封爵位。”李宿道:“路多不能亏待。”
路多这小子驴一样,不绑个萝卜在他跟前他是不会走的。幸英勋自然也明白,不过顺口一提,笑:“那我先谢谢哥哥。”
李宿却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察觉到审视,幸英勋唇角的笑微微敛起。李宿才道:“你今年心思散了。读书不及沈知节精深,练武的劲头也看不出比楚蔚威更勤。舒青即便心神不宁,该做的军务也未落下分毫。”
忽然被直接指中要害,幸英勋有些羞愧。她近来确是有些旁骛,倒不是懈怠军务,只是……唉。
她垂下眼,夺过旁边半凉的薄荷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爽利神色:“我知道了,哥。我会好好反思,快些恢复。”
李宿沉默片刻。西南的信频频寄到安都军营,但幸英勋却时常去看随军做小卒的梅臻远。他其实并非毫无所觉。
至于贤王和贤王妃——这几年他们倒是安生,不过他也已安排探子去查验,风平浪静这几年,如今动手也不算拂了官家的面子。
“北军、幸家、还有你如今的位置,不能容太多杂念。”李宿还是提醒妹妹:“等天下稍定,燕州城头换上大齐旗帜,再想一些事也不迟。”
幸英勋也知道这已是哥哥少有的开解和关怀了,心头郁结稍稍疏散,颔首,“哥哥说的对。”
手指才在舒青的名字上敲了敲,道,“舒青近来似乎又好些,没闹出什么动静?”
李宿终于抬起眼:“他不会再有动静。”
幸英勋似懂非懂,“难道哥哥已经查清楚了?”
“你嫂子去查的。”李宿答,“由他处置,我不问。”
她嫂子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确比哥哥更游刃有余,也更得人心。幸英勋笑着点头:“难怪哥哥毫不担心了。”其实自肖雁荷的事情后,她与嫂嫂的关系的确有些微妙,她有心道歉过,嫂嫂也没有太在意。但到底有这样的过往,并不能随风抹去,还是复杂了些——不过二人平时接触不算很多,也算是稍缓了尴尬。
“钱老那边,”幸英勋又另起话头提醒李宿,“军医说还需静养,但营田的账簿他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躺着也在看。哥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吗?”
“嗯。”李宿应了一声,忽然说:“沈知节早间去暖阁了。”
“是去跟嫂嫂赔罪的?”幸英勋问。
“应当是。”
嫂嫂都能为他求情,肯定也不会跟沈知节计较,幸英勋心下明了,不再多言。她将兵部的信札仔细折好,放回李宿案头。李宿则站在原处,似乎出神。
幸英勋不明所以,犹豫一瞬,又偷偷瞄了一眼堆在一堆文书下的本子,见里面真读着一篇谏太宗十思疏。她除了兵法,至多不过读读志怪游记,对这些东西倒不算熟悉,于是草草扫了两眼,竟看到一行“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一时愣住。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将文书压上去恢复原状,但料想李宿已经察觉,一抬头果然对上他目光。因偷看还被抓到,幸英勋有些赧然:“哥哥。”
“你也看到了。”李宿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幸英勋也回神:“是……哥哥近日是在思虑这个?”
“舒青怕我,所以去找你嫂嫂送礼求救。”李宿仰头,闭上眼睛,“钱和光出事那日,帐中诸将,无一敢出声,还纷纷向我下跪。”他问,“英勋,你觉得,这是怀仁,还是苟免?”
幸英勋斟酌着怎么回答。却听李宿出声:“你也要想吗?”
幸英勋再度愣住。半晌后摇头,答:“军令如山,统帅威重,本就是治军根基,若不能如此,如何服众?虽然的确有些粗暴,但也最有用。哥哥赏罚分明,路多、舒青得晋,便是明证。将士敬畏,乃应有之义。”
李宿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你也跟着路多学会说我的好话了。你嫂嫂不怕我,你还是有些的。我想听实话才来与你说。”
于是幸英勋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想。半晌才开口:“只是敬畏若过了头,成了惊惧,或只求无过、不敢担责,遇事便容易遮掩、推诿,做下属的失了担当的锐气。做上峰的亦不是滋味,无怪乎前人说高处不胜寒。”
“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仁之一字,于军中或许奢侈,”李宿才缓缓开口,到底剖开自己的困惑,说得更慢:“但不怀仁便易生苟免。舒青是,沈知节未尝不是另一种例。我还需得好好想想,你先去休息吧。”
唉,幸英勋忽然又想叹气。为什么越长大,身边能说话的人反而越来越少?她有一日也会这么孤独吗。
但她还是干脆道:“哥,我不是谋士,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北军上下跟着你,不是只图苟活。”
李宿睁开眼。
幸英勋继续道:“舒青是怕你,可他真出了事,知道去找嫂子求救,这说明他心里还信着我们。沈知节那种酸腐人,罚到位了,有理了,他也就服气,如今不也老老实实去暖阁听吩咐?”
到底觉得还不够,她也隐隐约约猜出李宿耿耿于怀的缘故,干脆说得更直,“至于那天大家跪你……你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是挺吓人的,换做是我在你的位置,底下人捅出沈知节这种漏子,我也一样怒。他们肯定也会一样跪,是知罪、也是怕。带兵不能没这点怕。可若只靠这个,那么多兄弟不会为你卖死力,就像楚蔚威不会二话不说就去闯黑石寨。”
李宿侧头看向她:“你真这么想。”
“这也能有假?”幸英勋笑答,“大家都还指着你呢。钱老那边,我自己先去看看。若他精神好,晚些再来请哥哥。”
李宿颔首:“好。”
幸英勋抱拳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凉风。她又在帐外站了会儿,心知自己其实并未解决什么,一通话说下来,只能稍稍叫哥哥好受些,再三思量,还是往暖阁的方向去了。
第204章
“我认识啊我认识!”好像总算能抓到一线生机,李通文大喊:“我是他大哥啊,我怎么会不认识!”
火把的光猛地一晃。
黑面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浓眉略挑,目光如钩,从头到脚刮过李通文狼狈不堪的样子和惊恐的脸。
见他似乎不是很信,李通文心提到嗓子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忙解释:“我真是他哥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们家不是安都的,我们是西北丹州人,”他费劲地想着,话都有点说不上来:“景元一年!对对对,就是这年,我们全家才搬到安都,之后他还打工,在什么酒楼,什么……”只恨自己脑子这时候不灵光些,不能马上说出话。
黑面狼问:“什么酒楼?”
“我真的想不起来啊!”李通文都快哭了,又想起什么,忙拍拍自己的脸:“你看,我俩长得像吧!至少有五成像吧?就是气质差了点,我两真的是兄弟,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真的!”
黑面狼听着,脸上讥诮慢慢收敛。他盯着李通文,半晌才问:“他如今在做什么?在哪里?”
冰水临头,瞬间浇醒李通文几分。
眼前这匪首明显认识李宿,但态度古怪,也不像很有恶意。可是既然都是匪徒了,能和朝堂军队关系好?先前听着那几个小贼谈话,倒也不像。
何况他说得是李宿,又不是幸守夷?难道他认得李宿,但不认得幸守夷?那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如今是威震北地的幸守夷……是福是祸?
李通文只觉自己的脑袋生平第一次转得这么快,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决断。他入戏极快,立刻颓丧而悲切,肩膀也塌了下去。
“他,”李通文声音低下去,带了哽意,“早没了。”
黑面狼的神情骤然停滞住。
“在玉州的时候没的。”李通文垂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泄露心虚,“那会儿他给六皇子跑腿,得了瘟疫病没的,我娘四方打听、到处花钱,尸体都没捞到个。我这回就是心灰意冷,想着霸州还有门远房亲戚,去投奔,混口饭吃……没想到,”
李通文声音越小,只剩含糊的呜咽。他好不容易靠不要脸抱大腿过了几年好日子,谁曾想因太子一个不开心,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他的官职就被一撸到底!为了不被爹娘逼着娶妻,又不能在安都躺着过日子,一连多日颠沛流离,如今又被抓到这鬼地方,这一番遭遇倒叫他真的越说越真情实感,凄惶不已。
地牢里一片死寂,火把噼啪响着。
黑面狼许久没动,也没说话,似乎心情也有些复杂。当时他弟弟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悲切,只是流不出眼泪。
终于,他动了动,侧头对身后的喽啰吐出一句话:“带出来。收拾间干净屋子,好好招待。”
喽啰应声上前。
李通文腿一软,几乎是被架起的。接着那两个喽啰便给他松了绑,他又是心有余悸,又是狂喜。有救了!有救了!管他之后怎么样呢。先好好活着再说!
他倒是开心了,不想上头又忽地问出一句:“就是这个小孩自称郡王?”
李通文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忙不迭笑着钻到谢珩羽身边,“他胡扯的!那个郡王猪狗不如,天天欺男霸女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唬得住兄弟们才这么说,这是我家大表舅的姨妈的孩子!”
