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忽而想起昨儿夜里,她迷迷糊糊往自己怀里钻的那一下,便问:“冷不冷?要不叫人再添些炭来?”
谢听澜试着感受了下,觉得还过得去,便摇头:“不必了。这会儿添暖了,等天再冷,更难挨。”
萧景桓听着觉得有理,便不再多劝,自顾自去净室沐浴了。等他收拾完回来,谢听澜还没合眼,不过人已经躺进被里了。
萧景桓掀被躺下,先开了口:“这王府是父皇临时赐的,人手安排得也仓促,未必处处妥帖。你要觉得谁不顺手,尽管换了就是。早上来叫咱们的那位,是总领管事孙嬷嬷,早年在萧府当差,母后亲自挑的,人稳当,信得过。明儿她就把府里的钥匙和下人的卖身契一并交给你,往后这府里的人怎么调派,全凭你做主。”
谢听澜听了,心头微动。她原还发愁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去探府里那些人的根底,萧景桓这番话,无异于默认府中内务全权由她做主。
且不论他是何用意,肯把这份实权给她,至少说明他不曾防她,夫妻之间总还有几分信任在,对她来说也省了许多手脚。
她遂应道:“殿下既肯信我,我自然尽心管着。”
萧景桓应了声“唔”,随即阖上双眼。
昨儿夜里他几乎没睡,今儿又折腾了一整日,实在撑不住,没一会儿便睡沉了。
谢听澜躺在他身侧,见他睡得这样沉,反倒没了睡意。
又忍不住想起他昨夜那番话,他不介意她是为了躲萧景行而嫁他,只是出于怜惜,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呢。
昨夜她实在累极了,没顾上细想,今早醒来还当他不曾歇在正房,也不是没有想过他兴许也就是想和她做个表面夫妻,可他转手就把府中内务尽数交到她手里,又像是有心要同她实打实过日子的。
既然如此,他那个病究竟到了什么田地,能不能治,肯不肯治,也该跟她透一句的。偏偏他半句不提,倒头就睡了。
谢听澜一时也摸不准他怎么想,是嫌这事伤了体面,不愿多谈吗?可他若不提,她到底也不好主动问起。
躺了没一会儿,她觉出些凉意,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偎了偎。察觉之后,又默默退了回来,只将一双脚悄悄探过去些许。
原以为这一夜难以安枕,谁知躺下没多久,她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也没顾上再多想什么,便昏昏沉沉坠进了梦里。
萧景桓醒来,发觉她两只脚正搁在自己腿边,嘴角不觉微微一弯,随即轻手轻脚下了床。
谢听澜迷迷糊糊伸手一探,枕边空空。她这才睡意朦胧地睁开眼,见身旁又没了人,便也起身。
走到外间一看,萧景桓已收拾妥当,头束金冠,一身玄色窄袖短襦,腰间束着金色腰带,下着弹墨束脚裤,外头罩了件玄狐大氅,正端坐在案前翻书。
她刚一露面,他便有所觉,抬眼笑道:“醒了?梳洗吧,咱们去用饭。”
谢听澜洗漱更衣,换了身月白窄袖短襦,外罩一件浅青灰厚缎半臂,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下着藕荷色束脚裤,发挽单髻,簪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地走到外间,向萧景桓示意了一声,两人便一同步往膳厅。
府里用饭的地儿不止一处。正膳厅设在正院东厢,离正房不过几步路,一日三餐都在这儿用。正堂、前院亦各设膳厅,逢客来才开。后院正房偏间还辟有小膳房,天冷或想单开小灶时用。
二人去的,自然是正膳厅。
桌上早摆好了一盅粳米粥,一笼水晶包,酱瓜、糟笋、拌三丝几样小菜,另有热腾腾的鸡丝汤面。
谢听澜饿了一夜,先喝了半碗粥,又夹了两筷子糟笋,吃得比平日快些。萧景桓在旁替她添了回粥,自己则吃了一碗鸡丝汤面。
膳毕撤了碗碟,丫鬟刚奉上清茶,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有要事求见。萧景桓点了头,那人便被引了进来。
谢听澜多看了一眼,是先前在秋会上给她递过弓箭的那个青年,约莫二十上下,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走路带风。
他进来先朝二人行了礼,随后凑到萧景桓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萧景桓当即起身,对谢听澜道:“衙署有桩急案,我得去一趟。有事只管派人来寻我。”
谢听澜起身,将他送至院外。折回来时,孙嬷嬷已捧着钥匙和卖身契候在廊下。
孙嬷嬷本打算过几日再来,新婚夫妻,总该容他们多待些时候,细细交代府务也不迟。谁知殿下一早便出了门,皇子妃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来了。
谢听澜见孙嬷嬷来了,也不绕弯,与她问起了府中人事。
孙嬷嬷答道:“回娘娘,府里连粗使带近身,拢共四十二人。只是安排得急,近身伺候的没几个,多半是洒扫、浆洗、厨房、门房这些粗使。其中一半是宫里拨下来的,另一半是殿下从云中萧府带来的旧人,余下几个是前些日子临时买进来补缺的。”
谢听澜又问:“要紧的位置上,都是谁?”
