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与祂唯一的信徒之间的第一次纷争,以双方各退一步宣告结束,阿狸低眉顺眼地闭上了嘴,不再劝阻祂,祂也认命地放弃了独自去游乐,将阿狸用藤蔓紧紧圈在背上,带着她一起穿梭在林间。


    身上背负着一个人的大猫悄无声息地跟着前面的人类,一时跳上树,在树上窥视,一时跑到人群的前方,在某棵树后回头等候。


    祂兴致勃勃地单方面加入了这趟行程,阿狸从前的族人却一无所知,他们背着武器与行囊,瞻前顾后地小心分辨着路线,往面包花丛的方向走去。


    一直被忽视,这样的行程对祂而言未免有些无聊。


    祂用大猫的脑子思考了一会儿,故意在某一处留下几缕毛发,饶有兴味地站在不远处等着人类发现。


    祂的瞳孔放大,站在另外一棵树旁准备好了一个震慑的姿态,想看他们发现后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这些愚蠢的人类明明已经派出了最为谨慎的勇士打头,却始终没有发现这个小游戏。


    祂尝试了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非常失望,高高竖起的尾巴垂落在地。


    伏在祂背上的阿狸见状,有心想要安抚祂,可又马上记起祂不喜欢听她说话,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伸手摸了摸大猫脖颈处的毛发——她的确一句话没说,只是动手的话,祂还会厌恶吗?


    还好,祂没有表示不满,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


    想起村子那些偶尔会过来讨食的傻山猫,阿狸迟疑了片刻,抚摸着大猫毛发的手微微用力,变成在祂下巴处轻挠。


    阿狸感到身下的躯体浑身一震,祂忍不住发出了半声咕噜,旋即又强行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祂背上冒出了几根藤蔓,乱七八糟长出几只眼睛,左右看着阿狸。


    阿狸小心翼翼对着祂的眼睛们眨了眨眼,它们立马做出了回应,争先恐后地凑到她的脸颊边,长出一个又一个小吸盘,在她脸颊上留下许许多多的印记。


    而后她察觉到,祂的脖颈处也冒出了细小的、触须般的藤蔓,这些软软的触手缠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地往下拉了拉。


    阿狸明白祂的意思,祂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让她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搅祂。


    恐怕还因为刚刚的事情,祂认为阿狸过于怯懦、敏感和神经质,会被祂稍微直白的举止吓到,于是用出安抚新生幼崽的招数,想要她心平气和地平静下来,不要反应过度。


    祂如此细心,如此体贴入微,简直不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是谁让祂不得不多费这么多心思呢?


    阿狸简直羞愧万分、无地自容,她赧然地按照祂的旨意,乖巧万分地收回了手指,默默伏在祂的背上。


    她的沉默和顺从让祂难得地惊讶了一瞬,大猫尾巴上的毛因此炸得根根直立起来。


    祂原本以为在被祂拒绝后,祂在此界的锚点又会多愁善感地掀起一场新的风暴,将祂的意识深渊搅合得天翻地覆,彻底毁了祂沉浸式角色扮演的快乐。


    祂不知道是只有她这么奇怪,还是人类都这样。


    明明是脆弱到极点的蝼蚁,被拒绝就会受到伤害,被过度注视就会走向疯狂的毁灭,却接连数次试图挑战祂的耐心——


    简直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桀骜恣睢!锟斤拷!


    祂与人类脑子相当的存在发出了一长串拗口、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抱怨,连亘古以来平静无澜的意识深渊都掀起了一阵狂浪。


    即使她现在安静如大地,祂也并不太相信这只蝼蚁。


    祂实在想进行接下来的游戏,不想被她打搅。


    于是祂搜刮了大猫的脑子,找到了一些安抚此界生灵的手段。


    用全部的意志遵从了祂对她的指示,阿狸艰难地不打扰祂,老老实实地佯做瞎子聋子瘫子,软绵绵地贴着大猫的背,无聊地自己掰手指。


    掰了一会儿,几根细小的触须颤颤巍巍地出现在阿狸眼前,一部分去抚摸阿狸的手,一部分去轻轻地挠着她的下巴。


    这样祂仍觉不够,大猫的背脊上怪异地冒出了几根长着倒刺的舌头,越来越长,分头行动着,去轻舔阿狸的头发、背脊和排泄孔。


    几根突然出现的舌头舔得阿狸昏头转向,又疼又痒,她既想抵抗又不愿辜负祂的心意,心中千回百转,待到发觉下身还有一根大猫舌头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


