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娘又叮嘱他记得吃人参,方才离开。
而吴大难得可以出门,谢相呴便想快些将此时议清。其他倒好,最难的是如何在崇国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逃走?
谢相呴想了会儿,问他:“不如我办个宴会,人一多便乱了,到时你再借口离席——”
“不好,”吴从允立刻否定:“这不是把祸水引到你身上了?况且他也知道你我交好,到时肯定会怪罪你。”
“顾不上这些。”谢相呴道:“再说他就算记恨,只要不留下把柄,他能拿我怎么样?”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吴从允还是坚持道。沉默一会儿,忽然又说:“我倒想到一个人,她大概会帮我。”
“谁?”
“六皇子妃。”
谢相呴与这位六皇子妃不熟,只知道她是东山侯府的女儿,虽同为侯府,东山侯更得重用……不过要算起来,她和吴大还是同姓亲戚。她邀请吴大,不会被怀疑,而且她是皇子妃,六皇子又一贯强势,人即便在她的宴上走散,想来崇国公也不敢说什么。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她可信么?”
吴从允颔首,“可信的,我们从前关系不错,”见谢相呴担心,他只能说实话:“她小时候在家里不太受宠,我帮过几次。后来入宫选妃,也是我托宫里的表姐给她递了个消息,让她在淑妃面前露了面。她不会不记得这份情。只是刚和你见了面,恐怕我不好再去见她。”
听到内情,谢相呴放松不少:“那我帮你递消息。”
……
虽说从前常在各种宴会上打照面,但私下拜见还是第一次。六皇子妃略长谢川明两岁,虽有惊讶,待人倒很客气,直到他拿出吴大的信物,她脸上原本浅淡却虚伪的笑意冲散两分,只一眼就认出来了,屏退下人:“这是……”
谢相呴将信物和吴从允留下的信一并交与她,再度向她行礼:“这是有人托我带给娘娘的。”
“你快起来吧。”六皇子妃快速拆开信件,只刚扫了几眼,眉头就紧紧皱起。末了长叹一声:“我说为何自他婚后便鲜少出现,与人的联络也少了,不想竟是如此。”再垂头看一眼谢相呴,直接道:“本宫答应了,不过一些事还要与你商量一番。”
——
李瑞劝完九皇子温习今日的课文,方才要出宫。各位皇子在宫学读书,要绕好大一圈才能出去,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回忆整理今日所学,又不住思忖着待这套说辞过了新鲜劲后,又该用什么话术去哄劝九皇子。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个泥做的东西,小时候被人晶晶放在他床边,思绪越来越乱——沉思中却撞到人,他连忙抬起头要道歉,目光却先看到了那人。
中书舍人应逍之。
要出口的道歉立刻收回,李瑞警惕地看着此人。
自李贞过后几年,中书舍人一职变换极快,似是没人再能如那位李舍人一般能时时细心体察到官家的心意。应逍之却是唯一一个在这位置上稳稳当当待了三年的,更何况他们还有那样的旧事……
再看一眼如今的应逍之,已不是从前那样瘦竹竿子的模样,脸也比从前多挂了些肉——倒比记忆里的李贞还耐看些。
又对视两眼,李瑞狠狠别开目光,行礼:“见过应舍人。”
他们在宫里遇到的少,豳州大捷,官家近日时时要看地舆图,要听他念军报,应逍之不愿耽误太多时间,本也不欲和他计较,只略一点头,急匆匆离开。
一路出宫,很快到了约定的地方,应逍之将东西拿出来:“这个月你要的都在这里了。”
“多谢。”谢相呴回过身来,翻开他拿的册子:“要找这些不容易吧?”
“有点难。”应逍之实话实说:“而且我在官家身边办事,许多人提防着我。”
“辛苦你啦。”谢相呴合上册子:“只是我的身份更不方便。”
“不是抱怨。”应逍之忙道:“我也想做些实事……”
随意闲聊两句,应逍之又提及别的事:“豳州大捷,官家的意思,似乎想召幸家父子回安都受赏。”
谢相呴的手停住,问:“真的受赏,还是?”
“官家很信任他们。”应逍之转头看他,道:“其实近两年来,前线屡屡得利,已有不少官员想分一杯羹,官家倒是还没有要动的意思,这都不算信任?”
况且李宿已经完全得罪了两个皇子,至少暂时无法站到帝王最忌讳的去处。谢相呴轻笑:“你说得是。”是他关心则乱。
可帝王的信任,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应逍之只当他是不知道内情,并未多想,不由往外看一眼天色:“我该回去了。”
“等等。”谢相呴问他:“……你常在官家身边,见得多些,到底哪个御医可靠?公主养了这些日子,总不见好。”
大概猜出他的想法,应逍之又道:“你不用担心,应当没有人使手段,官家也很关心这事儿,召过御医问话,说公主是这次损伤太过,难免养得久些。待忙过这阵,官家还想去看看她。”
“嗯,”谢相呴方才放心,又继续问,“关于贤王这个人,你知道几分?”
应逍之皱眉思索,沉吟片刻才道,“不怎么了解,官家平时也极少见他。怎么了?”
“……”谢相呴想起前几日做的噩梦,有些不自在,才道,“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似真似假的。但殿下不太相信,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
这倒稀奇,应逍之反问,“殿下向来看重你,为什么不信你?”
谢相呴轻叹,“因为确实有些捕风捉影,更多是我的直觉,而且我想了他从前做的一些事,看起来荒唐,其实除了名声,什么都没有伤及,还总有一方得利……虽然不是他的人,但可以好好查查他们的关系。”
应逍之神色不免严肃了些,立刻应下,“好。我会想法子的。”
谢相呴方才一笑,“保重。若有事我会差人给你递信的。”
应逍之颔首,快速离去,谢相呴则就在窗边坐下,翻看着册子里的内容。玉州一事后,主战派势大,牵扯进玉州财政的主和臣子大多被严厉处置,轻则革职,重至抄家。稍稍清流些的,虽然没有罪责,却也一直被打压排挤。
谢相呴翻看片刻,又拿出另一本藏了许久的册子对照,面上笑意渐渐加深。
——
没过几日,他就受到了六皇子妃的请帖。
六皇子妃将宴会设在明胜湖上,倒不是寻常水榭亭阁,而是为每位宾客备好船只,称如此在水上赏乐,别有一番风趣。
谢相呴关心着这些事,到得早些,要先坐小舟才能到宴会中心,他扫了一眼,见外围还包着一圈船,供宾客带来的侍女仆役活动,到时候吴大借口离开,就更方便了。
来往宾客很快陆续到齐,虽说也有对此安排不满的,倒也因六皇子而不敢表露,谢相呴时刻注意着动向,直至吴从允和周瞻一同到来,二人交换一个目光,总算稍稍放心。
再过会儿,六皇子妃和六皇子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颜郜襄踩着浮船,觉着有些不稳,又麻烦,看一眼旁边的六皇子妃,却见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也不好下她面子,便没有出声。又等众人纷纷向六皇子妃见礼,她立在船头,方才开口:“今日请诸位来,倒不是单纯设宴,正巧府中请了一位擅长歌唱的乐师,既然在水上,想来听曲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说得随意,众人却不敢轻视,纷纷扬起笑脸附和。颜郜襄微微侧头,看着她,眼底透着几分探究。
随六皇子妃一击掌,水上传来丝竹轻响,舟上的乐师蒙面,看不清脸,只从身形上看出约莫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她微微欠身,轻拨琴弦,旋即开口吟唱。
果然一开嗓,柔柔音调里便透着几分缥缈水雾的意境,与湖面水光相衬,令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她只唱了半阙,多数人便已沉浸其中。倏然又改了调子,更引人注意。余光瞥见周瞻也听得认真,吴从允立刻抬起手,轻轻按着额角,露出些许倦色,压低声音,“夫君,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口气。”
周瞻被打搅兴致,皱了皱眉,明显不太愿意,“这时候?”
“你不知道我怕水吗?”吴从允语气委屈,眼里带了些无奈。
周瞻方才认真看他一眼,见他面上有些适时的柔弱,很惹人怜爱,一时也心软起来。何况此刻众人注意力都在乐师与歌声上,若是他拦着真让吴从允失态,那才引人侧目,还会坏了六皇子和六皇子妃的意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悦,点头道:“去吧,早些回来。”
“多谢夫君。”吴从允颔首,起身缓步往外围走去,沿着搭设的浮桥踏回船外围方向。船身轻微晃动,却无人注意。
谢相呴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见吴从允终于成功起身离开,心里也悄然松了一口气。眼神不经意掠过六皇子妃,对方察觉,轻轻一笑,并未多言。
水波微漾,歌声婉转。宴上众人沉醉其中,而某些人的去向,早已悄然远去。
二人在船上见了一面,听着那片歌声渐渐远了,谢相呴忙招船上侍从近前,将一个盒子递于吴从允,紧紧抓住他手:“我不能送你到岸上了,你快些走,上了马车就立刻去口岸登船。”
见吴从允愣住,又匆匆把沉甸甸的盒子完全塞进他手里:“银票在外头用不了,白银我又怕太少不够,就全换成了黄金。你拿好这些钱财,关键时候用,不要露富,保重好自己——”回头看一眼,另一艘小船却已快靠近来接他了,水波轻轻荡开,他只能松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你再见到,你一定要保重……活出你要的人样。”
“川明……”吴从允不知说什么,只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四目相对见眼底有了湿意。谢相呴却在此时朝他柔柔一笑:“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罢松开手,踏上另一艘小船,就这样看着吴从允的船荡开。
明胜湖极大,风景秀美,吴从允却希望这湖要更小一些、再小一些,好不容易靠在了岸边,他立刻从船上跳下。商会的人等待已久,迅速接应他,他心里不舍谢川明,手中紧紧抓着那盒子,分毫不敢松手。可是连头都不敢回,快速进入马车内——
马车很快由人驾驶快跑,消失在明胜湖边,也消失在视线里。
虽与任何人都算不得完全交心,但他与吴大多年友谊,如今看着他离开,滋味说不清道不明。谢相呴垂下头,心虽有几分空落落的,更多却是开心。
正舒一口气,要回到宴上时,头顶却传来一道声音:“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啊。”
其实这声音很温和,可是谢相呴只一听见,全身就都僵硬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正对上颜寄随的笑容,对方依旧打量着他,眼底的情绪都没有丝毫变过,也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惜啊……”
他靠近一步,轻声补了一句:“我可是什么都看见了呢。”
第102章
湖风吹来,凉丝丝的,缓解了燥热。
“我不懂殿下的意思。”谢川明握紧手,轻笑一声,眼底的不屑不加遮掩:“……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呢?”
“哟,”颜寄随骤然笑得更欢乐,“怎么,这里没人了,就不扮柔弱装可怜了?”
“殿下既然这样想,我无话可说。”谢川明移开目光:“只是一样的恐吓手段,用一次就够了,反复使用,不觉拙劣吗?”
“本王才不管它是否拙劣,有用就好。”说罢,颜寄随竟然直直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里自己的船边靠。
谢相呴因他的动作骤然一惊,被他拖得倾身向前,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他手指急扣住船舷,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倾倒过去,湖面映出的身影骤然晃乱。颜寄随却抓得更紧,是要生生把他拖过来的意思。
“放开我!”谢相呴极力稳住身体,不让他继续拉扯,身旁为他划船的小厮已经慌乱起来,想要扶住他,又顾不上乱晃乱动的船,一时间竟然就此胶着。
直到颜寄随再一用劲,彻底将他拉到身边,谢相呴后背撞到船上,疼得说不出话,颜寄随却笑容依旧:“还觉得拙劣吗?”
不等谢相呴回答,他居然又直接按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船上,附耳道:“我还是喜欢你惊慌失措的样子。”
谢相呴倏然抬眼。
如果他现在趁这人不注意,用尽全力把这人推下去,能不能淹死他?若是淹不死,自己能不能一手抓着船,一手把他往水里按——
“皇叔!”
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他将要贴向谢相呴面庞的动作,也打住谢相呴要推人的手,接着船身被猛然一撞,溅起一层水花,只听颜郜襄怒问:“你要做什么?”
颜寄随慢悠悠起身:“小襄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和他开个玩笑罢了。”
顾不上细听,趁着他手一松,谢相呴连忙坐起,方才颜寄随离他那么近,只差那么一点就要亲到他脸上了,想到此处,又是反胃又是后怕。
一只手却伸到他眼下,谢相呴仰头看去,却见颜郜襄皱着眉头,问:“还不快到本宫船上来?”
他先是一愣,而后在对方不耐烦的再度示意下,终于迟疑地抓住那只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慢慢挪到他船上。
颜郜襄低眼看着他,此时这人头发略有些乱了,眼睛微红,低垂着。白皙的皮肤在光下透着一层细腻的感觉……像烧得最好的白瓷,不,白瓷没有这样一眼惊艳的颜色。
的确楚楚可怜,引人疼惜。
将谢相呴护在身后,颜郜襄才重新看向自己这位皇叔。
他小时候就觉得此人有些不着调,不太爱和他玩儿,如今看来是越来越荒唐了,真是——让人想打他一顿。
颜郜襄冷声道:“什么玩笑开成这样?皇叔自重!”
颜寄随面色也不太好看了:“倒是没想到,小襄和你二哥一样爱惜美人。”
……
听清楚这话时,颜郜襄愣住,片刻后才回头看谢相呴一眼,却见谢相呴垂着头,似乎还在惊恐里,完全没听懂一般,无辜又凄惨。他便暂且不再细究,冷哼一声:“皇叔还是管好自己吧。不要给天家丢脸,这种事若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颜寄随又看谢相呴一眼,没继续纠缠:“今日的事我记下了。小襄的宴会既然不欢迎我这个皇叔,我便走了。”说罢,兀自令身边侍从划船打反方向离开。
还敢倒打一耙?颜郜襄默住,脸都气得发青:“……”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按下脾气。他真的好想打这个皇叔一顿!