谢珩羽听他这样编排自己,心里烦闷,恨不得踩上他两脚,然而也自知不是时候,只能冷哼一声,低下头去。
不想黑面狼却没再追问,倒很豪气,只摆了摆手:“一并带出去。”
——
借着芦苇荡的风声与水响掩盖行迹,楚蔚威与两名澄波军探子于子时末悄然摸进了黑石寨。
与先前所知的无差,寨子依托废弃河工堡而建,不过今日外围警戒竟然粗疏,但越往里,暗桩与巡视的小贼便越见章法,非乌合之众可比。
三人皆是耐着性子,耗费近半个时辰,才避开数道哨卡,循着先前探得的地牢大致方位潜至近前。
石砌矮房半埋入地下,仅有一处窄门,门外守着两个抱刀打盹的汉子。楚蔚威打了个手势,一名探子无声绕后,利落出手,两人未及吭声便软倒,被迅速拖开藏着。另一人则四下张望,警惕监视周围动静。
楚蔚威撬开木门,侧身闪入。也与预想中一样,阴湿霉腐气扑面而来。他动作利落,火折子很快亮出微弱的光,照亮空荡荡的狭道和囚室。
可只见散乱的枯草,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并不就此放松,又抬手敲过四下石壁,细听是否又暗室,却仍一无所获。
楚蔚威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地面。尘土有近期多人踩踏的痕迹,通向门外。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屑,稻草扁乱,“人刚被带走不久。”他起身,吹灭火折子,“搜,小心些。”
三人退出地牢,将守卫恢复原状后,沿着痕迹向寨子更深处潜行。
喧嚣声隐隐从前方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屋传来,夹杂着粗豪的劝酒与哄笑。楚蔚威示意手下分散隐蔽于屋后阴影中,自己则借着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悄然攀上侧窗檐,以指尖蘸湿窗纸,戳开一个小孔,向内望去。
屋内火光熊熊,一张粗木长桌上摆着大盆肉、整坛酒。
踞坐主位的应当就是黑面狼。楚蔚威细细记下他的长相。两侧是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而令楚蔚威眼神一凝的是,下方客位坐着的……那个少年,和一个全然不像匪徒的男人。
两人面前也摆着酒食,男人正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匪众的问话,少年则只顾埋头吃面前的炙肉,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饿了许久。
“李兄弟既是我故人兄长,便是自家人。”黑面狼的声音沉浑,举起酒碗,“先前多有得罪,这碗酒,算是赔礼。”
李通文忙不迭端起碗,手还有些抖,他哪想到自己进了贼窝都能吃到弟弟的好处?又窃喜自己那时没有像李瑞那小混蛋一样做事这么绝,和李宿彻底闹掰,有着这么一个亲戚,哪里都是柳暗花明!唉,自己真是厚道:“不敢不敢,好汉言重了,是小的,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说罢闭眼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黑面狼并不以为意,目光掠过谢珩羽:“这小兄弟既是亲戚,也一并款待。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你们出寨,沿漳河故道往北,半日可上官道。”
谢珩羽咀嚼的动作略停,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黑面狼放下酒碗,威严如旧:“寨子有寨子的规矩。今夜好吃好睡,莫要乱走,明日送你们到地头,各自离去,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今夜之事,出了这道门,最好忘干净。我黑石寨不惹官兵,但也休叫官兵来扰我清净。李兄弟,可明白?”
“明白!明白!”李通文立刻点头如捣蒜,“绝不给好汉爷添麻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迷路了,蒙好汉收留一宿,天一亮就走,绝不回头!”
二人正推杯换盏,身旁的谢珩羽却在此时忽然摇晃了一下,手里的肉骨头掉在桌上,他捂着头,脸皱起来,口齿不清地嘟囔:“……晕,这酒……好烈……”说着,身子一歪,就要往旁边倒。
李通文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上头的黑面狼看了一眼,对旁边喽啰挥挥手:“小子没酒量。扶去后面厢房,让他睡下。”
两个喽啰上前,架起似乎已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珩羽,往后堂走去。李通文自然也想起身,被黑面狼叫住:“李兄弟且安坐,再饮几碗。令弟……唉,有些旧事,还想再问问。”
李通文只得苦着脸坐稳,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敢不从。
楚蔚威见状,无声滑下屋檐,对暗处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监视屋前动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缀上了扶着谢珩羽的那两个喽啰,落叶飘地一样。
厢房不远,但仍是简陋,仅有一张木榻。喽啰将谢珩羽扔在榻上,骂了句“看着瘦,比猪还重”,便锁门离去。
不料脚步声刚远,榻上的谢珩羽立刻睁开了眼,他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谢珩羽迅速爬起,贴着门缝听外面动静,又焦急地在狭小的屋内踱步,不时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极轻地叩了三声。
谢珩羽很是警惕,一个激灵,试探性望向窗边,半晌还是扑去,压低声音急道:“是谁?”
“见过郡王。”楚蔚威立刻说明情况:“末将选锋军指挥使楚蔚威,封将军之命前来营救郡王。请郡王退后些。”
“等等!”谢珩羽连忙阻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还有那个男的!他还在席上!楚将军,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他们先走了,这个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楚蔚威沉默一瞬。救郡王是第一要务,他不应管旁人:“郡王,黑面狼目下对他似无恶意,且已承诺明日送离。我们此刻强救,恐惊动全寨,于您安危不利。”又冷静劝说,“一切以郡王贵体为先,不若末将先护送您至安全处,再图后续。”
“不行!”少年人义薄云天,谢珩羽道,“他刚才是为了护着我,才硬着头皮跟那匪首周旋!若是你们不能救他,现在就走,我们明天自己会出来!”
楚蔚威否定:“谁知黑面狼所说是真是假?”
却不想正是这话让谢珩羽抓住把柄:“你看,你都知道不能信这匪首的话,我又岂能弃他于不顾?若是你们不带他一起,我是不会走的。”
窗外,楚蔚威深吸一口气。
芦苇荡的风穿过寨子,深秋寒意衬得孤月肃杀,河淡秋清。屋内,少年郡王的呼吸因紧张而清晰可闻。楚蔚威听得很清楚。不远处,席间的喧哗也隐隐传来,夹杂着李通文努力奉承的干笑声。
谢珩羽又道:“而且我听他的意思,说是他的弟弟和黑面狼有什么联系,你们迟早要剿匪的吧?带他回去或许能帮到你们。”
“好。”楚蔚威终于开口:“请郡王稍安,我们等时机成熟。”
第205章
楚蔚威身形再次隐入窗外浓稠的夜色里,悄无声息,流云一样散去,好似从未出现过。
谢珩羽倒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坐回榻边,支棱起耳朵继续听。席间的喧哗时高时低,又全然听不真切。
其实楚蔚威倒并未远离。他寻到厢房外侧一株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树,悄然藏身其上,既能看到小屋门口,又可兼顾大屋那边的动静。
取出一支特制的短哨,含入口中,声响如夜枭啼鸣,立刻传出。不过多时,远处芦苇荡也传回啼叫,楚蔚威方才收手。停留太久容易暴露,他只能叫剩下两个探子先行撤退。
匪寨屋舍杂乱,但楚蔚威已在几息之间将几条主要通道和哨位记住。心里不断推演,一面又继续记路。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屋那边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醉醺醺的哼唱与笑骂都小了。楚蔚威聚精会神盯着,只见两个小贼架着那男人,摇摇晃晃地朝厢房这边走来,具体情形因为太黑,并不能看太真切。
小贼将李通文架到厢房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嘴里嘲笑着:“贵客,几碗马尿就成这德行?能耐得长些啊!哈哈!”说着,将李通文往屋里一搡。李通文哎哟一声,踉跄扑入,差点栽倒。
“夜里不安生,您别乱走动!”两个小贼顺手将门锁上,笑嘻嘻地走了。
门一关,李通文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虽然酒气熏天,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不少。平素同僚聚会,配上峰宴饮,他一贯是最会躲酒的,这点事到为难不到他。急步凑到谢珩羽身边:“你可装得像!没露馅吧?那黑面狼问了好多以前的事,真是问得我直冒冷汗,差点圆不过来!”
谢珩羽见他无事,松了口气,却又嫌弃他一身酒臭,往后挪了挪:“少废话,能走吗?”
“能!必须能!”李通文赶紧点头,原先还有些幻想,谁知这会儿还要锁门呢,万一黑面狼说说而已,明天不放他呢?到底令人忐忑不安。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就是腿还有点软。咱们怎么出去?光说有用吗……”
他话音未落,窗户再次被无声推开,楚蔚威言简意赅:“走。”
李通文被惊了一跳,忙问:“这谁?”
谢珩羽轻哼一声,那股劲又浮上来:“他是我小叔和叔夫的下属,奉命来救我的。”
李通文已知道他就是自己弟弟的便宜大侄子,只是这两人不是没名没份的吗。但自己到底也算半个长辈,不屑与臭小孩再争执,是以也不再辩驳,只在心中翻白眼。
楚蔚威则翻身入内,随即走到门边,又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片刻,才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插入门缝。手腕快速一抖一撬,门闩已然滑开。
“跟着我,静。”楚蔚威说罢,率先闪出门外,隐入墙根阴影,仍在留意周围。谢珩羽紧随其后,李通文也蹑手蹑脚跟上。
寨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哨位和巡夜小贼的火把在移动。两人都有些心惊胆跳,不过楚蔚威总能提前避开光亮和巡逻路线,专挑屋舍间隙、堆放杂物或地形不显处行进,很是可靠。
三人就这样悄然穿过大半个寨子,接近寨墙边缘。不想正要离寨时,此处守卫却骤增,说什么“失窃”,楚蔚威无奈,只得换一个方向离开。
只是此时嘈杂,再传信说明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冒险,匆匆将两人带至另一处路线的出口。
这里借助地形建造围墙,所以守卫相对稀疏,墙外便是茂密丛生的芦苇荡。
夜风吹过,沙沙不停。楚蔚威示意二人蹲下隐蔽,而后从地上摸起两颗石子,手腕一抬,石子分别飞向侧方两个不同的方向。听到动静,两个哨兵立刻警觉起来,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朝声响处走去查看。
就是现在。楚蔚威出声:“快!”
