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若青第一次发觉，一天如此漫长。
在剩下的时间里，豹豹和程敏儿把所有喜欢的项目都玩了很多遍。
而人的精力是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的，疯玩的代价，就是疲惫早于夜幕到来。
玩乐收拾结束之后，晚饭吃得格外早。
豹豹还在饭桌上，就已经握着勺子睡着了。
而程敏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也只能勉强撑到回房间——
在这个综合体里还有一间新开业的五星级酒店，
程敏儿为着他们玩水之后的方便，订了顶楼的总统套房，可以跟于若青母子俩住在一起。
安顿好一大一小两只瞌睡虫，刘师奶和燕姐也准备早早休息了。
刘师奶看于若青换了身衣服，问阿青是不是还要出去。
之所以叫“阿青”——
从于若青出了月子开始，刘师奶就来到家里，最早是喊她“太太的”，但于若青觉得别扭。
刘师奶想了想，也是福至心灵，试着喊了一声“阿青”，却让于若青倍感亲切。
刘师奶哪里知道她从小遭遇些什么？
关于程境安的事，于若青也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更不方便同刘师奶讲。
“你们在水上世界玩那阵，我碰到两个旧相识，跟他们说好，一起吃晚饭的。”
订下的餐厅在大楼“马鞍”的另一侧，于若青循着指引过去。
却没想到，电梯口，遇到了一个并不想见到的人。
白岚岚也没想到。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
自己在港大校园里被那辆彩银色玛莎拉蒂quattroporte气到就已经够烦的了，怎么过关来深城，也能碰到于若青？
且看这个假清高的女人，
素面朝天，齐肩的乌黑中发随意披散，穿最朴素廉价的衬衫和休闲裤。
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手袋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廉价品牌。
就这一身，开着玛莎拉蒂quattroporte，别人都会以为是她偷来的吧？
哪个富商这么穷酸，不好好给自己的二奶全副武装？
但白岚岚越是不忿，也越是不得不承认：
仅仅只是穿等同于地摊货的于若青，还是能够让人远远一眼，就只看到她，
太漂亮，气质太出众，
毫不费力，就能秒杀一众费尽心思武装到了脚趾甲盖的庸脂俗粉们。
白岚岚从不认为自己是庸脂俗粉。
年轻，年轻就是最好的本钱。
于若青最少也比她大了整整五岁，五年的青春，对女人来说多么要命？
“professoryu，咁啱??。”（这么巧）
但当着面，白岚岚却不能嘲讽于若青什么，因为对方港大教授的身份，自己还要在学校读三年多呢。
她勉强挤出了笑容，用粤语打了招呼。
尽管她已经知道，于若青并非港城人。
平时，在港大的校园内外，于若青也会碰到很多认识自己的学生，用英语粤语、偶尔也有普通话，跟她打招呼问好。
她虽然在课堂上非常严肃，到了课下，倒也不会一直板着一张冷艳的脸，让学生们觉得她傲慢。
所以，对白岚岚，于若青也回以微笑。
闲聊几句技巧娴熟，随口评价了这个水上世界的种种，电梯已经到达。
她们去往同一层。
出了电梯，有侍应生迎上来，殷勤询问她们要去哪一个包间。
——“水龙吟。”
——“水龙吟。”
却是同时答出了同一个。
于若青心下一滞，尽管在看到白岚岚的瞬间，脑中就闪过了这个可能。
而白岚岚年轻气盛，没忍住从口里面发出一声“啊？”
面上的礼貌要维持。
侍应生领着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最尽头的包厢，推开厚重而巨大的软包门。
圆形的餐桌，已坐下两位男士。
目光都先看向了于若青。
康瑞宇几乎立刻起身，双眼就没从于若青脸上离开过，大步迎上去：
“于教授，久仰久仰。”