听到动静,宾客们早向这边望来,只是因六皇子也在那处,不好太明目张胆,又隔得有些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隐约都察觉到此事还与平宣侯府谢三相关,私下里难免对眼色议论。直到六皇子妃又发话,才不得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之中,可心里都有了涟漪。
也因他现在的模样,颜郜襄没有再回宴上,让身边小厮去支会了王妃一声,直接将谢相呴带去了另一艘画舫上。
虽然贤王已经走了,但他仍惊魂未定,心里又牵挂着吴大,不时往湖面望上几眼,颜郜襄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放下茶盏,声音竟有几分柔和,“放心吧,他不敢追过来的。”
听到他的声音,心声勉强收拢三分,但还是乱得厉害。
谢相呴依然不明白颜郜襄为什么帮自己……他能察觉到,颜郜襄看向他时,眼底并没有像那些人眼里一样的东西。且再说回他自己这里,虽然颜郜襄不曾知晓,可他却清楚,自己曾因为妒火切切实实想过要颜郜襄的命,如今却得他帮助,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无论如何,谢相呴还是诚恳道谢。
颜郜襄摆了摆手:“本宫看不惯他很久了,即便今日被他这么冒犯的是别人,本宫也会拦。”堂堂皇室宗亲,公然欺凌弱小,拉拉扯扯、丢人现眼的,像什么样子。
见谢相呴看他的眼神里有探究,颜郜襄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至于你嘛……若是实在想感谢,那便给本宫弹首曲子吧?”自那日听过那曲《欸乃》,他已想念很久了。莫名的,脑中时时浮现出旧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母妃还不像现在这样冷漠呢,虽然自己并不受宠爱,但是他可以——
思绪被打断,谢相呴颔首:“好,殿下是要听琴还是琵琶,或者其他……想听什么曲子?”
颜郜襄微微倾身,好奇打量他:“你还会弹琵琶啊?还有呢?”
见他如此感兴趣,谢相呴不禁笑眼,答:“琵琶和琴弹得好些,能勉强成调,音律相通,是以三弦琴、筝、阮,月琴也会些,只是略有些难以入耳了。”
“你都算勉强成调了,那些乐人算什么?弹棉花啊。”颜郜襄为他笑容触动,心情好轻松,不由自主卸下重担,面上不觉也现出笑意,目光移到一旁架子上:“那你便用琵琶给本宫弹一曲《雁落平沙》罢。”
谢相呴自然应下,抱来琵琶坐于颜郜襄面前,先调过弦试音,方才演奏起来。
他指尖轻拨,琵琶弦上泛起一丝微颤,音韵落下,缓缓流淌在静谧的画舫内。
莫名的,颜郜襄居然觉着这琵琶声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但能从记忆中找出,便是很美好的事情。不觉托腮看着他,眼底更多了一丝兴味。
初始,谢相呴的手法略轻些,似有若无的泛音犹如秋风拂过水面,将天地间的辽阔静谧展现于他眼前。
趋于完善时,流畅的滑音与绵长的吟揉又开始交错,恍若一片平沙广漠、天高云淡彻底铺展。琵琶声中,颜郜襄一闭上眼,就看到鸿雁自远方翩跹而至,在高空盘旋,忽而展翼滑翔,忽而低鸣应和,最终缓缓落于江畔沙洲,栖息于寂寥的秋色里。
他静静听着,又缓缓睁开双目,神色微动,渐渐自谢相呴的脸移到他手上——指法轻快时不显急促,而是如微风拂柳,温润流畅。缓慢时,又带着一丝若即若离的悠远,如同琴音之外,还有无形的余韵在空气中回荡。
倒叫人容易想起旧事,情动难抑。原先被打断的思绪重新连接上,带他去落雁都无法抵达的远方。至少这一曲后,在颜郜襄心中,没有任何一个大家或者乐师可以与他比拟。
最后一声泛音轻轻散入湖面水波,琴音如雁影远去,归于无声。
谢相呴微微垂眸,收回手指。又片刻静默后,他才缓缓抬眼,似是想问颜郜襄是否满意,然而对方却未曾开口,只是定定望着他,眼底却有水雾渐渐浮现。
颜郜襄方才回神,低眼借手指抹去了眼角湿润,而后不住击掌赞叹:“鸿飞冥冥,声入寒空。此等技艺,可作国手。”
谢相呴放下琵琶:“……能得殿下这般夸赞,荣幸至极,亦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做什么,”
少时他也会弹琴,会琵琶、三弦。不过母妃说爹爹更喜欢对弈,何况黑白来往间,才能见纵横谋略,可锻炼他心智。外公也说他该勤加练武,身体康健是万事基础,必要时也有自保之力,再加上在宫学读书,他更不甘落后,时刻都要勤学苦读,方才渐渐生疏了其他技艺。逝者如斯,一晃竟这么多年没碰过琴了。
不再想旧事,颜郜襄轻笑一声:“本宫很喜欢你的处理。寻常乐人在弹奏此曲时,常常因曲调本身,初时就入情太过,或是太轻。总显刻意或太无情。你滑音时却很流畅,云淡风轻中渐带情绪,像飞雁逐渐出现在视线中,由远及近。如此存于两者之间,才是最难。”
“殿下听得真细。”到此时,谢相呴才更认真地重新打量这位六皇子。
他也给别人弹过琵琶,自然多数称赞,也不乏有入情者,但大多自整曲评价。能细究到这一步,可见他是个有心人,也是个真心喜爱乐曲的人。而且看他模样,分明是真正因曲而情动。
虽然自小就见过这位六皇子,可是这样真切的接触,也是第一次……实在令人很意外。他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这样柔软动情的一面吗?或许他的确一直都有,只是这一日展现在自己面前,便很稀奇。
颜郜襄看着他,又想了想,方才试探问:“往后若有空闲,可愿再为本宫弹奏?”
谢相呴并未拒绝,颔首应下:“殿下若想听曲,随时恭候。”
虽然宴上暂时没出现什么变动,但谢相呴已瞥见崇国公府的人在划船出湖,应当是周瞻察觉到了不对。
他便稍整理了头发,借口还要回到宴上,颜郜襄原本没有留意,闻言居然随他一并站起:“本宫送你吧。”离席这么久,也好让他跟王妃交待。
二人刚回到宴上,谢相呴便感受到一众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探究或打量的他都已熟悉——只是来自周瞻的那道格外突出,就连颜郜襄也察觉到这种不善的注视,回望去,直接问:“崇国公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本宫说?”
周瞻垂下眼,当即答:“并非。”
这个谢川明既然与六皇子在一起,想来也不能闹出什么事,况且他能有什么能耐?吴从允又能有什么能耐?总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跑了……他打消了原先的猜想,看向身旁的空位,心情却更加不好。看来他今天该好好惩罚一下某些人了。
“殿下怎么和谢公子一同回来的?”待颜郜襄入座,六皇子妃轻声问。
“偶然遇到,听他弹了会儿琵琶。”颜郜襄早察觉到异动,问她:“崇国公怎么回事?”
“似乎是他夫人不舒服,先去岸上休息了。”六皇子妃笑答:“也许他放心不下吧。”
————————
小小回收一下玉州剧情。昨天写了超爽的一章,好想提前给你们看TT
最近真的好忙呀!从月初到现在包括周末加班就没有停过,所以暂时也没有整理感谢名单(大家不要被我影响!不丧!正常!我爱工作爱成就感爱赚钱!不过偶尔还是更想写两只可爱宝宝[星星眼][星星眼]
第103章
大概怕他仍心存恐惧,宴会结束时,颜郜襄还命亲卫送他回府,一路无事。
想这会儿吴大应当已经出了海,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明日再去见罗姐姐一面,好好谢谢她——正思忖间,忽地听见身后的响动,心觉不妙,猛然站起,回头就看到颜寄随那张脸,顿时惊叫出声。
“嘘。”烛影晃动,颜寄随似笑非笑看着他,手指立在唇前:“招来下人,我就说你勾引我私会,还有你的吴大公子,现在应该还没跑远,要不要活了?”
谢相呴看着他的脸,时隔多年,脑子里终于冒出来一句比骂李吉星时还难以入耳的话。
“……”这只恶毒恶心的大王八。
又一阵声音响动,看向窗外人影,谢相呴出声道:“没事,别进来。”
侍女仍不放心,接着询问:“公子可是被什么吓到了?”
“没有。”谢相呴拉开和颜寄随见的距离,再度道:“你们下去吧。记得给我备一坛青竹酒。”
侍女愣了一下,颔首应是,匆匆离去。
“你晚上还喝酒啊。”颜寄随探究地问。
“小酌一杯,”谢相呴答得平缓:“助眠而已。”
助眠,为什么睡不着觉?但颜寄随并未多问,方才点点头,“现在不怕了?”
谢相呴不愿看他,语气里不乏讽刺:“殿下有事便说,自家府邸漏成这样,什么野虫野鼠都能钻进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哦,看来本宫在你心里已经连猫猫狗狗都算不上了?”
谢相呴冷笑,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猫狗知道人讨厌它,可不会眼巴巴往上凑,更不会这样不知礼数,除非染了恐水症,大限将至。”
连续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两句,颜寄随竟也不生气,“你平日里对颜郜懿也是这个态度么?想来不会吧。”
“殿下有话请直说。”听到他提起二皇子,谢相呴并不回答,只再次重申。
颜寄随环视一圈,却步步靠近:“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你似乎也对我有诸多误解,不如我们出去谈谈,说个清楚。”
见谢相呴皱眉,他又补充道:“吴从允应该还没跑远吧……嗯,跑远了又怎样?崇国公肯定恨死了在背后谋划的人。”
谢相呴站在宫灯下,手指扣紧桌沿。若这里有一把刀,他一定抓起毫不犹豫刺向他,学着李宿杀人时的利落果决,先抹了他的脖子,再划烂他的眼睛。
看着他模样,贤王却笑得越发开心,“你在想怎么杀了我?”
他越发近前一步,看着谢相呴站在那里,面上没一贯的平和,小而精致的半边脸在阴影里,反带着冷冽的杀气,倒给他原先过于柔顺的美增添一种别样的风情,让人越看越沉醉,还想再近些——
一只手制住了他近前的动作。
颜寄随低眼看去,他手腕那么纤细,好像随意就能握住折断,整只手白皙,隐隐可见肌肤下的血脉。指节更是凸起凹陷得恰好,不显半分粗粝。想抓起好好把玩时,那手又收回,谢相呴终于回答:“我去就是,不过你要说清楚去哪里。”
他既然松了口,颜寄随自然也松开手,“就去荣丰酒楼吧,那儿的景色还不错。”
……
待谢相呴跟他离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才跌跌撞撞从柜中爬出来。他本想吓唬小叔,不想躲得睡着了,再睁眼是听到一声叫唤,他腿麻了,又不想出声让小叔发现,还想再躲会儿,可是接着小叔就被坏蛋带走了!
谢珩羽哭着跑出去屋里,扑到匆匆来往的侍女怀里,直喊要去找公主娘。
——
这里如今生意越做越好,又加一层楼做雅间,视野广阔,确如颜寄随所说,景色还不错。
只是平素还是接待平民更多,一二楼来往客人不少,声音便会嘈杂些,颜寄随倒没再乱动,站在窗前望着繁华的街景,又抬眼眺望向黑夜中安都更远的地方,忽道:“站在这里,听着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很舒心。”
谢相呴目光落在人潮之中,夫妻携手,家人相聚,好不热闹。可是除了相识那年的元宵之外,他和李宿还未这样一起认认真真走过……
因为他不再嘲讽,气氛似乎也好转许多,直到颜寄随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为颜郜懿做事的?”
谢相呴依旧垂眼看着长街,“只有你我,何必还如此迂回?”
颜寄随问:“想关心你都不成?”
谢相呴反问:“殿下自己想知道此事而已,和我有什么干系?”
“谢川明。”喧闹的人声中,他的声音居然一点点清晰郑重起来:“我并非有意在人前戏弄轻视你,那不是我的本心,让你觉得不快,我很抱歉——也想极力补偿你。”
谢相呴方才抬起眼睛,认真看他。
颜寄随笑得真诚,洗去那些玩世不恭的伪饰,他的眉眼倒也并不难看,很是疏朗,尽显风流。
实话说,撇去那些荒唐作为不谈,他大抵是大齐皇室中相貌最好看的人。
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谢相呴只问:“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靠着公主的庇佑还有母兄的养育过活,殿下何以三番五次这样接近我?”
“川明,这次迂回的是你了。我很仰慕你的才华。”颜寄随说:“自你小时便是。”
“殿下是何时知道的?”谢相呴才直接问他。
颜寄随并未隐瞒:“遇到一位二皇子的故人,他被二皇子所弃,谋生不易,想要投靠我,所以向我提起了一些玉州的事。”
原来是他……谢相呴大概回忆起来了。唉,二皇子果然是心慈手软,斩草不除根,才给他留下这等麻烦。
不等谢相呴回应,他又道:“我也很欣赏你的野心,敬佩你的计谋。二皇子有今日的地位,你功不可没。”
谢相呴闻言摇头,“殿下,你错了。即便没有我,官家也不会让二皇子落后于人的。”
“川明,是你错了。”颜寄随却道:“万人之上又如何?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由人掌控的,其实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谢相呴想了会儿,才笑,“也是……比如,官家就想不到,他的幼弟会有这样的心思。”
“你觉得这不对?”颜寄随试探地问。
“不。”谢相呴这次回答得很快,坚定许多,“那些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稳固自身地位而编撰出的道德伦常,若要追本溯源,何人能定何为对错?不过利于当权者而已。我不会因它而束缚自我,推己及人,自然也不会如此要求别人。毕竟能者居之,本也算得天行有常。”
“好。”颜寄随击掌,倚靠栏杆,深深看着面前的人,笑意沉醉,“你果然不是俗人。”
谢相呴却也因此正眼看他两分:“却不知,殿下以为何为俗人?”