三人又借机行到寨墙根下,楚蔚威蹲下身,对谢珩羽道:“郡王,请上我背,速翻出寨。”
谢珩羽却道:“我自己能行。”而后也不再多言,向上一跃倒真的堪堪扒住了墙头。
楚蔚威见他已稳住,立刻伸手托住李通文的腰,“请。”,李通文嘿地一声使劲,也被推了上去,趴在墙头喘气。
楚蔚威自己则轻松许多,蹬墙踏跃,轻巧翻上,又反手将挂在墙头、有些不知所措的谢珩羽先行提溜下去,然后是连滚带爬的李通文。
墙外芦苇丛生,高可没人。楚蔚威辨明方向,“跟我来,接应在东北方。”
总算看到希望,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实的芦苇荡中穿行,衣衫被带刺的苇叶刮得嗤啦作响。谢珩羽喘着气,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又冷又饿,已经疲累不堪,但逃出生天的喜悦到底更甚。李通文更是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牢牢跟着。
直到楚蔚威忽然停住步伐。
“不对。”他声音都显警觉,试图后退,然而前方一片被踩倒的芦苇空地上,火把已突兀地亮起。
火光映出黑面狼魁梧身形,他抱臂而立,腰间挎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格外沉冷。身边只带四名手下,但个个手持兵刃,想来不好对付。
“李兄弟,”黑面狼开口,“深更半夜,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急着走?是我黑石寨招待不周?”
李通文腿一软,差点瘫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正要辩解,楚蔚威却已挺身在前。
他心知已无转圜余地,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先是让他们不得不更换路线,失了外援,又在此守株待兔。手按上腰间剑柄,楚蔚威平静地与黑面狼对视:“黑石寨主,我等现下无意与贵寨为敌,只求借路一行。阁下既已答应放人,何故出尔反尔?”
黑面狼此时青筋暴起,终于浮现几分狰狞,“我是答应放李兄弟和他家小亲戚。可没答应放来历不明,还夜探我寨的北军探子!”眼中凶光一闪:“拿下!死活不论!”
四名悍匪齐声低吼,挥刀扑上。楚蔚威也立刻抽剑而出,喊道:“退后!”
这四人显然久经厮杀,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迂回,刀光凌厉,瞬间将楚蔚威围在中间。
楚蔚威身形骤动,不退反进,手中剑精准地格开正面劈来的两刀,顺势一抹,逼退左侧敌刃,同时脚下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右侧袭来的刀。
谢珩羽何曾见过如此凶险真实的搏杀?不免紧攥拳头,思索能否帮到楚蔚威,黑面狼则是静静观战,初时面色冷峻,渐渐也愈发认真。
不过楚蔚威年龄虽小,可身手放在北军中绝对是顶尖之列,甚至高于路多、幸英勋、石慎、苏平安之流,仅在舒青和将军之下。
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寨中匪众闻声赶来便再无机会,外援在另一个方向,更不知何时能察觉。楚蔚威剑势陡然一变,拼着左肩硬受一记擦伤,剑尖倏地刺入一名匪徒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原先的包围之姿出现缺口。
另外三人又惊又怒,攻击更猛。楚蔚威压力陡增,但他剑招不乱,寻隙又劈中另一人持刀的手臂,那人自然惨叫着兵刃脱手。
然而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眼见同伴接连受创,边缘的匪徒竟虚晃一刀,猛扑向不远处正全神贯注观战的谢珩羽。一变仓促,谢珩羽手上却连武器都没有,只得闪身躲开。但匪徒并不罢休,又是一刀横劈,快速变了驾驶,再是举刀直砍——
黑影如鹰隼,自战团中脱身而出,全然不顾身后追砍而来的一刀,直扑谢珩羽身前!
血光迸现,楚蔚威已抢到谢珩羽身前。他来不及用剑抵挡,只能猛抬起左臂,护住谢珩羽头脸,严严实实将他挡住。
刀狠狠地砍在楚蔚威的左臂上,血立刻涌出,与此同时,楚蔚威右手剑如惊雷般反手撩出,自下而上,精准捅入匪徒小腹。
匪徒僵住,只见到面前人毫无动摇的脸,嗬嗬两声,软倒下去。
剧痛袭来,楚蔚威闷哼出声,身形难免晃动。左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顺着手滴落。他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将惊魂未定的谢珩羽牢牢护住,看过已经愣住的匪徒,最后落在始终未动的黑面狼身上。
“啊啊啊啊啊!!死人!啊啊啊啊!血!”李通文何曾见过这等杀人流血的场面,捂着心口慌叫出声,再承受不住,几乎要晕死过去。
黑面狼听着他惨叫,眼中怒意翻涌,又似乎复杂。他忽然抬手,止住了还想上前的手下。
芦苇荡的风呼啸,血腥气四散而开。
“好一个忠心的属下。”黑面狼盯着楚蔚威,“为了这么个小子,命都不要了?”
楚蔚威喘息着,声音因疼痛低慢,却道:“职责所在。”
黑面狼重新看回瑟瑟发抖的李通文,最后竟然还是挥手:“滚吧。”
剩下的两名匪徒愕然看向他。楚蔚威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弟弟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得足够了。”黑面狼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滚出我的地盘。别再让我看见。”说罢,竟真的带着手下收拾了尸体,朝着寨子方向走去。
……
因兵部的来信,许多事务要调整,在军营整夜未眠。睡了一个时辰,便有些想念谢相呴,看看他有没有认真用早膳。
到了暖阁外,却见侍女都心虚地不敢看他,李宿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快步踏入暖阁中,芬芳扑鼻,温暖如春,李宿放了外衣,唤:“亲亲。”却无人回应,走到榻边,的确看到谢相呴,却不是睡着,而是呆呆坐在那里。
见了他,谢相呴也只愣了一会儿,而后眼睛一眨,忽然落出几滴眼泪。李宿原先想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用早膳的心也免了,忙抱他到怀里,谢相呴仍在哭着,很是伤心,李宿又拍他的背,又问:“怎么了?亲亲。”
谢相呴却只伸手推他,一双眼睛通红,笑盈盈的好看眼睛,委屈起来也像湖面水雾,要从他怀里挣脱,转过去又在哭。
李宿仍是把他拉回来,这次却不准他再脱出自己怀里,心疼擦他眼泪:“好了,不哭。有什么不能同我说?”谢相呴身体差,本就不能忧思过度,只是一落泪,他……
熬了整夜本就沉闷的心脏,听到谢相呴的哭声,真的快碎了。
不想谢相呴却又是一阵抽泣,才出声:“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同我说?嘴上日日喊着亲亲,实则人家是你的外人,”他又伤心起来,且伤心得厉害,头抵在李宿怀里哀哀哭着,不住捶李宿:“你根本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嘛……呜。”
第206章
谢相呴哭得气息不匀,前段时间肺就不好,好不容易将养好些,现下一伤心,引得又连连咳嗽。李宿只得一边帮他按背,一边实话实说:“不哭了,亲亲……郡王的事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但我已派了楚蔚威去,他做事稳当,定能将人好好带回。”
抽泣声戛然而止。
谢相呴抬脸看他,惊疑不定:“你是说小玉儿?他怎么了?”
见他哭得那样伤心,便下意识以为是因着此事,李宿方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实话实说,“在霸州附近被黑石寨的匪人掳走。我已查明,昨日便派楚蔚威带精锐前去营救。算时辰,应当快有消息。”
他握住谢相呴手:“定会无恙。”
谢相呴却从他怀里站起来,直击另一条要害:“若不是说漏了,此事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是小玉儿救不出呢?”
“我不是有意瞒你。”李宿伸手想扶他肩膀,却被谢相呴轻轻躲开,李宿又道:“你身体受不住。”
他不想谢相呴夜夜忧思,难以入眠。他只想谢相呴好好调养,一年胜过一年健康。
谢相呴默然片刻,泪水稍稍制住,却道:“好。所以你有怎样的苦闷,宁愿说给英勋也不给我听。我真是谢谢你的爱重。”
李宿问:“什么意思?”
哭了这一阵,脸上发红,心里更难受。谢相呴琢磨一夜都不曾想不明白,再加之因着肖雁荷的事情,尽管都算是李宿的亲人,可他与幸英勋之间总还是有些微妙。虽感谢她愿意摒弃前嫌,坦诚来告诉自己,可细枝末节处,是到底又羞又难受,这等心思虽然不好承认,但他的确只觉自己反而被一个妹妹比下去。
是以此时终于能反问他:“你还问我?要不是她来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桩心事。我是帮不上你冲锋陷阵,也扛不起刀枪。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忽略了你?才让我的枕边人一句真心话也不同我讲!”
“亲亲,”李宿见他激动,也忙站起身来,话语却陡然停下。
谢相呴见他模样,方才反应过来——他见李宿起身,更怕李宿生气,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好似一片尘埃落在辽阔海面,却引来惊涛骇浪。又好像什么机关被启动,巨大的轰隆声快要在锈迹里响起。
李宿问:“你在怕我吗?”