程境安却在位上不动如山。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康瑞宇，安康的康，祥瑞的瑞，宇爆科技的宇。我是公司的联合创人、coo兼cfo。”
公司的名字，是他和程境安一人起一个字，拼起来的。
“康总您好。”
看到康瑞宇伸过来的手，于若青礼貌握了握。
熬了一下午才有机会当面见到美人，康瑞宇早就把于若青身后、他自己的外甥女视为无物。
而白岚岚从小就被众星捧月惯了，宠爱自己的舅舅如今却这么对她，她怎么能忍？
可她刚要发作，却又听到自己的霸总舅舅，对着于若青大献殷勤：
“还是不要叫我‘康总’比较好，那都是公司里和生意场上的称呼，太生分了。”
“我也虚长了于教授几岁，如果于教授不嫌弃，喊一声‘瑞哥’吧？”
白岚岚倒吸一口气：
在于若青面前，舅舅居然这么不值钱吗？
而于若青对康瑞宇的自来熟有些尴尬，余光往圆桌上飘去。
程境安依旧不动如山，根本无所谓他们说些什么。
“康总客气了。”于若青扬了扬唇角，眉眼却是清冷，
“我这个人，边界感比较强，在外面还从没认过亲。”
对于家的那些堂兄弟们，于若青都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哥”，何况是程境安的合伙人？
“哥哥”两个字很珍重。
康瑞宇的尴尬只有一瞬，引着贵客继续往里走：
“那……我想对你换个称呼，不知道你同不同意呢？”
“叫‘于教授’呢，还是太生分了。而且不怕你笑话，我的英语很不好，随便一个单词，念出来都有股大碴子味儿，
叫‘professoryu’怕把我舌头咬掉，所以……于小姐介意我叫你‘若青’吗？”
“岚岚！”
康瑞宇却来不及等到于若青的的回答，皱眉叫住了自己跋扈的外甥女，
“那个位置是给于小姐留的，你别去！”
他和程境安之间空了一个位置，白岚岚抢着要过去坐，谁知道被舅舅看穿了。
小公主本就愤懑委屈，被这一声吼，她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扬声：
“为什么？！”
“于小姐是我和你程叔叔的贵客，当然要坐我们中间。你一个小孩子，听大人安排就行，怎么不懂规矩？这么没礼貌，你妈在家没把你教好吗？”
康瑞宇拿出了长辈的威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连声音都包裹着即将爆发的火。
白岚岚就这么一个舅舅，她从小看他，也熟知他的脾气，如果自己就这么跟他作对，无论如何，她占不到上风。
好在场子里并非只有三个人。
程叔叔性情温润，舅舅又很尊重他，一直不表态，显然也是很看不惯舅舅被美色冲昏头脑。
白岚岚上去扯住了程境安的手臂，摇了摇：
“程叔叔，舅舅欺负我！你最好了，你要为我做主！”
配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和可怜巴巴的腔调，
哪个男人看了不会心软？
但程境安不是寻常人。
他稍稍一撇，把自己的手臂从她那里挣脱出来。
划清界限。
一定是白岚岚的错觉，
程叔叔挣脱自己之后，竟然会下意识看了一眼于若青。
错觉，错觉。
“赶紧入座吧。”程境安嗓音清润。
并没有具体对谁讲，可康瑞宇舅甥二人，就是无法不按照他的话去做。
于若青被引到了两位男士之间的那个位置上，听康瑞宇说：
“若青和境安是师兄妹，你们坐一起。”
白岚岚此刻需要处理的情绪很多——
惊讶于程叔叔跟于若青竟然是师兄妹；
还有，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位置被占了，现在舅舅和程叔叔，她只能选一个。
都怪于若青，居然让她沦落到需要二选一的地步。
白岚岚撇了撇嘴，思考再思考，
最后还是坐到了程境安的身边。
谁让程叔叔这一款如此稀缺？
这会儿康瑞宇的心思全在于若青的身上，根本没有关注外甥女那变化多端的脾气。
他招呼侍应生来点菜，不知于若青的口味喜好，每一道都要征询她的意见。
“鱼籽烧豆腐的话——”
“舅舅你怎么回事？”白岚岚插话，
“程叔叔鱼籽过敏，不能吃这个菜，你忘了？”
康瑞宇想说只是一道菜而已，程境安又不是娇气柔弱的小姐，不吃不就完事了。
但余光里，外甥女的神色很是紧张。
想到今天似乎是有点稍稍冷待了她，康瑞宇便换了一道菜。