似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颜寄随思忖片刻,才答,“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可你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猜猜……你想——”
谢相呴却道:“殿下不妨先说说殿下原本要讲的意思。”
……起初明明是自己在威胁他,现在自己都快被他玩弄于股掌间了。该拿谢川明如何是好?颜寄随只得暂且作罢,终于道出心中所想:“颜郜懿心慈手软,难以成事,你跟在他身边,大材小用。”他终于不再遮掩,“离开他,来帮我。我会庇护你。”
谢相呴微微凝眸,只问:“殿下所求所愿,为何?”
见他没有直接拒绝,颜寄随内心颇有些惊喜,但很快平静下来,自是更加诚挚地回答,掏心掏肺地说话。
“本宫出生时,举国已南逃至安都。先帝昏庸,朝局萎靡,大齐气数将尽,本宫虽生长于斯,却始终不明——为何这个国家的人都如此懦弱?为何所有人都这样屈服?没有骨气?为何大家明知是亡途,却还顺从地向前跳入深渊?”
他声音渐渐沉下,谢相呴眼眸深处有过片刻的动容。
颜寄随背过身,靠着安都的繁华夜景,直视谢相呴:“川明,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我的目的,我便是要争权夺利,又如何?我要重现前人的盛世光景,我要彻底变了这风骨气象!”
此时才向他伸出一只手,朝向谢相呴:“在这里,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而后他认真许诺:“若你愿意伴我身侧,今后我也愿与你共分天下。”
谢相呴看向他的手,然后看向他庄重的脸,最后才看向他身后蜿蜒的夜色。安都这么美,这么富庶,比那时萧条且弥漫着血腥气的玉州,在此时说出这样的承诺,真是要像样得多。
可是……
可是。
看着他眼底突然浮现出的笑意,再没有半点作伪,动人心魄。或许也是假的,可是他根本不在意。
颜寄随以为他会伸手,将手放在自己掌中,不想却听见谢相呴答:“殿下,若是在十年前,我尚且迷茫不定时,听到这样一番话,我一定会大受震动。”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颜寄随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的神色变得极其柔和。
他低头思索片刻,脸上笑意莫名加深,又再度看回颜寄随,眸底如有星火,虽不显盛,却很清晰:“但很早以前,我就已听过一个人的话,他……”
他不比你出生高位,不比你阅历成熟、更圆滑藏锋,懂得迂回,不比你知情识趣,逗弄人的手段重重,不比你时而也能如此肆意,如此行事放纵,甚至他不见得比你好看,有你这样的风流样貌。
可是他的志向远在你之上。
又顿了一顿,似是思考良久,谢相呴还是不能完全言明。
不知为何,颜寄随竟然从那笑意里品出丝丝甜蜜意味来,甚至他觉得,谢相呴所说的俗人就是他自己。由此心底有些不是滋味,更加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以至于催促再问:“他?”
却听谢相呴依旧迟疑着:“他,”
共分天下?不管是真是假,只是听着便觉得很诱人的条件。
可是……
他明白了。一次接一次,他看清楚了。
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所谓风骨气节,大抵不过个人所求,或说一己私欲。而那些虽然都未真正现于眼前,可是原来他为我勾勒的世界,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已想象过那样的盛景,他不愿再贪恋那一隅的梅花,不再任自己立在风雪之中顾影自怜,亦不再去沉浸入踏雪寻梅那等迷惘不定的悲凉里。
在周围熙熙攘攘、始终未平复的人潮声声里,夏风终于送来一丝凉意,缓解开纷杂的思绪。
“我心有所属,情有所向。如泰山也如沧海,不可动摇,无法干涸。”
“我也不用殿下带来的新气象。”谢相呴终于给出回答,“因为他说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
已有老公,唯爱,勿cue。
谢谢小天使:苏兰的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三鲜李丸子的地雷×1~
感受到了满满的幸福~也希望两只能给大家带来快乐!
谢谢小天使:Acedia的营养液×40瓶,阿滢的营养液×17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12瓶,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营养液×10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0瓶,阿瓜瓜的营养液×10瓶,沐草稀的营养液×6瓶,特仑苏su的营养液×5瓶,ligya99的营养液×5瓶,咩咩杨的营养液×3瓶,March的营养液×1瓶!
么么么!!大家有没有收到系统返还的营养液ww
第104章
颜寄随不懂这意思,但拒绝是直白的,不知悲伤先来还是失落先来,本能眯起眼睛想要竞争,只问:“他是谁?”
谢相呴微微摇头,不愿回答:“殿下,出来太久,府里人会察觉到不对。我该走了。”
“川明。”颜寄随极为困惑,伸手拦住他,又问:“他到底是谁?颜郜懿?颜郜襄?还是——”
谢相呴反问他:“我为殿下保守这样大的秘密,殿下还不肯放我离开吗?况且殿下说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有证明,不觉得自己很没有诚意吗?”
只同他说这些,把柄却是一个都不愿意让他握住,哄三岁小孩吗?
“我只是不明白。”颜寄随避开回答,还在坚持问,听到这样直白的表达,语调已有些慌张:“你明明也有触动,不是吗?到底是为什么,你会说……什么梅花?”
他以为今天自己可以打动谢川明,可以与他冰释前嫌,说清往日种种,不想只在这第一步,他就被直接拒绝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自觉自己的确喜欢谢川明,欣赏谢川明,并且已很愿意让步,可是为什么,谢川明拒绝得那样干脆?还说了这样一番话?那个人到底是谁?事情为什么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发展?至于谢川明所说的那些,他——
到头来也没有多相信他啊。心里轻哼一声,不敢真的出声,只怕贤王还以为他在撒娇。
是以谢相呴也不愿再多说:“殿下,你不懂也不会懂的。放我走吧。”
“川明,”颜寄随再忍耐不住,直直抓住他手臂,越发用力:“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还是你有什么顾虑,你大可以同本宫说。”
“没有,只是我不愿而已。”谢相呴试图挣脱:“请你放手。”
“我不会放的,”颜寄随却不由握得更紧,生怕他就此离开:“我——”
“你放开我!”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要甩开他,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扯过去,几乎要强行将自己抱进怀中,一时更加着急,几乎是喊出声的:“放开!”
巨响传来,原本上了栓的门被直接砸开,颜寄随抬起头,却见门外颜穆珍横眉怒目,她快步上前,扬起手便是一掌——
啪地一声,好响亮一耳光。
颜寄随的头被打偏到一旁,手不由一松,谢相呴也是愣怔。而颜穆珍已连忙将他拉过,小玉儿也立刻紧紧抱住谢相呴的腿,仰头道:“小叔不怕!我和娘来救你了。”
颜穆珍却见他衣袖上都是被拉扯出的褶皱,一时更怒:“皇叔真是欺人太甚!”
她刚小产没多久,谢相呴怕她怒极伤身,连忙道:“我没事的,只是几句闲聊而已,公主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
“公主好大威风,竟还记得我是皇叔?”颜寄随却不愿就此罢休,回声质问。
她那一掌下了力气,颜寄随脸上全是指印,尽管少时交好,如今也不能由她踩在头上!颜寄随缓缓抬起头怒瞪着她:“竟敢打——”
“枉我从前还叫你一声皇叔,私闯他人宅邸、恐吓要挟世家子弟,”颜穆珍拉开谢相呴,劈头盖脸又是一掌:“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两掌用尽全身力气,且看到哭泣的小玉儿、听他说完事情始末后,她已是怒火攻心,差人四处去找,又马不停蹄赶来。是以打完后她竟觉得又在渗血,脸色骤然苍白,险些站不稳,还好谢相呴及时扶住她,不住道:“公主,我们回府吧?我们快些回去……”
他是暗示侍女去给颜郜懿传消息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公主会得知此事,还会到此处来,一时悔恨不已,只怕她……!抬眼却见颜寄随还要纠缠,一时也气极,憋闷到想落泪。左右环顾,直接抽了身后公主随从的佩刀,直指颜寄随:“别过来了!”
事情脱控,被拒绝便也罢了,此时还被这样拿刀指着,已说不清做戏还是真的,颜寄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谢相呴却将佩刀握得更紧,吩咐身后人:“快送公主回去。”
“贵人快请,就在此处。”看向门边,掌柜来财引着匆匆赶来的颜郜懿,都恰好看见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颜郜懿快步走近,看到颜穆珍苍白的脸时,更是吓了一跳:“小珍,你怎么——”
“皇兄,我没事。”颜穆珍还拉着谢相呴的一只手不放,又看向抱着谢相呴不撒手的小玉儿,声音越发微弱:“快送我们回……”话未毕,竟然直直晕倒过去,不省人事。
——
等她再醒来,已经回到公主府中,屋内的药味儿重了些,血腥气倒好些,远没有她小产那天这么重,这令人安心许多。
只是刚一睁开眼,不见驸马,也不见谢相呴和小玉儿,却见官家坐在她榻前,轻轻握着她的手,垂头正困倦。
记忆里,小时候生病,爹爹也是这样照顾着她,只是此时眼里的人已不再那么年轻。颜穆珍鼻尖一酸,明明也不委屈,却忍不住落下泪来:“爹爹……”
“小珍宝醒啦?”官家因她声音睁眼,看她苍白脸庞,眼底划过一丝哀伤,又笑着问话,手背靠去给她擦泪水:“爹爹支走了驸马他们,只想单独陪陪你,你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儿时的称呼,颜穆珍破涕为笑,“天天都见驸马,早就腻烦了他,爹爹多陪女儿会儿才好。”才想起昏迷之前的事,问:“不过爹爹正为战事繁忙,怎么得空来看我的?”
知道女儿与驸马感情极好,形影不离,官家也不多问,只是摸摸她的头:“是啊。近日一直忙着,先前叫你几个哥哥弟弟来看过你,可是总归不放心,还是要来亲眼看看。”
“爹爹不用为女儿担心。”颜穆珍笑:“其实女儿很好,记着爹爹的话,每日都过得开心。”
“那便好,”官家连连点头,因颜穆珍的避让,也没有说别的话的意思:“小玉儿呢?好久没见他了,叫他也来让见见外祖父。”
听到传唤,谢相呴将谢珩羽抱到门外,叫他进去。谢珩羽看着娘晕过去,已经哭过一次,尽管有小叔哄了半天,此时依然担心。小跑着进去,趴在榻边就忧心焦急地问:“娘,你好不好?”
小手又去摸颜穆珍的脸、头发,再摸摸她的手指,好像要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才能放心。
颜穆珍想笑,又不敢用力,只点点头,“娘很好,什么事儿也没有。小玉儿快向外公问好。”
谢珩羽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外公,有些不好意思,脸红起来,揉着眼睛快速擦擦眼泪,转而又扑到官家怀里:“外公好!我不是有心要哭的,我还是男子汉。”话随这样说,暗里却悄悄扯外公的袖子继续左右擦擦脸。
官家被他的话逗得大笑,连拍他的背,把他抱起来:“好,好,你虽然是男子汉,因为担心娘而落泪却不是什么丑事,想哭就哭吧。不耽误什么的。”
谢珩羽虽不常与外公见面,但祖父冷冰冰的,不是很爱说话,爹也不准祖父和自己玩,是以他很亲近外公,又在官家脸上亲昵地亲了下:“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哎,所以我也不能哭了,要逗娘、逗外公笑,让娘和外公都高兴些。”
这小大人的模样可爱至极,二皇子虽已有了子女,但对他总有些胆怯,其他皇子的儿女更是亲近不足,畏惧过头,许久未享到天伦之乐,官家一时竟有些感动,看他认真许多,“小玉儿真是个乖孩子。”
他模样也采了父母的长处,聪慧又灵动,于是官家又问:“外公记得你去年才开蒙吧?现在已经读这个啦?”
谢珩羽很是骄傲,仰头答,“是呀是呀,《礼记》我都快学完啦,外公要不要考考我?”越说越自豪,胸膛也挺高了些,“我要超过小叔,比他还聪明,今年再背一本书。”
官家顿时乐不可支,轻轻捏他脸蛋,才看向颜穆珍:“这么说,你们当父母的带孩子也不勤快,都推给孩子的小叔了。”
颜穆珍笑答,“他就亲他小叔,又怕他玩乐太过,所以除了给他请的老师,平日里他小叔教他最多。爹爹不知道,小玉儿记性倒的确不错,女儿八岁都背不下的文章,小玉儿现在就能背了。”
官家颔首,似乎颇为满意,又问:“小玉儿喜欢下棋吗?”
“喜欢呀。”谢珩羽应下,已经毫不掩饰傲气,彻底张牙舞爪起来:“有时二皇舅都下不赢我呢。”
“又骄傲,分明是你二皇舅让着你。”颜穆珍听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瞪他。
谢珩羽委屈,官家却道:“那你什么时候和外公下一局,好不好?”
谢珩羽连忙应下,又抱着娘和外公撒娇。
如此和乐,直到官家离开,都未提起她打皇叔的事。想来也是,是颜寄随无礼在先,颜穆珍自认没做错什么,正想睡下,却见驸马风风火火大步流星来了,于是止住。
谢川杉先将她抱住,给她腰后放了个软垫,却又迟迟不愿撒手,埋头在她肩上。
“怎么了?”颜穆珍感受到他身体微微颤动,忙问:“是不是官家斥责你了?”