谢相呴忙答:“没有。”
他是脱口而出,但轻飘飘,也许毫无分量。其实谢相呴自己说完也是怔住。
李宿还是沉默着看他。情丝万千,根根都细如牛毛,却坚如钢铁。正是这样细微的,还密布成网,才会在一息之间将人割得四分五裂。
原来不只是他们。
被他的威怒所慑,下意识地选择退避。
方才因争执而升腾的躁火已成余烬,谢相呴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十分想解释。说:我只是吓了一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禁吓。还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事已至此,李宿会信吗?会否觉得他在哄他?他其实也正伤心,并不想说话。
简直一团乱麻。
此间窒息终于被突然打断,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禀将军、夫人,楚指挥使他们回来了。”
被拉满的弦又被骤然拨动,却又不是预想的断裂声。李宿已经先他一步,并不等他,快步走出暖阁,谢相呴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外袍,到底没有自己去取,而是示意侍女拿上。
走出暖阁,外面冷得厉害,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又见李宿还是不等他,已经好几步远,谢相呴不得不加快步伐。
谁想一靠近便是浓烈的血腥味,楚蔚威脸色苍白,身边领着一个少年和……李宿的哥哥?谢相呴却无暇去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打量那少年。他生得高挑,模样也俊朗,与孩童时大不一样了,只是没有信上说得那么可恶,倒狼狈得可怜,想起往日的小豆丁,竟然已经变成惨绿少年,自己也从孩童到青年,心下无比感慨。
谢珩羽也是一直盯着小叔,见他比之从前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有了些肉,心下舒坦许多。只是人一松懈,委屈和眼泪就冒出来,忙喊:“小叔,”又扑上前,紧紧抱住谢相呴,止不住大哭:“小玉儿好想你啊!”
李宿看他们一眼。
“末将幸不辱命。”楚蔚威要行礼,已经被他扶起:“先回帐中疗伤。处理完再禀报。”
谢相呴搂住浑身脏污、不住发抖的侄儿,上下摸索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却是庆幸后怕,一时顾不上其他,只仓促投去感谢的目光,又拍拍谢珩羽:“你这孩子,先别哭了。还不谢过这位楚指挥使?人家救了你的命。”
谢珩羽才回神,看向楚蔚威,又觉说什么都有些不对,只能道:“谢谢你救我,我小叔和叔夫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伤。”
“夫人和郡王客气了,末将职责所在。”楚蔚威才看向旁边恨不得隐形的李通文,迟疑着开口:“这位与郡王一同被救出,他似乎……”
此人似乎和黑面狼有些牵扯,但他也不知道此人身份,正思量着该如何说明。
李宿也看向李通文。
李通文遭他一眼,腿肚子立刻抽筋,斟酌着喊什么好,明侯?将军?嘶,若是不摆明了自己是他亲戚,以后在北地会不会混不开?
但不等他犹豫,李宿已开口:“无妨。这是我兄长,带他下去歇着吧。”
李通文心中窃喜不已,美滋滋想,这小子果然还是很好的,倒是楚蔚威显然有些诧异,忙道:“那下臣先前失礼了。”
李宿摆手,两人先各自下去了,他才再次说话:“郡王此番受惊,先让军医看看。”
谢珩羽也乖了几分,“是,谢谢叔夫。”谢相呴则只拍了拍谢珩羽肩膀,到底没能等到李宿对自己说话,再抬起眼,却发觉他已经拿了外袍走远。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心中好一番怅然。
谢珩羽倒很敏锐,问:“我叔夫这是怎么了?”
孩子年岁渐长,谢相呴本也不打算瞒着,“我们吵架,他自有他的臭脾气,我也有我的矫情,不用管我们。”
——
军医手法老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失血太久,总归有些虚弱疲惫,但楚蔚威并未休息,立刻换干净衣裳,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众人已站定集议,两名风尘仆仆的澄波军探子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楚蔚威自觉站在一侧旁听。
直到待探子禀报完毕,李宿才看向楚蔚威,“伤处如何?”
“谢将军关心,并无大碍。”楚蔚威抱拳,随即将潜入寨中后所见所经都复述一遍。他记忆极佳,描述也十分清晰。
名澄波军探子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好。”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们各自领过赏银,下去休息。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外传。”
“是!”两名探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李宿与楚蔚威二人。楚蔚威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李宿转过身,重新看回地舆图。从丹州到安都,安都到菰州,到玉州、光州、豳州,今日霸州,文信候府的初晓园湖中至于大军帐中,如此漫长,竟然已十六年。
天壤茫茫,本是音讯久绝,却忽闻故人消息,故辙犹辩。若说宿命?居然也就如此缘法。
他只是很想很想谢相呴了。很想他。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路多那张笑脸探了进来,见楚蔚威也在,咧嘴一笑:“哟,楚兄弟回来了?伤不碍事吧?”手里还捏着几张文书,自然是有事来报,否则也不敢直接出现,只是人还卡在帐外,不敢完全入内。
楚蔚威微微颔首致意。
“进来吧。”李宿发话。
路多方才敢晃进来,先将文书放在李宿案头,随口道:“黑石寨那边闹出不小动静,看来楚兄弟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他眼睛转了转,落在楚蔚威手臂上,啧啧两声,“就是挂彩了,回头让伙食营炖点好的给你补补。”
楚蔚威一笑而过。
李宿翻开路多带来的文书,还是关于兵部议下的一些章程,路多办这些事从来很出色。他看完合上,问路多:“让你盯着的事,进展如何?”
路多立刻收了嬉笑,正色道:“将军放心,一直在推进。最迟十月初,肯定能妥当收尾,绝误不了事。”但凡是私下吩咐的事,他才更慎重。
他又一贯最会察言观色,见将军神色与平常而言有些变化,又想到方才是澄波军探子和楚蔚威在汇报,心中猜测多半与黑石寨有关,且恐怕牵涉更深。
路多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试探道:“将军,可是黑石寨那边有了消息?”
李宿瞥了他一眼,路多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想李宿已开口:“告诉你们也无妨。今日方知,我和黑面狼确是旧识,他本名张伦,十五年前从安都逃出。”
两人都未想到竟然这样久远,一时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很年轻的小伙,都有些无措。连楚蔚威也好奇起来,难得追问:“将军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看着二人,李宿倒也没有呵止,沉吟片刻,心中到底已有些反思,没有向他们隐瞒旧事:“……那时候夫人家里为他和文信候府定了娃娃亲。文信侯府的小公子经常欺负打骂我。被他叫去罚跪认错,深夜回家,路过绣巷。黑面狼在那病得奄奄一息,便送了他些饭食银钱,叫他去看病。”
他们知道将军还未被大将军找回前流落民间,应是吃了不少苦,但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往事,路多和楚蔚威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路多则嘴快些,直接问了:“将军那时都,呃,被欺负得这么潦倒了,还有余力帮他?”
将军的声音难得温和:“此中事太多太杂,一时说不完。路多记得商会的荣娘姐姐?若没有她,也没有今日的我。我病时,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付了药钱,我没有去处时,也是素不相识的人收留我,给我吃食。我为何不能尽己所能,这样对待旁人。”
这话堪称肺腑之言,还是头一次得到将军这样的坦言,怎么不算得推心置腹?路多和楚蔚威其实已然有些激动,楚蔚威则更多一层感动:“将军所言,末将感触良多……”嘴上不言,心中却想,守护这这样的人与世间,风霜刀剑、血雨腥风又何足为惧?他自有他的所求所想,海枯石烂,不曾动移。也更多了对将军的敬佩。
路多也笑说:“难怪将军这么厉害。末将只觉自己要学的还很多。”攀登到今日高位,不知受过多少磋磨苦难?不知他能否也有这样一日,所有苦寒都能等到一缕清冽梅香。
李宿拍拍二人的肩膀,以作勉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但世间的万千种也许,只能己身去探寻体会了。
站起身来,吩咐:“做好准备。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
第207章
谢珩羽洗漱干净,换了身簇新的锦袍,方才再度踏进小暖厅。他才发觉这里竟和小叔在安都时住的屋子相差无几,布置都相同,心中不免嘀咕,看来真是他多想了,就算吵架,叔夫对小叔还是挺好的。
便没骨头一样蹭到正倚在榻边看信的谢相呴身旁,挨着他坐下。
“小叔,”谢珩羽拖长语调叽歪起来。劫后余生,他是心有余悸,又那么久不见谢相呴,自然也会谢家人一脉相承的撒娇,“我那匹踏雪泥,还有外公送我的静水剑全都丢了!都怪那群土匪!”
谢相呴放下手中的信札,侧过脸看他。少年洗去污垢后的脸庞光洁,鲜活又带着点莽撞的生气,让他有些好笑:“谁叫你这么顽皮?人平安回来已是万幸,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
虽然训斥,其实一点不凶,更像是哄着谢珩羽,“日后再叫你叔夫寻好的给你。而且这些东西,安都家里难道还少了你的?”
正说着,门外侍女又来通传,说护送谢珩羽北上的公主府护卫已被带来,正在外间跪候请罪。谢珩羽闻言也坐直了,小声解释道:“是我自己要乱跑……”
谢相呴却没由他说完,“让他进来。”
身着风尘仆仆戎装、面色羞愧的汉子低头快步进来,以头触地:“末将护卫不力,致郡王身陷险境,万死难赎其罪,请公子重罚!”他是平穆公主府上的老人,此番奉公主命护送小郡王,谁想出了这般纰漏,此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谢珩羽见他跪着,又着急地看回谢相呴。
但谢相呴还是并未立刻叫起:“你是公主身边的老人,办事向来稳妥。此番疏失确有罪责。但郡王顽劣,也非你一人能料。”
听到此处,谢珩羽便有些羞愧了。谢相呴道:“公主既叫你来护送郡王,也有叫你在北地照看他的意思……不过,你做得不好,我会再指几人来帮你。自去领二十军棍,好好休息,公主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他还记着公主的信,此时正是搓谢珩羽的机会,小惩大诫。
护卫首领听得处罚虽不轻,忙应下了,而后又主动汇报从安都带来的一些物件,不少是平穆公主和平宣后夫人送给谢相呴的。
于是护卫下去后,谢相呴与谢珩羽便看起礼物来。
侍女解开箱子,里面是几件精工细作的冬衣,一旁又放了对毛色雪白的银狐皮耳衣,一副同色手衣,还有靴口镶着一圈柔软银狐皮的暖靴。针脚细密,内衬素绸,又垫上薄薄丝绵。厚实保暖。
“这是?”