白岚岚心下得意，
笑着朝程境安邀功：
“还是我在乎程叔叔吧，舅舅他不行，他的心已经不知道飞到哪个要不得的地方去了。”
程境安手机铃响，他略看了一眼，起身出去接。
白岚岚的话又掉在了地上。
只能用目光追着他峻拔的身影。
鱼籽是非常罕见的过敏源。
二十几年前，程境安一家三口第一次到于家吃饭，于若青的妈妈掌勺。
特意赶最早的集市买来新鲜肥美的乌鱼，整条红烧。
饭桌上，于茂群执起汤勺，破开乌鱼肚子，挖出整块鱼籽。
要放到程境安碗里的时候，被程父制止：
“孩子有鱼籽过敏，不能吃这个，给青青吧。”
于若青什么时候吃到过父亲亲自夹的菜？
也不是没有过期待，尽管已经无数次失望。
可女孩仍旧紧紧盯着父亲的手，又怕被发现期待，稍稍收回几秒。
于茂群的目光从来没有往女儿那里看过。
“那就老程，你吃。”
不等对方拒绝，于茂群已经径直把鱼籽放到了程父的碗里。
后来，程境安父母双亡，他开始每晚都到对门的于家来吃饭。
无论什么时节，鱼这样东西，几乎在餐桌上消失了。
豹豹很喜欢吃鱼籽。
白岚岚从没有吃过这么憋屈的饭。
不必讲舅舅，舅舅从小宠爱自己，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一定会围着她转，话题只有她。
她认识程叔叔几年，虽然谈不上热络，但对于自己的发言和提问，对方总是有所回应的
——即便只是一个淡淡的“嗯”。
好过这顿饭嘈杂的沉默。
白岚岚收到消息，特地推了同窗的party从港城过关来深城吃晚饭，
却是在被迫听着舅舅不断打探于若青那些无聊的细节。
从发质到音乐，
从养过的宠物到爱好的运动，
下一句话是不是问问有几个前任？床上有没有特殊的癖好？
造物主给了人两只手，会挟菜、会挑鱼刺、还会剥虾，
舅舅的手是用来批文件签合同的，
不是给于若青做这些琐碎事情的。
还有程叔叔，冷着一张俊脸。
沉默的低气压分明，也是根本看不惯舅舅当舔狗的样子。
白岚岚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敌不过恼火，实在看不下去，“腾”一下就突然起身。
也不说自己要去干什么，大剌剌推了包厢门出去。
康瑞宇要给好不容易请来的于若青赔不是，
说岚岚这孩子，从小被家里惯坏了，一点礼貌都没有，抱歉抱歉。
手机却先响起来。
康瑞宇低头看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
也只来得及匆匆说着抱歉，起身离开了包厢。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曾经少年班的同学两个。
对所有不知情人士的说辞保持一致，他们在读博之后师从了不同的教授，所以也根本不熟。
不熟，不熟。
比勉强认识好那么一点。
这顿饭吃得沉闷又吵闹，
骤然安静下来。
于若青端起茶杯喝水。
“你不是痛经么？”耳边有男人质问的声音，
“怎么还到水上世界去玩？你跟谁一起？”
于若青葱白的手指捏着茶杯：“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程境安不假思索，
“我并不关心你的身体。我问你只不过是因为不想下次再跟院长约好谈项目，再一次临时因为你的什么琐事，而耽误延迟。”
“我很忙的。”
于若青不可能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玩。
“那倒是程总多虑了。”
她目不斜视，
不想听他用指责的口吻同她讲话，
他凭什么？
“与其担心我那个吃点止痛药就可以压制的痛经，程总，不如仔细想想，该怎么好好回馈，人家小姑娘对你的一片深情。”
程敏儿评价他那句一点没错，光是一张脸，足够招蜂引蝶。
说不定，说不定。
他已经回馈过，甚至足足回馈了呢？
否则的话，白岚岚又凭什么会大半夜给他打电话问他跟谁在一起，而他，还能回拨过去？
想到这里，于若青蹙眉：
“程境安，婚内出轨是很严重的事情——”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打断她话的男人，扯唇笑了。