谢川杉摇头。
颜穆珍不解,反而拍拍他背:“那你这是怎么了?”
却听驸马闷闷回:“你管他做什么?他那一堆烂桃花,从小到大没断过,砍都砍不完!要是你真的不好了,你让我和小玉儿怎么办?”
颜穆珍轻啧一声,退开怀抱,手掌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嘴,正想再打一下,却见他眼睛红红的,立刻心软了,将手收回:“自己弟弟呢,就不心疼?还说这些昏话。我总要护着,又不是他的错。”
谢川杉垂下眼,说:“那也不能让你这么伤身……”
“他已经极力瞒着了,独自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是小玉儿贪玩,我还不知道。”颜穆珍歪头看他,“好了,真哭啦?”
“没有。”谢川杉擦擦眼睛,别过头去,“我让他走了,我陪你好好休息会儿,少担心外头的事。”
“行。”颜穆珍闭上眼,又忍不住笑,“睡吧睡吧,别哭了。”
——
谢相呴在公主府待了一整夜,直到上午官家来看公主,他方才被兄长叫回府里歇下,洗漱过后,却没有困意,湿着头发坐在窗边,想到公主苍白的脸,他不由握紧手。
贤王虽有野心,但尚未成势,自己若想杀了他,至多四处借力多些周旋,应当不算太难。只是不清楚在官家心中,贤王到底是何地位,不知道该借哪把刀……正思忖间,帮他递信锁信的小厮来了:“公子,门房那边——”
谢相呴见了他,思绪被打断,才想起别的事,开门见山,“这件事你就不要写给他了。”
小厮愣住,不明所以:“啊?小人不明白……”
“我知道,他让你写我的事。”见他此时还装糊涂,谢相呴不由埋怨:“不然为何每次只让你锁信递信,还不是为了方便你的差事?”
不知道公子是何时发现的。小厮一阵心虚,低下头,顿时不好再说话了。
“听我的。”谢相呴只想快点解决贤王,不想再节外生枝,也不想再让更多人为他牵挂,甚至都不敢想李宿听了这些事是何反应:“你上次给他写信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写贤王的。”
公子都这样说了,小厮不敢隐瞒,答:“小人只写了贤王送礼的事,后来的还没来得及……”
谢相呴松了一口气,立刻吩咐,“那就不要写了,关于贤王的任何事都守好,就当没有发生。不然我就反咬你一口,说你对我不轨。”
看着小厮面上愕然的神色,谢相呴想,这招虽烂,从小到大却一直都很好用,才继续道:“捡点好事说与他听吧。就写我和俞三公子一起去了灵乐古寺,玩得开心。信发出去前,记得给我看看。”
————————
是好事。
第105章
六皇子妃原本正喝着药,见他忽然进来,只得匆匆将药放下,迎上前去:“殿下。”
颜郜襄摆摆手,神色却有些灰败:“你坐吧。”
待她真的坐下,颜郜襄的目光却又不觉移到她小腹上,片刻后又焦躁地别过头去,看向一旁。
他和王妃已经成婚三年,也纳了秦侧妃两年,却一点子嗣的消息也没有,今日进宫,母妃催得厉害,好不容易抽出空去看外公,却又告诉他——
颜郜襄闭上眼睛,半躺在椅上,“王妃近来忙吗?”
“一切如常。”王妃并不弯弯绕绕,直接问他:“殿下可是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有什么事情要叮嘱妾身?”
“嗯……”他沉默着,思忖着,嗓子却发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有勇气拿下遮住脸的手,认认真真看王妃一眼,却被她脸上万年不变的笑意猛地刺了一下,像冰锥猛然砸落一般。愣了半晌,才别过头去,平静地说:“官家要召幸家父子回安都了。”
“原来如此。”王妃就像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一般,点头应下:“虽然先前……但如今他们很受官家器重,倒不好轻视,臣妾自然会备下礼物。殿下可有什么要额外吩咐的?或是觉得不妥?”
“没有。”她很冷静,也是睿智的。她没有错,她的处理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颜郜襄撑着椅子起身,“本宫不扰你了。”
……
离开王妃的住所,回到自己的书房重新躺下,心里却没有因此好受半分。
母妃的急切,外公的忧心,王妃的漠视,一层层逼近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又下意识去捂住眼睛,想要遮挡住一切,侍从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如常入内禀报:“殿下,谢三公子来了。”
颜郜襄一时愣住,好像脑中一切忧思都被一阵忽如其来的乐声散去。侧头看去,不知开心更多,还是别的什么更甚,只问:“你说谢川明?他来做什么?”
侍从也呆住了,无措地看看左右,才小声回:“不是您先前下了帖子,请他来赏乐吗?”
颜郜襄再度怔住,低下眼睛,却不禁露出一个笑容,“快请他来,”又呵斥:“还不快请他进来!傻愣着做什么?”
这样又悲又喜又怒,肝火难压,十分难受。但真正看到他款步入内,周围好像都明亮了,心情也是。
颜郜襄撑头坐着,不由自主看向他带的琵琶,“国手今日愿弹些什么?本宫像湖里的鱼儿,每天盼饵料一样盼着你的琴音。”
……他说话的确叫人不好意思。
谢相呴低头笑笑,在他面前坐下,抱起琵琶,“我自己胡乱编了曲《寄夜行》,还未弹给旁人听过——”抬眼看他:“殿下要听吗?”
“听。”听到是他自己作的曲子,颜郜襄顿时打起精神来,正襟危坐,“本宫的耳朵真有福气。”他已想听很久了。
于是谢相呴不再多言,低头拨弄琵琶。
泛音做引,清冷的琵琶音落下,明明是无风的黄昏,那么闷热,却如风拂檐角,月色静静流泻。
渐渐转作慢板,指尖轻拢慢捻,音色婉转,似夜雨滴落。偶有断音,踟蹰未定,亦如深思的低喃、将哭不哭的哽咽。
颜郜襄垂下眼睛,不觉被他引入这样的愁绪,心思越飘越远,神游天外,直至突然一串急促的轮指,打破夜的沉寂,像是有人忽然抽手,转身看向前路。
他听着曲子,嘴唇张合,久久不能语。恍若又想到什么,但片刻后还是不禁问:“夜行……可有人先离去?”
小时,母妃将他一个人扔在宫殿里,喝着药大叫时,他也是这样心情。
谢相呴垂眸,修长指尖仍搭在琴弦上,缓缓拨弄出一声轻响,似答非答。音色归于平静,最后几记像是远方的钟声,长夜无边,人却不知去往何处。
不觉又安静许久,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夸赞,而是忽然问谢相呴:“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倒想弹琴为你和音。”
并未想到他会提起这种要求,但谢相呴并未拒绝,果断应下:“好。”
……
一阵沉默,颜郜襄眼底却惊疑不定,“你不问我?”
“嗯……”思量片刻,谢相呴反问他:“殿下可是想说,为何我不问你要突然学琴?还是想说,我为何不阻止殿下,不问殿下学琴做何用?”
纷杂的心绪全部被他说中,颜郜襄点点头:“嗯。”
脑中莫名想到李宿骂他的那些话,劈头盖脸一顿,甚至说杀他没有意义。其实他也忍不住回想,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才算得有意义?学棋讨好父皇、练武强身健体,或像李宿那样活的没半点——且对自己来说,就是没半点感情吧,那就算有意义了吗?
他便说:“我在想……学琴吧,我也不可能弹到你这样好听,这么登峰造极,平日也没什么用处,总不能去给官家表演,说是怡情养性,其实学了大概也没什么时间弹,不砸琴就已经很好了。”话已至此,颜郜襄终于问出想说的话,“这有什么意义?”
谢相呴闻言,却放下琵琶,微微摇头,“想做便做,想学便学,何必想这么多?世间本也没有这样多的意义,你是懂得音律的真性情人,我只开心你愿意学琴为我和音,也很开心能够教你。”
他也没有发觉,因着颜郜襄自称的改变,他对颜郜襄的称呼也不觉发生了变化。
琴到底还是被搬了过来,颜郜襄手指僵硬地搭在弦上,一时却都忘了该如何动作。
谢相呴轻声鼓励:“放松些。”说着,伸出手,手指拂过他的指节,微微调整角度,“殿下从前应当学过吧?若是忘了,我们就重新开始。”
琴弦轻轻震动,发出一声低缓的音,不在调上。
颜郜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那天自谢相呴那里离开之后,回到府中,他就尝试过再碰琴。可是如他所料,曲不成调,于是三两下之后便焦躁厌烦,索性放弃。
他想学,真的想学,可不知怎的,胸腔里像是憋了一团火,又像是灌了铅。
谢川明一下一下耐心地教他,他却连最简单的挑弦都做不好,声音总是发闷发滞,甚至不如刚才随手拨弄来得自然。
“慢些。”谢相呴不急不躁,声音温和,“你不是不懂乐理,照着方才的手法再来一遍。”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勉强抬手,可刚碰到弦,手指又不由自主乱动地拨开其他位置,一阵杂音响起。他忽然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躁与挫败——这实在太难了。
他明明会听曲,明明从前也弹得不错,知道该如何拨弄,也知道怎么才能奏成一曲,可他的手就是僵硬,声音就是不好听。
谢相呴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唤道:“殿下?”
颜郜襄不答,却蓦地甩开了手。
琴发出一声钝响,弦音炸开,骤然打破屋内的寂静。谢相呴也微微一怔。
颜郜襄突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更难以解释。只是压抑整天的心绪忽然在此时爆发,再忍耐不住。
缓了一会儿,谢相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竟有几分莫名的可怜,不觉放缓语气,同平时哄小玉儿般没有差别:“怎么啦?”
不愿示弱,颜郜襄只死死咬着牙,半晌,闷声说:“我大概已经学不会了。”
大概是谢川明的柔和?从前他看不起的只会歌唱的金丝雀,如今却是唯一一个关心他到底怎么想的人,让他想哭,也只能在他面前泄露情绪。可颜郜襄还是想再忍一忍,低低笑了一声,却满是自嘲,声音也压得极低,“我什么都学不会。”
他学不会如母妃所说的运筹帷幄,讨好爹爹,学不会幕僚们所说的狠下心来,舍弃外公,也学不会如李宿所说的放弃畏惧,回头是岸。
幸好或惶恐或安慰都没有来到,谢川明好像只是听着。
颜郜襄方才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胸口更闷,一时又重新拐进执念,几乎陷入疯魔般低声喃喃,“我从小听他们的话,学他们让我学的东西,走他们让我走的路……可母妃嫌我无能,外公怕我没用,爹爹并不喜爱我。我的王妃……”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其实也说不上多难过,但还是有些怅然,“王妃甚至从不在意我。”
谢相呴依旧无话。
可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顾不上自己在他眼里此时何等狼狈,只想尽快抑制住,颜郜襄深吸了几口气,像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可他越是压抑,越是控制不住。
现在,今天,他原以为他可以轻易学会,他原以为他至少能弹出几声好听的音,他原以为——至少在谢川明面前,他不必再被当成一个无能之人。
可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不知道在他眼里看来,自己这个六皇子又是何等的中看不中用呢?
屋内一片静默。
谢相呴一直看着他,良久,才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搭在颜郜襄的手背上,轻轻一按,手指微凉,却坚定地压住了颜郜襄因焦躁而不住发抖的手。
“我知道的。”谢相呴声音极轻:“我知道……我和你一样过。你只是怕。”
颜郜襄全身猛地一抖,抬头看他,着急反驳,“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谢相呴却没有就此多说,只收回手:“但是你想学琴,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你只是想和我一起弹琴而已。”
那样神奇,那种无名的怒火就又这样轻易地被抚平了。
“所以,别再想那么多。”谢川明抬起他的手腕,让他的手重新搭上琴弦,“就像我刚刚说的,不必去想到底有无意义。”
盯着他看了良久,颜郜襄的手由紧绷到放松,最终竟真的随着谢相呴的动作,重新拨弄了一下琴弦。
这声极轻,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头,大概因为他随意的三言两语,心绪却真的奇迹般好转。
随着谢相呴的指引,他的动作拾起点点过去的熟稔,而后流畅起来。阵阵琴音自手下流出,他不觉越来越沉浸其中,竟然脱离了谢相呴的带动,可以独自抚琴。
谢相呴微微偏头,看着专注于琴弦的颜郜襄,心底却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听得出来。颜郜襄手法虽已生疏,但对旋律的掌握却极为敏锐,稍作指点便能流畅弹出。那种从迟涩到自然的过程,旁人看来不过是学琴的进步,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高山流水遇知音。
或许,虽然外表和行事全然不同,但颜郜襄的凄惶与畏惧,或说一瞬的求救之心,与他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
心口那点情绪顷刻间翻涌起来,像是琴音中的一个微小瑕疵,哪怕再轻微,也无法忽视。
他们之间不止这些。他曾经嫉妒到想要杀了颜郜襄,他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颜郜襄就是喜欢李宿,那样的情感瞒不过他。他原本只是讨厌颜郜襄,因为颜郜襄的喜欢,现在依然讨厌。
可是却又因为他自己——
听着颜郜襄的琴音,一曲终了,又看到颜郜襄脸上的笑和期待的神情,于是谢相呴也不吝啬夸赞。
再教的指法,听着颜郜襄再度投入其中,带着他自己的理解,已然独一无二。
琴音却仍在耳侧流转,谢相呴抱起琵琶,反而应和着他。
因此,颜郜襄弹得越来越入情,甚至不自觉带着几分得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罕见的轻松,时不时又看他一眼,像是在问“你看我弹得怎么样?”他并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反而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孩,得意且大方地炫耀着。
谢相呴微笑着颔首,只有更加专注,才能迫使自己不弹错音,难免在心中轻叹一声。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他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如果你知道他是我的,你又是何等心情、什么反应呢?
