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跟随着猎手们逃回了村子里的尤利,在见到村子的第一眼便腿脚发软地跪坐在地上。


    她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一个人呆呆静静地坐着,看着这次任务仅剩的几个猎手急忙朝着叶尔肯的家奔去。


    他们在禁地里留下了六个同伴,经验丰富的契东大叔和他喜爱的刀剑手后辈、两个见习刀剑手——舒亚阿和真真礼。


    想到舒亚阿和真真礼,尤利的心终于感到了疼痛,那是跟她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同伴,他们一起在训练场上学习狩猎技巧,一起在山间巡视。


    虽然舒亚阿幼稚可笑,真真礼鲁莽无脑,尤利从前从未觉得自己与他们感情多好,可那毕竟是与她朝夕相处的伙伴啊。


    尤利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是猎手又是未长成的少年,按照村子里的传统,碰上这样的事本就不该由她出面。


    但抛下断后的舒亚阿和真真礼逃跑,还是让尤利感到了无比的羞耻,连契东大叔都抵抗不过的存在,那两个家伙对上后不可能活下来,他们肯定也知道后果,却仍旧做出了这个选择——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比尤利要勇敢,更像一个勇士?


    尤利懊悔地咬着唇,认为自己恐怕在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里都会后悔自己今天的选择。


    她独自胡思乱想,村子里却因为猎手的报信陡然喧闹起来,叶尔肯眉头紧皱,只带着他的大剑,连皮甲都没有穿上,匆匆带着几个亲信往出事的方向去了。


    尤利的父母此时也得到了消息,哭泣着过来扶起了女儿,小心翼翼地半抱着她带她回了家。


    其实她并没有受伤,可父母还是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番,确认了女儿完好无损,一家三口才敢抱头痛哭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并不是特别危险的任务,如果是那样,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跟着一起去长见识的。”尤利的妈妈是个矮胖、慈祥的女人,她已经不年轻了,“为什么我听到那个孩子说,契东失败了,连舒亚阿和真真礼都——”


    说到这儿,尤利妈妈一阵后怕,紧紧抱着女儿不敢松手。


    “我也不知道,那只大猫突然出现在离他地盘很远的地方,契东大叔没有反应过来。”尤利将头埋在妈妈的怀中,流着泪回忆,“其实我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尤利说完,她的父母担忧地对视了一眼。


    “连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吗?”尤利父亲担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要出大事了,希望叶尔肯能平安无事回来啊。”


    尤利一家人本以为叶尔肯要离开很长的一段时间,可天黑之前,他便用披风抱着一个人回到了村子里。


    一贯稳重的叶尔肯跑得掉落了一只鞋,进村后高呼着村子里唯一一位医生的名字,要他快来救人:“舒亚阿,我的儿子还活着!”


    叶尔肯的披风上沾满了血,似乎是舒亚阿的,他看上去不省人事,族人们见状,都以为这个孩子伤得很重。


    闻声而来的尤利在父母的搀扶下才能艰难站立,她远远地看了叶尔肯和他怀中软绵绵的舒亚阿,已经哭肿的眼里又开始掉泪。


    “神明保佑。”尤利母亲轻声地安慰着女儿,“既然叶尔肯将他带了回来,那么他就不会有事。”


    尤利不知道,她还太小,遇见这样的事,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村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广场里,舒亚阿生死不明,大家没有高声喧哗,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尤利靠在妈妈的肩上,怔怔地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看了一会儿,她的视线穿过广场中心,看到了站在边缘处、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一家三口——那是阿狸的父母和弟弟。


    尤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阿狸死的那天,村子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热闹,她的家人们听着广场上传来的喧嚣,当时在想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留给她深究的时间,叶尔肯的亲信找到了尤利,带她去了医生的房间。


    房间里站着族老们,尤利进门时他们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唯一一张床上。


    尤利也跟着看过去,她看到舒亚阿睁开了眼,正迷迷糊糊地听着他父亲跟他说话,他的脸擦得很干净,露在被子外头的身体没有伤痕。


    他为什么——他看上去毫发未损,尤利疑惑地想道。


    “——发生了什么,尤利?”叶尔肯不得不抬高了声音,才唤醒了出神的尤利。


    尤利收回了黏在舒亚阿身上的视线,老老实实把她视角里当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叶尔肯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对尤利点头道:“多谢,你可以回去了。”


    尤利慢吞吞地往外头走去,在即将踏出房门时,她忍不住问道:“舒亚阿,他还好吗?”