谢珩羽笑道:“这是祖母做的!她挂念着你呢,说北地肯定很冷,天天盼你收到。怎么样,小叔喜不喜欢?”
谢相呴拿起那对耳衣。
他因体弱,自小被呵护长大,母亲虽忙碌于俗事,被岁月搓折,照顾他却也千般用心。他的衣食住行,事事都要过问,秋冬夜里都会习惯起身,来看他睡得如何,会不会生病。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离开母亲这么久,虽每月都写信,却到底不知道她现在忙不忙,好不好。
她会不会想念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孝?
酸热毫无征兆地冲上鼻梁,视线瞬间模糊。
从前日日相见,所以从不会觉得自己会想念母亲,只一心想跟随爱人远走高飞,再不受家中束缚,但此时才知道是何种滋味。
压抑细碎的心绪倏然在皮毛间找到决堤缝隙,一触即发,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将脸埋在柔软银亮的皮毛里,到底止不住哽咽声,低低溢出。
谢珩羽见他哭了,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别、别哭啊……”
听到他声音,谢相呴只是更加伤心,将他抱进怀里,“我想我娘了。”
抱着这个全家人一同疼惜、教养大的孩子,仿佛也重新抓回细微的连接,心中总算好受些。
谢珩羽方才离家,虽然并不想娘,却顿时明白过来,心软和成一片。
他也伸出手轻轻拍着谢相呴的背,声音轻轻:“祖母也想你呢,小叔,不哭了……小玉儿会陪着你的,等打胜仗了,我们一起回安都!”
叔侄二人又在暖厅相对哭了许久,方才作罢。
——
一日哭了两次,伤心伤神,又等了李宿一夜,怎么都有些精力不济,心突突地跳。
晚些时间,又有人来请,说将军为郡王摆了小宴,叫诸将前往。谢相呴作为夫人,自是要出场,本还想和他置气,想到不好让他拂了面子,还是前往。
众将领果然都已赶到,甚至苏平安、夏乘二人已在。自是客气,先向他问安,又像郡王问好,谢珩羽已变回先前模样,受了他们的礼,方才坐在李宿右下侧。
谢相呴则在李宿身边坐下,只是二人仍然不说话。不过入秋上了肥蟹,在座皆有,李宿还是一如往常,擦净手便帮他剥好,整整齐齐码着一碟蟹肉蟹黄,送到他面前,又帮他倒了一小杯菊花酒。但便是做了这些,还是不肯出声。
脾气这么大。自己都还没和他追究呢。
谢相呴心安理得地吃下他的成果,浅浅啜饮,也绝不服软,众人虽觉气氛有些不对,却也不敢吭声。
直到将军开口:“郡王既入了军营,今后便更要勤奋习武。我军务繁忙,实在无暇教他,你们又各有所长,便都来展示一番,由郡王自己选个师傅。”
话至于此,谢珩羽不由眼前发亮。他还以为叔夫会很凶呢?如今也是纵着他呀,看来北地会比他想象中还自由。
不过倒是收敛了许多,笑道:“谢谢叔夫关怀。”
众将领自然也知道这位郡王的尊贵,来赴宴前也隐约猜到将军的意思,平穆公主和昭武将军都在这里摆着,谁不想攀一攀?是以早有打算。
于是苏平安率先出列,向几人行礼,笑道:“末将苏平安,现任横江军指挥使一职,最善用锏。”说是用锏,却并未展示,他由从袖中转出一把扇,在手中略抛了抛,而后骤然抛出,眨眼之间已打熄一盏烛火,而咻咻风声自耳边划过,扇子又稳稳回到他手中。
苏平安不遗余力展示自己:“至于像扇子、软鞭这些招式好看的,臣也会不少。江湖功夫绰绰有余,除此以外,横江军擅长水战,下臣还能教郡王凫水。”
“有趣。”谢珩羽一来就被激起兴趣,不由用力鼓掌。
五味蟹做的也不错,谢相呴比平时多吃了些,倒未表态。苏平安不全然忠心李宿,虽然他知晓李宿的心思在此处是开阔包容,想小玉儿能择己所想,但到底不太愿意苏平安做他的师傅……唉,只是无论他对小玉儿的了解,还是这小子方才的表现,都表明苏平安这一路数很合他的意。
果然,接着舒青积极地露了一手长枪,谢珩羽的反应就平平。
谢相呴倒属意此人,他做谢珩羽的师傅很合适,也不会太逼着谢珩羽练武,他倒不是舍不得谢珩羽吃苦,就是……不由出声提醒:“小玉儿,舒指挥使的武艺很是高超,在北军中可只在你叔夫之下。”
谢珩羽闻言却笑嘻嘻答:“叔夫和舒指挥使都这么高大,才能耍枪花,侄儿哪里扛得起这重枪?而且叔夫在,侄儿也当不了第一嘛。小叔你欣赏就好了。”
这孩子!也不知听懂了没。谢珩羽心中愠怒,想他的确是顽劣了些。
倒是李宿竟然准了他的意思:“舒青骑射也不错,只是他太板正,的确不适合教人。”况且若舒青做了谢珩羽师傅,定会被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地欺负。到时谁是谁的师傅恐怕还要另当别论。他也只打算叫舒青走个过场。
舒青自是心知肚明,闻言也不恼,只挠头佯装失望:“哎,看来末将不能为将军分忧了。”
“去去去,你不行,我来,我来为将军和夫人分忧。”路多立刻抓住机会,笑呵呵地站起来:“末将路多,行军总理事。就是眼力准、手脚快,最擅使一柄障刀,近身缠斗的阴……哈哈,巧招儿懂得多些。”
他边说边比划了两下,迅捷刁钻,“至于骑马打仗、排兵布阵,随机应变的门道,还有奇门遁甲,不敢说略知一二,只能说也是很懂。”
“我记得你,”谢珩羽双手托腮:“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记不记得?”
你现在不也是个小屁孩吗?路多心里腹诽,眉毛却挑起来:“末将自然记得,那天是官家给将军办的庆功宴呢,郡王那时困了,末将便抱了郡王一会儿。”
“对对对,”谢珩羽觉得这个记性好的路多也很有趣,便追问:“你还会旁的什么?”
……
听他二人聊起旧事,谢相呴自然也想起来当时情形,心中柔情又自行涌流。他刚从北方回来,不由分说将自己打横抱起的时刻还仿佛昨日。即便如今也算习以为常,但仍是双颊泛红,迅速瞥一眼李宿,想看他是何反应。
若李宿也能想起,有所动容,那他不置气了就是——
却见到好一张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的脸。
好一块冥顽不灵的无情臭石头。
谢相呴心里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别过头去。且看他稍后还会不会帮自己剥蟹吧。
李宿自然也想起旧事。谢相呴那时看着还算不错,但其实内里已经十分虚弱,他抱他时才察觉他竟然这么轻……其实都是他不好。到底还是要养好谢相呴的身体,不该和他生气。
想到此处,不由回神看谢相呴,却见他别过脸去,只留下小半张侧脸,却是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
李宿收回目光,将手擦净,不再剥蟹。此物到底寒凉,不能贪食。
第208章
路多退下后,幸英勋爽利抱拳:“我习的是幸家家传枪法与骑射,郡王若想学马上功夫,找我便是。”
她言简意赅,并不刻意卖弄,只是目光明亮,自有一份英气。谢珩羽已大概知晓众人关系,对这个爽朗又厉害的姑姑印象颇好,也觉得跟她一起骑马射箭定然有趣,眼睛亮亮地点头。
石慎沉默地起身,只略一拱手:“澄波军指挥使,石慎。”他也不说自己所擅所长,手指只在袖中微动,谢珩羽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笃一声轻响,帐柱上悬挂的一面小铜锣正中,已多了一枚深入木中的乌黑铁蒺藜。
铜锣倒纹丝未动,声响轻微。
这一手暗器功夫,准头、力道、隐匿性俱是上乘。谢相呴也觉得十分不错。谢珩羽只“咦”了一声,不由前倾,还想再看一次。
可惜石慎已经收手,退至一旁,没有要再演示的意思。
最后是夏乘,他先打了一套本朝闻名的太祖长拳,根基扎实,是锤炼筋骨的好路子,又露了手百步穿杨的本领,只是对于谢珩羽而言略显枯燥,并不很感兴趣。
一圈看下来,谢珩羽对叔夫和小叔手底下的这些人大致有了谱。苏平安花哨有趣、路多油滑实用,幸英勋飒爽亲切,石慎神秘安静,至于那个舒青和夏乘,也是沉稳高超。倒真是各有所长。他眼珠转了转,不由自主看向臂缠绷带的楚蔚威。楚蔚威只是安静坐着,大约是负伤的缘故,并未主动起身。
谢相呴将侄儿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都看过了。小玉儿,你心中最属意谁做你的师傅?”他还是怕谢珩羽真指了苏平安,道:“若你没个主意,不如听我和你叔夫的。”
苏平安嘴角已噙笑,自觉十拿九稳。这郡王一看就不是听话的主,哪怕夫人出言,想来也不会遵从。石慎依旧面无表情。其他几人也都等着少年开口。
谢珩羽却站起来,先规规矩矩向李宿和谢相呴行了一礼:“小叔,叔夫,诸位将军身手不凡,各有千秋,实在让小侄大开眼界,敬佩不已。”
他说话倒很真诚,“苏指挥使的扇子招式精妙,路指挥使的刀法出其不意,幸姑姑英姿飒爽,幸家枪法也令人神往。”
倒是个个都夸,个个不漏,“石指挥使的暗器功夫,神乎其技,舒指挥使的枪法如龙,夏指挥使一手太祖长拳虎虎生风,箭无虚发……诸位都是叔夫麾下的英才,小侄能得见,已是幸事。”
谢珩羽一番话下来,倒很不出错。谢相呴颇为满意他此时圆滑。
李宿道:“你想让谁做师傅?”