你能不能、可不可以,不要再喜欢他了?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他?
若是他的技艺就能换颜郜襄不要喜欢李宿,那他宁愿自己不会弹琵琶,永远只是他的一个听众。
第106章
在豳州彻底稳固后,圣旨终于传下。
自军队改制、军阶重整后,三年内幸家父子征伐不断,夺回北方八城,驱逐北狄,一雪前耻。
官家大喜,天恩浩荡,晋幸景彰为二品镇北大将军,加衔远北节度使,幸阳平为从三品下都督,加衔建州节度使。及晋幸守夷为四品昭武将军,加衔承宣使。其余将领,也都依照军功得到相应晋封。
同时召幸景彰、幸守夷回安都述职,再行封赏。
消息一出,如多日压城的重云终于落下暴雨,朝野沸腾。
尽管三年前改制时,武官地位已显著提高,可到底那时初次尝试,还不知结果,幸家父子也远在北边卖命,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如今不仅晋封,还加衔,却仍觉不够,又要召回。官家竟给予他们这样的权势,甚至趋近于前朝重武之态。一时人心惶惶,暗自不由揣测着天子用意,局势更是变得微妙,连朝堂风云变化,无一人不密切关注着动向。
——
肖府后院,冰的凉意被一丝丝扇过来,些微缓解了暑气。
“听说幸将军的儿子今年不过十九岁,真是少年英才。”杯盏被轻轻放下,座首的肖夫人微笑道。
众人都知她家中还有个养在名下的小女儿,未定亲事,忽然提起这话,似乎有些打听的意思。
“有没有画像啊?”因关系也算亲近,又是后宅私话,有夫人便直白问:“似乎是北人,大概是高的,就是不知道相貌如何。”
“画像没有,哪儿找啊?北边治军严明,半点消息也不让透出。”秦夫人看着肖夫人,提醒道:“相貌倒次要,怕就怕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毕竟儒将少有,如今也就幸大将军一位。”因自家女儿已经出嫁,说话不由刻薄些:“若是大字不识,才难堪。”
“依我说呀,这武将的八字大多都带煞,最克妻克子了。”蔡夫人声音压低些许:“去年官家封赏,说他斩了上千个北狄人的头,听着就瘆人,恐怕是个杀星,寻常人不好靠近的。”
听了她们一通揣测,肖夫人仍未表态,洪夫人算是知道些内情,便笑着接上:“若我没记错,他三年前预备北伐时才被幸将军找回吧。短短三年就有如此成就,年岁不到二十位列四品。虽说有他父亲的托举,但想来自个儿的本事也不会差,兵书总是看过的,不至于大字不识。”又轻叹一声:“说来惭愧,同是丙辰年生人,我儿倒远不如他了。”
其余夫人闻言,都顺着打趣一两句或舒解,余氏坐在边上,却是愣神不已。
她的孩子也是丙辰年出生,如今却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去灵乐古寺点的灯有没有用……
“李夫人。”有人唤她,她忙抬起头来,却见蔡夫人关切地看着她:“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白呀?还好吗?”
余氏露出一个笑容来,点头:“还好。”
因李瑞在九皇子身边伴读的缘故,尽管丈夫官位低微,这些世家夫人这些年与她多有交际,待她也依旧客气,这叫她好歹欣慰些。
“你要是不舒服,就叫人扶你去歇息会儿,这天确实热。”肖夫人也开口道。
“不打紧的。”余氏又这般应下,众人方才作罢。
重新低下头时,众人还在谈论那幸家儿子、昭武将军,她却心里好受许多,像是终于能喘息。
……还好她还有瑞儿,还好。
——
肖嘉佑抬手,浅浅在画卷上添了一笔,不敢太用劲,才听到谢相呴小声抱怨:“好了没有啊?”
“快了,快了。”肖嘉佑忙劝慰:“川明,你就再站会儿吧!要不是你的水精照子太难画,早就画好了。”
……
谢相呴虽然不擅丹青,但也对画道略知一二,晓得这种剔透的东西难以描摹,无法反驳。
只能又低下眼,认真看着水精照子,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肖嘉佑近日差事清闲,便说要给他画像,因这一张画精细,所以谢相呴已在葡萄藤下举着照子站了许久,又片刻过后,肖嘉佑终于收笔,长长出了一口气:“好了。”
谢相呴终于放下照子,揉着手臂,近前来看。
手轻轻搭在纸上,画里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撑头垂眸,静静看着手里的水精照子。
神色栩栩如生,似是孤芳独赏,自怜自傲,又似思绪重重,忧愁万分。一眼看去,只觉大抵不在凡尘,所见是天上人。
愣了一愣,谢相呴才笑道:“你把我画得真好看。”
肖嘉佑听到夸赞,果然还是忍不住笑,“川明生得好看,为兄才能画得好看。”
手指也不觉抚过葡萄藤,不觉思索:“这处是不是画得有些生硬?”又兀自摇摇头,“观画者肯定都顾着看你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
只顾着让他画了,还没有了解来龙去脉,谢相呴托腮问:“你要拿去哪儿啊?”
肖嘉佑将画看来看去,满意至极,“拿去画彩社评安都第一美人。”
“啊?”
肖嘉佑才看他,正色道:“我先前不是入了安都画彩社,近日他们新起一个名头,说是画美人图。已作了十多幅,我看那些都是庸脂俗粉——”说到此处,却发现谢川明眼底笑意颇深,不觉停了话,“怎么了,川明?”
谢川明微微摇头,倒不是抗拒,“我只是想,若我真是个人物,那大约有半数名气都是你给的。”
“……”肖嘉佑沉默一阵,反应过来后不觉也笑,“你现在难道不算个人物?”
谢相呴默了一瞬,手指不觉停在脸上。才答:“哪里算呀。不过空有一副皮囊而已。”
“你说这话,是不让别人活了。再说有些人迷恋你的皮囊,却不知你的品性更好,才是空有那样的喜欢。”只是想到,其实世人不会去关注这样美丽容颜下有怎样一颗心,顿时理解了他的孤寂与沉默。肖嘉佑轻叹一声,“可惜从允又病了,不然连他一起画。”
说到此处,又不免问起:“上次之后,你有给他下帖子吗?”
斟酌片刻,谢相呴缓缓摇头:“他病得突然,做什么都还来不及。”周瞻还在找吴从允,在事情没有全然解决前,还是不要将肖嘉佑也扯进来比较好。
肖嘉佑只得轻叹一声,在画前坐下,“他像是过得很不开心,难得见他几次,都是强撑笑容。”
谢相呴想了想,宽慰道:“或许之后他能过得好些呢。”
肖嘉佑不予回答,只是也有些希望,轻轻笑了,才又认真去看画,“说起来,我母亲近来也总因为画的事烦我。”
他注意力终于有所转移,谢相呴便问,“怎么回事?她不是素来不管你这些喜好。”
“我妹妹阿荷。”肖嘉佑说,“幸将军的那个儿子,幸守夷,你有听说过吧?”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的神情中多了几分不自然,只能垂眸掩饰,好在肖嘉佑没有过多注意,继续道,“他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又还未娶妻,我母亲想给阿荷定下婚事,首选就是此人。”
谢相呴微笑:“噢。那幸家那边是什么态度呢?那……幸守夷,想来他本人也很愿意结这门亲事。”
“你想多啦。”肖嘉佑手指敲敲桌面,“就是连他画像都没有,我母亲叫我多问问此人的消息,最好能让妹妹先看看他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有个定数。可是我爹和其他长辈都没有,我又哪有北方军队里的关系?”
谢相呴不觉安静了。
谢家是败落的世家大族,因兄长迎娶公主,才能维系体面,肖氏却是本朝正兴盛的大族,如今有太后,还有宰相在朝,子弟也十分争气,大多任职在实缺上。虽被官家频频警告打压,可肖家很懂得韬光养晦,是以一直也未挑到他家的错处。
与之相比,孰优孰劣,实在一目了然。
肖嘉佑却问他:“去年你不是同驸马回了荥阳一趟,幸守夷那时候似乎正在荥阳驻军,有没有见过他?”
“……”谢相呴摇头,极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他不似其他官员宴请驸马,所以没有。”是真的没有见到。
“如此听来,此人做派倒不错?”肖嘉佑略感稀奇。
谢相呴颔首,“他,很是正直坚毅,果敢、决绝。”对上肖嘉佑疑惑的目光,又道,“路过其余四州,又听荥阳百姓谈论,对他稍有些了解。”
肖嘉佑才笑,“我不是想这个,只是上次听到你这么夸一个人,还是小时候夸李……”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忙收回,转移话题:“总之,我父亲母亲是很中意他了,就是不知道阿荷到底怎么想。”
放心吧,在看到他之后,你妹妹也会中意他,不会再有半点反对的。
此时才察觉到谢相呴情绪有些低落,肖嘉佑便不再想此事,又问,“川明,可是还在为贤王的事忧心?”
谢相呴思索片刻,却略有些试探地反问他,“肖兄,你觉得我该选谁呢?”
闻言,肖嘉佑便认真思量起这些人。
冯家是安国公府,到底有些势弱,靠着六皇子也危险,且冯员秀一个毛头小孩懂些什么,能力又平平,当个皇子伴读都能被截和,哪里配得上谢川明?
秦侍郎家的儿子倒还好些,家里也简单,大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听说功课不错,就是到底也有几分稚气,否则何至于和冯员秀置气?且他的相貌确实是差了,配谢川明?不好,不好。
至于贤王,更是万万不可,有尊贵的地位又有皮相如何?那样的人他靠近一步都嫌脏。至于其他人,大多仰慕,却连靠近一步都不敢,也是不中用的。
思来想去,倒只有一个。
于是肖嘉佑缓了缓,才道:“勉勉强强,大概是俞庆奚。”
又细细分析,“他家世不错,祖父是太师,爹是翰林学士,又有伯爵府能继承。相貌也不错,玉树临风,文质彬彬。论起家学渊源,还是有些风雅的富贵闲人,想来能懂你几分,平素不至于无话可说。”
复又想起谢川明方才的叹息,继续道:“且他对你的……追求,持续这么久,却也不狂热,没有太扰到你。所以我想,他应当是真心的。”
谢相呴听后,只点点头,似乎没有那么在意。再过一会儿后,却忽然问,“那肖兄觉得,如果我轻易答应了一个人,他还会那么珍视我吗?”
思忖片刻,肖嘉佑还是摇头,实话实说,“虽然你我都知眼前为真,所有为真,但还是时而忍不住想如果。所以我只觉得,对大多数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大抵人总会将自己未拥有的东西想得更美好,真正得到后,却不见得有多珍惜。”
“……”他轻笑一声,“你说得对。”
————————
怎么说,存稿告急……!!!
第107章
六月,夏日炎炎,热浪蒸腾,安都闷得不成样子,天际泛着一层薄金,看得人心更难安。
自晨起,官家亲派的仪仗队便列于北城门外驻足,周遭百姓听闻消息早已聚集围观,分立在两侧,长街旁商铺更是忙翻了天,不少公子小姐聚集,摆满茶案,都等候着军队归来。
谢相呴亦坐在楼上。吴大已经走了些日子了,崇国公府只对外称他患病,想来还不肯放弃,要再找些时日,如今却遇到这等盛事,寻人只会更难。
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去,他看见不少熟悉的身影,毕竟人人都爱凑热闹,只是主角还未登场——
终于,一支车马浩荡的大队缓缓而来。
马蹄声踏碎长街热闹,一时周遭都变得寂静。自宣庆使处领过圣旨,叩谢君恩,军队终于浩浩荡荡进城。
宫中亲派禁军指挥使、及宣庆使迎接,轻骑开道,旌旗高悬,幸景彰当先而行,玄青甲胄罩于单薄常服之外,铁饰随马步微晃。他神情肃然,鬓间偶有霜色,但身姿挺拔,气势峻然不改,俨然是戎马半生的平稳从容。
身侧一骑稍稍落后半步,是一女子骑在马上,女子穿着简练,束发高挑,明明是一双大眼睛,眉却断了一截,锋利如削,正是幸英勋。她年仅十六,身量尚未完全长成,却已有巾帼之气,腰间佩刀,目光在楼上众人、楼下百姓的面容间扫过,唇角微微勾起。
再往后看去,便……
“奇怪。”逐渐嘈杂的人声里,多数是质疑,谢相呴站在此处,甚至能听到隔壁雅间的疑惑问话:“哪个是昭武将军?”
“第三骑的那个?”
“哎,那个不是,他是姓陈的,我认得。”
“特地跑来这里等着,却没见到他!真是扫兴。”
“是不是相貌太丑,不敢见人,哈哈哈?”
“人家无论如何都是英雄!”
“这幸家小姐倒很有风姿,她也封了官不成?”