就像是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那种笑：
“于若青，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让我回馈人家‘一片深情’的是你，”
“指责我‘婚内出轨’的也是你。”
这样的逻辑拿到研究拿到实验拿到论文里，谁不赞一句professoryu好嘢？
于若青重重放下了茶杯。
可她的语调却是平静：
“今天我是跟男人一起来玩。”
与此同时，关在隔壁包厢的舅甥二人，也在激烈争吵。
“舅舅，于若青是被富豪包养的二奶，你怎么这么瞎？”
白岚岚恨铁不成钢，
“你看不出来吗？她在钓你。”
欲擒故纵的手段虽然老套又拙劣，
可胜在总是work。
康瑞宇听不得这么难听的话。
外甥女平时都在看些什么，知道的都是什么？
“小姑娘不懂别乱说！若青不可能是那种人，”
“如果真是你说那样，你程叔叔就不会介绍若青给我！”
自从得知了于若青的身份，康瑞宇就在心里写了个大大的“悔”字。
原本，宇爆科技进军港澳市场，是康瑞宇过来。
但临到头，程境安却突然变了卦，要亲自过来。
此后，康瑞宇便没怎么管过港城这边的事情，交由合伙人全权负责。
所以，康瑞宇也只是听程境安提过，要跟港大的一个实验室合作，却对其中细节一无所知。
今天才知道，那就是于若青的实验室——
如果当初来港城的人是他自己，岂不是就有十分合情合理的理由，接近于若青了？
“还有，”
康瑞宇看穿了外甥女对同性的浓浓妒忌，转移了话题，
“我劝你也别打你程叔叔的主意了。”
白岚岚的心忽然一沉，咯噔了一下。
但嘴上，她是坚决不会承认的，梗着脖子：
“凭、凭什么？”
看她冥顽不灵的样子，康瑞宇长长叹了口气。
“舅舅是过来人，知道你喜欢他，像跟他谈恋爱。”
“但舅舅不会害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怪舅舅说得难听。”
“一个男人，尤其是有能力有自尊的男人，如果对你没兴趣，无论你付出多少、牺牲多少、做多少厉害的事情，他都不会动心的。”
“你认识他多少年？四五年了吧，但凡他对你有一丁点那个意思，还不会采取行动吗？”
白岚岚的心被狠狠刺痛。
年轻的女孩羞愤不已，眼泪几乎瞬间就涌了上来：
“那、那是因为我之前没成年啊！”
“他觉得他是我叔叔，跟我谈恋爱，不合适呢？”
“或者、或者，他在这方面天生冷淡，根本就没意识到，他对我的心意呢？”
“他心里有人！！”
听着外甥女还在自欺欺人，康瑞宇闷了闷，
把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他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没有任何行动，也不是在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原因很简单！！”
“他谈过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刻骨铭心，还专门纹了情侣纹身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再找，也没去洗掉自己的情侣纹身，就是在等他的初恋！！”
康瑞宇再说直白一点吧，
“还有，宇爆科技的‘爆’字，也跟他的初恋有关！”
“岚岚呀，你没机会了。很多事情都这样，晚了就是晚了，机会不在你这里。听舅舅一句劝，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多，别再想你的程叔叔了，他跟你不可能的！”
这晚的于若青，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琢磨“宇爆”两个字的来历。
回到房间，刚洗完澡，准备在熟睡的豹豹身边躺下。
手机消息音响起。
程境安发了四个数字过来，是房间号。
【饭桌上没说完的事过来继续说】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