苏平安已跃跃欲试,不想谢珩羽目光却忽然转向楚蔚威,缓缓褪去跳脱,是郑重?却也不是:“侄儿这几日遭逢变故,切身明白了一个道理。武艺招式千万,或为强身,或为悦目,或为克敌。但最紧要的,或许是在性命攸关之时,能挺身而出,以手中兵刃守护、劈开生路的决绝与担当。”
宴席上安静下来。苏平安心道不好,这郡王年龄不大,心眼却不小,竟然诈他!
路多也收了戏谑的神色,只若有所思。楚蔚威更后知后觉发觉在说自己,轻微地发懵,甚至手不知放在哪里。好在他蓄须,显得沉静稳重,才没显出慌乱,但还是意外。
谢珩羽对着楚蔚威深深一揖:“楚指挥使于芦苇荡中,以血肉之躯为我挡刀,剑出无悔。我铭记于心,亦心向往之。”
他抬起头,笑眼中满是期待,声音清朗:“我想请楚指挥使授我剑术。”
苏平安心里叹气,叹自己白忙活,但到底不好挂脸,只是摸摸鼻子。幸英勋却觉得这少年倒有几分眼光和气性,眼底赞许。
谢相呴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若这样安排,他还是放心的。
未听见回应,谢珩羽又试探地望向自己叔夫,李宿道:“你既然选了,那便问问你师傅吧。”
楚蔚威自然没料到谢珩羽会选中自己,尤其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说心里没有触动,倒也不是。只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他总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妥。
但其实不容他拒绝。楚蔚威立刻起身,因动作稍急牵动了伤处,眉头微蹙,却仍端正回礼:“郡王言重了。末将技艺粗浅,唯尽责二字不敢或忘。郡王愿学,末将定当倾囊相授,只是,”
他扫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臂,“近期恐只能先授些心法基础,待伤愈后再习练招式。”
“无妨。”谢珩羽道,“正好我也该先打基础。楚将军先养好伤要紧。”
此事已定,李宿结语道:“楚蔚威,郡王便交予你教导武艺。课业进度,定期报我与夫人知晓。”
“末将领命!”楚蔚威应道。
……
一场宴席结束,谢珩羽一路疲累,到底挨不住,先去睡下了。众人也是各自退下。
二人并肩出营帐,李宿对亲兵吩咐:“送夫人回暖阁。”
他又要避开自己。谢相呴道:“我不去。”
亲兵很是为难,不敢吱声,好在路多早看出不对劲,有心留意,一听到自己的活来了,忙上前禀报:“末将还有件事拿不定主意,要向将军和夫人禀报。”
因他这句话,二人还是一齐回了营帐,但还是不说话。
嘶,等和好了又有你俩腻歪的。路多想,又忍不住想自己真是机灵,压制着偷笑,将事情上报:“……其实这事倒也不难,不知将军和夫人打算怎样安排那位李公子?”
李宿不语,谢相呴知他不好决断,便开口:“他初至北地,诸事不熟。先在营田所挂个协理虚衔,不牵涉军务,随意他想做什么吧。”虽然李宿主张不养闲人,但到底血脉相连,却也不用赶李通文离开。
路多听后,望向李宿,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忙奉承:“夫人英明,果然还是要请您拿主意。”
“好了,”谢相呴心烦,他不吃路多这套,“你早些下去休息吧。”
他走之后,谢相呴便径直在李宿的位置上坐下,这样霸占,非要他开口。但李宿似乎要沉默到底,拿了一本书就坐到矮榻上看。
谢相呴抬眼看他,心下恼怒,随意翻动着他文书,故意弄出些声响。但见李宿还不抬头看他甚至纹丝未动,心中委屈渐起,便又抬手,故意推倒他的镇纸。
镇纸发出响动自然不小,李宿终于挪开目光,缓缓扫向他。谢相呴则立刻低下头去,拢起披风缩到一侧,在旁边留出好大一片位置。
半晌,终于听见书被放下的声响,又听见脚步声,而后他肩膀被扣过来,整个人就轻巧地被抱坐在李宿腿上。
但他既然可以装死一整天不说话,谢相呴自然也是一味低头,并不看他。
李宿只看到他头发和耳朵,小小一只。伸手拨开,又去摸他脸,把他脸捧过来:“亲下。”
谢相呴又把头扭过去,还是低着眼睛,李宿只得凑近歪头看他:“就亲亲。”
谢相呴才轻轻哼唧一声,抬手推推他:“不是不和人家说话了吗。”
力度自然不大,猫抓都算不上,全然不能动摇李宿。只是欲说还休的挣扎。李宿抱他更紧,不由分说地亲在他额头上,又将他脸掰过来,几息之间就把整张脸都亲了个遍。
这样被他抱着,脚尖都点不到地上,谢相呴四肢发软,只得顺应着他动作,手环在他颈上,“……你不是还生人家的气吗,亲我做什么。”
李宿凝着他眼睛,以鼻梁蹭蹭他的:“还生气?我都好了。”
“你哪里好了。”谢相呴在他腿上扭着找到舒服的坐姿,委屈巴巴道:“你一句话也不和我说。”话虽说着,还是回看李宿,在极近的距离、耳鬓厮磨间,将自己的唇浅浅送贴去。
碾磨交融,唇齿交接。虽然才彼此生气一日,但思念已经跨度到仿佛几年。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彼此心上,紧紧相贴相依。
半晌,谢相呴才重新靠回他怀里。李宿说:“我的确没打算同你说。我已经在改了。若有成效,再详细说与你。”
谢相呴闷闷地得寸进尺:“哦。”
李宿又捏捏他的脸:“我不想你受我的烦恼侵扰。也不想瞒你,等你好些了再说。”
谢相呴别过脸去,小声道:“……你做什么我不是受着,你明明最清楚我受不受得住。”
话语在看到红透如石榴一样的耳朵时,方才从三言两语里品出别样的意味,明明身处军营,周遭也渐入旖旎。
李宿并不明显回应,握住他腰的手却加重摩挲,谢相呴仍是顺应着他,轻轻并腿,无声抵磨。
半晌后,李宿却将他从怀中抱开,又重新起身,将书放好,道:“我送你去睡。”
谢相呴惨兮兮地看着他。
两情正好,明明都十分想念,可李宿并不让他,只是抱他一会儿安慰,才说:“我不想和你贪一时之快。”
如果太过频繁,谢相呴就会很容易在过程中晕过去,医师说肾气不足,精力不济,需要固本养元,一定要克制行房。他不想因自己的放纵和无度索要,致使爱人的身体承受这些。
谢相呴本也疲累不已,只是精神仍旧亢奋,抱着他不撒手:“可是人家每次和你……都睡得更好些。”
李宿捏他小小鼻子:“可见平时没有累到你。”
虽然目的没有达到,但此时此刻谢相呴也如饮蜜糖,黏着他撒娇:“那你还问人家是不是怕你,你自己说呢。”
李宿答:“嗯。”
谢相呴不虞:“嗯?”
李宿才说:“不怕。”他直接将谢相呴横抱起:“你都快踩到我鼻子上去了。”
第209章
第二日晨起,屋中只余薄薄的暖意。
李宿体热,若在暖阁睡下,夜里总会闷燥,故而他白日窝在暖阁里,夜间则回房与李宿共寝。醒来好半晌,谢相呴才舍得从他臂弯里轻轻拱出来,李宿便也醒来。手臂一揽,又将他带回去,抵着他发顶,也没起身的意思。
“你今日不练武啦。”谢相呴躺倒在他怀里,故意道:“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李宿低头在他鬓边亲了亲:“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谢相呴回身抓住他衣襟:“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以郎君对亲亲心意,难得不能说些新鲜话?”
思索好一会儿,李宿才答:“廿年星月惯风霜,今晓破天光。”
谢相呴嗯哼一声,他又思忖片刻,才继续道:“忽贪枕畔偎香,暗数鬓睫长。”他哪里擅长诗文,实在要绞尽脑汁应付谢相呴的考校,只能摸着他长发,费劲答,“笑郎忙,嗔旧唱,索新章。问何所向?雨疾风狂,一醉同乡。”
谁叫他真的这样认真去想,又偏用了诉衷情这样的名头。心中有一片绵绵不断的东西摇曳不停,谢相呴只得将头抵在他颈间偷笑:“……噢,所以我又成祸水了。”
李宿开口要答,谢相呴却道:“我好开心呀,郎君。”不知触动到他什么地方,又从被中拱出,骑坐在李宿腰上,俯身对他亲了又亲,怎样都不足够。
晨光早已透入,二人又亲昵一会儿,李宿方才起身,连带半抱着身上的谢相呴一并坐起。
他仍不习惯他人伺候,但谢相呴结结实实黏着他不肯撒手,又怕他着凉,便先替谢相呴穿好衣服,才转头管自己。
李宿脱去身上的中衣,露出宽阔肩脊,臂上筋肉虬结,肌理棱角分明,骨肉厚而不赘。
只可惜他动作利落,不容人欣赏太久,很快又穿上另一件中衣,而后已不声不响地穿戴整齐。
回头发觉谢相呴又坐在镜前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李宿问:“怎么了?”