……
他仍不死心,目光流连于街道上的兵士之中,反反复复地看,可是直到队伍末尾都消失在他视线里、百姓的欢呼声也随之远去,谢相呴仍然没有看到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不在队伍里?他没有回来吗?……那他去了哪里?还是他受伤了?所以不能再回来。
玉州没有去见,而后荥阳也没有实现,那到底要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重新见到他?他还会想见自己吗?可惜他隔得太远,也未曾听到领旨时的情形,否则知道的也多些。
谢相呴转过身,颓然地坐回原处。
——
自南逃定都以来,安都还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盛大的庆功宴。
日头偏西时,崇光宫中便已张灯结彩,华灯遍照,宫人们穿梭忙碌,焚香后袅袅烟气浮动,萦绕上殿中上方高悬的鎏金宫灯,辉煌明耀仿若白昼。
乐师们早早在偏殿候着,调式曲目。长案之上陈列各色佳肴,数十道珍馐早已预备妥当,斟满美酒,只静待庆功之人到来。
崇光宫是后来单修在宫外的殿宇,此时外间早已停满车马。
文武百官,世家权贵,至于朝廷命妇,王孙子弟,无不为此宴赴宫。毕竟这番浩荡的天恩之下,谁敢缺席?况且这也是弄清如今朝局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钟鼓齐鸣,宫门大开,宫人垂头恭迎。随后安都勋贵缓步入殿,女子珠玉金饰,男子锦衣华服。
“此番官家亲设庆宴,竟是这等排场。”入座之后,大概也因官家不在,是以众人不再那样拘谨,有人也低声与左右交谈。
“幸家父子战功赫赫,官家自然要赏得风光。”另一人言辞含蓄,面上却藏不住忌惮,“只是这般恩宠,未免也太……”
“嘘。”他夫人轻碰了下他手肘,示意他住口,那人方才收声。
殿中早有内侍宫人引领众人入席,主座仍然空着,官家与宫妃尚未入殿——文臣、家眷,或是王孙公子,或静默饮茶,或低声攀谈,随幸景彰回到安都的武将们虽稍显随意,却也有意无意地交换着目光,始终注意着周遭。
更有不少目光,悄然投向殿门之外。
幸景彰、幸英勋倒是已经入座,可白日就未曾露面的幸守夷仍未出现,看着坐席,却又像是留了他的位置。那么今天的晚宴,他会否现身?究竟又有什么意思?
……
公主身体不适,哥哥想陪她,是以两人今日都是例外,没有赴宴。谢相呴心情不好,本也不想来,可小玉儿要来凑热闹,他只得陪着小玉儿一并来,在席位上坐好,又低下头去出神。
“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颜郜襄携六皇子妃、秦侧妃前来,空出一只手惹小玉儿玩:“还没开始就觉得无聊了?”
谢相呴笑着承认:“是有些。”
若是他都不在,这样的庆功宴于自己有什么意义?
“哼。”颜郜襄也冷哼一声,环视一圈,先看到笑靥如花、正和人闲聊的幸英勋,端坐如松的幸景彰,转头又看到李瑞同李家夫妻,三两分的相似让他晃神一瞬,眸色黯淡许多:“……该来的人倒是没来,该死的也没死。”
谢相呴岂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是神色未变,只做不懂,手却不觉抓紧了谢珩羽的衣袖。
可不想颜郜襄今日如此细心,已注意到这小动作,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忙道:“你别多想,我讲两句浑话。”侧头见六皇子妃和秦侧妃还等着,二女眼中皆有探究之意,怕她们又误会,不好多说,只道:“我和王妃近日新得了一把上好的琵琶,下次请你来弹。”
谢相呴方才颔首:“好。”
又安静片刻后,正闲聊的幸英勋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站起,似在向谢相呴的方向走来,不远处的梅臻远见状,也眯起眼出声刺道:“幸英勋……你一个女人,坐那里干嘛?”
听到这样不友善的话,幸英勋的脸立刻变得冰冷,也想起了他是谁。
当初在知春园喜雪宴上戏弄她的仇,她还没忘呢:“关你什么事?我哥哥自会为我请封。”又轻嗤一声:“啧,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呢,不也连个官职也没混到?”
后半句虽然侮辱,但他自认纨绔,倒不生气,前半句却是让梅臻远想起儿时被幸英勋那野哥哥当众暴揍的一顿,虽然后来李宿和他也算和平共处了,可嘴上还是没个把门:“你那野哥哥李宿都死了八百年了,又指着这个哥哥给你做主,靠哥哥有什么了不起?”
梅长庚面色一变,立刻呵止:“兄长!你闭嘴!”死者为大,再怎么都不能这么说!
梅臻远不语,只心虚斟酒,反正人都死了,也听不见,总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再揍他一顿……吧?
谢相呴已紧盯着他,幸英勋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你——”又只一瞬,她忽地轻笑一声,“我的哥哥可靠,不像有些人,哥哥也当得这么烂,可怜你弟弟了。”
她也不再管那两人的脸如何红了又青,只看回谢相呴,笑道:“谢三哥哥,好久不见,现在不方便说话,我稍后再来找你玩儿。”
谢相呴知她这是对自己信的回应,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得知的消息,掩下失望,只能勉强颔首同意。
又过片刻,宫中有资历的女眷都尽数到场,官家却还未出现,一时宴中的气氛更加莫测,隔着席位,不少人你来我往地交换着眼神,不住揣测天意。
远处夜色彻底深沉,唯有这崇光宫长明辉煌,直至耐心都被耗尽时,终于有内侍疾步前来,脚步声敲在地砖上,清晰可闻。
“圣上驾到!”
高喊声响彻大殿,殿内原本或饮酒、或闲聊的人皆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声音,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俯身行礼。
外殿灯火照映着宫门,门外有细密却分毫不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道道身影自光影交错之处缓步而入。
平素宴会,官家穿着大多轻便,头戴软巾,着朱红衫袍。他步履从容,神色不怒自威,行至御座之前,微微抬手,“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赴宴人数众多,敬语如山呼,待群臣皆起身,众人才注意到,原来官家身后始终另有一人随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向御座上的人看去。
官家已经入座,那人却还站着。
他侧身而立,身形挺拔,姿态沉静。穿着不似往日时简朴,暗色澜袍环玉带,脚踏六合靴,英武非凡。
这道身影生生地撕裂了宴席原本的浮华喧嚣,如夜里突然而至的一道刀锋,厚重而凛冽,不容任何人忽视。
直到官家开口介绍,笑:“诸位,这就是朕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这时,他终于微微侧脸来扫视众人,也才叫所有人看清他的脸。
此人眉弓高挺,使得眉眼深刻,目光平静无波。
鼻梁生得挺直,骨相分明,甚至可称得上有些英气过盛——若换作旁人,或许会显得侵略太强,可在他身上,这一分锋锐被其余处的顿感削磨至适度,反更显端正,却仍让人畏惧。
三年不见,他仍如从前,寒冽如刀、劲韧不断。没有半点浮躁骄矜,令人怦然心动,却因厮杀不断,被血浇筑,又变得全然不同。
对上谢相呴怔愣的眼睛,他的眼神也就此停住寻找,深深落下,再不移开。
————————
好像十几章没见面了
第108章
崇光宫中,一语激起千层浪,却无人敢开口多言,只是眼神和神情都有了变化,极其微妙的交流着,暗流涌动。
“守夷。”
随着官家再次开口,谢相呴连忙垂下头去。
思念快要将人吞噬,他的眼睛并不那么想移开。
可是思念又让人惧怕,他仍然不敢看。
脑海里只依稀想到他们隔着车帘紧缠不放的手,心慌意乱,眼睛都快把不住关。可这次也是真的狠心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却听官家道:“也让大家好好看看你的模样吧!看看我大齐的青年男儿,该有何等英雄气概。”
他该庆幸,因为此话一出,谢相呴似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可是他强忍着,没有再去放任自己。
只透过辉煌耀眼,又因烛火跳动而时时现出些微的光芒,去打量他视线所及范围内跃动不定的人心。
案下,六皇子扣紧六皇子妃的手,眼神死死落在那人身上。不甘?屈辱?恨意?或是更多难以分辨的东西。
二皇子脸上还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冷淡许多,看着那人片刻,又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九皇子面上则有一丝疑惑,并不多看那人,反而转过头去在宴席上寻找着谁——顺着他的目光,谢相呴看向李瑞。
李瑞坐在宴席偏后的位置,脸上已全无血色,似是不可置信。他母亲的面容则更为精彩,惊慌?惊喜?或是嫉妒?唯有他父亲的神色好辨认些,但也难看得厉害。
至于其他人,昔日的同窗梅家兄弟,此时如见了鬼一般,至于女宾席的肖雁荷,心思难测,却掩不住欣喜。再看到官员坐席,他一一扫过,只觉得宫灯越发晃眼,照不清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蔡参政、梅枢密使、肖右相、还有——
安国公。
幸守夷简洁答:“臣不敢当。”
“昭武将军太谦虚,你的功绩传回安都,可是满朝赞叹。”安国公首先站起,成为第一个打破局面的人,他举杯敬官家:“老臣恭贺官家,得一将才。”
谢相呴定定看着安国公。近些年安国公借口养病,已很少出席宴会,如今再露面,竟然瘦得厉害。华袍在身上有些宽大,头发也花白了一半,更显老态。
官家笑着举杯,“朕受了这杯,国公坐吧。”
安国公既已带头,又不敢太靠近他显得战队,此时其他臣子方才纷纷站起,祝词一致,恭贺官家。官家颔首应下,又叫平身,此时此刻,幸守夷仍站在他身边。
颜郜襄见状,也换上一张笑容,独自起身恭贺:“如今豳州大捷,恢复中原、重回封都指日可待,儿臣也贺喜爹爹,愿君父天威震四海,佑我大齐繁荣昌盛。”
“好。”大概儿子的赞颂更顺耳,官家笑意更深,颔首应下。颜郜襄亦是回以笑容,仰头一饮而尽,却没有就此坐下,又望向幸景彰,再斟一杯:“镇北大将军戍边多年,尽忠职守,如今又驱逐北狄,夺回故土,本宫好生钦佩,也敬您一杯。”
幸景彰随之站起,笑容温和,并未推却:“殿下如此盛赞,臣却之不恭。”说罢,与颜郜襄遥遥对饮。
到最后,颜郜襄才望向幸守夷。
三年不见,他愈发成熟,大概是战场的厮杀不断,也叫原本沉稳平静的气质更生出许多深不可测的意味,竟让人惧怕。
他已踩到了自己头上,全然不可控制。内里已经咬牙切齿,面上仍旧笑得好看,指节却颤抖:“阿宿——不,昭武将军。本宫也敬你一杯。”并不多说祝词,他缓慢举起酒杯,幸守夷方才侧头看向他,眼神无波无澜。
侍女悄步近前,递上杯盏,幸守夷端起酒盏,话语坦荡磊落,全然不去隐瞒掩饰,一饮而尽:“臣亦谢殿下昔年提拔历练之恩。”
颜郜襄恍然一瞬,心中竟然很是酸楚。即便是客套话,他也不愿意对自己多说吗?那他自己敢承认,这些年就全然没有想念过他吗?
他不敢。
他以为玉州的事情已经磨掉了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其实他本也恨他。十分厌恶。可是真正再见到他的时候,目光却是着了魔一样,不肯移开,深深追随,提醒着他的念念不忘。
未置一词,至此终于坐下。
因他这三杯酒,宴席气氛看似回暖,可实则更加暗流汹涌。所有人的心思仍悬在半空,不敢松懈。但此时,官家又微微偏头,朝殿外示意。
殿门大敞,风自殿外微微吹入,带来一丝外面的燥热,而下一刻,脚步声自外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内侍步入殿中,中间二人举着长托,覆以玄色锦布,步步踏入崇光宫,在场无人再敢言语,目光皆落于那方锦布之上。
直到两名内侍停在御座之前,向官家跪地,呈上长托,另一名官家身侧的内侍方才站出,高声道:“官家有旨。”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接旨,幸守夷亦然。
“豳州平乱,北狄败退,昭武将军幸守夷身先士卒,忠勇可嘉,朕念其护国卫疆,赫赫战功,今赐刀横绝,以彰其勋。愿其执此刀,斩敌寇,开边疆,耀我大齐赫赫武功。”
横绝……?
宣旨后,官家抬手揭开锦布,露出刀身。这柄刀静静躺在长托之上,通体墨黑,仅刃口映着一丝冷光,刀背纹饰苍劲如游龙,鞘上嵌银描金。寒光耀目,刃锋利无匹。
时间仿佛被这抹寒意冻结了一瞬,群臣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某个角落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安国公心头一震,眯起眼,目光深沉如水,一瞬间思绪翻涌,竟未能立刻回神。
竟然是这把刀……
那可是昔年镇国大将杨洛杨大将军的佩刀。
彼时大齐皇室尚未举国南逃,北狄却骚扰不断,烽火连天,朝堂动荡不安。杨大将军横刀立马,独撑危局,力挽狂澜。以一人之力镇守半壁江山,硬生生将北狄铁骑挡在封都城外,使大齐得以苟延残喘。
若无他,南逃之日或许根本来不及到来,大齐早该亡于乱军之下。
可惜功高震主,权臣忌惮,杨大将军最终蒙冤被害,满门抄斩,连那柄陪伴他征战一生的佩刀,也被剥夺封存,再无出鞘之日。
几十年来,大齐无数人为他鸣冤,百姓至今仍在私下流传他的英名,旧部遗臣更是每逢忌日痛哭悼念,民间甚至有人为这位杨大将军立祠建庙。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方才昭雪旧案,为他平反正名。
可如今,这柄沉寂了数十年的刀,竟被官家亲手赐予了幸守夷!
安国公深深闭上眼,藏住神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玉州时,官家已经用这柄刀砍掉了他半条命,如今又举起这把刀,还未它加上这样的荣耀,赋予这样的权力,又是要再用这把刀再指向谁呢?