    “他没受伤。”叶尔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尤利再也没有了留下的理由,只好离开了房间。


    “你现在可以听懂我们说的话了吗?”尤利走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叶尔肯在他儿子身边坐下,“好一点了吗?”


    躺在床上的舒亚阿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的父亲,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好多了。”


    “你的额间石碎了,你看到了什么?”叶尔肯问。


    “我看到了——”舒亚阿越说越慢,他似乎有一点不确定,“我好像,我当时好像,我看到了阿狸。”


    “她跟那个怪物在一起。”


    “她跟那个怪物,很亲密。”


    叶尔肯没有对他的话立即做出反应。


    半晌后,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累了,先睡吧,这一次,你很勇敢。”


    舒亚阿的眼睛亮了起来,旋即他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睡意,抵抗不住地闭上了眼。


    叶尔肯看着昏睡过去的舒亚阿,站起来跟身旁的医生道:“希亚尔,你怎么看?”


    希亚尔医生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环视着屋子里安静的众人,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对叶尔肯道:“我想,是时候给教会去信了。”


    “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叶尔肯,你应当做出正确的选择。”一个苍老的女性附和道。


    叶尔肯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走到窗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着窗边的中年男子,照出了他的老态。


    叶尔肯皱着眉,忧愁地感叹道:“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


    月亮在村里照耀着叶尔肯,在林间照耀着席地而眠的阿狸和祂。


    到了夜里,阿索罗总是很冷,还好祂非常慷慨地向阿狸敞开了怀抱,让瘦小的少女得以钻进祂的怀抱中安睡。


    阿狸睡得很安稳,换做从前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毫无遮拦地在禁地的密林中熟睡。


    哪怕在村子里,阿狸抱着她薄薄的褥子,睡在小木屋的地板上,即便壁炉里燃烧着,屋里很温暖,但耳边都是爹爹和妈妈的呼噜声,阿虎的磨牙声时,阿狸总是整夜整夜的睡不好。


    但在祂身旁就不一样了。


    阿狸睡到半夜睁开眼,心里一片宁静与柔情,她轻轻伸了个懒腰,用头蹭了蹭大猫的下巴,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随即她听到了深沉的呼噜声,大猫的身躯震动着,前爪放在了阿狸的腹部。


    那巨大的、可以径直掏出人类心脏的前爪一伸一缩,在少女柔软的肚皮上轻轻踩动着。


    祂没有刻意去做什么,那只爪子慢慢地、自然地寻到了更柔软的去处。


    大概祂并不是故意的,毕竟此时祂只是一只大猫而已。


    阿狸这样想着,她还庆幸还好天已经黑了,谁也看不到她脸上的红晕。


    那么祂知道吗?毕竟祂现在更卖力了。


    咬着牙忍耐着怪异的感觉,阿狸残存的睡意彻底消失了,她想要躲,可她已经在祂的怀抱里,还能躲到哪儿去?只能瑟缩地发着抖,虚情假意地将手放在大猫的前爪上,轻轻一推。


    大猫从善如流地将前爪收了回去。


    祂一向如此体贴,既然阿狸提出了要求,祂便满足。


    这是祂的慈爱,面颊滚烫的阿狸却察觉到了难以言表的失落与空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矛盾。


    阿狸心中百转千回时,一连串细微的声音将她从情绪中唤起,她先是一怔,见祂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知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好奇地从祂怀中探出头来。


    今天的月光并不明亮,但仍旧能照出地上那一长串影子的主人们。


    是一群昏头昏脑的傻山猫。


    阿狸失笑地看着它们排成一行,接二连三地一头撞在了祂巨大的身躯上,它们倒下后将祂的皮毛做成了窝,跟大猫刚刚一样,心满意足地开始用前爪不住地踩动着皮毛。


    阿狸发现祂宽容地准许了这些傻山猫的行为。


    好像这就是楼亚儿大猫的本能,祂的身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傻山猫,呼噜呼噜地在祂身上踩着,祂却没有半点不耐。


    跟白天时一口吞下真真礼的祂截然不同。


    一只格外愚蠢的傻山猫将阿狸视作了祂的一部分,钻进了她的怀中,惬意地打起了呼噜。


    阿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摸着傻山猫的下巴,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终于将要宁静下来。


    ——如果祂此时不要隔着那只傻山猫继续在她身上踩动就好了。


    这样安静的时刻,阿狸又有了睡意。


    耳边的风声变小了,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然后,她感到身下大猫忽然抬起了头。


    迷迷糊糊地顺着祂的视线看过去,阿狸发现祂正在一动不动地看着月亮。


    是发生了什么吗?


    阿狸等了好一会儿,也不明白祂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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