孙嬷嬷也一一道来:
“禀娘娘,除了老奴以外,还有几个要紧的,内院管事赵嬷嬷,是宫里拨的,管着丫鬟婆子的调派,人细心,就是时不时爱拿大。”
“外院管事姓吴,是萧府旧人,门房、车马、迎来送往都归他,办事利落,眼皮子活。”
“账房是周管事,萧府旧人,跟了殿下五六年,账目上从不出错,就是性子闷了点,不大爱说话。”
“库房钥匙原在老奴手里,今日起便交娘娘。管库的是刘婆子,也是萧府带过来的,手脚干净,就是嘴碎了点。”
“厨房归秦娘子管,宫里拨的,做得一手好汤水,只是脾气急,灶上的人怕她。”
“门房当值的是郑大,外头买进来的,人机灵,迎来送往的事熟,就是有些贪杯,老奴敲打过几回了。”
说罢,又将其余各处的粗使杂役归拢了一遍,谁是宫里来的,谁是萧府旧人,谁是新买补缺的,都说得清楚。
谢听澜听罢,又问:“卖身契和月钱呢?”
“身契都在老奴这儿,今日一并交给娘娘。月钱按月在账房支领,账目也一并理好了,娘娘得空可过目。”
谢听澜颔首,把要紧的几个名字暗暗记下,忽想起方才将萧景桓叫走的那英挺青年,状似随口一问:“方才来寻殿下那随扈,是何来历?”
孙嬷嬷答道:“那是裴越裴护卫,跟着殿下有些年头了,武艺好,人也本分。家中好像尚未定亲,底细老奴倒不全清楚,娘娘可是瞧着他好?回头老奴替娘娘打听打听。”
谢听澜听得对方姓裴,显是出身高门,与素弦、浣尘怕是不相配,应了一声,道:“我身边几个大丫鬟,年纪都不小,也该替她们留意人家了。”
孙嬷嬷一听便笑了:“娘娘尽管放心,殿下跟前能干的年轻人多的是,老奴回头替您细细打听。”
“那便有劳嬷嬷了。”
孙嬷嬷笑道:“府里若有什么喜事,老奴也好跟着沾沾喜气。”
谢听澜点了点头,才让她退下,自己则回正房。
一边走一边思索,王府如今拢共四十二人,这个数目放在高门大户里都算少的,不过萧景桓才开府,倒也不足为奇。
她陪嫁过来的人,连粗使带贴身,统共二十四人。
门阀世家嫁女,陪嫁二十到三十人都说得过去,再多些也不奇怪。父母给她陪送来的,都是蘅芜院用惯了的旧人。
素弦、浣尘是贴身大丫鬟,心腹中的心腹,一个掌首饰,一个管账目。
另有微雨、临波两个一等丫鬟,也是蘅芜院内室伺候的,与素弦、浣尘一道管着茶水、针线、传话并内室洒扫。
往下还有两个二等丫鬟、六个小丫鬟,主要帮着跑腿打杂。
两个陪房嬷嬷里,一个是她的乳母周嬷嬷,最信得过,平日帮着她管库。另一个崔嬷嬷,原是母亲嫁到谢府时的陪嫁,极善理账,母亲便给了她。
陪房家人两房,这两家的媳妇手艺好,是准备往厨房放的,其余陪房与外院打交道。余下的便是门房、粗使仆妇了。
她刚进门,立足未稳,就算萧景桓把内务权交给了她,底下人阳奉阴违也未尝做不出来。
当务之急,是尽快把身边人安插到位。
原则上来说,是先占住内室、账房、库房这些要害位置,再图外院。内室若不稳,外面铺得再多也是空的。
素弦、浣尘是她用惯了的,自然留在内室。谢听澜回房后便让素弦管贴身衣物与首饰,浣尘掌茶水与传话,凡有客来,先经她的手。
微雨、临波两个,她心里盘算了一遍,打发去针线房帮着描花样子,针线房往来各院,消息最杂,正合用。
素弦听谢听澜说要将微雨、临波两个调走,担心她身旁人手不够,提议从小丫鬟里头升两个上头,谢听澜觉得可以,让她看看提两个合适。
素弦下去安排后,谢听澜又让浣尘去将乳母请了过来。
她想着库房如今是刘婆子在管,不便立刻撤换,她便让乳母先管着自己的嫁妆库房,顺道掌着王府库房的钥匙。刘婆子平日要开库房,乳母便跟着,日子一长,底细自然就摸清了。那刘婆子若真手脚干净,便留着,乳母也能轻省些。
崔嬷嬷则安排去账房,跟着原先府里那周管事学看账。一样的道理,周管事若靠得住,崔嬷嬷管好自己手里的嫁妆账目便也够了。
其余的人,先打发几个去门房帮着听差,两个陪房媳妇去厨房,剩下的留在内院,往后再说也不迟。
安排妥当,谢听澜心里才踏实了些。
这府里保不齐早被安插了旁人的眼,好比端王府里就有皇后的人,谁知道那些个娘娘会不会也往萧景桓府里塞人。
她若不先布好自己的眼,往后便只能任人打量。
把人手安排妥,谢听澜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萧景桓,他方才走得急,她也没机会开口问,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急案,非要他亲自去办?
乳母周嬷嬷还立在跟前,趁着谢听澜发愣的工夫,正暗暗打量她。
出门子那会儿夫人便特意叮嘱过,说她是过来人,让她留心些那洞房花烛夜。昨夜她为此守了大半夜,着实没听到什么动静,今儿一早打量娘子的神色,也不见她有半点新嫁娘的娇羞。
心里便有了数,昨夜多半没圆成房,五殿下这病,怕是不轻。
她心里发急,这等事她这做下人的也不便轻易开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等回门那日,由夫人亲自去问更稳妥。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