……
满庭寂静,恐惊天上人。
“幸守夷。”官家唤道。
“臣在。”幸守夷走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刀,掌心触及刀鞘之时,一丝冰凉顺着指尖攀上心头。官家用力握着他的手,让他拂过刀背的纹路,感受着前主有何等气魄。
官家微微一笑,缓缓道:“拿稳了。”
幸守夷将刀握紧,“臣谢官家。”
他语气不卑不亢,却让众臣心神一颤,与安国公的想法暗合在一起,不知何等自危。
官家更加满意,挥袖道:“此刀久不见天日,宝刀亦蒙尘。如今既在新主手中,你自当由它饮血,方能使其重现锋芒。”
幸守夷答:“臣遵旨。”说罢站起身来。
殿外禁军早已候命,押解着一名北狄贵族俘虏进殿,俘虏的嘴被堵住,挣扎不得,只能瑟瑟发抖。
官家道:“此人就是北狄的贵族将军呼延德。豳州之战,他被朕的镇北大将军生擒,如今押他进殿,让他为横绝开鞘,是他的荣幸。”
自开国以来,大齐重文轻武,宴饮雅事,从来都是诗词风流,从未有如此惊骇举动,是以在座皆惊疑不定,谢相呴的手也微微一颤。
官家不仅要激发大齐贵族的血性,更是要李宿表明态度。
若李宿此刻拔刀,以此刀斩敌,便是正式立下他只效忠官家的血誓,是官家手中的一柄刀,自此与所有皇子、所有有派系的臣子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刀鸣打断他的思绪,他看着幸守夷走向那俘虏,快速拔刀,毫不迟疑。
到此时谢相呴也不顾礼仪,匆忙捂住小玉儿的眼睛,将他拢进怀里,又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到任何响动。
已在这庄严的氛围里浸泡许久,小玉儿也知道此时不好说话,只低低地懵懂发问:“小叔?要砍北狄人的头吗?我也想看……”
“你乖。”谢相呴定定看着那个人:“吓人呢。不听不看。”
可是,自从玉州时,他不就已经决定了吗?
墨黑刀身映着宫灯幽幽浮光,一寸寸露出锋芒,寒气逼人。
刀光一闪,皮肉骨头被割掉的声音十分清晰,血溅大殿之中。
恐慌者双眼圆睁,死死捂住唇,镇静者面色微变,一语不发,武将与主战臣子大多面露快色,笑意不掩,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心潮澎湃。殿内依旧无人敢言,唯有酒香与血腥气交融,沉沉地铺散开来。
幸守夷收刀入鞘,复又行礼,面上被喷得满是鲜血,遮掩住部分面容,语调沉稳如常:“臣谢官家赐刀,臣必不负官家厚望。”
官家含笑颔首,“起身罢,去将脸擦净,也该叫你入座。”
随他抬手,等待已久的乐师立刻动作,音律终于从殿后响起,雅韵萦来。侍从利落地收拾尸首,换掉了殿中的长毯,熏香袭染,盖住其他气味。
舞姬随后入殿,步步生莲,长袖作舞,恍若刚刚刺眼的红和刺鼻的血腥气不过是恍惚时的幻觉。
谢相呴终于松开抱住小玉儿的手,看着小玉儿委屈的脸,掐了一下:“你再这样,小叔叫他不打北狄人了,来打你一顿。”
爹娘还有祖母都说北狄人是坏蛋,被杀了他还高兴呢,怎么就不让他看看?谢珩羽撇撇嘴:“什么嘛,我才不——”怕字还未出口,抬眼却正好与幸守夷再度投来的目光对上视线。
将军站在灯火下,由宫人侍奉着擦脸,正盯着他们。目光沉沉,压得人呼吸一滞,像他在百兽园里看到的威风凛凛杀意腾腾的大狼狗,正要扑猎物,一口一只小兔子……又有点别的不同,仿佛要沉入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中去。
谢珩羽不懂,但只看见他那满是血的脸,就立刻缩了一缩,麻利地拿谢相呴的手继续捂住自己的眼:“小叔坏!你快让他别看了!”
一种被逼入角落的错觉从脊背浮起。某道目光仍牢牢地钉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半分,却不让人觉得难受,像是一件貂皮覆在身上,有分量,只想让人裹紧缠紧,打滚撒欢,哼来哼去,甚至汲取更多。
可惜现在是夏日,很热呀……
谢相呴方才侧头看他一眼,对视一瞬,并未立刻收回,反而慢慢地笑了。
笑意不深,似有若无,撩动得刻意而短暂。
方才微微垂眸,谢相呴答:“他爱看,我管不了。”
————————
对啦,关于文名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呀?QAQ……我总结概括的能力真的很差。
and我在努力存稿!也希望这个故事的文名文案更加出彩!
第109章
晚宴快结束时,因官家已先离开,一些人也提前离场。谢珩羽的精力已经泄了一半,便也说要回去。马车停在崇光宫外,还要走一段路,是以他又开始闹,直说走不动了,要谢相呴抱他。
谢相呴睁大眼睛,指自己,“我?抱你?”
小玉儿立刻点头如波浪鼓。
谢相呴委屈,当即回:“你三岁的时候我就抱不起你了,何况现在,怎么抱得动你嘛?”
谢珩羽才不管,哼哼唧唧,抱着他的腿,大眼睛忽闪忽闪,摇来摇去:“可是我走不动了……好累啊……”
谢相呴耍赖,比他更磨人,声音哼哼:“我也很累呀,也走不动了嘛,你怎么不抱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抱你。”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谢珩羽不管来人是谁,下意识点点头:“好啊——”
预想的举高高或打马马肩没有来到,身边的小叔却被腾地抱了起来,他目瞪口呆。
再抬头,才发现是那个将军。啊?谢珩羽正愣怔间,自己也被抱了起来,“别羡慕哈,叔叔抱你。”侧头一看,是个满脸笑意的年轻男人。
谢相呴没想到还有旁人在,一时也顾不上看看到底是谁,十分赧然,下意识埋头躲避,抓紧了他肩上的衣料,李宿却泰然道:“送他回公主府。”
“遵命!”那人答罢,抱着谢珩羽就走,谢珩羽起初还无措:“小叔——”却被连哄带骗地带离,很快把他小叔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走远了。
虽说四周没什么宫人,站的离他们也远,大抵是看不清的,不必为此害羞,可到底那么久了……他能明显感到他的变化。
搂住他腰身的手臂更有力也更壮实,让他搭住一只手的肩也变得更宽厚,确实已从一个少年变做青年。
那自己呢?自己在他眼中,又是何种变化?有没有……到底上次在荥阳没有见到,他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变得没那么好看,也没那么招他喜欢了?若是变得更丑陋,他会在心中暗暗拿自己与旁人对比吗?
谢相呴轻轻推他,语气冷淡:“……将军这样不好吧。”
李宿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抱着他往外走。
谢相呴又催促说:“放开我。我要自己走。”
“你说你走不动。”他终于答。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谢相呴歪头看着他,并不客气。
李宿终于低头看他一眼,看不出心情好坏。
谢相呴以为他总算要将自己放下,不想他只是扫视一眼周围,而后直接低头吻了下来。
……两心之间,两情脉脉。
他心骤然被揪起一般,下意识回应迎合,又蓦地抽离一瞬。
谢相呴还想缩着身体避开,背却已经被他的手紧紧按住。他的索取烈烈如火,思念因悄无声息而变得急切狂乱,让谢相呴又委屈又开心。
最终只能放任自己,紧紧攀在他肩上,牢牢缠住他,贪恋着他的讨伐,在黑暗中更大胆而肆无忌惮地应承。
他想这样做很久了。在玉州时想,在荥阳时也想,可是都没有做到,于是现在最强烈。
李宿的手越按越紧,压得谢相呴忍不住哼出声来,不住推他,但并不收敛。除此以外,耳边便只能听得见令人心跳加快的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不过多时要喘息也困难,全身都不由微微颤抖,将腿紧紧并住才稍稍止住些。
“有没有关系?”头晕目眩之际,才又听到李宿的问话。
“……嗯。”谢相呴垂眼,弱声答:“是你强迫我的关系。”
话一出口,听到阵极轻的笑声,随着夜风就去了,“你没有勾引我吗。”
谢相呴目移,环着他脖颈的手松开些许,委屈反驳道:“原来你不仅要强迫我,还要诬陷我……”
“好。”李宿直接问:“昨天和谁玩得开心,今天烦谁,明天又有谁相约。不是你故意让他这么写的信?”
“好热。”一直贴在一起,又出了些汗,谢相呴皱眉,不再回答,反而顾左右而言他:“放开我。”
察觉到他真的挣动起来,李宿方才放他下地,却还扶着他的腰身,不让他离开。谢相呴的确也不打算走,仰头看着他,手指一下下戳着他胸口,终于承认:“我是勾引你了,那又怎么样?”
自胸口点到喉结,力道逐渐加重,他紧盯着李宿,怨气颇深,语气一点点哽咽起来,“就算我使劲浑身解数,对你有什么作用吗?你不是还是铁石心肠,在荥阳都不愿意见我,三年才舍得回来看我一次?”
李宿答不出话。
偏偏远处还有个人影不合时宜地靠近,正是官家身边的宣庆使,谢相呴看到那人,连忙近前,只推说自己和谢珩羽走失了,请他送自己回公主府,便就此离宫,头都不回。
——
李宿回到宴上,见义父被安都诸多故交围住,仍在推杯换盏,幸英勋则已经与安都勋贵女眷和子弟玩到一处,他便近前去,为义父挡了几杯酒。
安国公却也还在宴上,并没有离开,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幸守夷并不无视,直接敬酒:“晚辈该敬国公一杯。”
安国公微微颔首:“自玉州赈灾,到北方战事,昭武将军所作所为,叫老夫好生感慨,真是岁月不饶人。”
出人意料,幸守夷并未客套地劝慰他,而是再度举杯:“所以,杀贼臣、改旧制、驱北狄,展宏图,都需趁年华。”
这话倨傲且放肆,安国公一怔,而后不住大笑:“说得有理!”
“守夷,”幸景彰面色如常,提醒他,“国公面前,勿说打杀。”
“父亲说得对。是晚辈的不是。”幸守夷当即答。
“无妨,无妨。”安国公摆手,又侧头看向另一旁的枢密使梅少秋。
当初可是这个老头将幸家兄弟弹劾出安都的,如今不找他算帐,来威胁自己?算什么道理!当即开口,直白地挑唆:“说来,当初若不是梅大人你当年慧眼识珠,请旨令镇北大将军与下都督继续戍边,他二人对北狄作战经验也不会如此丰富,昭武将军更该敬梅大人一杯才对。”
“国公提醒的是。”幸守夷颔首,又斟酒向梅少秋:“梅大人,晚辈今日替父亲和叔父敬您一杯,谢您旧时请旨。”
官家当众封赏赐刀,荣宠非常,不知他们这次回来,又要清算谁人,风云又要怎样变幻。
梅少秋头发已半白,早料到他会扯自己入局,也知道今日的果都是从前的报应,有这一日是迟早的事,故而只平和迎接:“小幸将军言重了,老夫自——”
“祖父。”梅长庚却忽然冒出来,拿过他杯中的酒盏,转而看向幸守夷。
……
这位他昔日的同窗,学堂初试时排在最末,出身卑贱远不及他,可出人意料地出尽风头。再去玉州音信全无,人人都只当他死了,如今却又改名换姓,这样万人瞩目地回来。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还有谢川明那样的大美人一心恋慕着他,对他死心塌地,为他牵肠挂肚,失了神智一般。如此种种,怎能让人不羡慕嫉妒?
这样的人,他已是远不能及了。恐怕穷尽一生,也不会再超过他。
梅长庚心情复杂,兄长还在那边没心没肺地和幸英勋吵嘴,他看到这边的情形,连忙赶过来,忽觉自己实在是废物一个,心酸至极,也灰心丧气至极。却还是握紧酒盏,抬手相迎,极力将话说得漂亮:“祖父年事已高,不能饮酒,我代饮三杯,还请将军见谅。”
沉默一瞬,幸守夷到底并未多言,径自饮了自己那杯,才道:“请。”
梅长庚也不再犹豫,连饮三杯,强撑着笑容,“多谢将军成全我一片孝心。”
李宿回看他:“你我同窗多年,不必如此客气。”
同窗?他当初可还骂过他,还误会过他偷玉,让他挨打。梅长庚只觉得自己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蠢透了,可笑得厉害。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此时他竟然觉得对方的语气都和缓了不少,可惜无法让自己再若无其事地再去猜测,梅长庚只点点头:“……好,好。”
幸守夷也并未叙旧,看向别处,转而继续陪义父与安都其他官员应酬。
直至宴会结束,幸守夷先送义父和妹妹回府,义父酒量也好,倒没怎么醉,幸英勋则摆摆手,直接回房去了,父子二人站在院中,幸景彰先开口:“你亲生父母今日一直望着你。”
李宿颔首:“注意到了。”
时光似乎并不厚待他们,今日看去,他觉得余氏老了许多,再不能从她的容颜上看出年轻时的痕迹。
幸景彰调侃:“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不回去看看吗?”
“楚霸王思乡情切,我却没有。父亲觉得我今日表现太过?”李宿认真求问。
“没有。”幸景彰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你的铁血手腕,正是现今该有的……也是官家需要的。你只要记着,万事有父亲就好。”
官家拿他儿子做刀。刀若趁手,官家便继续用着,若不趁手,或有半点卷边,下场如何?所以,他却不能也做刀。只有这样,才能在日后保住李宿。
不必思量,李宿已然明白:“父亲放心。”
幸景彰话却还未尽:“……其实我只是在想,若他们知晓你能有今日成就,当初会否对你好些,多善待你一些,让你多感受些亲情。”
少时被他指引,受他恩情,后来去北方继续被他教导,自以为对父亲已算了解,可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竟品到丝丝愧意。李宿诧异过后,很快归于平静:“父亲居然也会想这些。”
“为人父母的心多数是共通的。若你已经决定,我便不说了。”幸景彰拍拍他的肩,神色恢复如常,又问:“至于你上次同我说的,如今想来已经计划周全,依你看,我何时请人去平宣侯府比较合适?”