    阿狸一向是善于观察的,因此祂沉浸于扮演大猫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感到意外,她认为这与传说故事中神明装作凡人点化信徒没什么两样,正是祂高尚且慈爱的象征。


    但,她对楼亚儿大猫这个物种的了解还是太少了,阿狸不知道祂从这只大猫的脑子里习得了什么古怪的东西,狼狈不已地与那根流连在她下半身的大猫舌头做斗争——


    沉默地、一言不发地只用双手,去阻止祂天马行空的举动。


    阿狸怎么能敌得过祂,尤其是,当祂发现了她正在默不作声地抵抗着后,显然得到了意外的乐趣,几只触手缠住了阿狸的身躯,那只凭空长出来的大猫舌头愈发灵活善变。


    祂改变了意图,既然那些愚蠢的人类暂时发现了不了祂的行踪,便先花些时间逗她玩耍。


    可怜的少女既不能出声,也被紧紧纠缠着不能从大猫的背上跳下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没有抵抗住,要打破她在内心中对祂的承诺,出声向祂求饶了。


    还好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喧哗救了她。


    祂因此当即放弃了跟她的小游戏,收回了那些凭空长出来的古怪器官,将转移注意力去了那边。


    阿狸紧绷的身子瞬间变得瘫软,她伸手擦净了抑制不住沁出来的眼泪,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感谢了她从前的族人。


    少女谨慎地从大猫背后露出了半个脑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心!那几个小孩站到中间来。”契东大叔说着,抽出了背后的大剑护在胸前,“这里有大猫留下的毛发,看来我们的目标今天出了一趟远门。”


    祂留下来的小东西终于被发现了。


    人类们连忙按照契东大叔的指挥,勇士们取出盾牌向前一步,将面露惊慌的少年们和猎手们护在了刀剑手的身后。


    “那只大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出发时讨论过,大猫一向很懒,这里离他的地盘还有很远的距离。”舒亚阿被大人们粗暴推搡着,不得已跟真真礼、尤利挤成一团被包围在正中间,他有些慌张,小声问道。


    抽出了长剑的真真礼冷笑一声:“我们这么多人,杀死一只大猫也不难,在哪儿碰上的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舒亚阿拿出了自己的盾牌,举在了尤利身前,“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我父亲跟我谈起过楼亚儿大猫,他口中的大猫似乎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尤利紧张地将箭搭在弓上,闭上一只眼,四处瞄准着周围的大树,压低了声音道:“闭嘴,现在不是讨论问题的时候,你们两个傻山猫。”


    鉴于尤利曾在训练时暴怒,失去理智地隔着一个训练场将箭射在了舒亚阿的两腿之间,她的话成功地让舒亚阿闭上了嘴,谨慎地举着盾牌听从契东大叔的指挥。


    原本还能轻声说笑两句的队伍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保持着极为消耗体力的队形,按照原地计划往禁地更深处走去。


    契东大叔举着剑走在最前方,他已经不年轻了,如果不是因为叶尔肯亲自过来拜托他,他是绝对不会亲自跑这一趟的。


    大滴大滴的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顺着他毛茸茸的下巴滴落在林子里的泥土上。


    契东拥有丰富的经验没错,可当他身穿沉重的皮甲,拿着那柄半人高的大剑时,他距离年轻时已经有了相当远的距离。


    一滴汗进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伸手去擦拭。


    就是这么一瞬间,契东闭上了眼睛,放下了手中的大剑。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惊呼。


    “契东大叔——!!”尤利和几个猎手在呼唤他,“它在您的左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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