谢相呴仍然只是笑,并不说话,眼底发亮,好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带水蒲萄。李宿只是看着他笑,却也很满足。走近问:“要我帮你梳头吗。”
“好啊。”谢相呴立刻转过身去,李宿按住他的肩,一手拿起篦子,手指穿插入他的发丝之中,一缕一缕为他理好,渐渐将头发挽起,别入一支青玉钗,露出脖颈。
谢相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郎君真是心灵手巧。”
李宿道:“谢谢你夸我。”手指轻轻刮过他后颈,“稍后戴那个白貂拥项,不要着凉。”
抬眼发觉李宿已经看到一旁《寒林图》,谢相呴便顺势说起沈知节的事,“已让他往南边留意些踏实肯干的读书人,不拘出身,先递个名册过来看看。”
李宿自是很放心交给他,应了一声,又问:“亲亲可还记得小时带我们去菰州的张伦。”
思量片刻,谢相呴才颔首:“有些印象,怎么?”难道此人也来投奔李宿了不成?
李宿说:“他应当就是黑石寨的首领黑面狼。”
谢相呴心中已有些预感,只是不太想说话,果然,李宿接着说:“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
一切如他所料,是以谢相呴几乎立刻回应:“非要亲自去?不能先递封信,或让石慎再去探探?”
“这些事信里说不清,旁人也不能代劳。”李宿起身,“既是故人,当面一叙,才算有始有终。”
“张伦如今是匪首。”记忆渐渐浮起,此人对李宿似乎没有威胁,但当初对自己可并不算客气,甚至差点要杀了自己……谢相呴转过身,面对着他,眉头已经蹙着,“若他念旧倒罢,若他……反正你叫我怎么办?要我担心你吗。”
“我有分寸。”李宿摸摸他的脸,手指顺到他眉心,“石慎会带人在寨外五里接应。我只带两个亲兵到寨门,独自进去。”
谢相呴知道他主意已定,再多说也是无用。半晌后才闷声道:“随你去。”
李宿没应这句,只低头,在他额上很重地亲了一下。
——
深秋芦苇一片惨白,风过时起伏如浪,连绵不绝,藏尽形迹声响。
张伦已收到来信,沉默太久。
他当年离开菰州后,一路北上,独自在淮州、宿州等地飘摇许久,但本就是黑户,生存并不轻松,加之北狄在北方的管制渐渐无力,便干脆直接到了霸州,在此又干起了老行当,继续做他的匪寇——
日复一日的生活如此,安都昨日种种,恍然如梦了。
“老大,还是不要去吧?这李宿一会儿活一会儿死的,恐怕有诈。”黑石寨的人听他说了个大概后,自然也是劝说。
张伦并不说话,只站起身去拿自己的刀。
“是啊,”兄弟们自然纷纷应和:“他若真活着,又和幸守夷有什么关系?一定是诡计。”
张伦看着这把刀,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刀上的铁刀镡已使用多年,被磨蚀得很圆润。原来弟弟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这枚铁刀镡竟还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竟然还是摇头:“如果是别人说他是幸守夷,我肯定不会信,如果是那小子说他是,那我真的觉得他是。”说罢不再犹豫,已经扛起刀,走出屋中。
……
张伦按刀,独自沿着踩出的小径往芦苇深处走。脚下淤泥枯梗松软,远处荒芜的河工堡在苇梢后显得黢黑。风略寒冽,更带着水泽特有的腥冷。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干涸河床宽阔许多,龟裂的泥板上散落嶙峋乱石。一人一身深蓝澜袍,背对他拄刀而立。
此人身形高大,自有一类威风气度,内敛而强大,甚至隐隐快压过自己。
张伦不再犹豫,脚下一蹬,壮硕身躯卷风扑过河床,手中厚背朴刀毫无花巧,直劈李宿身后。李宿果然早有反应,不退反进,横绝铿然出鞘,自下而上斜撩,果然截在朴刀旧力将尽、又兼新力未生时。
两刀相撞,声震四野,惊起远处芦丛一片昏鸦。
一击不中,张伦刀势浑然不收,反而借着碰撞力气旋身,朴刀横抹,再度扫向李宿腰肋。李宿身形转开半尺,于是张伦一刀再次落空,他脚下不停,趁张伦刀势用老,横绝又顺势下劈,但只用刀背,斩向对方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肩。
张伦见他刻意换了刀背,竟不闪避,左肩肌肉贲起,硬生生用肩甲接下一劈,整条手臂被震麻,但也同时右手出刀,已如毒蟒回身,疾刺李宿小腹。以伤换命,悍野异常。
此时撤刀已来不及,千钧一发,李宿左掌猛地拍在刺来的刀身侧面,借力向右急旋,手腕翻动,横绝由劈变抹,刀光如新月,径自划过张伦胸前皮甲。
长口裂开,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几步。
张伦低头看看胸前裂甲,又抬头看李宿,眼中起了笑意,而后涌起凶光:“好小子!”
他低吼一声,不再抢攻,反而大步后退,撞入身后密实的芦苇丛中,高大的身影瞬间被枯白的苇浪吞没。
李宿则横刀当胸,凝神静听。除了风声芦响,再无动静。缓缓移动脚步,靴底碾过枯枝,脆响细微。
芦花飘摇,自他面前散过,轻盈落在他肩。
左侧芦丛猛地一晃——李宿刀随心动,横绝如电刺出斩断一片空荡芦秆。而右侧劲风袭体,张伦居然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破苇而出,朴刀挟着浑身重量与冲势,狂斩而下。因此一刀蓄谋已久,刀风压得周围芦苇齐齐倒伏。
此番不比寻常打斗,张伦年近四十,正是壮年,又多年摸爬滚打磨砺,经历非常人可以比拟,武艺其实高于自己,不能久战。李宿迅速将横绝向上一架。
“铛!”
巨力夯石一般砸落,虎口剧震,脚下淤泥也是一滑,不由向后踉跄半步。
张伦得势不饶人,朴刀如附骨之疽,绞、压、推,死死黏住横绝,要将李宿压入下风。
淤泥缠足,重心不稳。李宿自然也不再硬抗,便顺着张伦推压之力骤然向后仰倒。张伦力道顿时落空,上身不由前倾。
仰倒的李宿单掌拍地,腰腿发力,绷紧弓弦弹起,不是后退,眨眼间却转了攻势,险之又险地贴着张伦刀锋旋身切,横绝短促急刺,直取张伦咽喉!
张伦大惊,全然没有料到,回刀已不及,只得拼命侧头。李宿再度刻意留手,刀尖只擦过他颈侧,带出一溜血珠。剧痛激得他狂性大发,弃了刀路,两人同时倒摔出去,压倒一片枯苇,溅起泥屑,可怜落了满身白纷纷,兵刃皆已脱手。
张伦率先爬起,拳头裹着风声砸向李宿面门。
李宿偏头躲过,拳锋擦过颧骨,火辣辣地疼。他并不想挨打,以免回去叫谢相呴看了心疼,屈膝顶开张伦二次下砸的肘击,双手抓住对方粗壮手腕,腰身一拧,竟将沉重的身躯过肩摔出!
张伦重重砸在泥地上,闷哼一声,却如不知疼痛的野兽般弹起,再次扑上。两人再无章法,在这片荒芜河床上打架,拳脚肘膝,皆成杀器。
李宿格开一记重拳,觑准空档,一记手刀重重斩在张伦颈侧。张伦动作一僵。舍去刀剑,动手就方便许多,没有这样多顾忌,李宿毫不留情,连续数拳击打其胸腹薄弱处,最后一记膝撞顶在他胃部。
此次张伦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跪倒在地,剧烈干呕。
李宿呼吸剧烈,退开两步,抹去嘴角血迹。他走到一旁,拾起落在泥里的横绝,刀身依旧雪亮,没有沾上淤泥,映出天际沉沉铅云。又捡起张伦落下的刀,扔到他面前。
刀都落到眼前,张伦握住,挣扎着想站起,试了几次,到底还是已经力竭,单膝跪在河泥里。
他抬起头,站在不远处的李宿,发觉此人模样其实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不大。那自己呢?一时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茫然到近乎悲凉。
风穿过茫茫芦苇,呜咽声久久不绝。
李宿道:“我已打赢你,只是不知你服不服。”
张伦不答。
李宿又说:“不如来我军营里做事。”
第210章
“入营当官军?”张伦啐出一口血,“幸将军,你瞧瞧我,再瞧瞧我这双手。”
抬起沾满泥污血渍的掌心,张伦粗大指节上布满老茧和旧疤,“这双手捆过羊,抢过粮车,也砍过不长眼的官兵。我寨子里百十号人,大半身上都背着官司,有的从北狄矿上逃出来,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户,还有我这种,早年就在道上混。”
李宿直白说:“我准你带二十个人。”
张伦听罢,心中愈加愤慨,晃晃悠悠站起来,“你军营里那套规矩,我们受不住。你只准我带这些人,我剩下的兄弟怎么办?难道要我抛弃他们?”
李宿道:“北军是大势所趋,你不能抵挡。”
张伦答:“你认为自己所向披靡,结果却未必。太狂傲了!”