到此时,李宿终于笑。他实话实说:“其实我已有些迫不及待,一刻都不想再等。先前在殿上,都想请旨赐婚。”
请旨赐婚,让他跑都跑不掉,找谁求助都没有用。看他还往哪里躲,还能怎么办。他们才是名正言顺。也是实至名归,没有人可以阻碍,可以再妄想。
幸景彰稀奇地看着他,也不禁笑出声:“你说这话的样子,有点呆,倒像小时候。那怎么没有提起?想来官家很乐意成全。”
李宿却摇头:“有些事情还不清楚,我有了旁的打算。”
第110章
崇光宫宴会散场时,官家才刚回到宫中,并不就此歇下,而是随手翻着各处递来的折子。
应逍之随他从晚宴回来,其实已有些疲惫,但官家都没有休息,他自然也没有喊累的道理,宴上都是饮酒,佳肴到底腻烦,料想官家此事该有些饿了,安排内侍服侍,再准备些清淡的饭食以待传膳。
殿内忽然响起笑声。官家放下折子:“这个李宿。要他为朕做些事罢了,他是一件也不愿白做。”
听到名字,应逍之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情,近前去磨墨,声音如常:“若官家不愿给他,他也无法,不得不做。”
官家看着他动作,静静思忖片刻。
应逍之不似之前的人,温和乖顺,更不似……他古灵精怪,狡黠可爱。
反而很有棱角,好处却是爱憎分明,直白锐利,放在身边有意思,偶尔还能帮自己骂骂大臣。所以其实他对这位中书舍人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是顺势让自觉无依无靠的儿子也安心些而已。
官家才又开口:“不是什么大事。他要为他的妹子请封官职,前一次朕拒了,他倒好,原封不动地再请一次。”若再拒了他,恐怕还要再请。
手指抚过字迹,他道,“幸守夷这些年也算本分,并未和安都众人拉拉扯扯,其实那女孩的确有功,杀了不少北狄人,又是幸家的孩子——只是本朝女子,从来只有后宫女官,还没有在朝廷担任官职涉政的。”
这是要听自己的意思了。应逍之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前朝倒有不少女子为官,穆王当政时期更是鼎盛,既然官家改制军队时有意袭用部分旧制,现在却为何苦恼?”
“你好大胆子。一口一个前朝,还拿穆王这种篡位贼臣举例。”官家道。
“臣愚钝。”应逍之行礼请罪,心底倒并不畏惧,因为官家能让他把话说完,便肯定不会责备,继续道:“恕臣直言。前朝女帝时期,国家秩序稳定,百姓安定,是不可抹去的实事。也正因为穆王行事大胆叛逆,用人不拘男女,才让前朝得以再现盛世。女子涉政,益大于弊。”
况且穆王一生未称帝,已很厚道了,还算贼臣?怎么不骂他真正称帝的儿子。应逍之斟酌了下,到底没太大逆不道,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果然,官家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却没有就此事再多说,接着看折子,片刻后又问:“今日派人去公主府了吗?”
应逍之知他挂心,答:“公主已恢复许多,仍要补气血。”
官家颔首,翻动的手却忽然顿住,半晌才道:“小珍极纯。”
应逍之不解其意,不知该如何作答。正琢磨时,官家却轻叹一声:“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般。应逍之,你想一想,若是一个得宠的公主,突然打了皇叔,气坏了自己,惹得父皇去看她,她会怎么做?”
应逍之很快说:“……或委屈认错,求君父饶恕,或先告状,请君父惩处?”
“是啊。”官家眼底慈爱尽显:“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我想她大概并没有想到朕会如何为难,外人会如何议论,只想到于她自己而言,是对是错。因为没有错,又已经自行惩罚,出了这口气,所以才完全不提。”
沉默良久,应逍之竟有几分动容:“知子莫若父。”
官家闭了闭眼。他的所有孩子里,他最宠爱公主,并不是如世人所说那样,因为女儿唯一,也不是如朝臣猜忌一般,觉得女儿不能与他争权,因此可以安心。
而是从心而论,他最爱女儿的秉性。洒脱豁达,至真至纯。她更像一个人,而不是像懿儿、襄儿,甚至释儿一般,或被外界纠正,或扭曲或修剪。
可惜他从前却没有培养这样的女儿的意识,直到渐渐品味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这样的年岁。可若他真正将女儿当作一个未来的君主教育,他对女儿还会有这般的深厚情感吗?
一时心绪复杂至极,不知烛火泪落几滴,更漏又响。
“拟旨。”官家不再看折子,从案前起身:“此次封赏单独延用太祖军制,就封他妹妹做个七品武经郎吧,具体职责叫他自己安排就是。”
应逍之应下,思忖片刻后,却又追上了官家的步伐。官家见他赶来,不由一笑,“怎么?”
应逍之才道,“说到公主,臣近来倒是听到一些关于贤王的传言。”
官家步伐停下,“他?”
贤王与他年岁相差太大,做他儿子都可以了,印象里,这个弟弟小时还算乖巧,后来便放浪形骸,他只当他是为了自保才这样做,到也没怎么关注过。能让应逍之主动提及,应当不是什么小事。
“是。”应逍之记着谢相呴交待的事,查了一查,果然还真有些眉目,“去年萧州春汛,上报虽然及时,但朝廷调拨还是慢了些,恰好贤王路过萧州,为了当地富商小姐的怜悯之心一掷千金,补了好几个赈灾缺口。”
应逍之注意着官家的反应,调整着自己的语速,“可惜那女子早和知州情投意合,贤王只得忍痛割爱,成全了这桩美事。”
沉默半响,官家忽地一笑,“依你这么说,他倒还是个大善人。”
应逍之不语,只是微微垂头。又思索片刻,官家道,“等幸家父子的风头稍过,就传旨给贤王,叫他去给小珍道歉。”
——
贤王都进得来平宣侯府,他就更能进得去,是以谢相呴没有回去,只借口要陪谢珩羽,往公主府回。
但崇光宫夜宴声势浩大,皇城又皆是达官贵人居所,车轿渐多,难免拥堵。
谢相呴揽着小玉儿坐在轿中,心情本就有些郁郁,又被拦了这样久,小玉儿都等得犯困,枕在他腿上睡着。
好不容易得稍稍走动几步,车马便又骤然停下。此时再好的性子也被磨了个干净,撩开轿帘,问:“怎么回事?”
侍从答:“原先已让出了一条道,不知怎么,前面的却叫别人先走了,眼下又堵住。”
见谢相呴眉目有几分不耐,侍从压低声音解释:“前面的车轿是肖家,让走的是秦家夫人。”
肖嘉佑的夫人与秦家有些仇怨,二人速来不喜秦家,若在轿上,定不会让他们,想来他夫妻并不在前面的车马上。肖夫人今日也未出席。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原来是她。
盯着前方被夜色掩映的层层车轿,谢相呴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偏偏是她。若换在平常,他并不至于如此生气,可是此时此刻,心中难言的焦躁不住窜起,与李宿的分别、预想到未来肖家的动作……心乱如麻。
小玉儿听到动静,哼唧了一声,抬起脸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手抓着他袖子摇摇:“小叔,我好困,脖子疼,哼哼,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声音越发小,又困住了,看得谢相呴无比心疼。忙拿软垫靠在自己已经被压得麻到无知觉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些,摸着他小脸柔声哄道,“小玉儿乖,一会儿就到家了。”
方才抬起脸,怒而出声:“她既然爱让人先走,那便把公主府的牌子挂上,叫她也让我们一番。”
他待人素来温和,侍从们还不曾见过他有这样脾气,一时愣住,又连连应下。
不过一会儿,马车果然有了动作,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越过肖家马车,威势逼人,叫他们不得不让开。
肖雁荷感到马车一顿晃荡,不觉撩开车帘,问:“怎么了?”
车夫为难道:“小姐,平穆公主府的车马要先过,咱们……”
说话间,旁边已传来马儿喷息及哒哒的蹄声,一队车马耀武扬威地从她的轿边走过。路过她身边时,车帘却忽地撩起一半,而后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美人面来。
大概太过耀眼,将夜色都冲淡几分,变得明丽。可惜美人眼神含着愠怒,甚至盛气凌人,不太友善。
竟然是他。
短暂的诧异后,肖雁荷一时无话,谢相呴已冷脸开口,“肖小姐既然不急着回府,也愿慷他人之慨,想必更不介意先让让我们。”
肖雁荷手捏紧衣袖,看他的目光不觉沉下许多。只从今晚来看,他们大概还是拉扯不清,他……但到底不好发作,更何况这还是公主府的车马,须臾后,面上平心静气:“请。”
算她识相。谢相呴不再与她多话,将轿帘放下,扬长而去。
……
可惜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好,早起时眼下都泛着淡淡的青,谢珩羽正是黏他的时候,爬起来就要来看他,不觉摸摸他的眼睛,反倒教育起他:“小叔真是不乖,都不好好睡觉。”
腿现在还隐隐作痛,谢相呴轻哼一声,却将他捞过来,让他翘着小短腿乖乖坐在自己身边,又安静一会儿,才问,“小玉儿,你觉得昨天那个将军怎么样?”
谢珩羽思忖片刻,扁扁嘴:“凶巴巴的。”
“他哪里凶了。”谢相呴皱眉,“不要乱说。”
谢珩羽狐疑地看着自家小叔:“感觉他很会杀人的样子,很坏很冷漠的。”
谢相呴批评他,点点他的头,“你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他人?”
谢珩羽只问:“那他昨晚有没有杀北狄人?”
谢相呴:“……可是,如果他也有他的原因呢?”
谢珩羽装模作样地叹一声,“坏了,我小叔眼睛坏了。”
话刚落下,嘴就被谢相呴轻轻拍了一下,谢珩羽忙捂住嘴:“你怎么也跟着我娘学?”
谢相呴目光幽怨,“因为你瞎说,我才学的。”
“你有话直说吧!你是不是喜欢他?”谢珩羽忍无可忍,直接问。
谢相呴别过头去,并不回答,只反问:“难道他不招人喜欢吗?”
沉吟片刻,谢珩羽摇头,重心果然因此偏移,“那倒也不是,女席那边好几个姐姐看他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人之常情嘛。大英雄谁会不喜欢呢?”
这话一出,想到昨晚冲动行事,谢相呴也笑了,可是又笑又叹,“是啊,大英雄谁会不喜欢呢。”
他说罢站起身来,要回平宣侯府,却先收到了应逍之差人递来的一封信,拆开看过后,面色稍变。
……只想着李宿,倒忘了这里还有只王八等着他收拾。
贤王藏得那么深,就算所谓跟他剖白心迹,却也不肯告诉他一分一毫实质上的东西,若是要搜集证据,恐怕更难。或说,贤王其实根本不算得是与他剖白,不过是试探罢了,若他轻易就被打动,唾手可得……呵。
而他就凭这些,怕是也无法撼动颜郜懿的想法,更何况他在颜郜懿这里出过事,恐怕要再借他的刀,便没那么轻松了。
至于颜郜襄,虽然也好挑拨,可是想到他真诚的笑脸,他却不想再利用他。
思来想去,谢相呴重新打开信笺,忽然一笑,又低头去看谢珩羽,“小玉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大坏蛋?”
“嗯!”谢珩羽颔首,“我记得,他长得人模狗样的。人却坏坏的。”
谢相呴一时忍俊不禁,轻轻捏捏他,“谁教你的这个词、这么用的?”
谢珩羽才不会傻乎乎回答,狡猾得很,轻哼一声,“不告诉你。”
“唉,”谢相呴只重新坐下,托腮苦思的模样,“可是那个大坏蛋总是想要我和他在一起,我该怎么办呢?”
谢珩羽爬上椅子,面对面看着他,摊手,“才不怕呢,娘会保护我们的。”他娘可威风了,能啪啪啪给坏蛋两巴掌。
谢相呴却摇摇头,“你不是喜欢养鸟儿吗?带鸟儿出去玩的时候,总要看着它,怕它被吃掉,时时刻刻都关心着,就不觉得累吗?”
想了一想,谢珩羽颔首,“是有一点。”
“对呀,你娘也会累的。”谢相呴摸摸他的头,继续引导,“所以我们要找个人搭把手才行。这个人要很厉害,谁也不怕,小玉儿觉得谁比较合适?”
娘最厉害,可是娘会累。爹不行,爹只会哭,他?他肯定打不赢大坏蛋的,或许——
于是谢珩羽脱口而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他肯定可以。”
“他?”不想他小叔却摇头,“他不行。他不能。”
“怎么不行。”谢珩羽用自己的头脑认真和他分析,“你看,第一,他也想吃你,大坏蛋也想要你,他们正好可以抢起来,第二,那个将军很厉害,肯定一刀一个大坏蛋,第三,你们……”
谢相呴却依然否定,十分坚决,“不要,他不能去。”
哼,小叔怎么忽然变傻了?他怎么就不可以去啦?谢珩羽无奈摇头,又想了一会儿,果然很快又想到一个人,朗声道,“外公呀,外公最厉害了,世界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所有人看到外公都要恭恭敬敬,所有人都怕外公,外公是官家,官家就是,嗯,大齐最厉害的人。
“嗯。”谢相呴这次满意了,赞道,“你真聪明。”
谢珩羽挑眉笑,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啊,谁叫我有这么厉害的娘、俊俏的爹,还有聪明的小叔!”说罢扑到他怀里,吧唧一口亲在谢相呴脸上。
他最喜欢和小叔玩了,有时候只有小叔懂他的想法。才重新乖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谢相呴却接着道,“但是外公很忙,找他帮忙也是需要方法的,我们一起想个法子好不好?”
谢珩羽喜欢玩这些游戏,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
谢谢大家!营养液1500啦,你们也太厉害了吧,hhh就算是扑街也很荣幸!然后累计加更次数×6,对吧?近段时间分太多注意力在工作上,完全没时间顾及文和各位宝宝了~!我真的要努力写稿子了QAQ!!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