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舟犹豫了小半路，才终于开口：“明尘。”
“嗯。”谢明尘简单回应了一声。
谢明舟虽然年长谢明尘七八岁，但这个二弟在外职位比自己高，在内也是家里现在当家做主的人，他不太好摆出兄长的架势。
所以谢明舟尽可能语气平和地问道：“你跟弟妹最近还好吧？”
谢明尘嗯了一声，像是在说还好，从那张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这让谢明舟不知从何说起：“你也知道弟妹对你的一番心意，这些年她为家里付出了不少，真跟你闹了别扭，你就让让她。”
“夫妻俩过日子，关起门来，没什么谁输输赢。”
“你看今日母亲特意把大家叫过去用膳，想来就是她在给你台阶，你该下就下。”
他说了半天，旁边的人都没有声音，谢明舟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极短的——
“嗯。”
这是……答应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既然应了，谢明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进了谢母的院子，先听到的是谢霖背书的声音。
下人要请安，谢明尘一个抬手止住了。
这个家里，谢霖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能让他这么乖乖的人，只有一个。
他的脚步走向了里。
走近了，能听到裴棠也开口了。
女人简单提问了一些，可能是因为面对的是小孩子，她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丝平日里没有的柔和。
及至那句“嗯，是好好读书了”，除了柔软，又加了几分笑意在里。
谢明尘也正好撞进了那确如他所想的含笑眼眸里。
裴棠很少笑，即使面对谢明尘，甚至在她说喜欢的时候，女人大多也是端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什么于她都无关紧要，也激不起她的情绪。
而现在，冰山消融了一角。
***
看到谢明尘时，裴棠眼中的笑意一瞬间凝滞住了。
她猜着谢明尘今日不会来的，不过来了无非也就是一起吃顿饭而已。
裴棠收回抚摸谢霖的手，起身开口：“大哥。”
谢明舟笑了笑：“嗯，弟妹在检查霖哥儿的功课呢？怎么样？”
“霖哥儿很聪明。”裴棠评价了一句。
底下的谢霖耳尖先红了，他最怕二婶，但同时又对二婶的夸奖最受用。
“二弟今日回得这么早？”余慧也插话，同时看向儿子，“谢霖，怎么不叫人？”
谢霖仰头叫了一声：“二叔。”
谢明尘摸了摸他的脑袋：“嗯。”
下人们忙活着添置座椅和茶盏，裴棠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空位，果然，兄弟两人给谢母请安后，谢明尘就在她旁边落了座。
他衣间萦绕着一层淡香，如今坐近了才能闻到，是裴棠熟悉的。
裴棠没往他那边看，这会儿谢母正跟大房一家子说着话，她不爱说话便静静听着。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手臂突然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裴棠下意识侧头看过去，与谢明尘对上了视线。
男人那眼神，就像是已经等她看过去等了很久。
他们从碰面开始还没说话。
谢明尘先开口了：“府中最近一切都好吧？”
裴棠回答：“挺好。”
“你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
他俩说话这会儿，那边的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停下来了，谢母与余慧对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也是，这夫妻俩哪有隔夜仇，还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这都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明瑶怎么还没来？何嬷嬷，派人去催催。”
“诶！”
谢明瑶来得晚，跟谢明尘问安时也没看他，显然是还有点怨气的。但这点怨气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显然没被注意。
大家都落了座。
裴棠依旧与谢明尘坐一起，谢霖在他父母身边，乖乖地自己吃饭，余慧见状笑：“这孩子，一到阿棠面前就老实了，在院里吃饭的时候可挑了。”
这话说得谢霖小脸一凛，坐得更笔直了。
“娘！我……我没有！”
裴棠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吓得谢霖赶紧又重申：“二婶，我真……好吧，就是这两天，我以后一定不了。”
众人都被这模样逗得直笑。
裴棠嗯了一声：“小孩子，好好吃饭才能长得高。”
“侄儿晓得了。”
不怪谢霖怕她，裴棠刚进府的时候，这孩子真的是无法无天，因为年幼，又是府上这一辈里唯一的孩子，全家都对他都异常纵容。
挑食大概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缺点了。
当然，谢府管教孩子也轮不到裴棠来，所以她原本是没有插过手的。