李宿只答:“实战自见分晓,只怕你承担不起。”
张伦仍然不肯松口:“我自有我的道理。”
他看着李宿,渐渐回神:“当年你给的那口吃的和看病钱我记着。所以我放走了那两个人。今天我没对你下死手,你也留了情,咱们算扯平,我劝你不要再强压于我!”
李宿不再说话,张伦也转过身,“我在这等着北军剿匪。”
说完拖着刀,一瘸一拐没回枯白芦苇深处。
——
回到黑石寨,张伦坐在木椅上,赤着上身,老匪正用烧酒给他清洗颈侧和肩背的伤口。酒淋上去,那块肉猛地绷紧,还是痛。
屋里挤着七八弟兄,都是跟着他多年的,看着他身上那一道道青紫和刀口,心里都明白了几分,但还是不能确信。
“大哥,那姓幸的……”
“他确实是我认识的人。”张伦打断他,“也是北军统帅幸守夷。”
屋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和低骂。
“那他什么意思?”
“……是不是招安?”头脑机灵些的终于忍不住,试探性问出口。
“招个屁安!”另一个脾气火爆的猛地捶了他一下:“朝廷的话能信?当年淮州老曹寨怎么没的?就是信了北狄招安,放下刀枪出去,立马被围起来砍了个干净!”
“咱们凭什么信他?就算他念旧,可他手下那些官呢?朝廷呢?”老匪放下布巾,忧心忡忡,“大哥,咱们这寨子能立这么久,一是靠这鬼见愁的芦苇荡,二是靠大家抱团,不跟官府打交道。一旦开了口子……”
“我知道。”也是等他们吵嚷声稍歇,张伦才开口镇住他们:“所以,没得谈。”
他站起来,牵动伤口,眉头拧紧,声音却提起:“从今天起,寨子加双岗,所有进出水道暗桩重新布置。盯梢往远处放,官道、河岔口,都给老子盯死了!囤粮、修械,备战。”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凶悍忧虑、或茫然的脸:“告诉兄弟们,北军要来硬的。怕的现在就拿点盘缠走,大哥我不拦着。留下的就把招子放亮,刀子磨快!幸守夷想吞了咱们,就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李宿已听完石慎更详细的寨防汇报,舆图上,黑石寨周边已被标注了数个箭头和记号。
路多此刻只庆幸,好在自己上次已经拉着几人商量了一番,心中隐约有结论:“将军,硬攻芦苇荡代价太大,我等私下议过,破局恐怕还得借火势,火不能烧城,烧芦苇总没问题?咱们调集火油、火箭,势头一起,任他什么迷宫水道,统统烧成白地,匪徒要么被烧死,要么被逼出巢穴,正好野战歼灭。此举干脆,也绝了后患。”
李宿看路多,虽没什么表情,但路多却隐约读到了一丝失望,一时慌张起来,果然听见将军道:“张伦不是蠢人。你能想到火,他此刻已在寨周割防火带,挖引水暗沟,甚至将临近寨墙的芦苇浸湿。防的就是你这把火。”
石慎才开口:“将军英明。”
啧。给你能的,路多对同僚这时的表现并不很满意,心中轻啧一声,又绞尽脑汁想起来。
——
“要我说,官军肯定放火!”汉子嚷道,“这天气、芦苇,不放火是傻子!大哥,咱们得赶紧把寨子周边的芦苇砍了,挖沟!多备水!”
张伦抹了把脸上的酒渍,疼痛反叫人更清醒:“砍?来得及砍多少?你知道这片芦苇荡多大?”
沉默片刻,张伦才定论:“防火是防不住的,只能减损。且关键不是防火,是防火之后。”他扫视屋内众人,“官军放火,无非两个目的。一是真指望一把火烧死咱们,二是借火势烟雾,掩护真正的杀招。幸守夷不是指望天火杀人的人,必定要借火搞鬼。”
几人方才明白些许,又就此事交谈一番,张伦再次开口:“防火带要割,但不必全员扑上去。精锐弟兄分成三股,一股明面上防火救急,另外两股,一股给我盯死东南角那个旧水闸,另一股盯住西北边那片硬滩地。火起烟大时,都看看官军到底想往哪里伸爪子!”
——
路多又道:“将军说得是,黑面狼肯定防着火,而且会猜咱们借火搞鬼。那……咱们就将计就计?”只是要怎么将计就计,其实他还没想好。
李宿终于提醒他:“反其道行之。利用他的预推。我们要在哪里动手?主攻方向是何处?”
“他既然料到火是虚招,肯定会盯着火起之后,咱们真正动手的方向。”路多的思路被逼着往深处走,“东南角水闸墙基不稳,西北硬滩地看似适合登陆,这两处他都可能重点防备。”
幸英勋一击掌,立刻也有了想法,接上路多的话:“我知道了!火咱们照放,而且要放得看起来像是全力开辟进攻通道,把声势闹大,烟雾弄浓。黑面狼见状,必会更加确信火是佯攻,真招在后,从而把预留的精锐投向他认为的关键点,比如东南或西北。”
石慎忽然开口:“实则,我军真正的主力攻击方向,既不选东南,也不选西北。”
舒青追问:“那选哪里?”
李宿再度出声提醒众人:“我与黑面狼打斗时,淤泥缠足。”
……
众人沉默片刻,思忖许久,石慎也骤然想起:“将军所言极是,先前澄波军探过,如今正是枯水期,所以淤泥硬实,但丰水期时,受周围润泽,其实淤泥与沼泽无异。”
都提醒到面前了!路多灵光乍现,手指向舆图上一条标记,“这!这条旧渠从东北向西南,斜穿芦苇荡,虽已淤塞,但渠床较高,底部坚硬。黑面狼在此盘踞多年,一定熟悉现有活跃水道,对这种早已废弃半干涸的旧渠也许疏于防范,甚至可能因为其过于明显而认为根本无法用于隐蔽行军,从而忽略。”
看向李宿,见将军微微颔首,路多的信心自然又猛涨,便越说越清晰:“我军可提前数日,趁夜色派小股工兵,携带铲锄秘密潜入旧渠沿线。不为疏通,而是在几个关键节点,悄悄拓宽旧渠与我们选定主攻方向的连接处。”
“旧渠本身高于周边洼地,正值得为我们所用,将渠内有限的积水和泥浆,缓慢、定向地引灌至主攻点前方的滩地。此工程需精细,务求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逐渐软化那片滩地的地基。”
幸英勋恍然:“待总攻发起时,我军可先以部分兵力,在东南或西北方向进行强有力的佯攻,做出不惜代价突破的姿态,进一步将张伦的机动兵力牢牢吸引过去。待其战况胶着,我军真正的主力,则从旧渠方向占领主道高地,突然杀出,直扑寨墙!”
而他们冲刺的最后一程——那片看似坚实的滩地——早已被暗中软化,黑石寨人冲上去,必然迟滞陷入。
都已想到此处,一时出现破敌之法,几人的热血也是大增。
夏乘补充:“此时,敌军被牵制,援兵难以及时回防,滩地又变成泥潭困住守军,正是破寨良机。”
李宿听完,目光在舆图与诸将脸上缓缓移动。
“旧渠导水,化实为虚。此计方触及此战要害。”李宿倒不见开心,“张伦熟谙芦苇水泽之利,我军便以人力,稍改其地利之基。他能预我军火后之谋,我军便以谋中藏谋,击其不备。此方为将者之斗。不错。”
正是路多表现的时机,忙说:“若没有将军提醒,末将等哪里想得到这些呀。”
李宿不理他,“便依此策部署。石慎立即详查旧渠现状,及引水是否可行。路多,你统筹惑敌与旧渠作业,务必隐秘,可调动苏平安协助。”
“幸英勋、舒青,拟定东南、西北两处佯攻方略,务求逼真。夏乘,预备队随时策应。各部协同,时机至关重要,尤其是火起、佯攻、主力。下去细论,明日定案。”
……
暖阁的案上已摆好菜肴,一道蟹酿橙做主菜,倒很惊喜,边上还坠了菊花一朵,再一道糟糠乳鹅,金齑玉脍,又放了一碟羊肋签,栗子山菌煨面筋,旁边清淡的荸荠炒菘菜,点心是糖渍山药糕。
“这道菜你叔夫爱吃。”谢相呴见羊肋签都未怎么被动:“我还是叫人送去给他吧。”
李宿不在,谢相呴胃口也平平,不过几口就吃不下。倒是谢珩羽,风卷残云,只吃相还勉强维持,颇为讶异地抬眼:“咱们桌上的送给叔夫?”
他虽不是不知道成由勤俭破由奢的道理,但叔夫到底是一军统帅、三品大将,还是明侯,如此还是不太合适了些吧?再看小叔,只觉也完全——
谢相呴笑了笑:“……他小时候忍饥挨饿,说吃饱才不过十来年,才不忍这些浪费,更不会在意这些虚言。”又看回谢珩羽,细细叮嘱:“今日是因着心疼你,叫他们做了这些,平日我和你叔夫都不会许他们上菜过六样。说这些倒不是小器。而是要叫你知道,既然来了此处,处处便都与从前不同,境由心造,心随境转,更要做好准备。”
是吗?从前桌上十几个菜,只动几筷子或是随手赏人都是常事,他还觉得今日寒酸了呢?小叔从前不也是和他一样的日子吗?甚至比之他更加挑剔,菜肴只是不小心混了气便一口不动。何以此时就能如此淡然?
谢珩羽闻言也笑了,眼睛垂下片刻,却轻声道:“哎呀,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好喜欢我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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