直到一次用膳时，谢霖又犯了老毛病，闹着拒绝喂食，一伸手就把面前的碗碟掀翻。
碗里的油污尽数撒到裴棠的衣物上。
裴棠看向谢霖。
对方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孩子小也是有直觉的，家里一堆长辈都宠着他，裴棠一个嫁进来的新妇，他自然也不放在眼里。
被裴棠这么一盯，他干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了。
余慧倒是也有歉意：“对不起啊弟妹，这孩子实在是太顽劣了。”
但她这么说着的同时，手却还在安抚着谢霖，一点要责罚的意思都没有，那边的谢母更是直接开口打圆场了：“霖哥儿还小，老二家的，你也别跟孩子计较。先赶紧去换身衣裳。”
彼时桌上除了她们也就剩一个谢明瑶还在幸灾乐祸，哪里会替裴棠说话。
裴棠冷冷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就往门外走去，走两步，又停了下来。闭上眼，缓慢而绵长地呼吸了几次。
实在是……忍无可忍。
裴棠又转了回来，她的手放在谢霖的后衣领上，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裴棠就在她们呆愣的目光中，微微一用力，便将孩子整个提起。
没给人反应时间，啪得一声，她的手已经打在谢霖的屁股上，收着力度了，但也没留情。
她从小习武，手劲大，这一巴掌打下去，谢霖哇得一声，这次不是刚刚的虚假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娘！娘！祖母！救我！”
吵！
吵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另外哭天喊地的女人。
裴棠却眉都不皱一下，一直打够到谢霖哭都哭不出来了，才把人放下来。
“吃饭要好好吃，不要打扰别人。”她冷冷开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脏污，“做错了事情要道歉，知道了吗？”
谢霖哪里理她，抽抽噎噎地瞪着她看，不服气得很。
裴棠又要伸手，谢霖吓得去叫娘，但余慧几人被裴棠看了一眼后，非但不敢上前，竟然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见没用，还又多挨了几下，小孩子才终于急急忙忙地尖叫：“知道了！知道了！”
裴棠动作停了下来：“知道什么？”
“好……好好……吃饭。”
“还有呢？”
“对不起。”
裴棠再次收回手：“惯子如杀子，百年世家的谢家，教养也不过如此。我吃好了，先去换衣服。”
这话是对大人们说的，说完也不顾他们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走。
后来谢母应该是告状了，那会儿谢家还是谢父当家做主，但裴棠的话也不知道是哪句戳到了谢父，听说他气得面色铁青，却也没好意思来指责裴棠做得不对。
谢明尘也听了这事，：“这孩子确实被家里娇惯狠了。”裴棠看过去，却听他又说，“你教训得很对。”
这混世魔王后来就怕她一人，孩子毕竟太小了，尚未定性，裴棠没有做到袖手旁观。
再看看面前这个跟先前判若两人的谢霖，果然自己这么亲自一点点纠正过来、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能带来一些成就感的。
碗里突然多了一块肉。
裴棠往旁边看去，是谢明尘给她夹的。
“胃口不好吗？”他问，“看你吃得少。”
“我只是吃得慢。”
抬头时，裴棠也注意到大家的视线或明或暗地其实都在往自己这边看，她顿了顿，也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你也多吃。”
裴棠觉得让谢明尘搬去景安院，他自己估计是不怎么在意的，他这种人，家就只是个落脚地而已，睡哪里不是睡。
但其他人难免不会多想。
谢明尘要在谢母众人面前表现，裴棠也乐意配合。
因为“夫妻和谐”，能省去许多旁人“多管闲事”惹出的麻烦。
她这会儿把菜夹去谢明尘的碗里后，男人捏筷子的手明显紧了紧，视线看过来时，漆黑的眼里仿佛也多了什么情绪在里，有一会儿才开口：“谢谢。”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裴棠不语，低头继续吃饭。
***
饭后众人坐了一会儿便各自离去。
裴棠是与谢明尘一同走的。
两人的院子方向倒是一致，也就并排而行了。
离开其他人的视线后，谢明尘依旧离她很近，几乎是挨着她的胳膊了，衣袖时不时划过裴棠的手背。
回廊就这么宽，她无从躲避，试图放慢和放快步伐，但身边的人总是同样的步调。
突然，手又被划了一下，这次似乎不是衣角，更像是谢明尘的指尖，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握住。
不管是不是错觉，裴棠猛得将手抬到胸前，察觉到谢明尘看过来的目光，她没话找话般开口：“景安院，你住着没什么不妥吧？”
旁边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又走了几步，裴棠才听到他略迟疑的声音。
“窗户……应是有些漏风的。”
还有这回事？
不过这也不难办，裴棠随口就应了：“我明日就派人过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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